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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35,（2019）pp.31-34“番茄”“西红柿”考黄河清番茄（tomato）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属茄科番茄属，拉丁学名为 Solanum lycopersicum。番茄原产南美洲西部。16 世纪中叶传入欧洲，17 世纪传至菲律宾，后来又传入亚洲其他国家。[1]番茄传入我国大约是在明万历年间，当时称番茄为“六月柿”、“西番柿”、“番柿”、“蕃柿”等。
[2]66 [3]56

此后又产生了许多别的名称，例如：草柿子、臭柿子、番茄、蕃茄、藩茄、蕃柹、番柿子、柑仔蜜、甘子蜜、红茄、红柿、腊茄、六月柹、毛辣角、毛辣茄、毛秀才、茄、柿子、寿星果、喜报三元、西梵柿、西番柿子、西方柿、西红柿、小金瓜、洋辣子、洋茄子、洋柿子、状元红、洋柿
不过，后来这些名称有不少淘汰了，或者只局限于某些地区使用。现在被现代汉语采用的基本
上只有两个词，即“番茄”和“西红柿”。《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也只收了这两个词，前者作为正式名称收录，后者作为前者的通称或俗称收录。因此，本文的重点是要考察这两个词产生的时间。下面便是笔者对这两个词进行溯源的一些情况。
《汉语大词典》在“番茄”条中给该词提供的书证是元王祯《农书》卷九中的一句话：“又一种白花青色稍匾，一种白而匾者，皆谓之番茄，甘脆不涩，生熟可食。
”[4] 王祯的《农书》成书于元皇庆二年（1313 年），也就是说，“番茄”这个词在那时就已经有了。但问题是这里的“番茄”到底是不是指 tomato？番茄的花是黄色的，这里所说的植物花是白色的，还有“白而匾”的这种特征也与番茄不相符。其实在民国的时候已有学者指出，《农书》中的这个“番茄”不是tomato。孔庆莱、吴德亮等人在 1918 年出版的《植物学大辞典》中说：《农书》中的“番茄”是茄（Solanum melongena）里的一种。[5]1076①

现在不少学者也看到了这一点。[2]68 [3]62 笔者认为，

这种观点是有道理的。理由有两个：一、因为当时人们还没有发现新大陆，番茄传入欧洲要等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在 16 世纪中叶才从南美洲传入欧洲，而传入中国则更晚，已在明末了。
元时不可能出现有关番茄（tomato）的名称；二、《农书》中的“番茄”确实是指茄，这不仅因为
其描述的特征很像茄，而且从该词在后人的沿用中也能证明它指是茄。例如，赵学敏《凤仙谱》（1790 年）：“番茄：白地带淡紫丝，相间成朵，如茄花色。
”即便到了 19 世纪中叶，我们还是能见到这样的用法，例如，合信《全体新论》（1851 年）：“子宫者状若番茄（颇似葫芦上截），倒挂骨盆之内。”
那么，用来指 tomato 的“番茄”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有学者说，“番茄”（tomato）这词出现于 1870 年。例如，刘玉霞和王思明曾说：“随着番茄在国内的传播，出现了一些别名。如台湾南部称柑仔蜜，北部称臭柿子……‘番茄’和‘番柿’并举则在江苏（1870 年《上海县志》）。
”[2]68）后来张迎雪和项梦冰又提出了新的说法，他们说：“‘番茄’是随着五口通商（1842）而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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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問

第 35 号（2019）

的叫法。
”[3]57 不过，张、项所提供的两个书证只是取自笔者编著的《近现代辞源》（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 年）。这两个书证是：当时园中多种番茄，因太阳之热甚大，将番茄之叶挂于桃树之身与枝，令遮蔽而阻太阳之热，明日观树上之虫尽行走散，树仍能茂盛。
（《格致汇编·格物杂说》，1876）
tomatoes，番茄。
（邝其照《英语汇腋初集》第三章，1884）[3]66
除了这两个书证外，张、项再也没有提供其他更早的书证了。他们因此得出结论，说：“‘番
茄’是随着五口通商（1842）而新生的叫法。
”那么，事实是不是这样呢？其实不是。
《近现代辞源》上有关“番茄”这两个书证仅见于 19 世纪 70—80 年代，其实还是偏晚的。
《近现代辞源》出版后，我又对“番茄”进行了溯源，结果有了新的发现。十多年前，日本关西大学内田庆市先生在大英图书馆发现了一个汉语抄本，这是一本有关洋泾浜英语的词汇集，抄本形成的时间应该
在 1830 年代或更早。由于没有封面，第一页又遗缺，所以不知道抄本的名称。复旦大学周振鹤先生给这个抄本取了个名字，叫《红毛番话》。周先生还对抄本进行了译解。在《红毛番话》中有许多英语汉译词，其中就有用来指 tomato 的“番茄”。该书在第 26 叶背面有这样一条：“番茄汤，度孖打叔。
”据周先生考证，“度孖打叔”即英语 tomato soup 之粤语音译。[7]216

②

因此，这一

条等于是在说：番茄汤，英语叫“度孖打叔”，即 tomato soup。所以这里的“番茄”是指 tomato③

是没有问题的。 由此可见，在 1830 年代或者更早的时候用来表示 tomato 的“番茄”在广东地区就已经在使用了，它不是 1842 年五口通商以后才出现的。
“番茄”（tomato）这个词出现以后，还传至日本。至少在明治六年（1873 年），日语中已见
这个词了，例如柴田昌吉、子安峻编纂的《附英挿図英和字彙》中就用“番茄”来对译 tomato。
[8]番茄是 18 世纪初传入日本的，贝原益轩在《大和草本》（1708 年）中有这种植物的记载，当时④

他称番茄为“蕃柿”，[9]10 这显然借用了汉语的名称。 到明治初年，番茄再次传入日本。[9]2 “番茄”这个词也是在这个时期在日本出现的。在日本，除了“番茄”外，当时还有“蕃茄”（1872年）、“赤茄子”（1887 年）、“红茄”（1898 年）、“蕃茄子”（1907 年）、“赤茄”（1911 年）等词，⑤它们都指 tomato。当然，这一时期还有“トマト”，这是 tomato 的音译。 此外，早期的“蕃柿”一词在这一时期也在使用。[10][8] 在以上这些日语词中，“红茄”这词还传到了中国。在《植物学大辞典》（1918 年）中，“红茄”还作为 tomato 的正式名称予以收录。[5]713）先前在《辞源》（1915 年）中 tomato 的正式名称是“番茄”，[6] 但在《植物学大辞典》中改成了“红茄”，这可能是因为“番茄”原来是指茄（Solanum melongena）的，用它来指 tomato 会产生歧义，所以转而借用日语“红茄”来指 tomato。《植物学大辞典》的这一做法，还影响到《辞源》后来的修订。1931 年该书修订时，“番茄”条取消了，改成了“红茄”，并作为 tomato 的汉语正式名称立条。“番茄”之称只在该条的末尾提及了一下，说红茄“亦名番茄”。[11] 不过，《植物学大辞典》的这种做法，并非大家都认同。例如当时的《中华百科辞典》和《辞海》仍然以“番茄”作为正
式名称立条。[12][13] 另外，也有两种做法同时采用的，但这样做比较混乱，或者给人一种犹豫不定的感觉，例如《英汉对照百科名汇》（1931 年），在 Lycopersicum esculentum 条中将其翻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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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茄」
「西紅柿」考（黄）“红茄、番茄”，把“红茄”排在了“番茄”前面，似乎在突出“红茄”的重要性。但在 Tomato
条中，却只有“番茄”一个译名，不见“红茄”了。[14] 这种现象可能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在确定哪个词为 tomato 的正式译名，大家的意见是不统一的，一种要采用“番茄”，一种要采用“红茄”。然而，是在此后的发展中，就总体情况来看，“番茄”的使用频率远远高于“红茄”。在《植物学大辞典》之后的 20—30 年，“红茄”的使用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淡出，无人问津，而
⑥“番茄”逐渐成为正式名称， 一直使用到现在。
下面再来讨论“西红柿”这个词产生的时间。
《汉语大词典》在“西红柿”条下没有给出该词的书证，也就是说，该书没有提供有关“西红柿”的词源信息。[15] 不过，据刘玉霞考证，“‘西红柿’最早出现在河北（1884 年《玉田县志》）。
”[2]68 其实，就笔者所见到的文献来看，在 1884年之前“西红柿”这词就已经有了，2010 年笔者在《近现代辞源》中就提出了这个观点。[16] 晚清满族官员张德彝（1847—1918）著有一本使西游记《欧美环游记》。该游记在同治七年（1868年）四月二十五日的记述中有这样一句话：“合众人喜食西红柿，或生或煮，伴以油醋，或以白糖。”[17] 这里的“西红柿”就是指 tomato。后来，张迎雪和项梦冰也注意到了张德彝的这句话。
他们还指出根据目前所掌握的资料，这是“西红柿”指 tomato 的第一个例子。[3]66现在我们再来看“番茄”和“西红柿”这两个词的构词理据。这里有两点可以分析：一、“番”和“西”都表示这种植物是外来的；二、“番茄”归于茄类，“西红柿”归于柿类，前者是蔬菜，后者是水果。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同的分类？这可能是因为番茄虽然是蔬菜，但可以生⑦吃，有时也可以当水果。 那么后来为什么“番茄”成了正式名称，而“西红柿”只是个通称？
这可能是番茄属茄科植物，以“茄”命名比较合适，而“西红柿”将这种植物归于柿类，不符合
植物学的分类。另外，相比“西红柿”，“番茄”使用的人更多。

注释：①“番茄”的这种用法，在《群芳谱》（1621 年）中也能见到。
《辞源》（1915 年）也认为，《群芳谱》中的“番茄”是指茄，不是番茄，见[6]。
②周振鹤先生将《红毛番话》抄本转录时，在这一条中写的是“度孖叔”，其实抄本原文是“度孖打叔”，周先生把“打”字漏掉了。
③周振鹤先生在“内田发现的抄本《红毛番话》——解题与译解”一文中说：“此词汇集（指《红毛番话》）还浪费篇幅，不但收录燕窝、番茄，还收了燕窝汤、番茄汤，而不让读者去举一反三。
”[7]188。从这句话中，我们可以得知：《红毛番话》中有“番茄”和“番茄汤”这两个词语。然而，我找遍整个词汇集，两个词语当中只找到一个：“番茄汤”，另一个“番茄”没有找到，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④日语称番茄也叫“六月柿”、“唐柿”，这两个词可能和“蕃柿”是同一时期的名称，而前者应该也是从汉语借去的。
《植物学大辞典》说“六月柿”是日语名称，显然是误解，见[5]713。
⑤在现在的日本，一般认为“蕃茄”是汉名，“赤茄子”是和名，而“トマト”则是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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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号（2019）⑥笔者查阅了 20 世纪初期至中期 15 本英汉词典，即《重订商务书馆华英字典》（1905 年）、
《商务书馆英华新字典》（1906 年）、《英华大辞典》（1908 年）、《广增英华新字典》（1914 年）、
《袖珍英汉辞林》（1915 年）、《英华合解袖珍新字典》（1916 年）、
《英汉双解韦氏大学字典》（1923年）、《综合英汉大辞典》（1928 年）、《英汉模范字典》（1929 年）、《增订英华合解辞汇》（1932）、《世界标准英汉辞典》（1933 年）、《双解实用英汉字典》（1935 年）、
《英汉求解、作文、文法、辨义四用辞典》（1936 年）、《现代英文双解字典》（1948 年）、《最新详解英华大辞典》（1950 年）。其中只有《英汉双解韦氏大学字典》将 tomato 翻译作“蕃茄”，其他词典均翻译作“番茄”。
⑦不论是“番茄”，还是“西红柿”，它们都是汉语本族词，与英语 tomato 没有任何词源上的关系。英语的 tomato，来自西班牙语 tomate，而 tomate 则来自墨西哥南部和中美洲的印第安各族的那瓦特语 tomatl，该词的意思是肥大的果实，见[1]。

参考文献：[1]Wikipedia.Tomato[DB/OL].(2019-01-20)[2019-01-27].https://en.wikipedia.org/wiki/Tomato.
[2]刘玉霞,王思明.番茄在中国的引种推广及其动因分析[J].古今农业,2007(2).
[3]张迎雪,项梦冰.汉语方言里的西红柿[J].现代语言学,2016,4(3):56.
[4]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罗竹风.汉语大词典:7 卷[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1991:1361.
[5]孔庆莱,吴德亮,等.植物学大辞典[M].上海:商务印书馆,1918:695,1076.
[6]陆尔奎.辞源:午集[M].上海:商务印书馆,1915:六七.
[7]周振鹤.内田发现的抄本《红毛番话》——解题与译解[J].\\或问,2005(10).
[8]惣郷正明,飛田良文.明治のことば辞典[M].東京:東京堂,1986.
[9]刘玉霞.番茄在中国的传播及其影响研究\\南京农业大学硕士论文,2007.
[10]《日本国語大辞典》（精選版）.蕃茄.[DB/OL].(2019-02-03)[2019-02-03].https://dic.yahoo.co.jp/.
[11]方毅,等.辞源续编[M].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未二四.
[12]舒新城.中华百科辞典[M].上海:中华书局,1930:824.舒新城,沈颐,等.辞海[M].上海:中华书局,1936:914.
舒新城,沈颐,等.辞海[M].上海:中华书局,1936:914.
[14]王云五.英汉对照百科名汇[M].上海:商务印书馆,1931:235，388.
[15]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罗竹风.汉语大词典:8 卷[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1991:746.
[16]黄河清.近现代辞源[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790.
[17]张德彝,欧美环游记[M].长沙:岳麓书社,1985:663.
作者通信方式：huang.1958000@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