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 WAKUMON 17
No.42,（2022）pp.17-28

日常之思：晚清域外游记中的“乡愁”
张 萍*
摘要：晚清域外游记中的“乡愁”是“过渡时代”的“自塑形象”。乡愁叙事是作者在双重世界
里对中华文化的体认，维护了自我的价值体系。
“风物”是日常生活中的“物”与“情”，风物书
写展现了传统的审美情趣和文化品格，其中的乡愁是民族精神的召唤。节令中的乡愁表现为个人的兴寄感怀与民间的风俗习尚，是个体性与集体性的共生，蕴含着中国人的“文化身份”。在中西冲突的危机时刻，乡愁意味着从文化传统与民族历史中获取信心，通过寻求精神家园维持
自我的内在统一性。
关键词：晚清域外游记 日常生活 乡愁 自塑形象在晚清的思想转型和文化演进中，中国如何从传统走向现代是一个意义深远的问题。晚清域
外游记是反映这一问题的特定文类，产生于“世界之中国”所面临的境遇，记载了时人在中西碰撞之际的心灵感受和思想火花。
“中国”作为走出国门者的起点和归宿，是永恒的故乡和永在的家园。
游记中的“乡愁”，正是“过渡时代”的“自塑形象”。
乡愁是传统文化的重要主题。
“乡”原本是地理上的客观存在，继而延展为精神上的家园，一种归属感和认同感。这种情结源于时间流逝、空间位移造成的距离，以及随之而来的心理上的距离感。失落是怀乡的基础，乡愁中必然含有异乡元素，因为只有在不同文化的交汇中，“家”才能显
示出其本来面目。当“我”与“异乡”相互交涉之时，自我认同与新的环境发生冲突，回望故乡成1为自我辨认的方式。

晚清域外游记中的乡愁是比较文学形象学意义上的“形象”。“所有的形象都源自一种自我意识（不管这种意识是多么微不足道），它是对一个与他者相比的我，一个与彼处相比的此在的意识。
”
2“自塑形象”作为具有异国因素的形象，同样基于“自我”与“他者”的互动关系而形成，对自
3

我的观照源自他者意识，言说自我的同时也言说了他者。 从“天下”走向“世界”的人们经历着中国和西方、传统和现代的双重对话，在乡愁形象中，他者是一种内在的视角，游记作者从文化的*张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博士，浙江外国语学院中国语言文化学院讲师。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会科

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晚清域外游记中的中国自塑形象研究”（21YJCZH219）的研究成果。
1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 年，第 34 页。

2[法]达尼埃尔-亨利·巴柔著，孟华译：《从文化形象到集体想象物》，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 年，第 121 页。
3

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论文翻译、研究札记（代序）》，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15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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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异里肯定自我，在跨文化创作中进行自我再现。

5乡愁是日常生活中的文化表意实践，是“日常化、世俗化、民间化的历史” 。就文化本身的构成而言，它是思想意识、艺术表现和日常生活的融合：“文化是对一种特殊生活方式的描述，这
种描述不仅表现艺术和学问中的某些价值和意义，而且也表现制度和日常行为中的某些意义和价67值。
” 就文化与个人的关联而言，它总是以完整的形态体现于个人身上， 而日常生活是个人生存于其中的直接环境，因此，文化与日常生活有紧密的联系。
在异域的民族社会，浸润于乡愁中的日常生活搭建起中国人的传统生活空间，营造出一种复
现于海外的本土生活情境。中国人特有的生活志趣和生活方式，使深切悠远的乡情充溢于日常生
活之间。这些表面看来游离于情节之外的、无关宏旨的文字，其实是重要的异质叙事，是作者在双重世界里对中华文化的体认，维护了自我的价值体系。

一、风物中的殊方故园“风物”是日常生活中的“物”与“情”，饱含着平淡又浓郁的桑梓情结，是“浸透着文化传
8

统的最好的实在”，能够使人真切地感受到时代和文化。 “风”即风尚、习俗，“物”即器物、工艺，“风物”即鸟兽草木、衣冠服饰、饮食器具、诗文音乐、风俗历史。分而言之，“自然风物”是日月流转、季节变迁、风景名物，“文化风物”是语言信仰、人情世相、民风礼俗。由此可见，广义的风物包含民俗，风物可化身为风俗；人文景观的风物包括仪式性日常的礼俗，以及民歌民谣、
方言俗语、曲艺传说等。
风物书写是一种文学写作，也是一种文化书写。
“风物”作为重要的地方意象，展现了意蕴丰富的地域文化，是形成地方感和地方认同的基础。它是国民性在地方性中的化融，将地方生态9与个体境遇相联系，使个体的人融入整体的国族。 晚清域外游记的作者在他者的时空中体察自身文化，思慕精神故园。故园风物往往由中外比较引出，因殊方异域的对照而彰显。同异之间，
故乡永远是精神底色。
10

其一是相异性。人种相貌，“梦里还家，欢然故里；醒仍作客，触目红毛” ，梦中故里，醒来
4

高鸿：《跨文化的中国叙事》，上海：三联书店，2005 年，第 109 页。

5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415 页。

6[英]雷蒙·威廉斯著，赵国新译：《文化分析》，刘象愚、罗钢：《文化研究读本》，北京：中国

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年，第 127 页。
7[美]勒文森著，刘伟等译：《梁启超与中国近代思想》，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 年，第 146

页。
8石圆圆：《日本梦与中国乡：论周作人对风物的“寄情”书写》，上海：复旦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1 年，第 24 页。
9胡晓明：《江南诗学：中国文化意象之江南篇》，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17 年，第 115-116

页。
10

林鍼：《西海纪游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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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之思：晚清域外游記中的“郷愁”（張）11客居，触目所及，令人不复欢然；“详视其徒，则虬须狮发、鹰准鹭睛，而略具衣裳者也” ，外表的差异导致心理的疏远，故乡成为心之所向、情之所归。语言文字方面，“鬼气蛙声”，“频增旅恨”
12；“钩纠虫篆”、“格磔鸟音”，“益动鹅湖鹿洞之思” ；“语言不通，如同面墙”，转增“异国之思”

13

14。建筑布局，“美都广厦”“绝无院落”，“吾辈从中国远来，惟深异乡之感而已。
” 植物花卉，“罗

15

16

列菊花行行”，“虽佳色清香不如华产，而杜陵秋兴，已不禁枨触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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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相同性。器物或装饰品中的中土景象，让人“殊觉乡思黯然” ；置身于华人聚居的唐18

人街，“几忘其为海市” ；“户皆悬龙旗，结彩绸，钲鼓駍隐，鞭炮轰阗，居氓欢呼雷动，各商董19

咸在道旁衣冠迎送，殊足感也” 。在张德彝、郭嵩涛、康有为等人的游记中，海外的园林景致时
时复现中国面目：“如隋堤之杨柳”、“华庙”、“略如中国式”、“中国园景”、“西洋无此景”、“式似
中国”、“故国山河之感”、“无一不中国”、“几疑复还故国”、“幽折似中国”、“此则类中国”
、
“风景
似中国”
、
“故国园亭梦似归”
。其中，
“隋”
、
“华”
、
“中国”
、
“故国”是“自我”，“西洋”是“他者”
，
20

在“如”
、
“似”
、
“类”的对比之下，乡愁在“感”、“疑”中浮现。

书写者于海外异域观照本土风物，距离感将日常生活转化为审美之境。故乡风味是风物之一21

种：有时是实实在在的食物，如祁兆熙《游美洲日记》中“贩自吾乡” 的鳝鱼、王咏霓《道西页。
11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119

页。
12

林鍼：《西海纪游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35 页。

13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19 页。

14

黎庶昌:《西洋杂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541

页。
15

张荫桓：《三洲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27

页。
16

张德彝：《六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325-

326 页。
17

李圭：《环游地球新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330

页。
18

傅云龙：《游历美加等国图经馀纪》，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105 页。
19

载振：《英轺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153

页。
20

张德彝：《航海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523-

524 页。郭嵩涛：《伦敦与巴黎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四）》，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286-287 页。康有为：《西班牙等国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51、60-61、121、203 页。康有为：《德意志等国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188 页。
21

祁兆熙：《游美洲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二）》，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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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日记》中“来自中土” 的冬笋；有时是心向往之的精神慰藉，如张德彝《随使英俄记》中的23

24“法国韦斯水”使人想起“中华之柳谷泉” ，《六述奇》中的鱼脍“令人动张翰思鲈之感” ，25《欧美环游记》中洋溢着异国风味的叫卖声让人重温京华旧梦。

对中土风味的忆念将饮食题材

诗意化，打开了“观物”的审美世界，实现了对故园风物的寄情书写。这是“审美中国”的自塑形象。
乡愁之美还在风物营造的生活环境中展现出来。风物象征了人与世界的关系，“风物书写其实
26

是人对天时、地域、自我三者的处置而产生关联的感觉投射。
” 书写者通过风物建立起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借助中国风物，张德彝把故园迁至他乡，使故土重现于海外：在午前巷内、午后古董铺、
晚间寓所三个时空的活动中，分布着菊、磁瓶、面镜、“养心斋”、书史、地炉、莲炬、香、茗等意27

象，充盈着传统士人的审美意趣和生活情趣，凝结了典型的文人心性和文化情结。

作为人文景观的风物，古典的文学艺术是美的化身，它们在国外的出现和传播加强了“审美中国”的形象。王韬《漫游随录》中有些诗歌就是这样的风物，其创作缘由和所写内容也体现了乡愁28

的特征：一是酝酿的过程，二是引发的景物，标志是阻隔、距离、对照。 例如，作者在苏格兰作长歌咏瀑布，“我乡岂无好山水，乃来远域穷搜研？昨日家书至海舶，沧波隔绝殊可怜，因涉名区念故国，何时归隐江南边？”其中，“乃来远域穷搜研”是酝酿，“昨日家书至海舶”是引线，“沧波隔绝”是阻隔、距离，
“远域”
、
“海舶”
、
“名区”与“我乡”、“故国”、“江南”形成对照。诗成
之后因得家书而续作二绝句。第一首传达出乡愁的转换：海外之乡愁不同于本土之乡愁，栖身“沧海外”，曾经的异乡也成了“故乡”。第二首道出了“涉名园”以“慰旅情”的缘由，“旅情”正是29“一片诗怀化涕零”的根源。

诗歌有时与音乐、曲艺相结合，共同铸就乡愁之美。王咏霓的《道西斋日记》中记录了和乐赋诗的场景：“戌刻，西人士女征集乐歌，凡二十阕，少岩倚笛和之。曲终感赋五言一律云：明月出
西海，客愁知夜深。有人倚长笛，邀我听胡琴。闻乐生新感，殊方冀赏音。玉关春已老，折柳为谁页。
22

王咏霓：《道西斋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31

页。
23

张德彝：《随使英俄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七）》，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823

页。
24

张德彝：《六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0 页。

25

张德彝：《欧美环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710

页。
26

石圆圆：《日本梦与中国乡：论周作人对风物的“寄情”书写》，第 7 页。

27

张德彝：《欧美环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711 页。

28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39 页。

29

王韬：《漫游随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119 页。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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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 一方面，此时此地的乡愁与《漫游随录》中的乡愁“异曲同工”，酝酿、引线，以及阻隔、距离、对照，均可明确对应。另一方面，此情此景中的中国人与外国人处于同一时空，“他者”之注视对于“自我”之观审的影响更加明显，“自塑”与“他塑”相交融的特征尤为突出。
张德彝游记中的“中国曲”也是这种风物：“后一老者央明等歌中国曲，明等固辞不免，遂和31

声而歌华谣，众皆击掌称妙。
” “中国曲”、“华谣”作为绕经他者眼光的海外之“华物”，本土性愈发鲜明。王韬笔下的吟诵同样如此：“司蔑氏闻余能华歌，请之至再。余笑曰：‘非歌也，特能诵32

古人诗词耳。
’乃为曼声吟吴梅村《永和宫词》，听者俱击节。
” “吟诵”与“华歌”对于作者固然不同，但在外国友人看来皆为“华物”。在另外一个场景中，王韬宣讲孔孟之道将毕，“诸女士欲听中国诗文，余为之吟白傅《琵琶行》并李华《吊古战场文》，音调抑扬宛转，高抗激昂，听者无33

不击节叹赏，谓几如金石和声风云变色。
” “吟”及其演绎的“中国诗文”，是他者眼中的中国风
情，也是中国的自塑形象。
传统的美好人情，也是引发乡愁的故园风物。李圭《环游地球新录》中，“轮舟便客”“孤客于是”，在“月圆如镜”时“晚步船面”，“环顾卧房左右”，耳闻目睹是“西人眷属”、“夫妇儿女”的34“语笑怡悦”，“未免愈形其独”。 触动乡思的“西人眷属”的“天伦之乐”，其实是中国人家庭伦
常中亲情的投射。中国的乡土人情是表面上的缺席者，也是真正的在场者。
《西海纪游草》中的思亲念乡形态丰富，并且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一，设想——“父母倚闾35而望，星霜即父母之星霜；家人筹数愆期，冷暖殆家人之冷暖”、“念双亲之思子，子更思亲” ，
思念是双向的、推己及人的，乡愁循环往复、绵延无际。张德彝《欧美环游记》中的“佳节每逢情36

37

倍切，倚门应念未归人” 、王芝《海客日谈》中的“锦水巴云千万里，有人应亦念英伦” 同属此38

类。其二，回忆——“回忆牛衣对泣，游人知有室之乖” ，回忆与现实间的天各一方带来了强烈的失落感。张德彝《欧美环游记》中亦然：“回忆更阑，忽闻鸡鸣犬吠，鸦噪雀吟，杂以人语，如
39

40

在故乡”
，
“惊醒则仍在舟中，情景宛然在目。
” 其三，梦境——“梦里还家，欢然故里” ，梦与醒之际的恍如隔世形成巨大的情感冲击力。不惟此例，王芝《海客日谈》中的“夜梦归家”充满了
家庭生活的趣味与温情，在“有声隆隆，心中恍惚”“遂惊梦断”之后，“定性追思”，“家人一一俱

30

王咏霓：《道西斋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28 页。

31张德彝：《航海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520 页。

32

王韬：《漫游随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第 138 页。

33

王韬：《漫游随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第 145 页。

34

李圭：《环游地球新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六）》，第 325 页。

35

林鍼：《西海纪游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35-36 页。

36张德彝：《欧美环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700 页。

37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18 页。

38

林鍼：《西海纪游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36 页。

39张德彝：《欧美环游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629-630 页。

40

林鍼：《西海纪游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3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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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中”，“乡心藉以少慰”之余，不禁有“庄周梦蝶”之思。

综上所述，海外异域的风物再现，将无形的乡愁化作真切的体验。风物书写秉持“审美”与“寄情”之旨，本质上是一种审美活动和审美创造，展现了传统的审美情趣和文化品格。游记作者以风物寄情思，使日常生活发生诗意转化，这种超越之维使人穿越时空，返回故乡。作为中国的自塑形
象，风物中的乡愁加强了民族认同感，是民族精神的召唤。

二、节令中的时空记忆“自我—他者”、“中国—西方”两极结构的主导者是“文化身份”。这是一种集体的、共有的
42

文化，一个潜藏于深层的、真正的自我，被拥有共同的祖先和历史的人们所共享， “对一种特定43

的文化来说是统一的，对一个特定的民族来说则是内在的。
” 这种自我界定往往通过地域、祖先、
宗教、语言、历史、价值、习俗、体制等方面来完成，其实质是“文化认同”。它是文化共同体成员对于自我的认定，是凝聚民族共同体的精神纽带与精神基础，与情感、体验、信仰、记忆等密切
44

相关，引导人们忠于传统，使文化得以保存。

乡愁中蕴含着中国人的文化身份，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乡愁是对传统的追寻，也就是“怀旧”，而“怀旧”又与“怀古”和“怀土”相牵涉，即时间上的追念古昔与空间上的怀念故土。
显然，在时空两个维度上,乡愁都有离散性，因为离散性是其产生的前提，但乡愁本身又是对离散
性的克服。时间维度上，“当前”是潜在的对照，被书写于“昔日”之中，连接起过去与未来，使45

身份在共时性的时间中有了永恒性。 空间维度上，栖身异乡使远方的故土在思念中更加真切，异乡转而成为故土的翻版。
46

乡愁作为“文化记忆”具有时空一体性。 首先，“原乡作品的叙述过程以及‘乡愁’的形成，
47

都隐含时间介入的要素”，其中的时序是“由过去找寻现在，就回忆敷衍现实”。 “怀旧始终保持着对过去的基本诉求”，在逝者如斯的时光面前，“过去是我们惟一把握得到、也永恒存在的东西”、
48“真正的获救之道”，人们试图重新感受时间以确证自我发展的同一性。 其次，时间无穷，寓意
无限，又栖于自然万物之中，这样一来，人与自然就发生了关联，此时此地亦通向了永恒。中国人怀有重自然的审美观，认为人的生命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时间意识和地域意识相生相融，审美活动41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5 页。

42[英]雷蒙·威廉斯著，赵国新译：《文化分析》，刘象愚、罗钢：《文化研究读本》，第 213 页。

43[荷]莱恩•T.塞格尔斯，龚刚译：《“文化身份”的重要性：文学研究中的新视角》，乐黛云、张辉：《文化传递与文学形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年，第 335 页。
44

胡晓明：《江南诗学：中国文化意象之江南篇》，第 4 页。

45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385 页。

46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16、20-21 页。

47

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历史•小说•叙事》，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 年，第 224 页。

48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6 页。

23

日常之思：晚清域外游記中的“郷愁”（張）彰显了感物特性。
晚清域外游记中的乡愁时空交融于节令。中国传统社会是农业社会，春种秋收、四季循环的
生产劳作使得人们对时间的变化十分敏感，时间流转的节点及现象便触动了乡愁。节令即节气时令，标志着节气和物候的明显改变，人置身其中的瞬间感受正是对时间的捕捉。节气是物候转换
的时间点，特定的时间段对应着特定的物候；物候呈现了节气的变动，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使人们在对时间的切身体验中，生发出对生命意义、人生价值的思考。节令文化是中华文化的重要49

组成部分，反映了人们的生活方式、思维形式、思想观念、心理特征、审美情趣。

不少传统节

令在晚清域外游记中依然鲜活，节令中的乡愁化融于个人的兴寄感怀与民间的风俗习尚，是个体性与集体性的共生。
近代中国人的个体身份与民族身份难解难分，身处异域的游记作者更是如此。怀乡是对自我的肯定，也是集体交流的共鸣。乡愁在个人的层面上显示了文化身份的“连续性、统一性和自我
50

意识” 。个人通过记忆和想象追寻、重构过去的自我形象，以保持完整的自我世界，而这正是51

文化认同的起点。

乡愁将个体身份与更广泛的社会身份联系起来，演变成一个全民性的事件、

一种普遍的文化景观。植根于共同生活中的共同记忆，确保了共同体中语言、习俗、信仰的一致
52

性。

个体层面的兴寄感怀鲜明地体现为季节感。诗意的描绘营造了美的意境，季节感中富含审美53

意识和精神内蕴：“连日洋面天气渐暖，如华之仲夏，夜则星辉满天” ；“新秋风雨中，层楼寂坐。
54

55

回忆故乡，桂树飘香，菊花绽蕊，把酒赋诗，兴高神逸” ；“终日秋雨连绵，听之顿起乡念” ；56“午刻行湖中，清风徐来，芦苇皆有秋意，如泛舟故乡烟水中，顿忘身在重洋也” ；“寒塘数顷，
筑亭在水，杨柳中倚阑看锦凫飞逐，拂破明镜，芦获风吹，丹枫叶落，大似河南晚秋风景。故乡之57

思，不觉顿生” 。“天气渐暖”、“仲夏”、“新秋风雨”、“秋雨连绵”、“皆有秋意”、“晚秋风景”，

49张浩逊：《从诗歌看唐代的节令文化》，《吴中学刊》1998 年第 3 期，第 37 页。

50[英]拉雷恩著，戴从容译：《意识形态与文化身份：现代性和第三世界的在场》，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 年，第 194 页。
51

赵静蓉：《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北京：三联书店，2015 年，第 25 页。

52

赵静蓉：《怀旧：永恒的文化乡愁》，第 2、50 页。

53

池仲祐：《西行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60

页。
54

凤凌：《游馀仅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34

页。
55

张德彝：《航海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587 页。

56潘飞声：《天外归槎录》，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138 页。
57

潘飞声：《西海纪行卷》，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109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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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节气、物候给人以真切的感受，让人在“如”
、
“回忆”
、
“顿起”
、
“顿忘”
、
“顿生”的瞬间超越
当前，返归故园。
重要的节令引发的季节感更加显著。正月初一，寒暑之别使得思乡之情弥重：“雨意甚浓，巳初微见雪花，气候却暖，寒暑表六十九度。去国四万里，辄忆唐人《元日早朝》诗，弥重觚棱之恋58

矣。
” 花朝节，海上之景使人遥忆家园：“天水长鸿洞，安知何处春。悠悠海草碧，洋洋浪花新。
59

岂如吾家园，百卉娇芳辰。忽尔重感慨，自惭奔走频。
” 岛中梨花令人眷念昔日花市之游：“重对60

春溟树，因思故国梨。封姨频借力，吹梦到花溪。
” 春分遇大雷电，“窗棂震撼，半天黑云，颇类
61

62

粤中春夏之景。
” 端午炎凉似故土之重阳，“已是轻罗细葛天，风风雨雨尚衣棉。
” 立秋时并无
63

梧桐，只因“泰西地近夕阳，故无此物”，足见“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咏物确切。

七夕节，马

64

塞新秋，爽气西来，“寄语中华好亲友，试从天际认归舟。
” 冬至无梅，炎如溽暑，“吹律客心惊，65

灰飞气候更。关心逢令节，屈指计归程。
”

情以物迁，季节的轮转浸润了内心的情意。清明时节，张荫桓记起诗句“海外无寒食，春来
66

不见饧”
，
“为之怅然。
”

端阳佳节，张德彝“流寓异邦”，慨叹“风味犹是家乡，而回首天涯茫
67茫者，难禁旅况矣”，“睹物思乡”，徒唤奈何。

王之春船行地中海上，“波平如镜心如箭，吊古68

浑忘屈子穷。舟中草草说端阳，风味无从解粽尝。
”

辞以情发，兴寄感怀是感于物的体验，承自文学传统中的“兴”
、
“物色”
、
“缘情”
。由此，个体的心路历程融入了集体的文化认同，个人
的记忆和想象汇聚成了一道社会文化景观。
集体层面，节令中各具特色的风俗习尚和民俗活动，是生活世界的集中展示。风俗是人与山水风物交织而成的，既有教化传承的人文属性，又有乡土地理的自然属性。时间方面，它是历史
地形成的，是相习相沿的群体习惯；空间方面，它体现了自然地理条件对人的生活方式的影响。
69

风俗产生于特定的时空，又因积淀了这一地域、这一民族的审美心理结构而具有超越性。

它扎58

张荫桓：《三洲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49 页。

59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7 页。

60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85 页。

61

张荫桓：《三洲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343 页。

62

袁祖志：《瀛海采问纪实》，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114 页。
63

袁祖志：《瀛海采问纪实》，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21 页。

64

斌椿：《乘槎笔记·诗二种》，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188 页。
65

袁祖志：《瀛海采问纪实》，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40 页。

66

张荫桓：《三洲日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20 页。

67

张德彝：《航海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532 页。

68

王之春：《使俄草》，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240

页。
69

田中阳：《永恒的魅力：论区域风俗对文学的影响》，《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1994 年第 4

25

日常之思：晚清域外游記中的“郷愁”（張）根于现实生活，具备物质的、具体的活动形式，又包含着社会精神，反映了民族文化心理和普遍
70

的价值观。

节令文化通过民风民俗活动化作民族共同体的记忆，同时也是个人记忆。

异彩纷呈的风俗画卷伴随着节令而展开。群聚共乐是大多数节令的主题，祭祖思亲、家族集会、宴请娱乐、游赏竞技等活动，既有庄严、郑重的一面，又有生动、活泼的一面。游记中散布
71

着风俗活动的场景。例如，元日饮酒、赏花：“酌葡萄酒、赏红菊花，清言娱春。
”
72

青：“海行孤负二分春，碧浪风花也可亲。此日中华挑菜节，踏青人念弄潮人。
”

挑菜节踏花朝节赋诗、

73泛舟：“春云渺渺夜迢迢，月送归帆趁落潮。记得唐人分韵事，中华明日寿花朝” ；
“回羡前年
74

75

今日事，画船平泛浣花溪” 。端午节采艾：“盘桓良久，采艾而归，以应端阳令节也。
”
76节登高、插茱萸：“今届茱萸插未能，舵楼高处且同登。
”

重阳

冬至食点心：“行礼毕吃点心，乃江
77

米面团外裹洋糖，形似元宵而无馅，义取长至团圆，盖闽俗也。
”

有些风俗活动只能追忆，但即便无法重演，作者也在遥想中将其移至海外，在他乡建立起自己的精神家园。
远行者还在西方的节日里牵念感怀，将异域乡土化为故园幻境。这说明，“异国空间是一个
78

承认的场所，而非认知的场所。
”

于是，游记中出现了一系列似是而非、难辨中西的节日。
“每年四五月间之佳节，曰阿司退而非司脱，则各家遍插菖蒲，并树枝之类。又以蛋式之糖食之，亦
79

犹中国之午节也。
”“耶稣升天节”的“行傩之戏”“鼓吹喧阗，游人杂遝。较之吾华赛会，尤
80

形繁盛。入夜则灯火千家，声歌达旦。比竞渡于端阳，犹张灯之元夜。
”
81日，意谓酬谢天贶，犹中国报秋成谊。
”

“感恩节”
“译言谢贶

西方“除夕”“至三点钟，合家均出外步游，意其犹中期，第 50 页。
70

靳中和：《论民族风俗习惯的概念、特性及社会功能》，《黑龙江民族丛刊》1989 年第 3 期，第 46

页。
71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18 页。

72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1 页。

73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7 页。

74

王芝：《海客日谈》，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78 页。

75张德彝：《随使法国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二）》，长沙：岳麓书社，2008 年，第 461

页。
76

袁祖志：《瀛海采问纪实》，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36 页。

77张德彝：《六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94 页。

78[法]达尼埃尔-亨利·巴柔著，孟华译：《从文化形象到集体想象物》，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142 页。
79

钱德培：《欧游随笔》，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83

页。
80

王以宣：《法京纪事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51

页。
81

傅云龙：《游历美加等国图经馀纪》，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74 页。

26

或問
82

国之迎喜神方欤。
”

第 42 号（2022）“西历十二月三十一日”“德俗家家入夜设酒请客，饮至子初，彼此道喜，83亦如华俗之过除夕。惟其行礼则殊，有拉手者，对碰酒杯者，更有接吻者。
”

西方的节俗是通往故乡的桥梁，其中的“犹”
、
“较”
、
“比”
、
“如”
、
“殊”表明，打量西方节日的目光是从中国发
出的。异同互见之间，愈证客境，益动乡思。可见，他者形象源于自我意识，是对“他者”的否
84

定、对“自我”的伸张，更多地由“注视者”文化决定。

基于同样的形象塑造机制，海外的日常风俗活动也成为触发乡愁的契机。
“这些形象将群体
基本的价值观投射在他者身上，通过调节现实以适应群体中通行的象征性模式的方法，取消或改85

造他者，从而消解了他者。
”

86换言之，异国情调其实是自身话语的变相表达。

其一，西方风

俗翻演中国民俗，如《航海述奇》中，英国学生“每遇安息之期，放舟于河，每舟六七人，摇橹
87

划桨，逐波浮沉，如中国之斗龙舟，前者胜后者负。
”
88怀，赏心乐事，如华人之踏青，英名皮各呢克。
”《随使英俄记》中，下乡而游“游目骋《欧游随笔》中，“夏令邀亲友醵金聚饮，或乘舟车出郭游嬉，即中国之消夏会也。又有画友或各项技艺之人，扮作戏出之古人故事，赴乡迎
89

演，日以继夜，灯火烛天，即中国之迎神赛会。
”
90

校射，春田驰猎，有此声势，无此精采。
”《法京纪事诗》中，“芳郊赛马”“以视戟门

其二，西方风俗承续中华遗韵，如《伦敦竹枝词》
91

中，音乐会上，“相悦者以鲜花赠之，殆亦采兰赠芍之遗风欤” ；海滨浴场，“海滨浅水绿如
92

油，如屋方车水面游。且往观乎溱与洧，尽从车底赴清流” ；城市之夜，女工、女仆“皆立于
93灯下俟其所欢，亦‘俟我于城隅’之遗风欤” 。
《瀛海采问纪实》中，泛舟天士河，
“大有溱洧

82

钱德培：《欧游随笔》，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40 页。

83

张德彝：《五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43页。
84[法]达尼埃尔-亨利·巴柔著，剻轶萍译：《形象学理论研究：从文学史到诗学》，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203 页。
85[法]让-马克·莫哈著，孟华译：《试论文学形象学的研究史及方法论》，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35 页。
86[法]让-马克·莫哈著，孟华译《试论文学形象学的研究史及方法论》，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36 页。
87

张德彝：《航海述奇》，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一）》，第 524 页。

88

张德彝：《随使英俄记》，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七）》，第 400 页。

89钱德培：《欧游随笔》，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83-84 页。

90

王以宣：《法京纪事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60 页。

91

张祖翼：《伦敦竹枝词》，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长沙：岳麓书社，2016 年，第 8页。
92张祖翼：《伦敦竹枝词》，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9 页。

93张祖翼：《伦敦竹枝词》，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8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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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之思：晚清域外游記中的“郷愁”（張）
94

之遗风焉。
”

95

《法京纪事诗》中，“斗花之戏”“亦采兰赠芍之遗风也” ；温泉浴罢，“试为歌
96《野有蔓草》之两章” 。两种做法都是将未知简化为已知、简化为本民族的成分，进而“将异
国据为己有”，制作了一个东方的“他处”、一个东方的集体想象物。

97

由此可见，游记中的节令是交叠的时空中沟通中外的重要媒介。行游者在节令的记忆中坚守
文化身份，从兴寄感怀与民俗习尚中寻求文化家园。在殊方异域的坐标中，家国情怀被唤醒，在异国风情的映射下，本土风习愈发鲜活。不论是故乡的异乡化还是异乡的故乡化，实质都是故乡的意念化。远行者在异乡寻找精神寄托，在异文化语境中达成文化认同，异乡也就成了故乡的证明。
乡愁的保守性不言而喻。首先，任何具有历史连续性和传承体系的文化都有保守性，这也是其维系自身的一个条件，中华文化高度成熟，其保守性更加突出。其次，伴随着近代以来西方主导下
的不平等态势，中西方进入了文化冲突的新时期：“如来佛是骑着白象到中国的，耶稣基督却是骑98

在炮弹上飞过来的。
” 在这一危机时刻，时人更易于在困境中回溯本源。生存的压力和现代的冲击使得传统文化显示出强有力的韧性，传统所提供的安全感能够使人避免文化断错的震撼。
晚清域外游记中，日常生活的乡愁叙事营造了“异域之中国”，开拓了“海外之故土”，在错位的文化语境中，将中国形象凝结在遥远的故乡，将古典中国化作晚清中国的避风港。总之，乡愁是99

过渡时代的“价值之幕”， 意味着走出国门的人们从文化传统与民族历史之中获取自信心和凝聚力，通过追求精神归属维持自我的内在统一性，是对自我身份的确证。

Homesickness in Daily Life：“Nostalgia” in The Overseas Travel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ZHANG Ping
Abstract: “nostalgia” in the overseas travel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is “self-shaped image” of “a transitionalera”. Nostalgia narrative is the realization to Chinese culture in two worlds of writers and maintains selfworth system. “scenery” is the objects and emotions in daily life. Scenery description shows the traditional
aesthetic taste and cultural character. The nostalgia of it is the call of the national spirit. Nostalgia in solar
terms and seasons displays personal feelings and folk Customs. It is the combination of individuality and94

袁祖志：《瀛海采问纪实》，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116 页。

95

王以宣：《法京纪事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61 页。

96

王以宣：《法京纪事诗》，钟叔河：《走向世界丛书（续编）》，第 64 页。

97[法]达尼埃尔-亨利·巴柔著，孟华译：《从文化形象到集体想象物》，孟华：《比较文学形象学》，第 131-132 页。
98

蒋梦麟：《西潮》，台北：世界书局，1988 年，第 4 页。

99

殷海光：《中国文化的展望》，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 年，第 429-430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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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問

第 42 号（2022）

collectivity and contains the “cultural identity” of Chinese. At a time of crisis in the conflict between China
and the west, nostalgia means obtaining confidence from the cultural tradition and national history andmaintaining the internal unity of the self by seeking a spiritual home.
Key words: the overseas travel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daily life, nostalgia, self-shaped im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