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 WAKUMON 117
No.21,（2011）pp.117-128

耶鲁大学卫三畏家族档案所见《圣谕广训》方言手抄若干种*司佳

耶鲁大学所藏卫三畏家族档案（Samuel Wells Williams Family Papers）对于研究美国最早来华
新教传教士之一卫三畏（S. W. Williams，1812-1884）的生平经历有着特别的史料价值。1 根据耶
鲁大学图书馆所编的档案目录索引，第 1 至 18 箱主要涉及卫三畏在中国生活、工作的相关资料，包括书信、剪报、照片、著作手稿等。第 19-24 箱为卫斐列（Frederick Williams）的手稿资料，卫斐列不仅为父亲卫三畏撰写传记，同时也是耶鲁大学众教授中的一员。2 档案其余部分则是卫三畏1877 年成为耶鲁大学中国语言文学首任教授后开设课程的讲义资料，亦由卫斐列整理。笔者曾于
2002 年、2007 年以及 2011 年三次访阅该档案，对第 11 至 17 箱手稿中所涉及的中、英文语汇资
料进行整理研究。在最近的一次重访中，要特别感谢耶鲁大学图书馆手稿部的帮助，允许将相关材料电子复制。特此撰文与学界同仁分享其中有价值之材料，尤其是第 13 箱中有关清代《圣谕广训》的方言手抄稿若干种。
卫三畏家族档案第 11、13、15 箱藏有不少与编纂语言类参考书籍相关的资料。很多是卫三畏当年亲自练习、抄录的语汇资料，以及为编写字典、辞书而收集准备的中文材料，其中有一部分手稿似乃卫三畏的中文老师或助手代为抄录。比较有史料价值的是一些当年未及放入正式出版
物的语汇材料，以及出版之后的修订意见。例如 Box 11 中的 No.110002 存有一份未及收入卫三畏 1874 年编写的 A Syllab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的书面练习语料，计 134 组 ，每组各含一对意义相关的中国谚语及两句相应的白话注释，由中国先生小楷手抄，附卫三畏的亲笔英
文注释。下举两例：例1

不用于秦犹用于楚不利西南犹利东北* 本文为复旦大学亚洲研究中心资助项目成果。在写作过程中，得到日本关西大学内田庆市教授、沈国威教授的帮助，以及日本关西大学 G-COE 文化交涉学博士后项目的支持，作者在此表示感谢。
1

Samuel Wells Williams Family Papers（MS547）, Manuscripts and Archives, Yale University Library.

2

关于卫三畏生平经历的研究，主要参考 Frederick Williams, The Life and Letters of Samuel Wells Williams(New York: G. P. Putnam's Sons, 1888)，中译本《卫三畏生平及书信》（顾均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年），以及顾钧《卫三畏与美国早期汉学》（外研社，2009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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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不留人还有留人处呢这里不能吃那里还吃呢
If you don't want me, somebody else may.

例2

斧资不足如何能去
旅费不周何以赴程盘缠不够用恐怕半路不能走路费很少终究到不了那里
If I have not money, how can I make the journey?

很明显，这种书写体例表现出传教士在汉语学习过程中的几个特点：对中国文学中谚语的偏好，对地方方言、俗语的特别关注，以及对口语交流取材的用意。从篇幅来看，这份材料不像是卫三畏一时的零星收集，而是专门为编写字典准备的语汇资料，工整齐书长达 21 页。
在 Box 13 中，语料价值最高的当属卫三畏所收集的与清代《圣谕广训》有关的十余种方言
直解及罗马字注音抄件。在编号为 130052 的文件夹中，存有 13 种与清代《圣谕广训》有关的抄件，涉及到了中国东南沿海的吴方言及闽方言。这些抄件被列入 Miscellany（杂项）条目之下，没有内容标题。正因为如此，之前甚少有人关注到此乃研究清代《圣谕广训》及《广训衍》极佳的
方言手抄资料。略为可惜的是，这些抄件仅仅是对《圣谕广训》第一条“敦孝弟以重人伦”的方言释义，没有涵盖到全部的十六条。原因是当时来华传教士一般会选取中国地方文学样式作为研究、学习的“样本”，仅以《圣谕广训》第一条作为学习的范例，并无大碍。然而，卫三畏不仅请
他的中国“先生”仔细抄录了此第一条，还逐字逐句对以方言字汇，并加以罗马字注音；其中有若干种直接用地方方言写成，当属《圣谕广训》的方言直解手抄。因后世留存的方言本《圣谕广训》并不多见，卫三畏家族档案中所藏的方言直解虽然只是片断（仅第一条）抄件，仍然具备相当高的历史语料价值。现将笔者经眼的卫三畏家族文书中有关《圣谕广训》的 13 种抄件之名目以及大体的书写样式、特点、使用字词语汇（方言、官话）等整理列表如下：标题版式

材料基本描述方言词句摘引3

第1种Ningpo共 3 页，竖

用 宁 波地方话写成的方言直弗晓得、也弗忖忖；详 见 图Colloquial排从左至解，然仅关涉雍正《圣谕广训》 若 是 笑 兑 大 人 就 欢

右书写第一条“敦孝悌以重人伦”中喜；到拉成人长大又的内容，并在每一个汉字右边替其娶一房家小；大①3此栏摘录的方言词句所对应的雍正《圣谕广训》中的原官话词句逐次为：不知、独不思；笑则为之喜；

至于成人复为授家室；父母之德实同昊天。

耶魯大学衛三畏家族档案所見『聖諭広訓』方言手抄若干種（司）加以罗马字注音。

119人个恩惠实在像天介大。

第2种Sound of

共 2 页，自为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敦见图②Characters as左向右竖孝悌以重人伦”的逐字注音，Read at Ningpo

书宁波方音土白。

第3种Su-chow

共 3 页，自用苏州话写成的方言直解，亦弗晓得、也弗想想；见图③Colloquial

左向右竖仅涉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

若是笑末大人就欢书“ 敦 孝悌以重人伦 ” 中的内喜；伊后来长大成人容，并以罗马字注音。

又替伊攀一家亲。

第4种Sound of共 3 页，自对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敦Characters as左向右竖孝悌以重人伦”加以逐字苏州

Read at书话注音。

Su-chow
第5种Rendered into

共 2 页，自用福州话写成的方言直解，仅卖晓得、都不想；至见图④Foochow

右向左竖

涉《圣谕广训》第一条， 并以成人长大仅着替伊讨Colloquial书罗马字注音。

亲；罢奶其德实在比天故大。

第6种The Sounds of

共 2 页，自对《圣谕广训》第一条加以福

the Characters

右向左竖州话逐字注音。

All Given as书Read in theFoochow
Dialect
第7种

Extract from共 2 页，自抄自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

Paraphrase of

左向右竖“敦孝悌以重人伦”。

the First

书Maxim in the
Shing Yu
第8种

无标题

见图⑤

自左向右

乃对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

不晓、做年、不、想竖书，正“敦孝悌以重人伦”的逐字吴

着；欢喜、就、兑

反面共 9 葉方言释义，并在每个字的下方子、欢喜；爹娘、

注以罗马字读音。

個、功劳、真亲像、大、天。

第9种无标题

自右向左也是对雍正《圣谕广训》第一唔识、单唔想、介或問 第 21 号 （2011）120

竖书，竖条的逐字方言释义，并在每个伊、欢喜；及到、人分 3 栏，共字的右边加以罗马字注音。

子完全、再格共伊娶

7页

妻；爹娘、個功、真、亲像、青天。

第 10 种无标题见图⑥

自左向右将雍正《圣谕广训》（第一条） 勿晓得、啥勿想；笑竖书，共 4与清后期的一种吴方言直解本

末就为之伊快活；直页

逐字比对，并对吴方言直解加

到成功大人替伊讨娘以罗马字注音。

子；爷娘个好处实在像天能。

第 11 种无标题

自右向左乃一种用地方土白写成的《圣勿晓得、啥勿想到；详 见 附竖书，共 2谕 广 训》吴方言直解，有句

笑之末就快活；直到录页读，无罗马字注音。以方言字大要讨娘子拉伊；爷词的使用来看，很可能是用于

娘个恩典大来像天

上述第 10 种比对稿的吴方言

能。

直解底本。
第 12 种

无标题

自左向右汉字部分为雍正《圣谕广训》

见 图 ⑦

竖书，一第一条，而每个字右边的罗马及图⑧页两栏，字注音却是基于某种吴方言的共8页拼读。与上面第 10 种相比，省却了中间的吴语直解汉字部分，末有 S. W. Williams 签名。

第 13 种

无标题

自右向左是 一 种用吴语写成的方言直不晓得、不是单把竖书，共 3解，仅涉《圣谕广训》第一条……没有想吗；或是页

中的内容，逐字配以罗马字注笑就喜欢；到了成人

音 ， 书写笔迹与前面提及的还要替他配亲；爹娘

11 种有明显不同，可能是出的恩点实在是像天一自十九世纪中期在东南沿海活样没有极处。

动 的 其他美部会传教士之手（似裨治文笔迹），收入卫三
畏的档案中。

卫三畏家族档案中所见上述 13 种与清代《圣谕广训》有关的抄件皆与中国沿海方言有关，
其中 6 种可以确定分别是苏州话、宁波话及福州话（注音与直解各一种），因卫三畏在这 6 种材
料上分别注明了 Su-chow, Ningpo 与 Foochow 的字样。其余则主要涉及吴方言，有 5 种之多（不计耶魯大学衛三畏家族档案所見『聖諭広訓』方言手抄若干種（司）121已经注明的苏州话与宁波话材料）。所有抄件除最后一种之外，皆附有罗马字注音，以见传教士
在汉语学习过程中对方言注音这一传统的重视。从手抄的体例以及罗马字注音的笔迹来判断，这些手稿很可能是卫三畏与他的中国先生们的共同作品：汉字以工整的小楷竖向抄写，一旁或下方注有罗马字拼音，这也反映出早期来华新教传教士学习汉语时“字音并重”的特点。
另外一大特点则是官话与方言、土白并重。上述第 8、第 9、第 10 三种皆以《圣谕广训》的官话表达与方言释义（或直解）两相对照，显示出这些手稿抄件作为学习中国沿海方言的特殊用途。第 11 种更是在官话的一旁用方言字词的读音直接标出，凸显出这其中方言方音学习的重要性
以及技巧，即一种对照文言读出方音的记忆方式（因方言字词的书写只是一个中介，对于传教士
来说，最终习得目的是用方言或土白与当地人进行听说交流）。《圣谕广训》、《广训衍》以及《圣谕广训直解》显然是早期来华新教传教士非常关注的中国文学样式。稍有遗憾的是，也许是因为卫三畏收集这些与《圣谕广训》相关的方言直解仅是为了今后编写语言工具书之用，上述 13 种资
料皆止限于《圣谕》十六条中的第一条“敦孝弟以重人伦”。不过，这并不影响早期来华传教士学习汉语时侧重对语言“样本”（specimen）的积累。在卫三畏 1842 年完成的第一部汉语学习工具
书《拾级大成》（Easy Lessons in Chinese）中，有关《圣谕》第一条“敦孝弟以重人伦”的白话文衍义（清王又朴作）即作为“浅文理” 的文学样式列出（原文称作 paraphrase of a Maxim），与《红楼梦》（选段）、《三字经》等一并置于汉语学习拾级（全书共分十章）中的“第九级”（the ninth step），皆以罗马字注音并逐字对译，为传教士习得汉语“浅文理”提供有用的样本材料。

附录以下为上述 第 11 种 的抄录。原文乃一种以吴语写成的《圣谕广训》方言直解，有句读（似后人通读时添加），无罗马字注音，无年代等标识，抄录如下（无方言所对应的汉字即以括号中描述为准）：話到孝順末，是天下底、地上頭一定个大道理，百姓个好行為也。人若然勿曉得孝順爺娘，啥勿想到爺娘愛妮子个心膓呀。比方纔起始小干，勿曾離開手裏，抱拉胸膛頭个辰光，肚裏餓之末，自家勿會去吃，身上冷之末，自家勿會去着。做爺娘个末，聼聼伊个聲音，看看伊个面
色，笑之末就快活，哭之末就憂愁。走走末寸步當心，生之病末，爺娘睏也睏勿着，吃也吃勿落。養活伊咾教訓伊直到大，要討娘子拉伊，謀生意拉伊，千方百計廢盡心機，想想爺娘个恩
典，大來像天能。做妮子个要報答爺娘个恩典，萬分之一，自然應該裏向末盡伊个心，外面末
盡伊个力，當心伊身體咾，省儉伊个用頭，認真伏侍伊，大大裏孝順咾養伊。勿許去賭銅錢、着棋、吃酒，勿許愛用氣力，同別人相打，勿許貪錢財，賺來私底下撥拉娘子，就是規矩，勿周到咾，十分老實末是好。第个上推廣開來，恰得曾夫子話拉个，話咾坐立不端正末，勿是孝；服事皇帝勿忠心，勿算孝；做官勿恭敬，勿是孝；朋友相交勿老實，勿好算孝；衝鋒打仗勿上前，勿好算孝。攏縂个話頭，禿是孝順个妮子，名分裏應該做个事體。講到爺養拉个頂大122

或問 第 21 号 （2011）唞伊是長房，弟兄淘裏有頂大个，稱呼伊是族長，攏縂日多，出進个事體，勿拘大小，做小輩
个，禿要告訴之伊咾，做就是呷咾。吃大家相讓，話説話末，要和和氣氣，就是走路末，自家
慢慢能，讓伊前頭，坐拉咾立拉末，必定要拉伊下首，第个禿是講究明白，要敬重長輩个道理也。講到隨便啥人，大我十嵗个末，要看待伊像阿哥能，比我大五嵗个末，要看待伊好，跟隨拉後底，走路讓伊前頭。外頭人，尚且實蓋能，何況是同胞弟兄咯。格咾天底下勿孝个妮子，塔之勿和氣个弟兄，必定相連拉个。孝順爺娘，同之敬重長輩，禿是要緊个。做妮子咾孝順，
難末做兄弟自然和氣。能彀作孝順个妮子、和氣个兄弟，難末拉鄉下能彀做好个百姓，拉營裏
做忠心咾上前个兵丁。【人旁那】多化兵丁咾百姓末，也原曉得做妮子要孝順，做兄弟要和氣。
獨是做慣之咾勿覺着，以至於自家跳開來，到之五倫外頭去者。若然能彀自家十分懊悔，打從心裏个誠心誠念咾發出來，人盡伊自家个力量，從一个念頭上積蓄起來，直到隨便啥念頭上。
禿實蓋虛花个外貌勿看重，小極个事體勿忽略，勿要末啥好名聲，要別人稱讚，勿要起頭認真
咾，後首末懶【竖心旁菐】。實蓋能末，孝咾弟个道理，庶幾乎能彀完完全全者。

另附图共 8 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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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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