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 WAKUMON 183
No.44,（2023）pp.183-186

知说
西周著，沈国威译

引言：《知说》是日本明治启蒙思想家西周（NISHI AMANE，1829-1897。小传见《或问》前号）
的作品，曾连载于《明六杂志》第 14 号、17 号、20 号、22 号、25 号（1874），共 9 千余字。人类的知识是如何构成的，其作为学术体系又怎样和人类的社会生活发生关联？西周的《知说》分五次
对此进行了讨论。
《知说》被认为是明治三年开始在私塾育英舍做的讲义《百学连环》“总论”部分的改订稿，是西周介绍西方知识体系的重要论述。
《知说》被收入《西周全集》第 1 卷（宗高书房，1950 年，451-466）。兹译成汉语，以飨读者。译文及解题等参考了岩波书店校注版《明六杂志》（山室信一·中野目徹校注，2009）的相关部分，校注根据校注版整理，译者注为沈国威加的注释。

知说一明六社杂志第十四号明治七年（1874）七月刊行（八月七日）
解题：在知说一，西周首先阐述了：智是统率意志、感情这一人类精神的最高部分，与理相对峙。
接着尝试着从理与知识的关系的角度，对学加以定位，进一步列举了形成“智”的三个领域，即才、能、识，并对其特质及相互的关系做了分析。

正文
1

智是人心本质的一部分，与意、情相伴随。 然而，其位置处于更高处，其势也更加强烈。因此，有时制约与其相伴随的意与情，使其服从于自己。此二者不得不受智的管辖，唯命若不从此，
2

心君，即智所领有之帝国亦无法安宁。诚如饕餮、 妲妃在内廷逞其奸，王莽、曹操在外朝擅其权。
但智之用极为广泛，大凡世间万般事务，持身，待人，治理天下国家，臣服四海万国，无不资于智。
即亚历山大王兴于希腊，凯撒称雄罗马，拿破仑威震欧洲，成吉思汗震撼漠北，丰臣秀吉撼动东海，无一不发自前脑叶之一部。
然，智从来以之为敌，毕生征战不止者，名之曰理。其征战曰学，或曰考究、练磨。如此，智与理战端既起，将一理纳入麾下时，其理即受智的管辖，遂为智所用。智的征战曰学，即智的城堡曰学校。智的城堡曰学校，则书籍、图画、器械，此等都为攻击理，捕获理，追逐、胁迫，使之服从于己的工具。犹如军队使用枪炮，船舰一般。但是，智与理的争斗昼夜不息，日日将捕获的理收1

将人心分为智、意、情，加以讨论源自 Joseph Haven, Mental Philosophy, 1857。另，智、意、情分别

是 intellect, will, emotion 的译词。
2

校注：此处指恶人、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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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己用。理之所积越多，智也日渐增大。在敌阵中有假冒理之名者，即使将其捕获，也于己方无益，反而消费己方食粮，挫其锐气。故善战者首先要辨其真假，使假冒的理不得掺入其中。
如此这般，捕获的真理，积累日久，智所占领的领域，不啻强秦之对于六国。智所占领之区域，称之为知识。故，知识必设学术之武器，有百战不挠之努力才能得到。上自所谓圣人，下至平凡之夫妇，若无其智，亦无占领之地。唯有大小广狭不同而已。
现在如用日常语言来区别，智有助于禀性气质，根据习惯，构成各种情状者有三。曰才、曰能、3曰识。 才与智所关涉者属于客观，其中之一部日益求精。故才有大小，但多有局限性。例如，诗
才、书画之才之类。能与智所相涉者属于主观，不必精湛，但多涉及其类。如官吏之能，里胥之能等。此两者，才多就物理而言，能多对心理而言。但是，以往人们对理之二者不加区别，仅根据直觉使用。识与上述两者不同，其本质基于智。但若不经过战争，屈服众理，就无法得到巨大的疆域，识不能立也。
如此，才与能只是野生（天生）的才能，无须培养，少经磨练，即可为用。天赋之才有时可以生出巨大的材，即所谓天生之奇才。如前所列举的成吉思汗、丰臣秀吉等人。但是，至于识，有时亦有天生者，但大都生于园丁养护的苗圃。因为识的本质在于主观客观合二为一，需详解根干枝叶，部分整体之区别。故虽然有天生之识，但如不加以培养，终不能通达道理。虽然如此，园丁培养苗圃，不能都成为有识之树，此亦天性也。
此三种，时有兼而有之者，但极为稀少，必有长短优劣。优劣长短与天赋的培养有关，但都扎根于智。故如培养有方，可得增益。不似其他，如情与意只有盛衰，没有增益。与此不同，大凡在心理学（psychology）上，对智的本质，才、能、识的不同及其所适用之领域加以讨论。古时所谓4

贤者在其位， 能者就其职，乃是一般的道理。通识者在上位，有鉴于既往，其国立鸿鹄之志，断定政令方向，不左顾右盼，亲临现在的设施，确定着手的方法，得先后缓急之宜。但是，有才能者，接纳其旨趣，努力从事其职责，得天下安定，易如反掌，而违反其理法，必有天灾。

3

校注：在《百学连环》中，“才、能、识”分别是 skill，ability，sagacity 的译词。

4

校注：见《孟子》公孙丑上。

知説（沈訳）

185知说二
明六社杂志第十七号明治七年（1874）七月刊行（九月三十日）
解题：上一篇西周展示了才、能、识三个领域，本篇以善恶等为基准讨论了智作为人性的具现方式。
同时，抓住智的构成的不同，列举了“小知”“大知”“结构组织之知”，说明了其不同的性质和关
系。这三种知从单纯、碎片式的见识，发展为成为体系的知识，人类认知的漫长历史上形成，当时文明各国所独有，学术乃是其表现。

正文前篇已经讨论了智的发生并拓展成为材的情况。因此，在这里应该对智发展成为材的现象和特征加以探讨。智生成为材，其善者为睿圣、贤明、颖敏、聪慧等；其恶者为狡猾、桀黠、奸佞、诡谲等。故，这些都属于积极的方面，属于消极方面的则是愚、不肖、顽钝、痴呆、騃惷等。这些
都是从形质观的角度加以言说的。
某人说，智在心理学上已经是听命。敢问，这也是智吗？由此发出，成为大知、小知者是什么？
答曰，小知是日常的知识，其视野平庸，不能登高远望。如人立于人海之中，只见前后左右的人群。
故所作所为不过左推右搡，推倒前人，挤走后人。殊不知，在人山人海之中，令你左回右转、前进后退的并不是你周围的人，而是形势所致。以一人抗众人盖难取胜。大知则与之相反，如站一高台之上，俯瞰众生，所以不会被前后左右所牵制，可以进退自如。但是，以上只是对视野的广狭而言。
大知的根本之处在哪里？大凡智其性质锐利如锥，可以贯穿众物。苟非上述属于消极的材，则人都具有这种锐利的性质。前脑叶沟纹蜿蜒，或有大小之别，但不会有蚁穴高山般的差距。
但是其效用之发，霄壤之别来自哪里？大都来自锐利的运用之法，在于能否运用得当。世之大知者，其锐利之用，不依赖自己的锐利，而依靠众人的锐利；锐利的锐利之处藏而不露，努力合众锐利为一处，用其力。例如钢针，每一根虽然锐利，但只不过能穿透素缟，合在一起，锻造成一根钢矛，则可以穿木板、贯铁甲。合众锐为一利锋，其坚不挠，其刚不屈，可以达成目的。如利箭可以穿透坚甲，如自古和汉历代创业君主，无一不是驾驭众知达成己所欲之鸿鹄。端正自己，治理国家，有无为而治的人，所为仅此而已。耕稼陶渔，以此成为帝王，无不取人为善，舍己从人，好问，察迩言，大凡如此都是大知。则英雄，及欺人者，也都借此术成事。曰，兵者揽英雄之心。以上都是知之大者。故，知之大者，不恃己之锐利，而在于合众人之锐利。
某人说，然则世界之知，果真能枯竭乎？对曰，世界进入文明，时代日益开化，人知驾驭其上。
此称之为有结构组织之知。有结构组织之知与大知方向一致，加固基础，加粗梁柱，以此为结构，经纬、大小、纵横以此为组织。时间积累渐久，人类聚众，终于发展到这一地步了。在这个地球上，自远古起，现在的欧洲文明诸国之民，个人得以具有这种知，与过去一时偶然显露于一世，兴于一个地方之知相比，不可同日而语。这是人文郁郁，众知丛生，合而为一，也远非过去一人结合众知可比。据此，现在的欧洲文明并非亚历山大王，凯撒，拿破仑等人相继而起，但国家昌盛，超越前古。也并非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伽利略、牛顿等人接踵而至，但学术极尽精微，压倒旷古。此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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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圣贤、一豪杰所能做到的吗？
现在，从小知至于有结构组织之知，如用织布譬之，小知仅为个别知识，犹如一根丝线；大知组织形成，犹如一匹布。至于有结构组织之知，即成锦绣。如用房屋譬之，小知乃穴居、木栖，仅
保一身，大知犹如家宅，制造精美；至于有结构组织之知，即为高堂、大厦。若以战争譬之，小知不过是一猛夫之格斗，即使胜出，也仅仅制服一敌人；大知如刀枪剑戟，能结阵立军，随机应变，但不过是武田、上杉，俞大猷、戚继光之辈。至于有结构组织之知，极枪炮、船舰之精，尽城堡、障碍之坚，步兵、骑兵有轻重之分，炮有马炮、车炮，又有工兵，四兵合一，驾驭三军于一手。此岂渐积久蓄所能致耶？若以工业譬之，小知乃一工人，以刀具，制什器，可极精巧，但无法大量供
给；大知集聚工匠，从事生产，有各类工匠，如铁工、铜工，漆工、土工，能善其制造。但，有结构组织之知，即为制造诸厂，机器设备，一应俱全。这些就是有结构组织之知，较之前两知的不同之处。有结构组织之知，发展为学术，又发展为国家治理之术，具体情形将在下篇讨论。

余草成此篇，正直夏日炎热，令人痛苦不堪。然，胸内另有愤懑之情。即怀想真徳修，魏了翁在洙四讲道，论性理之学，于时事毫无益处被视为真小人，伪君子。其弊直至陆秀夫在崖山讲大学乃止。念及此，唏嘘流涕。并记于篇末，时明治七年八月。

付記：本文は日本学術振興会科学研究費補助金、基盤研究 C「日中における言文一致の語彙的基盤に関する研究」（2022 年度～2024 年度、研究代表者：沈国威）の研究成果が含まれてい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