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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2,（2012）pp.131-138

严复佚文六篇张仲民在王栻先生主编的《严复集》外，学界关于严复佚文的收集整理，集大成者当为孙应祥、皮后锋两先生所编之《〈严复集〉补编》1。而随着愈来愈多的近代报刊为学者利用，严复的一些佚文也不时被发现，如笔者 2006 年即曾在一些清末报刊上发现严复任复旦公学监督时的几则广告佚文2。这两年，笔者又在报刊上发现严复的多篇佚文，包括佚信、祝寿文、广告、诗词等，近日终于

整理完毕，于此拈出，以便利有关研究者。
第一篇佚文是严复在熊季廉追悼会上的演说，刊于《中外日报》1906 年 4 月 30 日、5 月 1 日，发表时标题为《四月初五日追悼会严几道先生演说》。全文如下：诸君惠听，今日吾辈来此会集，乃缘一至不幸之事，不仅为交游之不幸，乃学界之不幸，社会之不幸。而吾辈所深祷上苍，所望自今以往，毕生毕世，不复再遘者也。南昌熊季廉，一瞑不视，已七日矣。言其年岁，较之颜子，尚减其三，方之辅嗣，仅加其五，老母倚闾，少妻在室，虽名誉已立，而志业未伸，身后萧条，所蜕留者，独在孕七月之遗腹子耳。此在悠悠恒泛，已堪悯念，况为季廉耶？
仆于季廉，忝居一日之长，师友情谊，久而弥真，此宜为诸君所共见。比者仆在安庆，念二日得季廉电，以病亟促即回沪。本冀到此可以救之使生，不谓三日之间，即成永诀。此其病状，及一切治疗所以无效之故，恐未尽悉，不可不为诸君约略言之。
季廉生平，舍劬学任事，为社会求公益而外，别无嗜好。其寓海上也，一为朋友之乐，二亦为乡里中铁路学界诸义务。平日体气，本极坚实，本年正月初四日，忽患腹痛，甚剧，状如绞肠痧，经二时稍差，其痛乃移至腹之右部，云如横条中梗，旋作旋止，经服中医汤药
不效，如是者月有四日。尚自谓体质素良，不以为意，间或小愈，即亦治事见客。颇闻其于
一日觉饥，呼进蒸肉，当晚热卽大作。嗣后常有寒热，然以为疟，服西药金鸡哪霜补丸等，又不合法，病殊未已也。
仆曩在寓，时时探季廉病耗，皆云已差。后复重感，手缄訉之，言与前同。至二月望后，
闻病尚未愈，乃造寓排闼见之。见时颇訾其不知卫生，令病缠绵如此，问其欲得西医诊不。
则云：顷服中药凉剂，觉佳，如复不效，请邀其来。三日后得季廉书，言热仍未已，欲得西1

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4 年版。

2参看拙文《严复与复旦公学》，《历史研究》2009 年 4 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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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为诊。仆乃急邀英医柯师太福，诣之，为细验心肺诸部，叩其饮食睡醒便溺等甚悉，无甚
病也，然寒热终不退，肤肉锐减于前。柯固与季廉稔，乃私谓仆曰：“但愿此证乃温病后变
相，果尔，期以时日，终当全愈。所最虑者，初起时肠胃有毒，失治，因于内部何处结脓，则成危候，结脓无论在肠在肝，惟割洗可疗，必非药力所能达也。”询其目下治法，则云当以清理肠腑，导达肾脏为先。如其法中经小差，嗣又服大剂金鸡哪霜者两次，寒热不来者二日，乃第三日热复大作，继以大汗，小便含肝胆质，如水调雄黄。至是，病者亦自知其为难治矣。柯医则复别邀他医来与同诊，据云，此肝部作脓，证甚明显，然细察右胁之下，无隆
起状，不遂信之也。当是时，仆受皖聘，彼中催行甚急，不得已乃于三月十二日辞别。濒行
时，季廉颜色殊惨凄，泪数行下。乃慰之云，证虽危险，尚有治法，此医仁慎可信，宜无虑也。
十五抵皖，十九得令弟季贞信，但言病仍反复，至念。二信乃云，更经法医详审，云的系肝脏成痈，非割不治，举家惶沮，须仆即来，代为断决等语。得此，乃于念四日急归，念六抵门，卽晤柯医，所言不异。及晤季贞，则云刻已决计受割，但议割手为谁耳。嗣经柯代邀英法德三国西医，于念七日十一半钟同莅同济医院割疗。仆且以为此病所难在割，既割当
无不愈者，而岂料季廉之证，尚有出人意外者哉！盖肝痈为证已剧，然使毒脓荟萃一区，则割洗之后，血分一清，他藏无恙，将必热退神清，扶治匝月，病当良已。不谓季廉所受病者，
乃为散痈，而非结痈，状如瘰疬，全藏殆遍，将悉治之乎，则肝且破坏，若仅治其一，犹无治也。于是诸医朿手，相视知危，不得已，乃择其痈之最大者施功，置留药管，盼其余毒，由所治一孔迸出，然亦至无望耳。受割之后，病人神识尚清，当夕尚可安睡，至念八晚则殊烦躁，及念九晨八点，季廉已弃浊世而长逝矣。呜呼，痛哉！夫死生之际，初亦何足深悲，卽我辈后死之人，数十寒暑之余，岂不同归于尽。尚忆希腊先哲苏格拉第濒终，尝谓其亲友
曰：“吾于公等从此分途，若等生存，而吾溘死。虽然，二者孰为幸福，此惟上帝知之。”仆
于季廉之终，亦同此说，然而所不能无痛惜者。吾国时会如此，其前途祸福，操诸后起英特。
季廉年力方富，好学之诚，任事之果，时流之内，无与比伦。且力身行已，具有本末，孝于事亲，友于兄弟，笃于伉俪，信于朋友，其生平取与去就，皦然分明。当此言尨行伪之秋，若季廉者，真狂澜之砥柱也。闻者若以仆言为阿，则试问交游之中，有能指吾季廉遗言堕行以反唇相稽者欤？殆无有也。
仆之获交季廉也，以庚子，倾盖订交，知为国土，旧于顾、黄、船山之学，抗希、壮悔之文，极所服膺。仆尝微撼之曰：“此未足以限吾子也。”由是抟心揖志，力治西哲之学。辛丑还乡，以独力联合同志为学舍，讲肄其中，命曰“乐群学堂”，此可以觇其志矣。神明开
朗，德业孟晋。每逢人事纷扰，论议杂淆，季廉当之，如分水犀，是非立决。去年同人创立复旦公学，独任义务。本年正月初二日，犹临吾家，谈及时事，季廉乃曰：“今之所谓保存国粹，所谓文明排外者，特往者锁港闭关顽固用心之变相耳，使吾国而果图存，必求强立固宜。惟是之求，而不知何者为中外？波兰、印度之所以亡，波斯、土耳之所以弱，凡皆兢兢厳復佚文六篇（張）133

于其所自以为国粹者也，凡皆汹汹于其所自以为文明者也。然而亡矣，然而弱矣，以不学无意识之民，而言国粹文明，安往而不误国乎？何则？其所保与排者均无当也。呜呼！而今而
后，吾安所往而更闻斯言？季廉既领乡荐，再游京师，海内名流，皆深相结，而尤倾心于义宁陈伯严，以志业相淬厉。尝以文字受知于吴炯斋学使士鉴、李柳溪京卿家驹、张孝达尚书。
此所谓浑金美玉，市有定价，非可以爱憎门户为毁誉者也。卒之次日，家人搜其裀褥，有片纸以铅书云，严又老视吾如子，不幸短命，永别师门，思之痛痛。呜呼，此知我之言也！使仆今日丧一爱子，其于吾心为不可合之创，不过如是而已，吾尚能复言乎？
该演说为严复纪念爱徒南昌熊季廉而作，同严复稍后所写《熊生季廉传》，内容有若干相似之处，《熊生季廉传》应该是在此文基础上修改而成，但此文中关于熊季廉患病情况的描述，却远较
《熊生季廉传》详细和动人。
第二篇严复佚文的时间稍早，与前一佚文不无关系，是严复任职安徽高等学堂时所发布的一则招聘广告。1905 年底，严复被聘为安庆安徽高等学堂监督，到 1906 年 4 月 8 日（农历三月十五日），严复正式到任3。到任之后，严复就发现安徽高等学堂学校缺乏教习，恰好这时，熊季廉病危的消息从上海传来，严复遂借返沪探视熊季廉病情之机，兼为学校招聘教员，并在《时报》、《中外日报》等上海大报上刊登广告—《几道启事》，招揽旧日学生前来安徽高等学堂帮忙4。其内容
如下：
前北洋海军学堂前后各学生鉴：自遭乱停学之后，劳雁分飞，不知诸君现居何处，刻复在皖办理高等学堂，需用教员既多且亟，颇望同学诸君前来相助。为理为此登报，祈即通信
前来，俾知居址；即在有事，诸君亦望以数行见教为恳。严复白5。
第三篇佚文是严复在宣统元年初写给词学家朱祖谋的三封请教信，被龙沐勋（榆生）发现后
收在《词学季刊》杂志中，标题为《侯官严几道先生与朱疆邨书》6，内容如下：一昨承枉教，为赐甚厚，去后极思更有所为，以邀教益。刻乃勉成《解连环》一阕，谨录呈左右。伏望佛不吝法，更与指点。裕之有云：文章有圣处，正脉要人传。果他日此学成就，则先生的髓法嗣也。不胜竚仰之至。此颂疆邨词伯旅安。复顿首。
二沤尹侍郎先生执事：得正月廿三日损书，及新刻《重斠梦窗四稿》，知先生指导之意无穷也，不胜感、不胜感！来教以浣花、玉谿于诗，犹清真、梦窗于词，斯诚笃论。复于清真词
不尽见，就其得见者言，窃谓梦窗词旨，实用玉谿诗法，咽抑凝回，辞不尽意，而使人自遇3

参看《四月初五日追悼会严几道先生演说》，《中外日报》1906 年 5 月 1 日。

4据姚永概记载，严复此行由姚永概陪同，“半为高等求教员，半为熊季廉之病。熊为严入室弟子，情若父子也。”姚永概：《慎宜轩日记》，沈寂等校点，黄山书社 2010 年版，第 984 页。
5《时报》1906 年 4 月 18 日等期；《中外日报》1906 年 4 月 18 日等期。

6《词学季刊》创刊号，1933 年 4 月，第 169-170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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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号（2012）于深至。钩䤨杂碎，或学者之过，犹西昆末流，诚不可归狱梦窗。至于清真之似子美，则拙鈍犹未之窥见也。别纸所示，都中症结，初学人能得法师如此，不禁窃喜自负耳！谨再磨琢奉呈。伏惟垂诲，复顿首。二月朔日。
三疆邨词老执事，顷承手教，于鄙作尽无所否，非所望也。复以为词之为道，嵇叔夜“手挥”、“目送”二语尽之。至于形色，尤不可苟，而声情神思，则作者各有天焉，不得强而致也。先生以为然乎？前作去后，尚有商量数处，不过取其圆溜，惟“东阁”“阁”字，必应改
作“观”字，谨别纸更录呈政，并颂兴居。复再顿首。春水、梦窗二家短长安在？望破例相告。
此三信大概写于 1908 年末、1909 年年初，其中第二信日期很明确，可确定为 1909 年 2 月 20日所写，严复日记中也有记载，该信显然是为了回复朱祖谋正月廿三日（1909 年 2 月 13 日）写的
来信，严复收到朱来信的时间应该为正月二十五日（2 月 15 日）7。其余两封的时间应该与此日期
不远。三信讲的都是严复向词学大家朱祖谋（疆邨）请教学词事，久为词学研究者引用，但却未
被严复研究者注意，像《严复年谱》、《〈严复集〉补编》等这样高水准的著作与佚文辑也失记与失载。
而严复这里请求指教的词，是采用吴文英《解连环·思和云结》之韵，专门请对吴文英词有专攻的朱祖谋指点，呈给朱赐教的时间应该是己酉灯节（1909 年 2 月 5 日）
。该词后被收入孙应祥、皮后锋两先生所编之《〈严复集〉补编》，唯内容与《词学季刊》颇有不一致之处，很能反映出严复对此词的多次精心修改情况，也表现出严复自己对宋词的一些看法，以及对自己主张的坚持8。
也值得在这里全文移录：附解连环·己酉灯节呈彊村用梦窗韵绾同心结（别作蹇裳佩结），正春舒柳眼。嫩条柔极（别作柔条嫩极），料庾信愁满江关。
更吴雨潇潇（别作酥雨寒寒），落梅风色，社酒犹赊。燕泥冷郁金梁（别作堂）北，问巢痕东阁（别作东观，又作藻井），繖影西清（别作斧廊）可堪重忆？试灯（一作邀春）故情未掷，为（别作替）东风作主，商略红白。怕元都去（一作此）后桃花，又浥露泛霞，自骄绀碧（别作别绕缃碧）。玉宇孤蟾瞰来去（别作阅日夜），沧溟潮汐，且寻伊（别作有霜腴），玉龙怨调，倚声擫得（别作傍墙擫得）。
这三封信及词后还附有龙榆生的跋语，为便于读者了解有关背景，这里一并移录，内容如下：几道先生在近代学术界之地位，固已尽人皆知，至其倚声填词，殊不多见。以上三札，7

严复在正月廿五日（1909 年 2 月 15 日）日记中记载道：“得古微（即朱祖谋，引者注）缄，并所刻《梦窗词》一册。”在二月初一日（2 月 20 日）日记中记载说：“发古微信”。见王栻主编：《严复集》，中华书局 1986 年版，第 5 册，第 1488 页。
8

近代著名词人、严复好友夏敬观，曾对严复的词评价颇高，认为“词虽未工，殆为罕见。”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收入唐圭璋编：《词话丛编》第 81 种，中华书局 1986 年版，第 4756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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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宣统元年。时方任京师大学校长，而卑辞请益，若惟恐疆翁不屑为指点者。前辈进学之猛，虚怀之切，令人警佩！一词几经修改，支字未安，皇皇焉不能自已。宜其从事译述，时对一名
词，或旬日而后定，不肯丝毫苟且也。沐勋附记。
需要指出的是，龙榆生这里说严复在宣统元年已为京师大学堂校长，显系误记。时严复尚在天津
担任直隶总督杨士骧的“新政顾问官”的闲职，担任京师大学堂校长则是 1912 年 3 月以后的事情了9。
第四篇佚文是严复写的一篇祝寿文《无锡王荩承先生七十寿序》10。根据严复学生侯毅（毅始）《洪宪旧闻·筹安盗名记》中的描述，1916 年夏洪宪帝制失败后，严复在承受着巨大舆论压力和
政治压力同时，仍然应侯毅之请，为其姑丈王荩承七十生日而写此《寿序》，“时方酷暑，侯官犹为先姑丈王荩承先生庄书七十寿屏十二幅，汉筋魏骨，晋姿唐韵，为异时之所罕见。”11序文内容如下：不佞治中西学四十余年，考德性之源流，究事物之条贯，头须斑白，所得甚希。顾所笃
信者，种性之必有遗传，而闳材卓识，丁纠纷、御蕃变，能不为风气惑乱，必其聪明疆固，
而常为寿考所锺者也，荩承先生者。前清洪杨之乱，以知县殉节武昌王武愍公之少子也。当彼之时，乱势浩穰，虽有清议，后有刑诛，吏之风靡者何限？故临危授命，非明智断决而勇
于蹈义者不能。夫智勇者，性业之最足宝贵者也，性业不可以学而得。而先生席于其先资，以为百为之桢干，长而历仕，乃变动而愈光明。相其材识诚悃，盖以定大计建大业而有余。
不幸生值季代埀老，浮湛牧令贰别间，而物不大被其泽。顾其所为，己足张前徽而垂不朽。
此不佞所为于先生七十悬弧之日，欲用为词而以为称祝之助者也。
盖先生之仕，始京职，改外，膺民社者三十余年，持廉当官，所可纪述者何限？其尤卓
卓而为人所难者，莫若当光绪、庚子，宣统、辛亥二国变，清室末造，衅伏宫邻间，景皇悈于。甲午东方之衄，由是喟然有戊戌之变法。坐新进锋锐，致变法不效，而母子之意益睽。
孝钦临朝，称训政，日夜欲行大事，以景皇为外国所附，则贸然欲杀逐国中诸羁，然后遂其所以废立者。外国利火器，义和拳号有神术，能御之不为害，试之果然。乃纵一国设坛降神
习拳法，往往见亲贵大臣家，朝宁以排外为宗，而闾阎以杀害耶稣教民为正，炽然沸腾矣。
记曰：“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非是谓与？当是时，先生权知宝抵县事，惄然深忧之，奔走谒大府，言邪术必不可恃，外衅必不可启，当用便宜急解散。而大府方以曲承内间意旨为忠，于先生语裒然也。旣弗纳，退则力诫邑绅耆毋为惑，所治大口屯镇有天主教堂，教民避难其
中，麕集殆数千众，义和拳尤甘心之，方公然持大吏令箭，啸聚传术，伺便而发。先生知县势力微，不得明禁，卽禁亦无补，乃别练精壮数百人，阴储授利部勒之，以为备符，护外国
9孙应祥编：《严复年谱》，福建人民出版社 2003 版，第 325、389 页。

10《国风半月刊》第 3 卷第 7 号，1933 年 10 月 1 日，第 38-40 页。

11侯毅始：《洪宪旧闻》，收入《云在山房丛书三种·网庐漫墨》，山西古籍出版社 1996 年版，第 1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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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教士令出境，更与拳民为约束，禁不得妄焚杀扰平民。顾乱众势张，怒县令弗已助，反庇
教民，忽一日，数十人豨突县廨，轰然发火器欲为变。先生出挥民壮，取其首二人，揭橥所犯戮诸市。方事亟，宾客咸为先生危。先生夷然曰：“朝廷即奖拳民，宁纵其戕官耶？戕官则为匪，纵匪乱所治，吾如职何，取而戮之，法固如是也。”二人旣被缚，出犹詀諵诵神咒，意能避兵。及临刑，观者数千人，街两旁屋山几满，而漠然不见他异。则由是流传崇信之说，稍稍衰矣。羣无赖渐舍去，一方清夷，朝士商旅避地者相率保先生宝坻邸舍，一时阗咽。而
京中台官，方用蜚语弹劾，谓先生全家通敌雠，有诏顺天府尹令逮治，已解职就逮矣。适会
八国联军，入据京师，指名索祸首。两宫仓黄出走，西狩咸阳，事乃解。而联军续遣兵，用奸民为导，四出搜义和余孽，报相寻喋，复血偏畿辅，独宝坻以先生向所为，敌无所用为责，得瓦全。县人乃知先生当匪势盛时，独婴逆鳞，不随俗举措，其造福于一邑为无穷也。嗣赔
款议定，合肥李文忠公还督北洋，闻先生前事，则大激赏之，委知定州。定州联军犹未退也，而民乘乱多去为盗。先生至，戴星出入，抵抗抚循。客去逾年，创夷始复，到今民尸祝之。
宣统辛亥，天下盛倡排满，号光复。盖自清室道咸以来，西方东趋，大地殊俗，异教猝然相遭，防制通输，为道与古大异。而当路忕侈，不加究思。故吾国自有外交，无适不败，狧糠及米。迨甲午、庚子两役，赋税尽于赔偿，民不得喙，而挦撦新学之士，宝其蹇浅，又不察
宜否，欲取旧贯，一蹴而悉更之，愈益纷扰。况国家时丁阳九，有成哀平国嗣三绝之厄。至于童騃执柄，以临睊睊之民，虽尧言舜趋，而刼运不可挽矣，嗟夫！此诚皇炎种族之悲，而爱新觉罗氏一姓废兴，滋其小小者耳。
于时先生方治柏乡也。次年壬子，南方议者或言迁京，由是北军大哗，四出焚掠，柏乡中无一卒资守御，全城业业然。先生乃立蠲私钱数千缗，呼乱兵分给之，谕以大义，使缴械，自散去。治以无事，世方以破坏旧法为文明，纲常伦纪之说，几无一存，坊制人欲之资，扫地尽矣。仅剽窃东西绪余，甚者或其所已弃用，以售征利怙权之私。天下啍啍，几何不大乱？
至于今虽有圣智，盖莫测国运之所终极，卽有能言之士，号先觉知，亦徒以文字攻伐瑕疵，鼓努士气，令牙孽萌起，愈不得调。至于揆文奋武，拺外侮而集国力，先稍措神州于无危，则横览宙合，犹未知其谁属也，不其痛欤？
顾唯先生则垂垂老矣。念先人尝为旧朝臣节，而己之所学，又与今世龃龉，无一合者，乃浩然解组归。归之日，旧书数百卷外，行李无长物也。初服旣遂，萧然于世事，无所谁何。
德配侯夫人，长先生二岁，暮齿相庄，康强愉怡，而无姬侍之奉。平生以教育为最乐，而诸子亦皆成德达材。自长君以降，于世事咸有所尽力，无忝先德，而为时所推。诸孙岐嶷，一门雍睦。若先生者，虽不幸丁季世，亦可谓人伦全福者已，则天道与善之言，亦有时而信也。
岁六月下瀚，诸公子将为二亲称庆于家，叔氏镜明介其外弟侯毅征文于复，虽忧感寓，不能纯于九如三多之辞，而祝鲠侍前，祝饐侍后，愿先生覩此，姑为复辈晋一觞焉。
按照侯毅的意思，该《寿序》为严复的明志之作，借写寿序表达自己对袁世凯称帝及列名筹安会
的态度，同时也表明自己不惧秋后算账的淡定心境——“吾俯仰无愧怍，虽被刑无累于吾神明”。

厳復佚文六篇（張）137事实上，严复列名筹安会，其责任不能完全归罪于袁世凯和杨度等人，严复自身也难逃其咎。侯毅这些后见之明的说法是出于爱师心切，应该理解为他替严复设身处地的想象与声辩，未必是严复彼时的真实想法和作为。但显然，侯毅的这些叙述确实起到良好效果，如其外甥顾毓琇就接受与复制了这样的说法，特意还在《寿序》的跋中说：
侯官严先生几道，学问文章，为世所共知。当项城谋称帝，任公由沪上通电反对，袁氏恐其声势，必得严先生一言以为之制，故威迫利诱，无所不至。而先生终不屈，项城恨，将加之祸。时先生方为余先生外祖撰书寿序，泰然自若。其语家人曰：“余生平不作酬世之言，因荩承先生为当世难得之循吏，故为文寿之。”君子之诺，虽危难不可移。书竟，家人促之行，甫登车，而伯骑随至矣。此事余表舅侯毅始先生尝为文纪之，见《云在书房丛书》。今夏余得见先生所书寿屏，字正锋圆，一笔不苟。阅之起敬，旣为之装轴，因复抄以投《国风》，俾世
人皆知先生之志，且不以此文作寻常寿序读也。
民国二十二年夏毓琇敬跋后来的诸多严复研究者，包括其学生周越然等人，也大都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严复曾写过四首七绝咏物的《梅兰竹菊诗》12，系效法北宋西昆体的与严琥酬唱诗。而第五篇
佚文就是又一组所用韵脚相同的《梅兰竹菊诗》，应为严复晚年所作，未被收入严复诗集中，刊载
于上海《广益杂志》上13。该组诗亦不见有人注意过，但引起一些人的唱和，特录其全文于此：一历尽水霜见玉英，人间熟恼一时清。颓垣老屋幽人宅，冷月空山太古情。
桃李任夸春色艳，松杉长共岁寒盟。无端作赋伤迟暮，却怪当年宋广平。
二移植何须九畹中，空山十步有芳丛。 根深幸溉原泉力，香好金滋雨露功。
托迹不妨凡卉伍，同心知有古人风。斋门莫怪遭锄去，逐臭而今世大同。
三凌云高节问谁如，莫笑龙钟意态疏。结实能充丹凤食，分阴常护绿天居。
平安消息终无舛，慈孝名传定不虚。更祝孙枝长盛满，春来雷雨长徐徐。
四万里西风雁阵哀，苍然秋色满楼台。那知玉露凋林日，犹有黄花冒雨开。
绿蕙方兰俱寂寞，寒螀冷蝶共徘徊。平生惟有陶元亮，日向东篱把酒来。
伴随该组诗同时刊登的，还有金子善的唱和诗《和严又陵兰梅竹菊诗》。后来，严复该组诗至少还
引来一个晚辈“悟心道人”的和诗14。
12《严复集》，第 2 册，第 402-403 页。

13《广益杂志》第 20 期，第 39 页。

14

悟心道人：《又陵世丈作梅兰竹菊诗，目清风徐来为韵，一时文士争相唱和，即用其韵，戏成四律，非敢言诗，亦聊效颦东施耳》，《广益杂志》第 24 期，第 21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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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生林盼同学也提供给我一篇严复佚文，此文亦是一则广告，乃是严复所作的推荐医生与医术的“紧要广告”，全文发表在 1906 年 3 月 31 日的上海《中外日报》上，
内容如下：医学士张汝舟、女医士张施氏：同乡张君汝舟家世业西医，父子、兄弟皆以济世利人为
己任。前十余年，不佞挈之赴北，入天津医学堂肄业，为英教习休士顿君所激赏，后游历内地各省，所至以其术鸣。去春赴南非洲，为金矿医官，既卒事，得其文凭。今来海上，其德配施女士，亦业医，旧学于福州妇幼医馆，有优等文凭，精于妇幼诸科，而妇产接生尤为得手，顷从张君居此，伉俪相庄，皆以治病安人为业，可尚也已。不佞与同乡知其根底，故乐以告此方之抱病求良医者。寓河南路中国药房。德律风九百零三。晚在百老汇路弄内六十八号。严复谨启。
张汝舟时为复旦教员15，与同为复旦教员的闽县张汝楫应有亲属关系，张稍后还任上海仁济医院医生等，1919 年 3 月 17 日病逝16。
以上佚文不但是笔者过去在翻阅近代报刊时的偶得，也是笔者在使用一些可以检索的近代报
刊数据库检索所得，除此之外，笔者还有其他一些严复佚文的线索，希望将来按图索骥，能够发现更多的严复佚文，为严复研究贡献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有意思的是，以前还有严复同乡（林宗泽）混淆了两个“又陵”，从《高茶禅日记》中辑佚，竟然误把吴虞吴又陵的诗当作严复严又陵的诗刊布17，结果引来当事人吴虞与旁观者的嘲笑18，此事不仅可作为严复佚文收集整理过程中的一则谈助，亦足为我辈自警。长路漫漫，可以确信的是，随着近代史资料开放度与利用度的不断改善，会有越来越多的严复佚文被研究者发现，而这些新发现的材料势必会有助于深化严复研究。

15《请究火车美兵驱逐华人电》，《申报》1905 年 10 月 4 日。

16

《医生张汝舟逝世》，《申报》1919 年 3 月 19 日。

17《严几道先生佚诗》，《国学专刊》第 1 卷第 1 期，1926 年 3 月，第 33 页。

18

参看吴虞：《吴虞日记》，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4 年版，第 406 页；服媚：《不知道吴又陵》，《语丝》第133 期，第 257-258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