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圣福寺藏黄檗资料释读
李湖江（福建师范大学）

2019 年 6 月底，我获邀参加在日本长崎举办的“隐元禅师与黄檗文化”日中研讨会，期间考察了日本黄檗宗寺庙圣福寺，承蒙住持昌弘仁明法师许可，拍摄到该寺收藏的一批黄檗资料，其中包括字画与信函。
一、圣福寺藏字画
1.隐元、木庵、即非像（图 1）
在日本江户时代，有一对父子擅长黄檗肖像画，父亲叫喜多道矩，儿子叫喜多元规。他们都曾经画过隐元禅师骑狮的画像。那么这幅图（图 1）究竟为谁所作？由于该图左下角的钤印有“元规”二字，由此判断，应为喜多元规所画，又根据近藤秀实《波臣画派》一书，书中提及在日本宽文四年，也就是 1664 年，喜多元规作《隐元、木庵、即非像》，该画像
由京都法林院收藏。[1]由此我们可以确定，眼前的这幅画就是当年京都法林院收藏的画像。
画像是 1664 年创作的，但是画作上方的隐元禅师题词却并非同时题写。因为隐元在题词的末尾标注了时间：“岁庚戌仲冬日，黄檗隐元老僧自题”，也就是 1670 年农历 11 月。隐元禅师题写的内容可分为三句：第一句是“骑个狮子，一如天然”。狮子在佛教里是吉祥兽，文殊菩萨的坐骑就是一只狮子。因为狮子是森林之王，狮子一吼，百兽震惊，所以佛经里又将佛陀说法比喻为“狮子吼”，这个比喻中“狮子”不再是坐骑，而成为了佛陀的象征。第二句是“助扬师道，耀后光前”。中国禅宗的临济宗黄檗派，由隐元禅师带到日本，发展演变为日本黄檗宗，隐元禅师希望能够将这一支法脉发扬光大。第三句是“杖头突出超方眼，直透西河玄上玄”。这是指在禅修的过程中超越平凡，获得极高的眼界，从而达到顿悟的最高境界。

图1

图2

2.黄檗三禅师次韵（图 2）隐元禅师与弟子木庵禅师、即非禅师三人的书法成就，被誉为“黄檗三笔”，这幅书法作品（图 2）就是由三人联手创作而成。三首诗的内容都是赞颂福建省福清黄檗山的天柱峰。
福清黄檗山有十二峰，分别为 1.宝峰；2.屏嶂峰；3.紫薇峰；4.狮子峰；5.香炉峰；6.佛座峰；
7.罗汉峰；8.钵盂峰；9.天柱峰；10.五云峰；11.报雨峰；12.吉祥峰。宋代的王大复将黄檗
十二峰的名字用一首诗连接起来，为《叙题十二峰》：“宝峰屏幛紫薇边，狮子香炉佛座前。
罗汉钵盂天柱上，五云报雨吉祥连。”[2]诗歌所特有的韵律感更方便大家记诵。据明代永历《黄檗山寺志》的记载，隐元隆琦和他的师父费隐通容都曾写过《黄檗十二峰》组诗，分别对这十二座山峰给予赞颂。
中国古代的传统礼仪是以右为尊，这不但体现在官场以及日常生活当中，就连书画艺术
也不例外。这幅书法作品最右边就是隐元禅师《咏黄檗十二峰·天柱》，其内容为“奇哉一脉露机先，觑破浑仑独峭然。不为群峦增秀气，生成骨格要撑天。”这首诗偈是对佛法本体的描绘，以天柱峰象征佛法本体至大至刚、最为尊贵。诗末标有创作时间：“己酉冬日黄檗
隐元老僧书”，乙酉年是 1645 年。根据《隐元禅师年谱》的记载，这一年檀越们邀请隐元禅师担任长乐龙泉寺的住持，因为在唐代百丈怀海祖师曾担任过该寺住持，所以隐元禅师就
答应了，经过隐元禅师的整休，长乐龙泉寺的面貌焕然一新。[3]隐元禅师写这首诗的时间是
1645 年，那时他还在担任福建长乐龙泉寺的住持，由此可以看出，隐元禅师的诗是在东渡
日本之前所作。
中间一幅诗偈为木庵禅师题写，题目是《次韵天柱峰》，就是按照隐元禅师诗一样的韵律，写一首唱和的诗。内容为：“体露无私绝后先，大人大用逈超然。电光石火应难辏，与夺纵横格外天。”这首诗是对佛法呈现的描绘，没有高低与先后的区别，要掌握时机，十分迅捷地把握禅宗的精髓。这幅作品末尾没有标注创作的时间，但创作时间肯定居于隐元禅师诗作之后。左边一幅则是即非禅师的作品，题目也是《次韵天柱峰》，同样是一首唱和的诗。
内容为：“群峰独让出头先，力荷乾坤总泰然。燮理阴阳资圣化，雷轰掌上喜开天。”这首诗是对佛法作用的描绘，能够调节世间万物，使普通人转为圣人。即非诗的末尾标有“立春日次韵雪峰即非山僧书于寿林之丈室”，寿林应指长崎的圣寿山崇福寺，也就是说，即非禅
师的诗是赴日后所作。而按照作品的排列顺序，木庵禅师作诗的时间于隐元禅师之后、即非禅师之前。所以这是一幅跨越时空、汇聚黄檗三笔的珍贵作品。
3.圣福寺首任住持铁心道胖（图 3）铁心道胖出生于 1641 年 10 月 24 日，父亲是福建漳州的陈朴纯，母亲是日本人西村松月院。铁心道胖是木庵性瑫的弟子，临济宗第 34 世。1677 年，铁心道胖创建长崎圣福寺并担任住持。圣福寺与长崎另外三所寺庙兴福寺、崇福寺、福济寺并称为“四福寺”，主要为当时往来长崎的中国侨民提供宗教乃至贸易方面的服务。铁心道胖后来还担任过东京瑞圣寺住持。1710 年 10 月 3 日圆寂，享年 70 岁。[4]在（图 3）画像的上方有铁心道胖题写的一段
语录：“奇哉奇哉，从幼入道，操持有年。禅不会、道不明。逢人会云：吃茶去！既是操持有年，因甚却谓禅不会、道不明？咦！不立庭前雪，那知个里人。龙集戊子仲春日，圣福开山现住瑞圣铁心胖老僧自題。”这段语录记载了铁心道胖出家的心路历程：在铁心道胖出生两个月半，父亲陈朴纯就去世了，在他 14 岁时就拜木庵禅师为师，剃度出家为僧。语录中
还引用了两个禅宗典故：一个是唐代赵州禅师“吃茶去”的典故，告诉我们不要有分别心；另一个是北魏时期慧可禅师“庭前立雪”的典故，告诉我们要努力精进地修行。根据语录末尾的标注，铁心道胖题字的时间是戊子年，也就是 1708 年，但是画像的作者以及作画的时
间都无法确定，在 2016 年发行的《圣福寺保存会五十周年纪念志》中也没有相关记载。

图3

图4二、圣福寺藏《唐船寄附状帖》（图 4）圣福寺藏有一批于明清之际，寺院僧人与中国贸易船主之间的珍贵信函，目前所存大约有一百封左右，包含了从第十五番船到第七十七番船为止的通信记录，十五番船之前的信函已遗失。通常是同一内容的信函抄送三份，分别寄给铁心道胖大师、松月院（也有写作松月庵）大师、圣福寺修理禅师。
今举一例：第十五番船的船主黄哲卿写给铁心道胖的信函，内容如下：“久仰台兄，未及一会，怅怅。前送上之货，本不当琐琐，因开棹在尔。分交来手太右门带来为感。铁心大
和尚座下，十五番弟子黄哲卿拜具。”这封信写于 1706 年（日本宝永四年），信函至今已
有三百多年，它的意思不难理解：黄哲卿有一批货物送到了圣福寺住持铁心道胖的手上，在准备离开长崎的时候，写了这封信催讨银钱。虽然是催讨行为，但是黄哲卿的措辞是十分有礼貌的。黄哲卿常年往返于中日从事贸易，据大庭脩《江户时代日中秘话》的记载，在 1725年（日本享保十年），他乘二十六号船到达日本，而那时黄哲卿已经 73 岁了。该书还记载了一件事：黄哲卿在中国没有子嗣，但是在长崎娶了一位日本妻子为他生下儿子，所以不顾年迈常年航行往返于中日两国。[5]根据这批信函与其他史料推测，当时中日两国的海上贸易，包括圣福寺在内的黄檗宗寺院，可能是重要的中转站。
因为是从事贸易行为，所以离不开数字，这批信函中出现了民间特殊的数字符号，被称为苏州码子，苏州码子的拼写规则如下：符号“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对应的是“123456789”。
比如六十八番船的货单，就使用了大量苏州码子，根据拼写规则译出了具体的数字，如下部
分截图（图 5、图 6）所示：桔饼三桶共重 452（斤），共除桶 72（斤），实重 380（斤）。
列出数学等式如下：452-72=380（斤），由此可见，苏州码子的译写完全正确。

图5图6黄檗资料的整理与释读，既是一项必须付出辛劳的枯燥工作，也是一项能带来收获与愉悦的活动。在整理《唐船寄附状帖》时学会了辨认苏州码子，即享有学有所得的成就感。也模仿黄檗禅僧的笔法写一首“诗偈”以抒发情感：也大奇！也大奇！
时光飞逝水流急。
万物胸中存无迹，眼底藤萝翠欲滴。

参考文献：[1]（日）近藤秀实著：《波臣画派》，长春：吉林美术出版社，2003 年，第 146 页。
[2]（中）林观潮标注：《中日黄檗山志五本合刊》，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8 年，第 57 页。
[3]（中）李湖江编著：《黄檗宗文献三种校释》，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9 年，第 17 页。
[4]（日）榊原直树：《黄檗宗大本山万福寺历代住持集》，黄檗宗布教师会发行，2011 年，第 93 页。
[5]（日）大庭脩著，徐世虹译：《江户时代日中秘话》，北京：中华书局，1997 年，第 174-175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