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黄檗禅师朝宗与琉球人蔡坚交往之考察
福建师范大学 徐 斌 计思宇 钟晨

琉球史研究领域中有关琉球王国佛教史研究的成果不少，1但至今为止尚未发现琉球国
与黄檗禅宗有过明显的交往关系。近来我们研究中心的人员在梳理中琉关系史文献和佛学典
籍的过程中发现一则珍贵史料，2显示明末清初琉球人在福建与黄檗禅师有过交往。本文拟
通过对这条史料的介绍，解读，梳理其与中琉历史相关的信息和线索。
一、朝宗禅师与蔡坚这一则史料出自嘉兴大藏经中的《朝宗禅师语录》，该语录记载了崇祯末年琉球国进贡
使臣蔡坚拜访朝宗禅师并求取偈颂的事情。
《朝宗禅师语录》成书于康熙二十年（1681 年），
由朝宗大师的侍者行导（又名“诺诺”）收集整理而成的。禅师原名陈通忍，常州（江苏）毗陵人氏，生于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 年），22 岁剃度出家，先后学禅于长生庵独知禅师和
金粟寺密云圆悟禅师，后继密云之法嗣。通忍号朝宗，主持浙江海盐灵佑寺，于清顺治五年（1648 年）圆寂，后世尊称朝宗通忍禅师。3
朝宗和尚于崇祯十二年（1639 年）入闽游历，在福州期间他寄寓南禅院4。后来朝宗接到福清黄檗山万福寺隐元禅师的邀请，遂前往福清，于“八月廿二日入寺。
”5”为众僧开堂传法。众所周知，隐元曾参禅于密云圆悟，后嗣法于圆悟弟子费隐通容。所以，隐元算是朝宗通忍的“法侄”了。6两个月后，朝宗又前往距离万福寺不远的灵石寺。语录中说：“崇祯己卯冬，师于福清灵石寺受请，十一月二十四日入寺。
”7大师在灵石寺开堂说法多长时间不得而知，总之，第二年（1640 年）朝宗离开了福清回到福州南禅院，预备经由建宁府北上回浙。8这是通忍和尚与福清黄檗万福寺的一段因缘。有趣的是，禅师语录第 9 卷收录了他
为琉球人创作的 12 题 15 首偈语颂词，这些偈语的发现对研究明末中琉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1可参见真境名安兴：《冲绳一千年史》，日本大学，1923 年；名幸芳章：《冲绳佛教史》，护国寺，1968 年；
岛尻胜太郎：《冲绳外来宗教》，《冲绳县史》第 5 卷，各论篇 4，文化 1，冲绳县教育委员会，1975 年；叶贯磨哉：《琉球の仏教》，《アジア仏教史，中国编Ⅵ，東アジア諸地域の仏教》、佼成出版社、1976 年；知名定寛《古琉球王国と仏教－尚泰王尚徳尚真の仏教政策を中心に―》、《南島史学》、56 号、南島史学会、2000 年。陈硕炫：《琉球佛教初探》，福建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5 年。
2 该史料为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李苇杭发现。
3《赣州府志》，卷 59，人物志，佛释篇。
《朝宗禅师语录》，卷 10，行状篇。
4
南禅院俗称南禅寺，在今南禅山边。始建于五代梁乾化年间（912 年），为福州四大禅寺之一，是其中建寺
最晚的一个。因寺中奉祀千尊佛像，故又名千佛南禅院。原寺毁于 1917 年台江特大火灾，解放初在原址上改建福州第 14 中学，如今仅剩“南禅山”的地名存在。
5《朝宗禅师语录》，卷 1，《住福州灵石禅院语录》篇，文中载：“崇祯己卯秋，师寓福建福州府福清县黄檗
山，受请，八月廿二日入寺。
”出自《嘉兴大藏经》第 34 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 年，第 226 页上。
6《朝宗禅师语录》，卷 1，《住海盐灵佑禅寺》篇、出自《嘉兴大藏经》第 34 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 年，第 22４页上。
7《朝宗禅师语录》，卷 1，《住莆田曹山上生禅寺语录》篇，出自《嘉兴大藏经》第 34 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 年，第 227 页上。
8《朝宗禅师语录》，卷 2，上堂篇，出自《嘉兴大藏经》第 34 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 年。

历史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全文摘录如下：⑴琉球国蔡坚大夫参索布袋、南泉、赵州像，师手指上下，大夫不领。书偈二首以示①布袋南泉与赵州，指天指地为君酬，分明三祖一时现，何用茫茫更别求。
②觌体示君君不烛，犹觅丹青描数轴，纵然描得十分成，错过自家真面目。
⑵为琉球中山王（二首蔡大夫请）①人王尊与法王尊，在在何曾昧己真，昔日赵州年老迈，尽将家计一时陈。
②从来个事无差别，贵贱咸须据本因，珍重琉球贤国主，莫忘自利利诸人。
⑶为琉球金武王子
生在王家，天然尊贵，玉叶金枝，文经武纬；巍巍堂堂，了无忌讳，面目本如，请勿自昧。
⑷示琉球蔡大夫法名行圆（号即中）圆觉自性，空假即中，如珠在盘，八面玲珑；
千差万别，一脉灵通，勿从他觅，尽在尔躬。
⑸示琉球毛大夫法名行觉（号本得）自觉觉他，别无奇特，一念回光，便同本得；公其觉之，直下勿惑，本自不迷，得亦无得。
⑹示琉球阮大夫法名行香（号普薰）
尽大地人，同一鼻根，行香一片，法界普薰；谁言证得圆通门，直下毫无气息存。
⑺布袋和尚(已下七赞琉球国蔡大夫请)杖头挂木屐，草鞋平地立，袋口撮不开，遇物便求乞。
满脸笑相迎，行藏无定迹，知你是凡是圣，是魔是佛。
十字街头(等个)人，自己不知先着贼。
⑻南泉祖师斩猫像(二首)①正令全提，杀活在手，一刀两断，阿谁知有。
人人都道未举以前斩却以后，不知当面成过咎，太平时节莫颟顸，一一面南看北斗。
②威仪不缺，戒律不持，手执利刃，身搭伽黎；
是粗是细，有眼皆知，闻说刚刀不斩无罪，何须卖弄死猫头儿。
⑼赵州祖师危坐竟日，禅道不谈，将谓出人头地，谁知老迈不堪，若不是手里有些把柄，如何掩得者满面羞惭，借问庭前柏树子，何似前三与后三。
⑽临济祖师(适有访不晤)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自遭三顿毒，到处害丛林。

黄河水自源头浊，惹得后代儿孙如狮子游行，直入狐狼野干之窟，不动声色而已。
大惊小怪，藏窜无门。咦！夫是之谓，道出常情。
⑾天童老和尚桐棺山顶曾开眼，太白峰前瞎了休，最有一般奇特处，从来棒棒打人头。
⑿又（琉球国蔡大夫请归国供养）
行棒不动手，说法不开口，谩云临济孙，岂落瞿昙后。
9未移蛙步入闽山，不起于座藏北斗，问渠端的是何人，报道琉球国里有。

从上可知，朝宗在福建见到 3 位琉球人，分别是蔡坚大夫、毛大夫和阮大夫。他们 3名在大师身边参禅，大师让他们一边打坐，一边观摩布袋、南泉、赵州 3 位中国历史上的高僧画像。可惜琉球人久久不得领悟，即便朝宗大师在一旁 “手指上下”指引点拨。于是，大和尚就写下了两首偈语赠与他们。之后，朝宗不但赐予他们 3 人法名和法号，还撰写了相应的偈颂。另外，蔡坚专门为琉球国王和世子 2 人求得偈颂 3 首，其本人则另外求了偈颂
10 首，以便 “归国供养”。那么，蔡坚等人与朝宗禅师的这一次会面是在什么时间呢？又是在什么地方呢？是在黄檗山万福寺？还是在灵石禅寺？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值得作进一步
的思考。
二.琉球史料中的蔡坚
有关明清时期琉球人来华情况，两国文献均有详细记载。这些文献包括中国的明实录、清实录等宫藏档案，包括琉球方面的外交文书《历代宝案》、《中山世鉴》、《中山世谱》和《球阳》等正史资料。还有就是数量庞大的琉球士族家谱资料，这些谱牒是了解古代琉球、近世
琉球与中国、日本江户及萨摩关系的第一手材料。通过对上述文献的相互比照，可以比较系
统地了解蔡坚等人来华活动的基本情况。
根据久米村蔡氏家谱的记载，蔡坚（喜友名親方）为久米村蔡氏第 9 世，历任通事、都通事、座敷、正议大夫和紫金大夫等职务10。蔡坚一生先后 6 次出使中国，尤其是在 1609
年萨摩入侵琉球前后的艰难时期，为王府完成多项艰巨外交任务，深得尚宁、尚丰两代国王
赏识。崇祯十一年（1638 年）身为紫金大夫的蔡坚，第六次奉命来华进贡。使团主要成员
有副使毛继善、都通事阮士乾等人。他们分别就是上文提到的蔡大夫、毛大夫和阮大夫。他们搭乘两艘贡舶前来福州。11这些琉球人除了例行献表进献方物之外，还携带一项国王的新任务，就是向中国朝廷要求准许在福州口岸“纳税贸买丝紬”12。琉球贡舟当年十一月从那

9（侍者）行导编：《朝宗禅师语录（10 卷）》，卷 9〈杂偈〉，《嘉兴大藏经》，第 34 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 年，第 271 页下～273 页上。
10紫金大夫一职官爵从二品，为久米村士族人士出任的最高职位。参见蔡铎、蔡应瑞、程顺则：《琉球国中山王府官制》，康熙四十五年（1706 年）。
11《历代宝案》，卷 33-18，「琉球国中山王尚 为进贡事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日给执照」；蔡温：《中山世谱》
卷 8 之 9，冲绳县教育委员会，昭和 61 年（1986 年），第 94 页。
12《历代宝案》，
卷 13-16，「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日琉球国中山王臣尚丰谨奏为天循例効顺输税再赐议处事」。

霸起航，一周后抵达福州港。一行人在福州的琉球馆（又称柔远驿）安顿后，就开展为期半年的商贸活动和文化交流。第二年（1639 年）的旧历八月，正副使臣蔡坚、毛继善带领主
要随员和贡品，离开福州，水陆兼程北上进京。他们必须赶在当年冬至前进入都城，参加冬至和来年正月拜谒中国皇帝典礼，履行上表进贡的外交任务。这一次朝觐，蔡坚等人努力向崇祯皇帝争取到允许琉球人在华购买定额白丝并纳税的权力，算是顺利完成了国王交待的任务。他们一行又于崇祯十三年（1640 年）二月离京，原路折返，并在四月份回到福州，13准备利用东南季风之便启航回国。
从家谱资料给出的信息发现一个问题，即蔡坚等人从福州出发北上进京是在 1639 年的农历八月，直到翌年（1640 年）四月才返回福州。而通忍大师恰好在同一时间点应隐元和尚之邀，入黄檗山万福寺和灵石寺，弘法半年多时间。双方正好是南辕北辙，这中间是不可能会面的。那么，双方见面的时间只能在两个时段，而且地点很可能是在福州。这两个时间段分别是 1639 年八月之前，即蔡坚尚在琉球馆负责与福建布政司协同处理朝贡事务性工作的那半年间。还有就是 1640 年四月琉球人从北京返回福州，准备归国之前的某个时间。必须说明的是，综合两国历史文献和相关研究成果，尚未发现琉球使臣在华滞留期间离开福州
府前往福清县的事例。因此，我们可以基本确定 3 位琉球大夫并没有到过黄檗山万福寺，他
们造访通忍和尚当在 1640 年四月以后，具体地点很可能就在通忍大师两次寄寓的南禅寺。
因为，在上文摘录的第 12 首偈诗中，有个案语，称“琉球国蔡大夫请归国供养”，正好印证
了此时琉球人正在预备回国之事。南禅寺也是双方会晤谈说禅的最佳场所。
三、结语
上文通过分析，我们大致了解了朝宗禅师与琉球资金大夫蔡坚在榕交流的情况脉络。但是，还有一些问题和疑点需要解析。比如，其一蔡坚等人为什么选择了朝宗禅师？当时的福州还有许多知名寺院和高僧。其实，有资料显示整个清代，在福州的琉球人经常前往鼓山涌
泉寺游历。为什么蔡坚没有向涌泉寺僧人求偈呢？其二琉球人通过什么渠道了解到通忍大师
正好在福州并联系上他呢？其三，双方的这次相遇会不会仅是一次偶然呢？琉球人在闽与黄檗高僧交流并求取偈颂的事例在整个中琉交往历史过程中实属特例，值得进一步深入考察。

作者介绍：徐斌 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 副研究员，中琉关系研究所专职研究员；计思宇 福建师范大学闽台区域研究中心硕士研究生钟 晨 福建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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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米村系《蔡氏家谱（仪间家）》，《那霸市史资料篇》第 1 卷，6，那霸市企画部市史编集室，1980 年，第 260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