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中国学之宗教问题的思考秀羨嶄忽僥岻忱縮諒籾議房深──从梁漱溟的儒学 “似宗教非宗教” 之论述说起──郑 大 华〈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

1921 年，中国现代新儒学的开启者梁漱溟先

即以中国文化，是注重人与人间之伦理道德，而不生在他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提出，孔子创立

重人对神之宗教信仰的。这种看法，在原则上并不的儒学具有 “似宗教非宗教，非艺术亦艺术” 这样错。但在一般人的观念中，同时以中国文化所重的两个显著特征。

伦理道德，只是求现实的人与人关系的调整，以维

1)

就 “似宗教非宗教” 这一特征而言，他指出，持社会政治秩序；同时以为中国文化中莫有宗教性

所谓宗教就是 “以超绝于知识的事物，谋情志方面的超越感情，中国之伦理道德思想，都是一些外表

的安慰勖勉。
” 分而言之，有两个方面：“一，宗教的行为规范的条文，缺乏内心之精神生活上的根据。

必以对于人的情志方面之安慰勖勉为他的事物；

这种看法，却犯了莫大的错误。” 宣言认为：中国

二，宗教必以对于人的知识之超外背反立他的根虽然 “莫有像西方那种制度的宗教教会与宗教战

据”。前一方面是说宗教 “除与人一勖慰之外实不争”，但这并不表明儒学中 “缺乏宗教性的超越感作别的事。此即大家所谓得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处是

情或宗教精神”，只是因为中国文化的 “一本性”，也。
” 后一方面是说宗教都具有 “超绝” 和 “神秘”

使得儒学自始即与伦理道德和政治结合在一起，从

两个特征，故此 “一切宗教多少总有出世的倾向”

而造成了人们的误解。

和 “不容理智使其作用” 的宗教信仰和仪式。如果

要判定不是宗教的儒学有无 “宗教精神”，关

以宗教的前一方面而论，儒学 “与其他大宗教对于键在于如何认识和界定宗教。如果按照狭义的界定，人生有同样伟大作用”，能给人 “以情志方面之安

认为宗教就是信仰一神教或多神教，有自己特殊的慰勖勉”，从而使人从中 “获得安身立命之处”，所教会组织及其仪式，那么，儒学的宗教性显然是不以，儒学 “差不多有他的一副宗教”。如果从宗教具备的。这正如牟宗三所指出：“纵然在古代中国

的后一方面来看，儒学既不崇信 “超绝世界” 之人并不乏超越的人格神的观念，可是在儒学后期的发格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出世的襟怀，更没有 “理展中，这个观念却沉默了。再者，纵然儒家也有祷

智所不能喻” 的宗教信仰和宗教仪式，孔子教给人

告和嘱咐的成素，这些成素却没有发展到制度化的的只是浅显易懂的道理，所以它又 “不宜唤作宗仪式，如基督教所行的祷告和礼拜的仪式。”3) 但是，2)教”。
换言之，所谓 “似宗教非宗教”，是说儒学假如给宗教一个广义的界定，不仅仅着眼于有无一既具有 “给人以情志方面之安慰勖勉” 的 “宗教精神教或多神教的信仰以及教会组织和仪式，而像梁神”，但它又不是像基督教、佛教那样的宗教。

漱溟那样，把给人 “以情志方面的安慰勖勉” 或所认为儒学不是宗教，但具有某种 “宗教精神”，

谓的 “终极关怀” 也视为宗教特征，那么，儒学具对人能发挥宗教的作用，这可以说是现代新儒家的备有宗教精神则是毫无疑义的。而就宗教理论之趋基 本 共 识。 被 认 为 是 现 代 新 儒 家 纲 领 性 文 件 的势而言，越来越多的学者都倾向于从广义上来界定

1958 年《文化宣言》就指出：“对于中国文化，好宗教。譬如西方神学家田立克（Paul Tilich）就认

多年来之中国与世界人士，有一普遍流行的看法，

为宗教之最重要特征是 “终极关怀”，当一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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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篇

心灵被终极关怀所笼罩时，他就有自己的宗教信仰。

礼乐不仅孔教有，其他一切宗教也都有自己的礼乐，并且在他看来，这种终极关怀人人具有，有的人是

只不过孔教之 “礼乐” 与其他宗教之 “礼乐” 相比，名，有的人是利，有的人则是精神的寄托，因此人有着自己根本不同的 “特异” 之处罢了。这根本不人也具有自己的宗教。后来的现代新儒家也正是沿

同的 “特异” 之处，就在孔教的礼乐 “有特殊的形

着梁漱溟的路子从广义的宗教立场上来认同和阐述而上学为之张本。他不但使之富于情感，尤特别使

儒学之宗教精神的，当然其具体说法与梁有所不同。

人情感调和得中。你看《乐记》上说的多么好，教钱穆在《东西接触与中国文化之新趋向》一文中认

你读了心里都是和乐悦美。” 譬如，他举例道，孔为，儒学所讲的 “赞天地之化育” 是其宗教精神。

教的祭礼把别的宗教之拜神变成祭祖，这样既革除他说：“《中庸》上说，尽己之性而后可尽人之性，了那些 “荒谬不通” 的迷信作用，又可以 “使轻浮尽人之性而后可以尽物之性，尽物之性而后可以赞

虚飘的人生，凭空添了千钧的重量，意味绵绵，维天地之化育。承认有天地之化育，是宗教精神。”4)系得十分牢韧！” 由此，梁漱溟得出结论：通过 “孝在《孔子与心教》一文中他又写道：“我们可以说，弟的提倡” 和 “礼乐的实施”，凡 “宗教效用，他

孔子讲人生，是直指人心的，由人心进而为世道，

无不具有，而一般宗教荒谬不通种种毛病，他都没这是中国人传统的人生哲学，亦可说是中国人的宗有，此其高明过人远矣”。8)教。
”5) 1958 年的《文化宣言》则认为，儒学之 “心梁漱溟是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中对儒学之性之学” 和 “义理之学” 中所包含的 “天人合德，宗教精神作上述肯认的。后来，他在《中国民族自天人合一，天人不二，天人同体的观念”，即 “明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朝话》、《中国文化要义》、《人涵有宗教性之超越感情”。而在梁漱溟看来，孔子

心与人生》以及《东方学术概观》等论著中又继续

主要是通过 “孝弟的提倡” 和 “礼乐的实施” 来给就这一问题进行了探讨。他指出，人类文化都以宗

人 “以情志方面之安慰勖勉” 的，“二者合起来就教开其端，中国也是如此，初民时代的图腾崇拜、是它的宗教”。

事物崇拜和群神崇拜以及祭天祀祖等，就证明了宗

6)

梁漱溟指出，人之感情的发端在其孩提时代，教的存在。但到了周秦以后，宗教却在中国逐渐地而发端的对象是他的父母和兄弟姊妹家人。虽然这

消失了，尽管依然有祭天祀祖等，然其性质已发生种感情开始比较微弱，但却很重要，它是人之一生

变化，已不再是一种纯粹的宗教仪式。从此，中国“一切用情的源泉”。因为一个人只有对其家人有感“走上以道德代宗教之路”。而道德与宗教有着根本

情，才可能对社会、对他人有感情。故此，“要想的不同。概而言之，“道德为理性之事，存在于个社会没有那种种暴慢乖戾之气，人人有一种温情的人之自觉自律。宗教为信仰之事，寄于教徒之恪守态度，自不能不从家庭做起。
” 所以，梁漱溟一再9)教诫”。
宗教本身原是出世的，却在人世间起着维强调，“孝弟实在是孔教唯一重要的提倡”。然而他持世间的方法的作用；道德本身在人世间具有绝对又认为，仅仅提倡 “孝弟” 还不够，还必须有 “礼价值，原不是为什么而用的一种方法手段。一句话，乐” 的实施与之配合，这是因为：我们人原本是受“宗教是一种方法，帮助人提高自己品德，而道德本能、直觉的支配，你只同他絮絮聒聒说许多好话，10)
则要人直接地表出其品质，不借助于方法”。

对他的感情冲动没给一种根本的变化，不但无益，梁漱溟进而指出，中国之所以会 “走上以道德恐怕生厌，更不得了，而 “礼乐不是别的，是专门

代宗教之路”，其原因就在于儒学── “周孔教化”

作用于感情的；他从 ʻ直觉ʼ 作用于我们的真生命”，──的兴起，并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在他看这正好能弥补仅仅提倡 “孝弟” 之不足。 故此，来，孔子有一种为宗教所不能有的特别精神，“这在梁漱溟看来，“礼乐是孔教惟一重要的作法，礼就是他相信人都有理性，而完全信赖人类自己所谓

乐一亡，就没有孔教了”。当然，梁漱溟进一步指出，

ʻ是非之心，人皆有之ʼ，什么事该作，什么事不该作，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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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中国学之宗教问题的思考从理性上原自明白。”11) 这既避免了宗教的迷信与超开人来说话，更不复归结到人身上──归结到成

独断，又启发了人的理性，“养成你自己的判别力”。

佛。前者属世间法，后者则出世间法。” 但除了这同时，为了使个人的道德养成有个依傍，周孔又制种不同之外，儒佛之间又存在着相通之处。这种相

定礼乐，“一、安排伦理名分以组织社会；二、设

同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两家为说不同，但对为礼乐揖让以涵养理性”。其结果 “使人走上道德

人说话则一，或许佛家说话的对象不止于人，然而之路，恰有别于宗教”。

人仍是其主要的说话对象；二、两家为说不同，但12)中国虽然是 “以（儒家）道德代宗教”，但这所说的内容则一，即非自然科学，也非社会科学，

并不表明儒学缺乏之宗教精神，因为，第一，儒家

甚至还不是西洋古代所云 “爱智” 的哲学，而是生之道德与宗教既有根本区别的一面，又有相同之处，命上自己向内用功进修提高的一种学问，同样体现它们对于人生有 “等量的安慰勖勉的作用”。他说：16)
了对人的终极关怀。

“人的生命具有相反之两面：一面是从躯壳起念之从梁漱溟对儒学之 “似宗教非宗教” 的以上论倾向；又一面是倾向于超躯壳或反躯壳。两面中间，述，我想到了建立中国学之宗教问题。实际上自近则更有复杂无尽之变化。宗教正是代表后一倾向。

代以来，面对西方文化的侵入对中国人一向藉以安

其所以具有稳定人生之伟大作用者，就为它超越现

身立命之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冲击，以及由此引起的实，超越躯壳，不使人生局于浅近狭小而止。生命道德、存在和文化认同危机的发生，一些思想家就

力强的人，得其陶养而稳定，庸众亦随之而各安其提出过建立中国的宗教问题。如康有为，于戌戊维生。
” 儒家之道德与宗教一样，也能 “融合人我，新期间，提出保国、保种和保教的口号，并主张立泯亡躯壳，虽不离现实而拓远一步，使人从较深较

儒学为国教，他自己当中国的马丁路德。民国初年，大处寻取人生意义。
”13) 第二，道德虽为儒学之重还兴起过一场奉康为有为精神领袖的所谓 “孔教运

要内容，但 “孔子的道理却不尽在伦理纲常中”。

动”。如今又有一些号称是第四代现代新儒家的人，

伦理纲常是社会的一面，涉及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针对当今普遍存在的信仰危机，也主张立儒学为国

系，而儒学除此之外，还关心个人之生命的拓展。

教，给人以安身立命之所。有人对此曾提出过严厉梁漱溟举例道，《“ 论语》上说：ʻ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批评。就我个人的经验和认识而言，我认为对于人

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

生，宗教的确具有其他任何学说、理论或主义不可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ʼ”。所有这一层层的内取代的价值和作用。但因中国文化传统的不同，中容，我们虽还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孔子

国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把孔孟儒学立为如同西方基督

是说自己的生活，而并未涉及到社会。 故此，梁教那样的国教，然而可以充分发挥儒学的 “似宗教”

漱溟一再强调：“单从不随俗迷信，不走宗教道路的一面的作用，给生活在经济大潮中情志不得安定

来看孔子和儒家，尚失之片面未为深知孔子也。须

的人们以“安慰勖勉”。而要发挥儒学的“似宗教“一知孔子及其代表之儒家既有其极远于宗教之一面，面的作用，就应加强对儒学的 “宗教精神” 的研究。

更有其极近于宗教之一面。”15) 换言之，儒学不是而这是建立中国学的一项重要任务。

14)

宗教，但具有宗教精神，是 “似宗教非宗教”。
为了说明儒学这种 “似宗教非宗教” 的特征，
注释梁漱溟还把它与佛教作了一番比较。他指出，儒佛

１）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１卷，是根本不同的两种文化系统。儒学不是宗教，而佛

第 480 页。

教是宗教。所以 “儒家从不离开人来说话，其立脚２）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１卷，

点是人的立脚点，说来说去总还归结到人身上，不第 467 页。
３）转引自张灏《新儒学与现代中国的思想危机》，见《近在其外。佛家反之，他站在远高于人的立场，总是157

文化篇

代中国思想人物论──保守主义》，台时报文化出版公10）梁漱溟：《人心与人生》，《梁漱溟全集》第３卷，第704页。

司 1980 年版。
４）钱穆：《东西接触与中国文化之新趋向》，《现代中国11）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梁漱溟全集》第３卷，哲学史资料汇编》第三集第四册，辽宁大学哲学系编印，第 181页。

第 105 页。
12）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梁漱溟全集》第３卷，５）钱穆：《孔子与心教》《现代中国哲学史资料汇编》第第 110 页。
13）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梁漱溟全集》第３卷，三集第四册，第 119 页。
６）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１卷，，第 467页。

第 88‒89 页。
14）梁漱溟：《朝话》，《梁漱溟全集》第２卷，第 89页，７）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１卷，，第 467‒468页。

山东人民出版社 1990版。
15）梁漱溟：《儒佛异同论》，《梁漱溟全集》第７卷，第８）梁漱溟：《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梁漱溟全集》第１卷，，第 469页。

164页。
16）梁漱溟：《儒佛异同论》，《梁漱溟全集》第７卷，第９）梁漱溟：《中国文化要义》，《梁漱溟全集》第３卷，第 107‒108页。

15815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