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

猟醐嚥嶄忽議屓嵶悶崙個醐陈 东 林〈中国社会科学院当代中国研究所〉

摘 要
提到中国的改革，人们总要把它作为对文革的强烈否定，这从性质上说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我们应当注意到，为什么中国在社会主义的体制下走上了改革开放的道路，而苏联却没有？我认为，文革的发生是一个重要原因，它是毛泽东试图改变中国模仿苏联建立的社会主义体制的一个尝试，带有探索和
改革的意义，虽然因为错误的手段而带来了极大的灾难。
从动机上说，毛泽东发动文革，实际上是看到三大改造以后随着阶级的逐渐消亡，阶级斗争已经成
为无根之木。他力图建立一个新的阶级斗争理论──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文革理论，以此更新从
前的传统阶级斗争观念。到了邓小平直至江泽民时代，阶级斗争已经不是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的认识，
成为全党全国的共识。这在一定意义上，是毛泽东新阶级斗争理论的殊途同归。
可以说，文革对改革产生了以下的三方面催生作用：一、文革否定了文革前十七年僵化的社会传统阶级结构，用意识形态── “路线” 来代替个人成分作为划分阶级的标准，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一个可以有较大解释的思想空间。二、批斗党内 “走资派”，冲击了个人崇拜，以党代政、党政不分，当权者
脱离人民的体制弊病，其中也包括毛泽东的绝对权威。三、提倡怀疑一切，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发成立群众组织，催生了中国民众的主动参政意识。
关键词 文革、阶级斗争、政治体制改革

争矛头指向执政党，以党的名义激烈发动的一场有一、文革的定义与亿万群众投身其中的政治运动。

毛泽东的新阶级斗争理论

这个表述包括三个特点：现在世界上给文革下的定义，至少有10 种以一、“毛泽东对原有的阶级斗争理论作出新的上，各人从自身的体验产生了不同的认识。学生的解释，认为资产阶级就在党内，而把主要斗争矛头

印象，是批斗串连、造反夺权、上山下乡；干部的指向执政党”。

印象，是被批斗、解放；知识分子的印象是被定为通常说文革是 “阶级斗争扩大化” 的产物，就臭老九、劳动改造，工人的印象是工人阶级领导一

其根源来说是正确的。但是，具体分析一下1956

切、清理阶级队伍，农民的认识是割资本主义尾巴、

年至文革中毛泽东阶级斗争理论的发展，可以发现学大寨。

其 “阶级斗争” 的含义并不是简单的范围扩大，而

我认为，如果与中外其他政治运动相比较，可有着明显的内涵变化，经历了再次确立、扩大化、

以这样表述它独有的特点：

重新解释的三个阶段，形成一种新的阶级斗争理论
──文革理论。

文化大革命是毛泽东对原有的阶级斗争理论作

1956 年中共八大通过的《政治决议》宣布：“我出新的解释，认为资产阶级就在党内，而把主要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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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的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已经基本解1963 年11 月中共中央通过 “四清”《后十条》，

决”。毛泽东当时即对《政治决议》有保留意见，“阶级斗争” 重点开始转向党内，强调要 “整顿农认为通过草率了。 但当时他并没有说明应当如何村基层的党组织”，认为群众没有发动起来前，不表述，可能是还没有找到准确的说法。后来1967

能强调团结95％以上的干部。1964 年６月，毛泽

年11 月与中央文革小组的谈话里，毛泽东又指责东惊人地提出国家有三分之一的权力不拿在我们手

八大《政治决议》不经过大会主席团也不征求他的中。

1)

1964 年９月中共中央发出 “四清”《后十条修意见就通过了。
反右派斗争开展后，1957 年12 月毛泽东对中

正草案》，斗争对象已经是地委以下的基层党组织，

共浙江二届二次代表会议报告修改写道：“资产阶认为地委也有烂掉了的。整个运动都由地委以上机级和无产阶级的斗争，资本主义道路和社会主义道关干部组成的工作组领导，放手发动群众夺权。这

路的斗争，仍然是过渡时期的主要矛盾。
”2） 至此，时候的 “四清” 已和文革前期比较相似──基层党

中共八大的表述被否定，阶级斗争被再次确立。

组织失去了领导作用，党通过工作组进行领导。

但是，究竟作为阶级斗争对象的 “资产阶级”

1964 年底制定《二十三条》时，毛泽东对 “阶应当指什么？他并没有得出明确的结论。因为按照级斗争” 的新解释得到完成，为 “资产阶级” 找到

列宁的划分阶级标准，资产阶级在被剥夺生产资料

了新定位：“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后作为阶级整体应该已经不存在。因此，在反右派

义道路的当权派”。1965年１月，他在一个报告中

斗争中，毛泽东把阶级斗争视为没有改造好的资产批示说：“官僚主义者阶级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阶级分子的进攻（这里所说的 “资产阶级” 包括一

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这些人是已经变成或者

切剥削阶级，并非单指资本家），然而这也不能证

正在变成吸工人血的资产阶级分子，他们怎么会认

明阶级斗争始终是主要矛盾，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识足呢？这些人是斗争对象，革命对象，社教运动

残余的资本家、地主等将逐渐死亡，直至全部消失。

4）
绝对不能依靠他们”。

1962 年中共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强调了这个把矛头指向执政党的论断，打乱了党内多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阶级斗争被

数领导人的传统阶级斗争观念。因此以刘少奇为代扩大到各个领域，但仍然没有对阶级斗争的对象作

表的领导人与毛泽东发生了争论。先后出现了三次

出新的论述。

冲突。

出现新的解释，是在1963年至1965年的 “四清”

第一次冲突是1964 年12 月，中央政治局召开
扩大会议讨论关于 “四清” 的主要矛盾。刘少奇提运动中。
1963 年５月中共中央制定农村 “四清”《前十出是 “四清” 与 “四不清” 的矛盾，或者人民内部条》时，毛泽东还认为阶级斗争对象主要是原有的

矛盾与敌我矛盾交织在一起，主张把传统阶级敌人“阶级敌人”，即 “地富反坏右”。对领导干部还是

作为重点。毛泽东则说：“地富反坏那些人已经搞

正面教育为主，“要点就是……社会主义教育，依臭过一次了，所以不要管下层，就是要发动群众整靠贫下中农，四清，干部参加劳动这样一套”。 这我们这个党，先搞豺狼，后搞狐狸。这就抓到了问

时候的阶级划分，仍然是土地改革和三大改造时期

题。
” 但是刘少奇仍然插话坚持自己的观点5），最所划的成分。但又不完全这样，
因为许多地方地主、

后被迫作了检查。

3）

富农已经死光或为数极少，为了树立斗争对象，就第二次冲突是对国际形势的判断。1966年３将他们的子孙继续定为地主、富农成分。显然，这

月，日本共产党总书记宫本显治来访，和刘少奇等

种定位既不符合事实，也不能为阶级斗争是主要矛

会谈后提议两党《联合声明》不公开点名批判苏共，

盾找到理由。

把主要矛头对准美国。刘少奇主持中央常委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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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予以同意。但在上海的毛泽东认为，代表党外资

解。

产阶级的美国不是主要威胁，而代表党内资产阶级毛泽东的这种新 “阶级斗争” 理论，贯穿了文

的苏共才是主要敌人，坚持要求 “反帝必先反修”。

革的始终，特别是1966至1969 年的前三年。当然，

宫本显治来到上海和毛泽东重新进行两次会谈，最这种理论并不排除对原有 “阶级敌人” 的打击，在后不欢而散，没有发表《联合声明》，中共和日共一定时期也成为重点，如 “破四旧”、“清理阶级队

两党关系由此破裂。由此可见，毛泽东在国际判断

伍” 等。但毫无疑问，打击 “走资派” 是主要目标。

上也改变了传统的以阶级划分敌我观念。这为以后

文革末期，他更明确地指出：“搞社会主义革命，

的中美缓和埋下了伏笔。

不知道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8）第三次冲突是文革之初的派工作组，也是对新“阶级斗争” 理论的最后争论。有人说毛泽东在派

二、“以党的名义激烈发动”。

工作组问题上是设圈套，无论刘少奇派不派工作组，

文革的特点就是党中央号召来整党，虽然中央

都会遭到指责。这不符合事实。毛泽东确实1966

委员会通过是在强大压力下进行的，但仍然是中央

年６月10日就在党的会议上主张 “少派，晚派，

委员会投票通过的，因而也就有代表党的名义，不不派” 工作组。因为他认为，“资产阶级” 就是党

能称之为 “非法”。一个时期里，各级党组织陷于

内 “走资派”，因此不可能依靠党组织领导下的工瘫痪，党的领导是通过毛泽东的指示、中央文件、作组来进行这场斗争，唯一的办法就是 “放手发动社论文章宏观控制，而具体贯彻的 “三支两军” 解群众，让群众自己解放自己”，“把被走资派篡夺的

放军、工人宣传队、革命委员会等，都只是取得了权力夺回来”。

这样的名义，不能替代党的各级组织。

刘少奇则认为 “党内资产阶级” 的问题只存在三、“有亿万群众投身其中”。

于少数基层单位，危险主要来自党外的阶级敌人，《决议》在提到群众参加文革时用的是“被卷入”“有些地方政权，实际上是被操在四类分子手里，一词，执政党总结错误教训时承担主要责任，是完

不在我们手里，有的是贫下中农被他们收买，成了全应该的。但是，群众在文革中的地位，决不仅仅他们的代理人”。 他主张用传统阶级斗争方式清是被动的。至少在前三年，多数人是相当主动投身

理，一边派工作组，一边提出 “恢复党组织的领导

其中的。

6）

作用，团支部的助手作用，是这次运动的首要任务”，

毛泽东在文革初期曾有过几段评论：“这个运“学生搞的自发组织还是要用党、团组织来代替”。

动规模很大，确实把群众发动起来了。
” “从来的群

这是两人分歧的根本所在。

众 运 动 都 没 有 像 这 次 发 动 得 这 么 广 泛、 这 么 深

7）

如果没有毛泽东的新 “阶级斗争” 理论指导，

9）
入”。
回想那种波澜壮阔的动辄几十万群众自发集

那么文革就将以传统阶级斗争方式进行。1966 年

会游行和 “全面内战” 的场面，观点不同导致家庭

７月按刘少奇指示在大学中清查反工作组的学生，

辩论不休、夫妻反目成雠、父子脱离关系、好友分

正是反右派斗争的重演。
而毛泽东下令撤回工作组，道扬镳的奇特景象，
他所说的广度和深度当属不谬。

“把主要斗争矛头指向执政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群众为什么会以相当大的热情投身于这个把矛

文革开始。在其他政治运动中，虽然也有不少党内头指向执政党的运动呢？这个原因过去是很少分析

干部受到打击，但广泛程度都不能与文革相比。就研究的。驱动他们的大致有几种因素：

此而言，文革确实是 “史无前例”。需要说明的，（一）极端的政治斗争教育造成群众盲目的参是毛泽东的这种新理论，在文革前夕并没有形成系

政热情。

统，也没有公开宣传，大多数群众和干部仍处在传

一个时期里 “以阶级斗争为纲” 的宣传和教育，

统 “阶级斗争” 思维，因此对文革爆发感到难以理

深深影响着广大群众特别是青少年一代，使他们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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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怀疑地接受了毛泽东关于 “中央出修正主义” 的代的狂人”的陈里宁，
也是被划的右派分子。“四清”

判断，以极大的政治热情参加造反。这种奉旨造反中被刘少奇夫人王光美定为坏分子的桃园大队党支占群众的多数。文革初期的红卫兵和群众组织一般

部书记吴臣，也是带头造反者。曾经风靡一时的《中成员，都属于这种状况。

学文革报》文章《出身论》作者遇罗克，因为父母（二）历次传统阶级斗争运动积淀下尖锐的社

都是右派分子而不能上学和工作，他在文章中大声会内部矛盾。

疾呼：反对以阶级出身划分政治地位，而要看政治

1957 年以来，反右派、反右倾、四清及其它

表现，这可以说是否定传统阶级斗争的前期理论。

政治运动，造成社会内部关系长期紧张，积蓄了不有趣的例子是：曾经被划为右派分子遭受迫害和管

满情绪和不少冤、假、错案。正如邓小平所说：“就制、现在被誉为 “思想先驱” 的学者顾准，在私下整个政治局面来说，是一个混乱状态。”10） 毛泽东

的日记中对文革以前的政治强烈不满，而文革中尽

提倡的资产阶级就在党内的新理论，给了部分群众

管自身地位没有改变却记述十分振奋。以至后人研

一个泄愤的最好机会，形成了群众与干部之间、群12）究时称为有 “两个顾准” 而产生疑惑。
其实，这众与群众之间、干部与干部之间新的尖锐对立。过

可以理解为他从否定传统阶级斗争的文革理论中对去执行传统阶级斗争方针的积极分子──党的基层“大民主” 寄有希望。

干部和老工人、党团员、劳动模范，往往在文革中

当然，以上所说多是右派分子，少见地主、资

成为坚持 “反动路线” 的 “保守派”；而过去被打本家等成分者。这是因为，右派分子是以政治言论击的一些人，
却成了坚持 “革命路线” 的 “造反派”。

被人为划分的，只要否定当年领导反右派斗争的单其分歧，实际上也是传统阶级斗争与新 “阶级斗争”

位干部就容易翻案，而那些干部基本上在文革中都

理论的对立，尽管大多数人当时并没有深刻地认识

成为 “走资派”。地主、资本家因为是按当年经济

到。

地位划分的，比较客观，就难以改变。此外，右派
这里举出一些典型例子：1967 年上海 “一月

分子都是知识分子，也容易理解发挥新 “阶级斗争”

夺权” 后第一批响应毛泽东号召带头起来造反夺权理论。事实上，当年造反派队伍中家庭出身 “剥削的黑龙江、山西、山东、四川等省的主要领导干部，

阶级” 的占有不小的比例，甚至有些本人是 “剥削都不是过去的运动积极分子，而是有着各种 “历史阶级” 成分的在幕后控制。

问题”。曾因反对 “大跃进” 被划为 “右倾机会主（三）对 “官僚主义体制” 的反抗。

义分子” 的原河南省委书记潘复生、原新乡地委书

文革前的政治体制确实存在很大弊病，不少干记耿起昌，夺权成为黑龙江和河南省革命委员会主

部利用占有的政治权力和政治运动，独断专行，压

任、副主任；曾被定为 “地方民族分裂主义分子”

制打击群众，享有特权，贪图享受。这些官僚主义的原宁夏回族自治区主席刘格平，夺权成为山西省

现象，因毛泽东强调 “阶级斗争为纲” 而被蒙上另

革命委员会主任；曾被划为 “四不清干部” 的原青一层外衣，说成是 “资本主义”、“修正主义”。

岛市副市长王效禹，夺权成为山东省革命委员会主毛泽东的个人性格和早年受党内压制的经历也

任；1962 年被开除党籍、撤消职务的原宜宾地委、

造成这种认识，总是支持小人物，反对大人物和领

市委书记刘结挺、张西挺夫妇，成为四川省革命委导层。在1957年整风运动初期，他极力倡导了反员会副主任。

官僚主义的造反精神，不过由于运动很快失控和确下层的例子更不胜枚举：《新湖南报》一批在实有人反对共产党，使他突然收敛，转而走向反右反右派斗争中被划为右派分子的干部和知识分子，斗争。不少人认为是 “引蛇出洞”，我倒认为他确

文革初期组成群众组织，集会活动，要求为自己平实有反官僚主义的初衷。到1960 年代他再次进行

反。 文革初期全国知名造反分子、被誉为 “新时了尝试，“四清” 运动从清经济改为清政治，同时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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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反官僚主义到反 “走资派” 的变化。

人” 的镇压手段是不同的。

1965 年１月他在关于企业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以上指出的文革三个特点是缺一不可的。否则（“五反”）蹲点报告的批示指出：“如果管理人员不

都不是文革。如果只有党的领导和群众参加，不把到车间、小组搞 ʻ三同ʼ（指同吃、同住、同劳动矛头指向党，那仍然是建国以来的传统阶级斗争运” “那就一辈子会同工人阶级处于尖锐─笔者注。）

动，如土地改革、三反五反、镇反肃反、反右派斗的阶级斗争状态中，最后必然要被工人阶级把他们

争、四清等。如果只有把矛头指向党的群众活动，当做资产阶级打倒”。

没有党的领导，只能是 “暴乱” 一类。如果只有党

13）

文革中1967 年11 月，毛泽东在谈到 “整党”

的领导把矛头指向党内，没有群众参加，也只能是

时说：“文化大革命” 就是整党、整团、整政府、

苏联历史上斯大林搞的党内清洗运动一类。在文革

整军队。并指出问题是：官大了，架子就大了，不发动30 周年之际，海外一些人提出了 “两个文革讲民主，不跟下级商量，暮气很大，到处住休养所，说”，分为毛泽东的文革和人民的文革两种，认为

小病大养，无病也养，支部书记就像个皇帝等等。

前者是中国共产党内部的权力斗争，后者是 “人民

文革末期的1975年，他在谈到 “资产阶级就

大众反抗共产党暴政的人民起义”。这显然是没有在党内” 时说：民主革命后，一部分党员反对革命

弄清文革的特点。

了，作了大官了，要保护大官们的利益。他们有了
好房子，有汽车，薪水高，还有服务员，比资本家二、文革对旧体制的破坏还厉害。一百年、一千年后总还是要革命的。总是

为新体制的诞生扫清道路

一部分人觉得受压，小官、学生、工、农、兵，不喜欢大人物压他们，所以他们要革命呢。14）

从动机上说，毛泽东发动文革，实际上是看到在毛泽东的这些认识影响下，对照苏联特权阶

三大改造以后随着阶级的逐渐消亡阶级斗争已经成层的 “修正主义”（如日本留学生写的揭露苏联特为无根之木，力图建立一个新的阶级斗争理论──

权阶层的《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吗？》一书当时在资产阶级就在共产党内，从而否定了文革前的传统

中国被大量内部发行），群众中不少人便认为这些阶级斗争观念。这和邓小平直至江泽民时代的阶级官僚主义、
特权现象就是国内的 “修正主义” 和 “走斗争已经不是中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认识，具有殊途资派”，积极进行造反批判。诚然，文革中并没有

同归的一致性。可以说，文革对改革产生了以下的出现多少反 “官僚主义” 的口号，因为这种口号已

三方面催生作用：经不够火药味（1967年夏秋流传很广的 “极左派”

一、文革否定了文革前十七年僵化的社会传统

宣言《中国向何处去》曾把 “反对官僚主义政府”

阶级结构，用意识形态──“路线” 来代替个人成

当作文革主要宗旨）。实际上，当时列举的许多 “资

分作为划分阶级的标准，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一个

本主义”、“修正主义” 现象，除了正常的差别（如可以有较大解释的思想空间。

驻外使馆官员穿讲究衣服、坐豪华汽车等）以外，

文革前，毛泽东已经看出了旧体制中存在着干其他压制群众、脱离劳动、追求享受等几乎都是官

部和群众对立的趋势（他称之为 “猫鼠关系”），忧

僚主义性质。毛泽东也感觉到这一点，所以他对“走虑这种趋势最终将导致 “资本主义复辟”。应该说，资派”、“修正主义分子” 尽管采取了严厉的批判和1990 年代苏联东欧社会主义的失败，证明了毛泽打倒，但对多数人实质是 “整” 字，即火烧、炮轰，东有预见。他一直在寻找改变体制的时机和办法，

整到什么程度，他是有考虑的。一旦这些领导干部

最终决定用极左的文革重组这种体制。
这种重组（也

改变态度，只要没有历史问题，仍可官复原职。这

可以称之为破坏性的改革）的客观作用，表现在破实际上也是对官僚主义的办法，和以往对 “阶级敌坏了传统的政治社会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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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治篇

文革前，依托阶级斗争建立的政治社会结构，

可以想象，被压抑的能量一旦从文革造反打开

大致上可以划分为干部15）（包括干部周围的积极分缺口，找到发泄不满渠道和取而代之捷径，将造成子）和普通群众两个阶层。划分标准主要是阶级基怎样的后果。当时流传的一句话：“反对了当蒯大础之上的政治地位（阶级成分不好的党员因为已是富17），反错了进公安部”，反映了不少人的心理。

“工人阶级先锋队” 一员，也有政治地位）。干部与

如果说有政治野心的还是少数人的话，那么多数人

群众之间有一条严格的编制界限。群众要成为干部

参加文革也未尝不想改变一下自己的经济状况。

是困难的，除了阶级成分和政治表现好外，一条捷1967 年的 “经济主义妖风” 是一个典型现象。

径是上大学和参军16） 提拔。农民中虽然有大批贫

中央明确强调 “反对经济主义” 之后，造反者

下中农成分者，但因为文化、思想落后及户口的限

的经济要求不能再公开反映，但蕴藏在心中的经济制，实际上更与干部无缘。

目的无疑仍指导着一些人的政治态度。直到1974
年湖北等地还发生工人利用 “批林批孔” 运动包围一般来说，不同的政治地位享有不同的经济利益。有政治地位的干部能够获得较高的工资、稳定银行要求提款补发附加工资的情况。

的住房和特别供应，子女可以参军、上大学、出国

文革造反与其他政治运动最重要的区别，是打留学等等。甚至进入高级饭店、乘坐小轿车和飞机

乱了过去的政治社会结构。干部遭到打击，群众的

当时也规定必须一定的干部级别。一般党员及阶级划分标准也不是党员或拥护党员、干部。从1966

成分、政治表现好的积极分子，虽然没有干部的地

年10 月批判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开始，革命的位，但作为阶级基础有被提升为干部的希望。成分

标准，就是执行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 ── “路线

一般的非党群众和有各种政治问题的人则很难有这觉悟”。根据认同程度，群众组织分为两大派，一些权利，往往不能选择工作和居住地，难以得到住派是造反派，文革初期反对党委和工作组，坚决拥房，不能出国，农民还不能进城务工经商等。“大护毛泽东的新 “阶级斗争” 理论，否定文革前17

跃进” 后农村中的大批非正常死亡者，城市被动员

年的政策、制度，家庭出身和成分较为复杂，以文

下乡谋生的三千万人，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不能

革前没有地位的知识分子和普通群众为骨干，被对转为正式工的临时工、合同工，大多数都来自他们。

立面斥责为 “牛鬼蛇神大杂烩”。组织名称中一般

当时干部对群众的特权当然没有今天中国的腐

有 “革命造反” 字样，如 “首都红卫兵革命造反总败问题那样严重。问题在于，以阶级成分为基础的司令部”，简称 “首都三司”。另一派是保守派，文政治体制和禁止个体、家庭经营和人口流动的经济

革初期拥护党委和工作组，后来口头上也拥护 “革体制使一般人越来越难找到发展出路。唯一的出路命路线” 但内心仍然对文革前的传统阶级斗争理论

是争取入党当干部，所以群众参政意识特别强。

有感情，以 “根红苗正” 的党员干部、工人农民、

建国初期干部队伍主要由1949年前参加中共

劳动模范及文革初期的血统论红卫兵等为骨干，被者组成，群众能以 “打江山者坐江山” 的态度认可，对立面斥责为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组织名称中而新干部一般是靠阶级成分加政治表现来提拔的。

常常反映出来成分和保守态度，如 “产业军”、“工阶级成分是固定的。所谓政治表现，就是积极参加人赤卫队”、“捍卫团” 等。依靠夺权担任贵州省革政治运动，严厉打击敌人（包括竞争对手）。于是命委员会主任的李再含曾说：“现在依靠力量变

参政热情和整人之风空前高涨，不断的政治运动使了”，“要用知识分子的左翼，改造工人阶级的右翼”。

更多的人被划到敌对阶级，党的阶级基础和群众基毛泽东考虑建立一个大量吸收群众造反派参加

础越来越小。这种状况造成了群众与干部越来越对的新国家政权形式── “三结合” 的 “巴黎公社”。

立，强烈地不能接受这种不平等（尤其是当时广泛

1966 年８月４日他指出：“过去有个巴黎公社宣宣传平均主义和共产主义）。

言。北大的大字报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巴黎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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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革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宣言──北京公社宣言。
” 上海爆发 “一月夺权” 后，这些群众代表产生的首要条件，就是在文革前根据毛泽东的意见，陈伯达在支持的社论中写道：期积极造反，有 “路线觉悟”，是否党员和阶级出毛泽东 “英明地天才地预见到我们的国家机构，将身是次要的。毛泽东试图以这种办法改变文革前的

出现新的形式”。

陈伯达还告诉张春桥：主席正状况，消除干部与群众的对立。问题在于，由于毛在考虑建立北京人民公社的名单。张春桥等立即将泽东认为选举是假的形式，这些群众代表并不是经

上海政权抢先称为 “上海人民公社”。但是，毛泽过民主选举产生的，而是通过造反冲杀或上级指定东又改变了主意，对张春桥、姚文元说：原想建立

的，所以不仅不能代表群众，反而成了鼓励群众不北京人民公社，这样就发生改变政体、国家体制问

断造反的样板，导致社会不安定。

18）

题、国号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是否要改为中华人

全面内战使得毛泽东也无法控制局面，不得不

民公社？国家主席是否改变为公社主任或社长？就退让，从1969 年 “清理阶级队伍” 运动开始，文发生外国是否承认问题。如果都叫公社，那么党怎

革又逐步向传统阶级斗争模式回归。但是，真正代

么办呢？现在的临时权力机构叫革命委员会好。于表毛泽东文革理论和实践的，无疑是前三年时期，

是，“上海人民公社” 改名为上海市革命委员会。

而且他决不允许否定这三年的理论。因此，文革后

1969 年周恩来曾提出报告，建议国务院改为全国

期的社会领导层实际上是一个原有政治地位的干部

革命委员会。但没有被毛泽东批准。

和以 “路线觉悟” 产生的造反派组成的混合体，并

革命委员会组成的基本原则是 “三结合”。毛

不是文革前的体制。

泽东写道：“革命委员会的基本经验有三条：一条

中共十大代表1249名从社会结构上看，干部

是有革命干部的代表，一条是有军队的代表，一条有286 人，占22.9％，远少于八大的84.4％；军队

是有革命群众的代表，实现了革命的三结合。革命有197 人，由九大的28.1％急剧下降到只占15.8％，

委员会要实行一元化的领导，
打破重叠的行政机构，

反映了林彪事件后军队干部的失宠；工人农民有

精兵简政，组织起一个革命化的联系群众的领导班

683 人，占54.7％，是中共建党以来从未有过的大

子。
”19）

比例，不仅远高于八大的3.1％，甚至也高于九大在各级革命委员会和恢复的党委中，补充进了的51.3％，体现了毛泽东要从工人农民中大批选拔

大批以普通工人、农民、知识分子为主的群众代表，

干部的设想；知识分子有6.6％，与八大的2.3％、

以改变过去干部占全部的政治状况。1968至1969

九大的4.9％相比，变化不大，仍然是无足轻重的

年经中央批准成立的20个省市自治区革命委员会

成分。

委员总数中，群众组织代表人数占有绝对优势，各可以说，毛泽东用文革打乱了他建国初期就建

省平均为54.8％，其中广东、吉林、浙江、湖南、

立的社会政治体制，客观上为文革后中共抛弃阶级辽宁、云南、福建、新疆都在60％以上。 1975 年

斗争思维扫除了障碍。如果没有文革的打乱，这种

召开的第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工人农民

根深蒂固的政治社会体制仍将延续多年，很难想象

比例占51.1％，远远超过第一、二、三届的平均比

包括 “资产阶级” 的群众许多人能够利用自己的能

例12.33％。

他们中的工人王洪文、农民陈永贵、力在改革中大大提高经济和政治地位。文革以后党

纺织女工吴桂贤、女售货员李素文、工人姚连蔚等，

代表大会的成分比例没有公布，但是从人民代表大甚至被提拔为中央副主席、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会代表的比例，可以看出变化，江苏某地区人民代

总理、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要他们保留原来的身份，

表中，已经有近50％是私营企业家。最近有人呼在原单位拿几十元工资、粮票，定期参加劳动，甚吁注意这种状况。

20）

21）

二、批斗党内 “走资派”，冲击了个人崇拜、

至参加政治局会议喝一杯茶也要交0.2元人民币茶叶费。

以党代政、党政不分、当权者脱离人民的体制弊病，
59

政治篇

其中也包括毛泽东的绝对权威。

意图也被淹没，难以控制。1968 年７月清华北大

文革前，党的领导主要表现在党中央通过无所

的武斗就是一例。

不包的各级党组织，对各行各业进行控制，党的各

文革结束后，党组织对人民思想的控制力大大级干部，就是党的化身，权威不容置疑。经过文革

削弱，西单墙也实际是文革 “四大” 的继续。这为

对干部、党员的批判斗争甚至丑化，这种权威遭到改革中实行党政分开、政企分开、下放权力、实行

了极大的破坏。

个体承包责任制等在客观上提供了活动空间。

说到文革破坏个人崇拜，不少人会反驳，文革
本身就是对毛泽东的极端个人崇拜。这是毫无疑问

三、后文革时代政治改革的历程和问题的。但是，毛泽东提倡的造反思想就是对个人崇拜的挑战。一方面，“怀疑一切” 的口号使所有的领毛泽东逝世后，一个问题是中国走什么路？一导人都受到冲击、丑化，即使得到再度起用，权威

条是坚持文革的 “路线觉悟” 体制；一条是文革前

和形象也大受影响。即使毛泽东自己也不例外。另

的老路即恢复传统政治社会体制；再一条是新路，

一方面，毛泽东的不断失误，也最终使对他的个人

否定文革，也否定文革前的老路。国内一般认为华崇拜动摇。最大的例子，是他自己选择的接班人刘国锋是坚持了文革路线，其实这并不准确。文革初少奇、林彪、邓小平，都一一和他对立，完全暴露期作为 “走资派” 被批斗的华国锋对造反派并没有

了毛泽东严重的判断错误。可以设想，如果没有文

好感，也没有魄力去坚持毛泽东都无法驾驭的 “文革的冲击和暴露，按照文革前的体制，所有的斗争革路线”。他实际走的是文革前的老路，继续以阶分歧都被掩饰，领导干部都被戴上光环，脱离群众级斗争为纲，恢复传统政治社会体制。这显然是不和舆论监督，指示不容置疑，那么改革中的解放思

可能的，因而失去了支持。邓小平聪明地看出了这

想就是十分困难的了。

一点，一面清除了领导层中的造反派，一面否定了

三、提倡怀疑一切，群众自己解放自己，自发

文革前政治社会体制。指出知识分子是工人阶级的

成立群众组织，催生了中国民众的主动参政意识。

一部分，为资本家、地主富农、右派分子摘掉帽子，

当党组织瘫痪时，各种蜂拥而出的红卫兵群众即使对 “四人帮” 也没有定为 “资产阶级”。从而

组织，发宣言，搞集会，出版自己的报纸，表达政获得了最广大的支持。同时制定了允许一部分人通治见解，互相攻击，有些西方多党制民主的味道。

过劳动致富、鼓励个体和家庭经营的政策，使群众这种无政府主义当然是极为有害的，但也是对文革

能够用劳动得到过去依靠政治地位才能取得的经济

前那种僵化、禁锢体制的惩罚。

利益，能量向正确的方向释放。干部和群众之间的

有人会说，当时的群众组织在极端的政治专制差别越来越小。

下，都是按毛泽东的指示办事，不允许有自己的政那么，为什么中国文革结束后，在政治体制改治观点。这是不了解中国政治和文革的特点。用一

革方面却没有取得像经济体制改革那样的突飞猛进

句当时群众组织常用来互相攻击的话来说，
就是“打呢？原因还在于总结文革教训方面出现了误区：

着红旗反红旗”。毛泽东的性格，使他是一个独特

一、不是一分为二而是片面地总结文革教训，

言论高产的领袖，可以说，几乎任何一种政治见解，过于强调文革的个人因素──毛泽东、林彪、江青都可以从毛泽东的话语中找到支持。甚至用毛泽东等的个人品质；把造反派与打砸抢刑事犯罪等同起的话来反对毛泽东。比如，一派说 “要文斗不要武来，而淡化亿万人民积极参加过文革的作用；使得斗”，另一派就可以说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人民产生文革妖魔感，人人推卸责任而不反思，忘做文章，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记了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探索──依靠一场浩大的群

暴烈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毛泽东的真实

众运动，自下而上地暴露共产党阴暗面、解决社会60

文革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

主义国家无一能免的党取得政权后就逐渐脱离人民

二、文革的巨大破坏，使人民的既得利益甚至的问题。

生命受到严重损失，希望尽快转入经济建设，也使文革结束后，中国共产党内对文革的认识，走后文革的当权者不能在政治改革上轻易迈步，稳定过了三个阶段：压倒一切至今仍然是中国首要考虑。

１、“翻烙饼” 式的阶级斗争清算。主要代表

事实上，文革结束后的1980 年代中期，是中是华国锋为首的中央，把与 “四人帮” 的斗争，仍国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最佳时机，有以下几个条然说成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是文革件：

的第十一次路线斗争。采取的手段，仍然是以其人

１、通过否定文革、平反冤假错案，全国对必

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专案组整理材料、发动群须结束旧政治体制的认识比较一致，拥护政治体制

众 “揭、批、查” 的文革手段，“把颠倒了的历史

改革的呼声很高，邓小平在党内也具有这种实施政

再颠倒过来”。

治体制改革的绝对权威。

２、从刑事犯罪角度进行法律审判。主要代表

２、文革派被清洗后，邓小平代表的老干部阶

是邓小平为核心的中央。1981 年进行的两案审判，

层刚恢复地位，就因年老而必须退出历史舞台，从

回避了林彪、江青等10 名主犯与毛泽东有关的一

中央到地方都没有形成不肯放弃权力的既得利益集

系列中央决策问题，而从个人或集团颠覆国家罪等

团。自然的新陈代谢造成了一个权力结构真空，使方面给他们定下了 “反革命集团” 罪行。虽然大快

政治体制改革的阻力很小。
３、改革的成功使全社会受益，社会矛盾缓和，

人心，举国叫好，但这不能真正说明文革的实质，
也使法律审判不能完全。

需要承担的风险较小，没有像现在这样的贫富分化、

３、从党内政治斗争角度认识。主要代表是陈下层与上层尖锐对立，甚至出现了新的阶级斗争危

云。他对林彪、江青两案审理提出意见说：“一九机现象。

六六年开始的 ʻ文化大革命ʼ 是一场内乱。但这是４、国际环境缓和，美国因越南战争、苏联因一场政治斗争。这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的政治斗阿富汗战争的失败，都无力在世界上发动新的争霸争。……从全局来说，终究是一场政治斗争。因此，战争。中美中日关系良好，中苏关系走向正常化，“台除了对于若干阴谋野心家必须另行处理以外，对于

独” 问题还没有暴露。

其他有牵连的人，必须以政治斗争的办法来处理。

1980年10月邓小平在李维汉影响下曾经发表

这种处理办法，既必须看到这场斗争的特定历史条

《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指出：为什么资本主件，更必须看到处理这场政治斗争应该使我们党今义制度所能解决的一些问题，社会主义制度反而不

后若干代的所有共产党人，在党内斗争中取得教训，

能解决呢？文革的深刻教训，不是说个人没有责任，从而对于党内斗争采取正确的办法。
”

他说：“实

而是说领导制度、组织制度更带有根本性、全局性、

际上应该说，党内民主集中制没有了，集体领导没稳定性和长期性。但是。后来受到东欧波兰团结工有了，这是 ʻ文化大革命ʼ 发生的根本原因”。

会事件影响，担心出现动乱，而没有迈出这最重要22）

即使对江青集团，陈云也不同意完全按刑事犯的实践一步。

罪处理。审判 “四人帮” 前，中央政治局开会讨论，

在短期内中国虽然获得了经济高速发展，却给邓小平等坚决主张江青判死刑。陈云坚决反对说：

后任领导人留下了政治改革与经济改革不同步的难

不能杀，同 “四人帮” 的斗争终究是一次党内斗争。

题，越来越影响中国的经济发展。江泽民提出三个

有人说：党内斗争也可以杀。陈云说：党内斗争不代表思想，试图从理论上彻底取消阶级斗争为纲的能开杀戒，否则后代不好办，如果非要这样做，要理论基础，建立代表最广大人民群众根本利益的新记录下来：陈云反对！

基础。胡锦涛提出以人为本、建立和谐社会，在马
61

政治篇

克思主义原有理论体系上，从政策层面上缓和国内传统产业工人）的比重减少，从事第三产业的比重

社会矛盾。这些探索正在取得成功，表现了政治改

增加。与1992年比，2002年第二产业就业人数占

革的最重要方面：１、对阶级的新解释──凡是主

全部从业人员的比重降低了0.3 个百分点，第三产要靠工资收入的都是工人阶级，实际上无限地扩大

业就业人数比重提高了8.8 个百分点27）。

了工人阶级等于取消了对立阶级。还有，对专政的（４）职工对单位的依赖性大大减弱，独立自２、３、淡化而强调执政等等。
民主选举的乡村试点。

主性大大加强，岗位流动加快，到1997 年国有和

市场经济体制的初步建立，分散了党和政府的一部

城镇集体所有制中合同制职工人数比重已经超过一分权力。党政不分、政企不分的现象得到改观。

半，职工个人可以在劳动市场上自由选择职业和流

对阶级的新解释──这是中国政治改革遇到种动。

种问题的根源。阶级斗争并且必然导致无产阶级专（５）工人阶级队伍素质急剧下降。由于企业政，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宗旨。共产党代表无产阶

的不景气，及多种就业渠道的开辟，人才不断从工级，是共产党最基本的性质。恰恰在这两个问题上，人队伍中流出，而农民不断流入。致使现在工人队遇到的现实问题最为强烈，不容回避。用江泽民的

伍中在智力、知识方面都是建国以来最低的。大批话，就是提出了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党，怎样建设？

有能力的工人下海经商，还留在工厂的几乎都是能

其他如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公有制和私有制的争

力较差、老实和懒惰的，而新的城市青年没有人愿

论，都或多或少地取得了进展和结论。

意到工厂去工作。当年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分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从计划经济体制逐步向社

析中提出的中国工人阶级优点，几乎丧失无遗。

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从单一公有制经济向公有制

２、所谓农民阶级，已经随着现代化城市化的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转变，中国社

进程不断减少、分化瓦解。全国城镇与乡村就业人会的阶级阶层发生了明显变化。

员之比已经从1978 年的1：3.22变为2002 年的1：

１、所谓 “工人阶级”，已经成为一个包括广

1.9628）。由于农业生产力的发展、工业化程度的提大知识分子在内的，由各种所有制企业、各种机关

高、第三产业的崛起、劳动力市场的形成，农民的事业单位的全体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构成的统内部结构也发生了明显变化。原来作为第一产业的。用简单的一句话说，就是主要依靠工农民大批分流，纷纷转移到第二产业、第三产业。

一整体

23）

资收入的，都是工人阶级。

一部分农民朝着现代化社会需要的从业方向发展，（１）这个 “工人阶级” 中知识分子比重大大在农村形成各个阶层，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趋势。

增长，1978 年国有经济单位中专业技术人员占职

据1999 年调查，仍然从事农业生产的劳动者大约

工 总 数 的1 18，1999 年 已 经 上 升 到 职 工 总 数 的

占农村人口的一半，其余由在农村的干部、工商个

24）

1 5 。

体户、企业主及工人、从事文化教育的知识分子等（２）职工依存的经济组织的所有制形式日益组成29）。另一部分农民则进入城镇，外出务工已经多样化，从国有企业转向集体和非公有制经济的人

成为许多地区农民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2002年

数不断增加。1978 年城镇集体经济职工占职工总

全国农民收入17％来自劳务收入，劳务输出大省

数的21.56％ ，到 2002年仅乡镇企业职工已占职

安徽和四川则高达30％30）。

25）

工总数的18.02％；私营企业职工从1978 年的几乎农民阶级中，从智力、知识结构上看，不仅留为零扩大到占职工总数的1.91％。 2002 年底，国在农村从事繁重劳动的多是老弱病残。而且和工人

有企业职工总数已从历年最多时的7500万人减少

阶级相比，体力上也相差悬殊。农村青年妇女流失到4400万人。

更为严重，不少堕落到卖淫队伍。农民是目前中国

26）（３）全国职工中从事加工制造等第二产业（即社会最弱势的群体。
62

文革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

３、在工人和农民之间，出现了一个庞大的进归纳起来有６种：第一，主要从事技术开发、城就业的农村劳动力阶层，通常被称为 “农民工”。

转让、咨询、服务和成果转化的民营科技企业的创到2004 年底，已经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农村劳动力业人员和技术人员，他们拥有部分企业股权，掌握转移到非农产业，仅跨地区流动的农民工就有1.2

核心技术和经营管理专门知识，是科技向现实生产亿人31），在第二产业就业的农业户口劳动力已占力转化过程中的重要力量。第二，受聘于外资企业

60％以上。有些行业中农业户口的从业人员已占相的管理技术人员，一般担任外企的部门骨干，通常

当高的比重，
在数量上已经超过城市户口的劳动力。

年纪轻、学历高，许多人有在国外学习、工作的经如批发零售业和餐饮业占52.6％，加工制造业占历，比较熟悉国外的管理制度和工作方式，敢于从

68.2％，建筑业占 79.8％ 。

事风险投资。第三，以家庭为单位，拥有一定资金，32）

农民工的归属比较复杂，他们多数城乡流动性

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的个体工商户，多集中在第三大，是非农业户口，不享受城镇职工的医疗、养老、产业，
是改革开放以来最早形成的一个新社会阶层。

失业待遇，在农村仍有承包土地。国家统计局统计第四，私人拥有企业财产、雇佣工人较多的私营企时一直将其计算入第一产业，也不计算为城镇就业业主，日益成为经济实力、经营范围和社会影响不人员，2004年起才把农民工按常住户口计算入城

断扩大的一个社会阶层。2001 年底，全国登记在镇人均 GDP。但他们实际从事的是第二、三产业。

册的私营企业已达202.85 万户，注册资本总额为

2004 年１月１日，中共中央发出20 世纪80 年代以

18212.24 亿元。第五，在企业与个人之间进行服务、

来的第６个１号文件，指出：“进城就业的农民工

沟通、协调、监督的中介组织（如行业协会，律师、已经成为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为城市创造了

会计、资产评估事务所，证券交易、仲裁、广告、

财富、提供了税收。城市政府要切实把对进城农民公关、房地产业）的从业人员，他们大多受过专门

工的职业培训、子女教育、劳动保障及其他服务和训练，专业化程度较高。第六，不固定供职于任何管理经费，纳入正常的财政预算，已经落实的要完单位部门的自由职业人员，主要包括一些文化艺术

善政策，没有落实的要加快落实。
”33） 到2003 年８

工作者，如个体演艺人员和私人医生、教师、翻译月已经有3400 万农民工加入了各级工会组织。但等，他们凭借自己的知识、技能和专长为社会服务

是，现在农民工的状况仍然十分艰难：（１）不能并领取报酬。到2002年底，城镇个体、私营和外

享受城市工人的各种政治和经济待遇。（２）流动资等非公有制经济和多种形式吸纳的就业人员达性大，没有保护他们的工会和党组织。
（３）就业

1.45亿人，占城镇全部就业人员的比例近 60％。另

不稳定，拖欠克扣工资，被迫走向犯罪。

据劳动保障部2002年底调查，实现再就业的下岗

４、新的阶级的出现。由于基本经济制度发生

失业人员中，有80％以上是通过非公有制经济形变化和产业结构调整，不少国有企业职工、党政机式再就业的。

关干部、教育科研事业单位的专业技术人员陆续脱这６个阶层，总的来说处于社会的有利地位，

离原来的就业岗位，从事非公有制经济，或 “下海”

是强势阶层，是贫富分化中的主要受益者。

经商、自我创业，或进入民营科技企业、外资企业根据上述分析，对中国社会的阶级状况应当如等，或成为自由职业者，或适应市场经济的需要成

何评价呢？有三种看法，一种以吉林省委副书记林为中介组织从业人员；还有一些进城农民在市场经

炎志为代表的党内左派，认为中国已经出现了资产济的大潮中，摸索出发家致富之路，成为城镇私营阶级，可以像当年刘少奇一样承认其存在和 “剥削企业主、个体户等。这些都促使中国社会形成了新有功”，但要限制其发展。还有一种极端看法，认

的阶层。这是江泽民在2001年七一讲话中首次提为现在是资本主义复辟，中国在毛泽东时代没有资

出的。

产阶级，而现在却有了，而且对立严重。另一种是
63

政治篇

主流意识，认为中国没有出现资产阶级，只有阶层，的一个根本问题──阶级和阶级斗争在社会主义社

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由此出现了会还有没有？共产党要不要、如何代表自己的阶

私营企业主能否入党的争论，而支持的一方要说明级？毛泽东从极左的方面进行探索，试图建立一个不存在资产阶级和剥削，就必须从理论上从新认识

新的阶级斗争理论，解释没有阶级的阶级斗争，打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于是又出现了关于劳动价值

破他认为党正在不代表无产阶级的修正主义政治结论的大讨论。

构，虽然被证明是失败的，但是他是第一个提出命2002 年１月，陆学艺《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研题的，具有预见性。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则逐究报告》的推出，把原先的两个阶级（工人阶级、步地从承认中国不在存在对立的阶级现实出发，在农民阶级）、一个阶层（知识分子阶层）变成了十理论和政策上进行政治改革，把阶级扩大为最广大大阶层（国家与社会管理者阶层、经理人员阶层、

人民的基础。

私营企业主阶层、专业技术人员阶层、办事人员阶

但是，由于市场经济和上层建筑的长期脱离，

层、个体工商户阶层、商业服务人员阶层、产业工

政治改革的停滞不前，
民主选举和监督机制的难产，人阶层、农业劳动者阶层和城乡无业、失业、半失使得中国的中层领导干部中不少人，既没有建国一业者阶层）。这种提法迅速激起社会各界的热烈回代领导干部的打江山的资历权威和自律意识，也没应。

有通过选举产生的广泛代表性，
更缺乏人民的监督，

当前对阶级，是采取了不存在资产阶级的表述。

频频出现了权钱交易的产物──严重腐败现象。因比较权威的说法是：“在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进程

此，在当今中国，令人过去不敢想象的情况出现了中，全国人民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包括知识分子──许多痛恨腐败的人民甚至怀念毛泽东、怀念文

在内的工人阶级和广大农民，始终是推动中国先进革。对文革的再认识，在网络和日常生活中，再次生产力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的根本力量，占有不容蔓延，形成热潮。青年学生中出现的 “愤青” 阶层，

置疑的主体地位。新的社会阶层中的不少人正是从就是这种矛盾混合物。一批当年受到文革迫害的老他们中分化出来的，彼此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干部，也对文革产生了新的理解。另外，社会贫富

不存在根本的利害冲突，各种具体的利益关系和内分化瓦解的加大，使人们对究竟当前中国社会有没

部矛盾可以进行调节，形成各尽所能、各得其所而

有新的资产阶级，又产生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矛盾。

又和谐相处、共同富裕的局面。”34）

因此，在2006年文革发动40周年、结束30 周由于阶级问题的模糊和淡化，相关的一些政治

年之际，在新的层面上对文革进行一些再认识，对

体制也出现变革。比如人民民主专政即无产阶级专

正确认识当代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历程，预测其政。虽然在四项基本原则中占有一条，但是21世

走向，是很有必要的。

纪以来，提到也越来越少，只具体阐述过一次，即全国社会治安会议上江的讲话，强调的是打击刑事注释犯罪，其阶级专政的含义已经没有。胡锦涛以后，１）参见邓力群《我为少奇同志说些话》，（北京）当代中

主要宣传执政，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先后进行了

国出版社 1998年版，第 71页。

提高执政能力和保持先进性的教育活动，从道德层２）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
（上），
（北京）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1993年版，第 630 页。

面强调提高自身的执政能力。他提出建设和谐社会３）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
（下），
（北京）

（包括五个统筹）和 “以人为本”，重要的内涵就是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1993年版，第 1110页。

要从政策层面上，缓和改革开放以来加大的贫富分４）《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 11册，（北京）中央文献

化引起的社会对立矛盾，而不是采取专政的手段。

出版社 1996 年版，第 266页。
５）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
（下），
（北京）

总的来看，中国政治改革还是需要突破文革时
64

文革与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

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1993年版，第 1129‒1131 页。

原）《史志研究》1997 年第２期。
21）参见《人民日报》1999 年９月 15 日第 10版：《历届全６）刘少奇在安徽地、市委书记座谈会上的讲话，1964

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构成统计表》。

年７月 13 日。

22）《陈云文选》第３卷，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304 页。

７）刘少奇在讨论《北京市中学文化革命的初步规划》时

23）曾庆红在中国工会第十四届全国代表大会上的讲话，

的指示，1966 年７月 13 日。
８）《人民日报》1976 年３月 10日。

《人民日报》2003 年９月 22日。

９）毛 泽 东 1966 年 ８ 月 18日 在 天 安 门 大 会 上 的 谈 话、24）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干部群众关心的 25 个问

1967年７月至９月视察华北、中南和华东地区的谈话。

题》，学习出版社 2003 年版，第 68‒71页。

10）《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3 年版，

25）《中国统计年鉴（1983）》，中国统计出版社 1983 年版，第 264 页。

第 123 页。

11）朱正《1957 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郑26）《中国统计年鉴（2003）》，中国统计出版社 2003 年版，州）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8年版，第 560 页。

第 123 页。

12）丁东《顾准之谜我见》，
林贤治《再说两个顾准》；《顾27）《中国统计年鉴（2003）》，中国统计出版社 2003 年版，准寻思录》，（北京）作家出版社 1998 年版。

第 124 页。

13）《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 11册，（北京）中央文献

28）国家统计局：《2003中国统计提要 》，中国统计出版

出版社 1996年版，第 266页。

社 2003 年版，第 43 页。
《中国统计年鉴（2003）》，中国

14）引自陈东林《毛泽东的新 “阶级斗争” 论断与 “文化统计出版社 2003 年版，第 122页。

大革命” 的起因和特点》，（北京）《中共党史研究》29）陆学艺主编：《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研究报告》，社会科

2000年第６期。

学文献出版社 2002年版，第 178 页。

15）干部有广义、狭义的理解，这里指拥有领导权的干部，

30）中新网 2003 年７月 31 日电：《农业部官员：中国今年
将有近亿农民工外出务工》，2003年７月 31 日《工人日而不是公务员、教师、技术人员等编制上的干部。
16）由于参军能够较快地提拔为干部，复员后也能有固定

报》。

的工作，因此被视为一种特权。阶级出身不好的人即使

31）中新社北京 2004年２月 21日电：《调查显示：农民工能够入党，一般也不能参军。这是阶级成分高于政治表

正成为中国产业工人的主体》，2004年２月 22 日中国新现的一个特例。

闻网（ttp://finance.sina.com.cn）。

17）清华大学学生，因文革初期反对刘少奇而当上北京市

32）新华社北京 2004 年１月 19 日电（记者徐京跃、丁海军）：《党中央、国务院近日明确指出，进城就业的农村

革命委员会常委。
18）《红旗》杂志 1967年第３期社论《论无产阶级革命派

劳动力成为我国产业工人的重要组成部分》。

的夺权斗争》。

33）中共中央《关于促进农民增加收入若干政策的意见》，

19）1968年３月 28 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社论《革2004年１月１日。2004年２月９日《人民日报》。

命委员会好》。

34）中共中央宣传部理论局：《干部群众关心的 25 个问20）参见陈东林《文革时期的革命委员会制度研究》，（太题》，学习出版社 2003 年版，第 68‒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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