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習近平的對台講話「習五點」
小笠原欣幸

2019 年 1 月 2 日，習近平發表了五項概括性的對台政策。這是在鄧小平時代的「吿台灣同胞書」發表 40 週年紀念大會上的重要講話。本文將嘗試對「習五點」做一解讀。

一、發表時期
中國共產黨的歷任領導人都會在其任期內發表概括性的對台政策，包括鄧小平的「吿台灣同胞書」（1979 年）、
「葉九條」
（1981 年）
，江澤民的「江八點」（1995 年）
，胡錦濤的「胡六點」（2008 年）。可以預料習近平也將針對台灣發表重要講話。
關於講話時間，筆者曾於 2018 年 4 月預測日期將會是 2019 年 1 月 1 日，主要依據
和江澤民、胡錦濤進行比照的總書記就任後的時長、黨代會的時間、台灣總統選舉的時
機、以及朝鮮半島局勢緩和等諸多要素。
具體來說，按照江澤民和胡錦濤的前例，發表講話日期應該是總書記就任後約六年，黨代會獲得連任後約一到兩年的時間。另外，還要看是在台灣總統選舉之前或之後，若在選舉之前，特別是在選戰開始之前，從北京觀點來看較為適合。這樣一來發表日期就可以限定在 2018 年年末到 2019 年上半年。在這期間，正好有中國比較傾向的歷史紀念
日，即「吿台灣同胞書」發表 40 週年。
關於朝鮮半島局勢，無論是「江八點」還是「胡六點」在發表前的一到兩年內朝鮮
半島局勢都處於緊張狀態中，以上講話都是在局勢緩和後發表的。習近平仿照這一做法的可能性很大。綜合以上筆者推測了「習 X 點」的發表時期，最終結果和筆者預估一致的（12 月 31 日，1 月 2 日都在誤差範圍內）。
請參照：小笠原「『習ｘ点』はいつ発表されるのか？」發表於 2018 年 4 月 24 日小笠原 HP
http://www.tufs.ac.jp/ts/personal/ogasawara/analysis/xixpoints.html

二、講話的特徵
講話雖分為五點，但由於概念相互交融，分成五點來看難免不到位。不過我們依然還是用一句話將各點內容概括如表 1 所示。
表 1 「習五點」概要

第一：促進統一和中國夢
第二：一國兩制和呼籲民主協商
第三：一個中國原則和反對台灣獨立
第四：兩岸融合和同等待遇
第五：中華民族認同（出處）筆者根據新華社發布的習講話原稿整理而成
1

習五點使用了過去「江八點」、「胡六點」以及習近平自己過去講話中的用語，並無
特別驚奇或新鮮的詞彙。但是，講話的重點卻呈現了習近平的特色。簡單來說，該講話
有以下三個特徵：①強調統一的強烈願望以及和實現中國夢的連結，②從正面向台灣論述胡錦濤並未強調的「一國兩制」，③對國民黨沒有特定的考慮。
接下來，本文將對選取「習五點」中的若干關鍵詞來分析習的對台思想。
1. 統一
關於統一的主張和含意，江、胡、習是一貫的，沒有變化。不過習的特徵是，提出
了「中國夢」作為自身的治國理念，並將統一台灣放入其中。也就是「統一台灣 ⇨ 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 ⇨ 共圓中國夢」的邏輯。這體現了習近平強烈的堅持，但同時也有著
不能統一就實現不了「中國夢」的風險。另外，統一的迫切感也會隨著其在任時間的增加而增加。
江泽民雖然不斷重複「早日統一」，「江八點」中提到「無限期地拖延統一，是所有愛國同胞不願意看到的」，但是都空轉的。胡錦濤則避免使用「早日」字樣，而採取寄希望於台灣人民的穩妥前進的姿態，並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
習近平在 2013 年 10 月會見蕭萬長之際，早已說過「總不能將這些問題一代一代傳下去」。該用語也在「習五點」中被使用。這是表明要在自己的世代解決台灣問題的決心，可以說習近平比胡錦濤有著更強的迫切感。
2. 「一國兩制」「一國兩制」作為此次講話的重點被加以報導，不過習近平並不是首次提到「一國兩制」。習最初用「一國兩制」向台灣喊話是 2014 年 9 月。胡錦濤考慮到「一國兩制」
在台灣不受到支持，因此向台灣講話時沒有提及。雖然「胡六點」中確實提到「一國兩制」，但僅是停留在「鄧小平…創造性地提出『一國兩制』偉大構想」，「要遵循『和平統一、一國兩制』的方針」這樣的敘述上，並沒有提到「一國兩制」的意涵以及統一後的台灣。
因此，台灣社會已經很久沒有從中國最高領導人口中直接聽到「一國兩制」的說法了。習最初在馬政府時期提過，當時招致了台灣的反彈和不安，馬英九也因此強烈批評「一國兩制」的說法。此外，習近平在 2017 年 10 月的十九大上也提到了「一國兩制」。
習近平在本次講話中還提到了統一後的台灣。雖然這可能被當作是部分新的說法，但事實上習所說的「統一後，充分尊重台灣的社會制度和生活方式等」在「江八點」中也出現了。習的確使用了「探索『兩制』台灣方案」這樣的新的表達方式，不過沒有說明什麼是「台灣方案」。反倒是江澤民詳細提到過「台灣…可以有自己的軍隊，黨、政、軍等系統都由自己管理」。
關於習這次正面提出「一國兩制」，有媒體評論人認為是「習近平不太了解台灣的情
況」，筆者認為應該不是這樣，因為習經歷過 2014 年 9 月台灣社會的反對聲音很大的時候。習採取的應該是通過正面不斷重複的方式，使台灣人對「一國兩制」的心理抵抗慢慢降低的策略，也就是試圖「馴服」台灣的策略。
國民黨則不希望中國過多強調「統一」以及「一國兩制」。但習完全不顧這點，顯示了和胡錦濤的區別，表面上倒和江有一些類似。不過，江澤民時代沒有壓制台灣反對聲
音的實力，而習近平則將台灣人的反對納入考量，即便如此依然採取對其進行壓制的軟硬兩手措施，這是和江澤民時代的不同。

2

3. 使用武力「中國人不打中國人」，「我們不承諾放棄使用武力」這兩個用語，這次受到國際媒
體的矚目，有人認為這是新的表現方式，但事實上「江八點」中都出現過，並且使用方式也相同，使用武力「針對的是外部勢力干涉和極少數“台獨”分裂分子及其分裂活動」
這樣的表現方式也是一樣的。另外，「胡六點」沒有使用這些詞彙，胡錦濤擔心「武力」
這樣的用詞會刺激台灣，所以在「胡六點」刻意迴避了。
4. 「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是胡錦濤政權予以概念化的用語，江時代沒有這個說法。
「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在「胡六點」中被賦予了重要的涵義，也就是要連結統一目標和具體
手段的一種獨特的過程。但是在「習五點」中，雖然也有提及，並不具有很強的重要性，有種只剩下空殼的感覺。
在胡時代，為了推進具有重要意義的「兩岸關係和平發展」而向台灣慷慨輸送利益。
當然雖然有著讓台灣民意朝向統一改變的期待，但蘊含了「我們會一直等待」的意思。
打個比方來說，胡時代對待台灣是某種程度默許讓其「吃白食」，而習近平則認為如此一來統一遙遙無期，因而改變了態度，不允許讓台灣「吃白食」。胡時代對於國民黨來說比較舒適溫暖，國民黨原來期待這溫暖的氛圍會一直繼續，然而習近平對此撥冷水。
5. 沒有使用的關鍵詞另一方面，也有一些胡錦濤使用了但是習近平並沒有使用的關鍵詞。例如，「胡六點」中胡錦濤曾提到「台灣同胞愛鄉愛土的台灣意識並不等於“台獨”意識」。這種說
法和筆者使用的分析框架，即「台灣認同」和「台灣民族主義」的區別，是一樣的。中國最高領導人能區別「台灣意識」和「台獨意識」並且能夠肯定「台灣意識」，前後也只有這一次。
「寄希望於台灣人民」是胡時代的關鍵詞。在「習五點」中，雖然有所提及，但感受不到「胡六點」中所表現的熱情。胡提到「也寄希望於台灣當局」，習當然不會這樣說。習則喜歡使用「心靈契合」這樣的詞彙。
「習五點」是在「吿台灣同胞書」發表 40 週年之際出台的，照理說「40 年」應該成為一個關鍵詞，但是習只在講話的開頭使用了一次「發表 40 週年」，而「70 年來」和「70」則使用了 7 次。
「胡六點」是紀念「吿台灣同胞書」30 週年之際發表的，其中「30年」使用了 7 次。如果是「40 年」則有著從鄧小平改革開放開始，提出「和平統一、一國兩制」方針的連續性意味，而「70 年」則隱含的是毛澤東武力「解放台灣」方針的連續性。
因習近平也繼受了「和平統一、一國兩制」方針，因此表述「40 年來」應該是妥當
的，但卻使用了「70 年來」，是為了超越鄧小平和毛澤東處於同列的意思，還是有其他含義，筆者現階段不得而知，希望今後可以請教中國的有關學者。

三、數量分析
以上關注了「習五點」中的關鍵詞並對其特徵加以分析，接下來本文將從數量的角度對關鍵詞做進一步梳理。表 2 整理並對比了「江八點」、「胡六點」和「習五點」中關
鍵詞出現的次數。
首先，整體字數而言，「江八點」是 3382 字，「胡六點」是 5003 字，「習五點」是3

4237 字，「習五點」比「江八點」長但是比「胡六點」短。其中，關於「統一」一詞出
現的次數為，「江八點」33 次，「胡六點」27 次，「習五點」46 次，明顯是「習五點」出現得較多，全文比「胡六點」要短卻出現次數更多，可見之頻繁。如果親自聆聽過講話
應該可以感受到習對於「統一」的強調，從提到次數之多也可以看出來。
其次，關於「一國兩制」出現的次數，「江八點」是 3 次，「胡六點」是 3 次，「習五點」是 7 次，也是習講話中出現次數最多。
「一個中國」分別為 7 次，8 次和 12 次，也
是同樣的情況。「民族」一詞，分別為 10 次，21 次和 34 次，同樣也是習說得最多。從
此可以看出，從江到胡再到習的時代，中國民族主義不斷加強。
在江時代之後出現的用語，包括「兩岸關係和平發展」以及「九二共識」是怎樣的情況呢。
「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在「胡六點」中一共出現了 25 次，但在「習五點」中只出現了 7 次，前文中也提到了這說明胡較為重視，而習則沒有太過重視，這一點在數量
統計中也有同樣的體現。
關於「九二共識」，雖然「胡六點」和「習五點」都同樣使用了兩次，但後文將提到
使用方式完全不同。
「寄希望於台灣人民」中的「寄希望」一詞，「江八點」中為 0 次，「胡六點」為四次，「習五點」為一次。胡時代對這一點的強調也在數量上得到體現。
「不放棄使用武力」中使用的「武力」一詞，「江八點」為 3 次，「胡六點」為 0 次，「習五點」為 1 次。上文已經提過「不放棄使用武力」，習的使用方式和江相同，不管提到次數是 3 次還是 1 次，「江八點」和「習五點」在內容上是相同的。和「胡六點」
沒有提到相比的差異可以說會影響到台灣方面的感受。
表 2 「江八點」「胡六點」「習五點」中關鍵詞出現次數江八點胡六點習五點

全文字數

3382 字5003 字4237 字

統一

3327

46

一國兩制

33

7

一個中國

7812

民族

102134

兩岸關係和平發展

025

7

九二共識

022

寄希望

041

武力

301（出處）筆者根據新華社發布的各講話原稿製成四、「九二共識」的定義
關於「九二共識」，胡錦濤儘量不觸及定義，僅僅較多提到「九二共識」。
「胡六點」
中也只是闡述了「1992 年，兩岸達成“九二共識”」，「兩岸協商在“九二共識”的基礎上得到恢復並取得重要成果」，如果進行定義，難免會顯示出和國民黨的差異，避免進
行定義可以說是對國民黨的考慮。
習近平在就任之初提到「九二共識」並不多，不過在 2015 年 3 月將其定義為「核心是認同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接著，該定義在習近平 2015 年 11 月和馬英九的會談中演變為「它體現了一個中國原則，明確界定了兩岸關係的根本性質」，並到 2017
年 10 月十九大上確立了「體現一個中國原則的“九二共識”」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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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胡時代較為和緩的「九二共識」在習時代收緊了。
「九二共識」單獨使用的場
合是一個較為曖昧的具有包容性的政治概念。本來在 1992 年的交涉過程中，並不存在
任何協議文書或者共同聲明，因此並不使用「協議」而使用「共識」字樣。
然而，如果按照中國所謂的「一個中國原則」的定義方式，那麼原本的模糊性就消失了。
「一個中國原則」是指「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的明確原則，是國際條約中使用的法律概念，也作為聯合國排除台灣的根據所在。這是中國共產黨對台灣問題的一貫原則，而且中國一貫認為「九二共識」是雙方都同意「一個中國原則」。
不過，胡錦濤為了推進和國民黨的合作，避免直接向台灣闡述該定義。習近平則沒有這樣的考慮，而意圖使國民黨放棄其主張的「九二共識」等於「一中各表」的定義。
理由是，國民黨的「一中各表」的邏輯中，含有「我們說的『一中』是中華民國，堅持這一點可以阻止中共主導的統一」的含意，從北京的觀點來看，如果允許這樣的解釋，會成為障礙，統一遙遙無法實現。這樣的考慮可以從發表在『中國評論』上的中國學者
的論述中看出。
習近平本次講話中使用了「海峽兩岸同屬一個中國，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的「九二共識」一語。其中「海峽兩岸同屬一個中國」是習已經使用過的定義，而「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則是新加入的。這是 1992 年兩岸的兩會之間的往來文書中的表現方式，之後也經常出現在中國的「九二共識」的相關文書中，並不算稀少。但是特意加上「共同努力謀求國家統一」的字樣好像是多餘的。
那麼為什麼本次講話中要特意加上呢。如上文所述，「九二共識」的定義在習時代
已經逐步收緊。蔡政府本來就是不接受「九二共識」的，因此針對蔡政府收緊定義也沒
有特別的意義。另外，如果要向台灣社會增加「九二共識」的吸引力，也沒有必要去強調。因此這種強調是針對國民黨的，也就是對國民黨的「一中各表」的壓力。

五、對國民黨的撼動「習五點」發表後，蔡總統立即嚴厲批判。而另一方面，國民黨卻相當困惑。這種
情況有部分媒體解讀為「北京不了解台灣的情況」，事實上並非如此。習近平是了解國民黨的困境的，他的重點是要強化壓力，迫使國民黨放棄「各表」。吳敦義擔任國民黨主
席的時候『中國評論』發表的社論中加強了對吳主席的「一中各表」的批判就是佐證之一。
接下來的疑問是，中國不對剛剛在 11 月地方選舉中取得勝利的國民黨進行後方支援嗎？這裡需要注意的是「習五點」作為對台政策「綱領」的定位。
「習五點」應該在2017 年十九大之際就開始準備，到去年夏季確定了大體內容。雖然根據台灣的選舉結果
有作出修改的時間，但似乎也沒有這個必要。
既然「習五點」作為「綱領」，具體的政策可以通過別的方式進行制定。每年春節前，中國會召集全國的對台部門的負責人召開「對台灣工作會議」，這是每年固定的非公開會議，下達個別政策以及具體執行方案，統一思想。該會議僅有幾行的有限報導，只能推測其內容。
今年的會議中，應該討論了對國民黨取得勝利的縣市進行支援的具體方案。例如，如何增加高雄市的大陸旅遊客，購買高雄市的農漁產品，通過相關企業加大對高雄的投資等，相關的配額以及時期應該都在該會議中確定下來了。
如果這些措施在春節後實施，將會是對國民黨有力的支援。到時候，台灣各縣市應5

該不會每個都反駁習的「九二共識」的定義。例如南投縣的林明溱縣長就已經說過「不要再提一中各表」。中國應該會有效地利用這個時機。
参照：「南投縣長林明溱：九二共識 不要再提一中各表」『中國時報』2019 年 01 月 09 日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90109002879-260407

這種對國民黨的撼動工作，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是打一拳後再溫柔地問問你｢怎麼樣？疼不疼？｣，用這種方式來安撫、止痛。經過幾次之後就無法再反抗了，這和毛澤東馴服政敵的方式很類似。

總結「習五點」之後的習近平的對台政策，應該會繼續「使用硬實力威脅恐嚇台灣」以及「使用軟實力拉攏台灣」的組合方式。
「北風」和「太陽」同時出現，在海外學者眼裡看來可能會有效果相互抵銷的疑問。不過習近平方面會認為「即使有短期的反彈，但通過長期持續展現壓倒性力量便可挫敗台灣人的士氣」。這點在本次講話中可以說更為明確地表達出來了。這也是一種「自己是大國，沒有必要一一在乎台灣的反應」的意識。
林泉忠稱此為習近平的「實力主義」。
今年台灣總統選舉活動即將開始，雖然不會一切都按照習近平的想法進行，但「習五點」之後的對台灣工作將取得怎樣的進展，另外對國民黨的撼動工作又將呈現怎樣新的發展，值得我們繼續關注。
（原日文發表於 2019 年 1 月 13 日，中文翻譯 2019 年 2 月 4 日）

［小笠原 HOMEPAGE］http://www.tufs.ac.jp/ts/personal/ogasawara/big5cn.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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