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隆寺 大野玄妙管长演讲会“圣德太子与法隆寺”（2018 年 10 月 20 日 东京都新宿区）

主持人

欢迎各位今日来到此地。法隆寺所在的斑鸠町交通十分便利，从奈良乘坐 JR 只需 10 分钟，从大阪天王寺 20 分钟，从京都前来也只需 1 小时 20 分钟。这里有法隆寺、法轮寺、法起寺、中宫寺、藤之木古坟等古迹，是个历史悠久的地方。

关于法隆寺，之后大野管长会做详细介绍。该寺于 607 年，由当时的皇族圣德太子所建。它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木构建筑，已列入日本第一号世界文化遗产。

但是，这里的看点不仅仅是建筑物。京都的寺庙以庭园闻名，
而说到奈良的看点则是佛像。释迦三尊像、百济观音像、药师如来像、救世观音像等代表我国的佛像均收藏于法隆寺。

直至 1986 年，圣德太子的肖像一直印在 1 万日元的纸币上，说不定在外国也有人知道他。在政治方面，他在日本首创了法律
和官位制度，推进与中国的外交，并推行佛教。

那么，有请大野管长。

大野玄妙 法隆寺管长

我是负责法隆寺的大野。请多关照。

刚才主持人已经介绍过法隆寺是创建于 607 年的寺庙。我就从这里说起。

至于为什么说法隆寺创建于 607 年，有记录提到，圣德太子的父亲用明天皇不豫，圣德太子一直有“想建一座寺庙来供奉药师如来”的心愿，于是创建了本寺。

当时，有人说法隆寺其实叫“斑鸠寺”，意思是在斑鸠町的寺
庙。但是，在法隆寺建立的前一年，也就是 606 年，就已经有“法隆寺就是世人所说的斑鸠寺”的认识。在圣德太子给推古天皇讲《胜鬘经义疏》和《法华经义疏》的记录中提到过这事。如果以此为凭，可以推测 607 年只是寺庙完工的时间。

释迦三尊像与药师如来像可是，这时候又会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既然是出于“想建造药师像，供奉（药师如来）”的想法，为了让父亲病愈而建。那本寺的主佛就应该是“药师像”。

然而，如果各位现在来到斑鸠参拜法隆寺，就会发现法隆寺正殿的主佛是释迦如来像，这就不合常理了。

其实一般认为，法隆寺在 670 年因雷击引发火灾，之后进行了
重建。如果是这样，那原本是为父亲用明天皇而建的法隆寺，在重建之后为什么没有供奉药师如来呢？

这是一个重要的大问题。其实，法隆寺的药师如来像背后（代表佛光的圆光上）刻有铭文，上面写着这是为祈求父亲病愈，推古天皇和圣德太子二人建造的。

现在的释迦三尊像的圆光铭文上有公元 621 年的“鬼前太后”，鬼意为神，换而言之就是“神前皇后”。也就是说，这上面写的是圣
德太子的母亲，穴穗部间人皇后于公元 621 年 12 月 21 日与世长
辞一事。有记录提到约一个月后，也就是次年 1 月 22 日，圣德太子染恙。再加上这次太子妃膳妃在看护时积劳成疾，卧病在床。也就是说，圣德太子夫妻两人均病倒。

所以，他们身边的臣下和亲属们十分担心，想向三宝（佛、法、僧）祈福。

于是，便修建了释迦如来像。而且是依照圣德太子的体型修建的等身像。也就是说，法隆寺大雄宝殿，即正殿中供奉的主佛是依照圣德太子的体型而建的。众人想供奉释迦如来像，用愿力让圣德太子病情好转，长命百岁。

佛教在日本的起源

这段时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法隆寺的正殿也是为了让圣德太子病愈而动工的。

仔细调查就会发现（7 世纪的）飞鸟时代的佛教其实几乎都是飞鸟时代（派往中国的）遣隋使或遣唐使在中国学习后，把中国的新宗教、新思想带回日本并推广的。大概从 8 世纪的奈良时代早期
开始，从中国带回来的宗教、思想才被大多数人理解。

可是，圣德太子去世是在 622 年。那么，这一时期的佛教信仰
是何种状态就成了一个疑问。

佛教是从中国经由朝鲜传入日本的。一般认为佛教传入日本
是在 538 年，这一说法比较权威。如果佛教是在 538 年传入日本的，那佛教到底是个怎样的宗教呢？

日本人把佛教等同于平常信仰的神明，或者将其当成相似的神明供奉。而且，正如《日本书纪》中所写的“藩神=邻国的神明”、“佛神=名为佛的神明”、“他神=其他国家的神明”一样，就是邻国的神明、其他国家的神明或者名为佛的神明。

佛教从中亚传入中国时也有一样的事例，据称起初传入中国
时被称作“胡神”，意为在蒙古高原至中亚生活的胡族的神明，之后又被称作“戎神”，也就是西方人信仰的神明，或者和《日本书纪》

一样称作“佛神”。

不管怎样，如果我们平日供奉神明的地方，突然供奉起邻国的神明，认为可能会惹怒天神、国神，所以在日本，佛教也遭到众人的反对。

然而，在这种环境下有一个名叫苏我稻目的人赞成佛教。他的赞成让天皇很是为难，于是天皇便说“稻目你去供奉。”苏我稻
目欣然把佛带了回去。有记载提到“将向原之屋祓除为寺”。

“祓除”是沿袭日本的传统仪式。

再加上挑选三人侍奉那尊佛。那三位尼姑叫做“三纲”。最大的 11 岁。从前就经常听到这种说法，在人们眼中她们应该和侍奉神明的巫女一样。

佛教何时传入日本？

虽然普遍认为佛教的传入是在 538 年，但还有一种说法是 552年。会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是因为，资料中记载的继体天皇至敏达天皇的在位时间完全不同。此外，钦明天皇即位后的治国时间也截然不同。

《上宫圣德法王帝说》及飞鸟寺前身元兴寺起源的记载与《日本书纪》截然不同。但是，对于原本的记载不同或者被改写一事，也只能说无能为力了。

正如各位熟知的，正史中一定会有为美化特定人物或特定家族而杜撰的内容。所以，如果从继体天皇到其后继天皇这段时间里发生过不便公开之事，这一部分内容会被美化，这也是资料不一致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是许多口头流传的内容是从多方听来的。那些内
容中所写的不是当时的年号，而是干支纪年。这样一来，在年代方面，同样的年号就会出现两次。此外，编年也有可能出现错误。

再加上，虽然为了编撰历史书等搜集了口头传说，但这些传说随处都能看到。不只是《日本书纪》，其他书籍中也出现过同样的记载。从口头传说到整理成书，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现在等于是明治 150 年，但即使是明治时代的历史，也有些模糊不清。这样一来，《日本书纪》成书的时候，飞鸟时代以及之前时代的历史到底是怎样的，又怎能说清楚呢。

但是，那些年代不清的记录是仅存的史料，所以具体年代无从考证。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认为“佛教的传入大概是这样
的。”神佛调和的起源

在那之前，日本供奉的是祖先一直供奉的神明和山川、河流，人们重视祖先，共享大地的恩惠，共同面对大地的威胁。而且，为
了在这片有限的土地上生存，许多人互相谦让、互相帮助、共同劳
作、齐心协力。原有的信仰培养出了这样的心灵。

然而，随着佛教的传播，社会也在慢慢变化。

在这种背景下，身为皇族的圣德太子出于特殊原因，与以苏我氏为中心的渡来一系关系密切。渡来人信仰的是佛教，也就是
菩萨思想。

菩萨思想就是认为我佛可以普度众生。

这样想来，大乘佛教的菩萨思想和日本人在那之前世代传承
的思维方式在圣德太子的脑中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接着，佛教又通过圣德太子的人格被大众所理解。

日本人对佛的认识当时的记录中写着与世理，也就是大众的心愿，相反的“往‘登’净土”。各位不觉得奇怪吗？在各位的认知中，净土是登上去的吗？一般都说“往生”净土，这里却写着“登净土”。

这句“往登净土”是最早使用“净土”一词的金石文，可是无论
翻阅哪一本佛典，佛的国土必定是在地平线上。就算是阿弥陀佛的净土，也是地平线上的西方十万亿佛土这种广袤遥远描述。《佛说阿弥陀经》上也有记载，所以我们有理由这样认为。

可是，如果被问到“佛的国度在哪里”，我想各位心中的答案
应该不是在地平线上，因为各位都会往上看。

到了这个阶段，日本人所理解的佛教已经和在印度兴起的佛教不同了。所以日本人认为当时日本人心中的神明，也许也包括印度的神，都是住在高天原之类的神界上。如上所述，不同国家对
佛的认识是不同的。

圣德太子的等身像

622 年 2 月，圣德太子的妻子先去世了。而正殿释迦三尊像圆
光铭文上刻着“翌日法皇登遐”。也就是圣德太子去世。这里出现了“法皇”一词，希望各位先记住这个词。

在那之后，出现了“信道知识”，“信道=相信道的知识”，也就
是信仰佛教，或者发愿建造圣德太子像的志同道合之士。

人们产生了修建“释像的尺寸王身”，也就是圣德太子等身像
的心愿，但修建进程又是另一个问题，在发愿修建“释像的尺寸王身”时，圣德太子还在世。也就会说，是在圣德太子病倒但还在世的时期就有了修建“释像的尺寸王身”的计划，亦或许这个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而且是为还在世的圣德太子，修建了等身的释迦
如来像。

要说这种事是否有先例，其实是有的。

在中国的北魏时期，文成帝在云冈石窟或更早时期建造寺庙
以供奉五帝。五帝是北魏王朝最初的五代皇帝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接下来是景穆帝，他名叫“晃”，是文成帝的父亲，去世时还
是太子，之后是文成帝。文成帝还在世时就修建释迦如来像以供奉自己。

这种想法在圣德太子的时期传到了日本。

遣唐使

圣德太子于 607 年派遣小野妹子等人为遣隋使。关于当时的事，各位会想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这段话。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话从战前开始就被用于政治目的。其实这话并未在信中出现。中国的北魏和北周发生过大规模的灭佛
运动，之后复兴佛教的是隋朝的文帝，圣德太子知道隋文帝的事，
并派出遣隋使。所以《隋书》“大业三年”之处出现了“海西的菩萨天子”，就是文帝。接着又提到“两次复兴佛法”。这是因为有过两次灭佛。而且文帝所建的城为“大兴城”，所建的寺为“大兴善寺”，所以当时的想法传入了日本。但那还不是思想。

释迦三尊像的完成

继续看正殿释迦三尊像的圆光铭文，上面写着圣德太子去世后，“葵末年（推古三十一年/623 年）三月中，如愿敬造释迦尊像并侠侍及庄严具竟”。也就是说，佛像完工了。完工时间是 3 月，我认为，当时想赶在圣德太子一周年忌日前完工，但还是晚了一点，到3 月才完工，没能赶上一周年忌日。

接下来是“出生入死”。这话也很有深意，意思是我们终有一死。

“随奉三主（先前去世的穴穗部间人皇后、圣德太子妃膳妃和圣德太子三人），绍隆三宝”。意思是，在他们死后继续弘扬佛法僧三宝，“遂共彼岸”弘扬三宝，修习佛教，终至大彻大悟。

接下来的事很重要。据说这写于 623 年，也就是说当时已经出现了这种想法。

将其与圣德太子生前所写的《三经义疏》和《十七条宪法》进行
比较，会发现这不是圣德太子所写的。毕竟此时圣德太子已经病
危，不可能是他写的。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人写的呢？不少人说是惠慈法师，但惠慈法师 615 年便已回国。考虑到这一点，就能发现当时除了圣德太子这样特殊的人物外，他身边应该还有能想出这种文章的人。

释迦三尊像圆光铭文的作者是？

再往下看，上面写着“普遍六道 法界含识”。普遍六道、法界、含识指的是谁呢？就是我们所有人。六道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天”，世上迷茫的人也包括在内。

“得脱苦缘”。意思是，从迷茫、痛苦的世界中解脱，接下来是“同趣菩提”。这里所写的是完美的、我们理想中的菩萨思想。

我们被烦恼所困，平日里无论何事都以自我为中心进行思考。

无论再怎么拼命修行，无论境界有多高，实际上都无法摆脱烦恼。
这时候，就算迷茫也要追求超脱之道。而且从那句“同趣菩提”中可以看出众生共享“菩提=开悟”的心愿。也就是说，释迦三尊像已
在修建，但圣德太子中途去世了。之后花了近一年才完工。作者在这期间想出了这段正殿释迦三尊像圆光铭文，并插入其中。

之后写的是“使司马鞍首止利佛师造”，由此可知这是止利佛师所造的。

能弄清古时候佛像圆光铭文作者的例子实属罕见。这正殿释迦三尊像的圆光铭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止利佛师”。而且，在寺
庙中修建大型佛像也一样，其目的和修建人在历史中也经常出现，但圆光铭文中很少出现佛像的作者。

天寿国绣账现在也谈谈几乎与正殿释迦三尊像齐名的“天寿国绣账”吧。
它收藏于中宫寺。

有记录提到“圣德太子去世一事让我十分难过。心中思绪万千，却又无可奈何。”“大王（圣德太子）与母王（穴穗部间人皇后）去世一事太过残酷。”后面还有“圣德太子说过。世间乃虚像。唯佛的世界才是真。圣德太子应该在名为天寿国的国度。”

天寿国是怎样的地方呢？一般认为“天”代表“月亮”和“太阳”。
“太阳”代表“三只脚的鸟”，“月亮”代表“兔子”和“青蛙”。这源自
中国的神仙思想。所以“登净土”中对“净土”的看法其实是在这个阶段混淆的。是神明的世界还是佛教中说的“天”，亦或是神仙思想中的“天”？有诸多看法。无论哪种，都是一种含糊的想法。

记录还写着“虽然无法想象天寿国是何景象，但希望有一幅图能描绘出他在做什么，好睹物思人”。

推古天皇听到这话十分感动，于是下令制作天寿国绣账。制作天寿国绣账的人的名字也出现过，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它就是比释迦三尊像稍早一些完成的。

然而，现存的天寿国绣账似乎绣到一半又重绣了。另外，有人
认为上面的文字是旧的文字，也有人认为是新写上去的。大致来
说，天寿国绣账上写的事，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

不管怎样，唯独这极短的一段时期出现过制作者的名字，我认为这应该是事实。

接下来，一般认为药师如来像应该是和斑鸠宫一起烧毁了，但唯独药师如来的铭文沿袭了原有的内容。希望各位把它也当做一大问题来考量。

法王与天皇最后，我刚才让各位记住“法皇”一词，“法皇”在释迦三尊像
的圆光铭文中出现。虽然很少署“法皇”一名，但圣德太子自古就
被称作“法皇”。

再加上另一点，药师如来的铭文中最后一行的文字非常重要。
写着“东宫圣王”。“东宫”指的是“皇太子”。据称“东宫”这个名字是之后的时代使用的，但也有人认为“东宫”一词出现的时间更早。

而且，在时代复杂的时期，必须考虑的是“天皇”一词是在何时出现的。一般认为，是在 7 世纪后半叶左右的天武朝时期，但其实在中国的五胡之国就有许多人自称“天皇”。各首领消灭毗邻的首领，自封为王，自封为帝，而且也有让儿子当皇帝，自称“天皇”

的例子。

我们佛教中有“四大天王”，我猜测这里的“天皇”是中亚出身
的游牧民族从这个说法中得到的灵感，所以才自称“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