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 WAKUMON 17
No.34,（2018）pp.17-20

“普通”考
黄河清

“普通”这个词大家很熟悉，它是当代汉语和日语中十分常用的词，所以“普通”很普通。
但在另一方面我们又可以说，“普通”这个词不普通，因为它在古汉语里并不常见。那么这是怎么
一回事，以前不常见，现在怎么常见了，这个词是怎样从“不普通”到“普通”呢？这正是本文
所要讨论的。
“普通”这个词在汉语古籍中并不常见。笔者查了《汉语大词典》的“普通”条。该条下没有古文献的书证，所给出的书证取自今人萧红（1911—1942）的散文《回忆鲁迅先生》（1940）。[1]但这个书证相当晚了。后来又查了网上的古籍数据库《国学宝典》，发现“普通”这词只有 8 个用例，而且这 8 个用例中的“普通”都是梁武帝（464—549）的一个年号，其他用例就没有了。[2] 那
么梁武帝“普通”这个年号是什么意思呢？梁武帝一共有 7 个年号，按时间顺序排，它们分别是天监（502—519）、普通（520—527）、大通（527—529）、中大通（529—534）、大同（535—546）、中大同（546—547）、太清（547—549）。梁武帝笃信佛教，这些年号都有点宗教上的涵义。为了
释疑解惑，笔者查了《梁书·武帝纪》，希望能知道这些年号的寓意，但遗憾的是书中对这些年号都没有作出解释。在有关“普通”这个年号里，书中只是说“普通元年春正月乙亥朔改元，大赦天下。”[3] 至于为什么要改元没有说，我们知道此前梁武帝的年号是“天监”，那么“天监”有什么不好，“普通”又好在哪里？是不是取普照广通的意思？（这是好友余晓华君所给的启示。
）这些问题还无法从当时的文献中得到解答。
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向日本，因为日语中也有“普通”（ふつう）这词。据惣郷正明和飛田良
文考证，在日语中，“普通”这词最早见于明治元年（1868）荻田嘯的《新令字解》和默山四方的《日誌必用御布令字引》，这个词的意思是通常、一般。那么日语中的这个“普通”与梁武帝的年
号有没有关系？这有两个可能：一、与梁武帝的年号有关系。它是受梁武帝年号的影响而产生的；二、与梁武帝的年号没有关系。它是日本人自己利用汉字创制的词，虽然与梁武帝的年号相同，那是巧合。
自《新令字解》和《日誌必用御布令字引》中出现“普通”以后，情况继续发展。明治十年（1877），在斉田訥於、那波大吉等人编纂的《和独対訳字林》中，“普通”这词被用来对译德语中的 allgemein 和 ganz。allgemein 是一般的、通常的意思，ganz 是总的、全体的、整体的意思。
既然用“普通”来对译德语这两个词，那么德语这两个词所具有的含义，它也应该具有，如果原
来没有的，现在就要增加了。由于受外族词的影响，使得本族词的语义有所拓展，这是很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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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象，也是语言发展中的一个动因。至此，日语中的“普通”不仅具有一般的、普通的意思，还
具有总的、全体的、整体的意思了。到了明治十四年（1881），在井上哲次郎等人的《哲学字彙》
中，“普通”又用来对译英语 common 和 general，general 也有总的、全体的、普遍的、所有的意
思。因此，《哲学字彙》再次证明当时日语中的“普通”除了有“一般的、通常的”意义外，已经
具有了“总的、全体的、整体的、普遍的”意义。[4] 所以，日语中的“普通”是有两个意义的。
为方便叙述，本文把前一个意义称为“义项①”，后一个意义称为“义项②”。遗憾的是，目前一些日语辞典在对“普通”这词的释义中没有区分这两个义项，甚至没有注意到义项②，词语解释不完整（如《大辞泉》、《大辞林》等）。
那么“普通”这个词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考虑到“普通”这个词在日本是明治年间产生
的，所以我查了同时代的中国出版的英汉词典，例如邝其照的《字典集成》初版本（1868）和再版本（1875）（感谢沈国威教授向我提供了这本书的影印本），但是，这两版词典在 common、general“普通”这词的出现是在《字典集成》之后。
以及 simple 等条下，均未见“普通”这词。[5] 其实，
1878 年，文康在《儿女英雄传》第十五回中有这样一段文字：
在府城里叫了一班子戏，把那些远来的客人合本地城里关外的绅衿铺户，以至坊边左右这些乡邻，普通一请，一连儿热闹了三天。[6]这里见有“普通”一词，它是“全部地、所有地、统统地”的意思，从语义上看，它应该与日语原词的义项②比较接近。但它这里是当副词用的，而现在汉语中“普通”是个形容词。
《儿女英雄传》这样的用法，现在不多见。所以这种用法后来没有沿袭下来。
也是在 1878 年，我们又见到另外一个例子，这个例子是把“普通”当作形容词用了。晚清出
使英国钦差大臣郭嵩焘（1818—1891）在《伦敦与巴黎日记》中记有这样一件事，那一年他在伦敦时，日本公使上野景範（1845—1888）和一名随员前去拜访他。他们向郭嵩焘介绍了日本的邮政系统，还给了他一份东京开成学校的简介。郭嵩焘在日记中写道：
又见示《东京开成学校一览》，凡分列三十九目，其中亦各有子目。略记其学科：曰普
通科，曰法学科，曰化学科，曰工学科，曰物理学，曰制作学，曰史学、理学，曰数学，曰动物学、植物学，曰金石学科，曰地质学科，曰采矿学科，曰画学科，曰冶金学，曰机械工学，曰土木工学。……重学、热学、磁学、动电作用、磁电作用、听学、视学，皆归物理。
其物理之学又有诸项考核，归入普通科者，曰天体运动，曰六合中引力，曰天体光，曰大气中光线现象，曰地上寒暖，曰大气压力及流动，曰水气象学，曰大气中电气，曰大地磁气力。
[7]462-463

这里的“普通科”并非是一般的或通俗的科目，因为物理学中的“天体运动”、“六合中引力”、“天体光”等 9 门课程都是比较高深的，这些课程的考核归入该科，说明它不是通俗的科目，而是基础性的或者总体性的科目，涉及的范围比较广，有 9 门课程。

“普通”考（黄）19郭嵩焘接下去还写道：化学分三科，曰普通化学，曰分析化学，曰制造化学。[7]463
这里的“普通化学”也不是通俗化学，而是总体性或总括性的化学，也就是说是整个化学，即英语中的 general chemistry。这种化学其实是一种基础性的化学。所以，《伦敦与巴黎日记》中所用的这个“普通”其意义应该属于义项②。很显然，它是日语词语原封不动的移植。
《伦敦与巴黎日记》中这样的“普通”在当时的汉语中是十分少见的。
又过了 20 多年，具有义项①的“普通”也在汉语中出现了。例如：1901 年叶瀚译《泰西教育史》篇下第一章：“普通之人虽亦能见真理，甚不能视之甚明。真理者必待睿智之人而后显也。
”[8]《泰西教育史》是一本译自日语的著作，原书题目为《内外教育史》，作者是日本教育家能势①

荣（1852－1895）。 因此，译著中的这个“普通”应该来自日语，它是一般、平常的意思，属于②

义项①。至此，日语中“普通”的两个义项已全部被汉语承袭过来了。

当时中国的一些学者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如陆尔奎等人在《辞源》中对“普通”作了这样的解释：
普通：犹言通常。㈠对于专门而言，则如言普通教育、普通学是。又对于特别而言，则如智识为人人所当有者，曰普通知识；物为人所常用者，曰普通用品是。㈡南北朝梁武帝年号。
[9]这里的“犹言通常”指的是“普通”的义项①，而㈠指的是义项②。应该说，《辞源》的编纂
者能对“普通”的词义做这样的区分是很有洞察力的，因为即便到了现在，一些汉语词典也没有这样做（如《现代汉语词典》（第 7 版）和《汉语大词典》）。这一点我们和日本有些相似。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具有义项②的“普通”是经常使用的。例如，我们常去医院看望术后病人，这类病人大多住在普通外科（简称普外科）。这“普通外科”（general surgery）中的“普通”其实不普通，也不平常，在此科从业的常常是医学理论深厚，技术精湛的医生。至于为什么称为“普通外科”，那是由于它是一个综合性的学科，涉及的内容比较广，从食道、胃、小肠、结肠、阑尾，到肝脏、胆囊、胆管、胰腺、甲状腺，等等，都是它治疗的范围。[10] 由于它门类多，范围广，这里
的“普通”还带有点基础、基本的意味，所以“普通外科学”也叫“基本外科学”，事实上它确实
是外科学中最基本的一门学科。[11] 有关“普通”的这类例子还可以举出很多，例如，普通法、普通话、普通选举、普通地图（综合反映地表自然和社会经济现象一般特征的地图）、普通小麦（世界上栽培最多，分布最广的一种小麦），等等。而“普通”的这种用法在学科名中更为常见，如普通语言学、普通教育学、普通物理学、普通心理学、普通解剖学，等等。在这里我们看到，由于“普通”增加了义项②，所以才产生了这些词语，而这些词语对于引进西方的科学和文化，无疑有着重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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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对“普通”一词的词源作了一些探索，但这还刚刚开始，因为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
例如，梁武帝将“普通”作为自己的年号，到底是怎样的用意？它对日语有没有影响？还有，《儿女英雄传》和《伦敦与巴黎日记》中的“普通”是不是汉语文献中最早的例子，比它们早的还有没有？等等。这些问题都需要继续讨论。

注释
①《内外教育史》分内外篇，叶瀚翻译的《泰西教育史》是该书的外篇。
②一般来讲，汉语中的外来词多数是名词，动词、副词、形容词很少，而“普通”是形容词，这
是我们需要注意的。

参考文献[1]汉语大词典编辑委员会,罗竹风.汉语大词典:5 卷[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1990:777.
[2]国学宝典.普通[DB/OL].(2008)[2018-06-19].http://www.gxbd.com/[3]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二十五史:第 3 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6:2027.
[4]惣郷正明,飛田良文.明治のことば辞典[M].東京:東京堂,1986:502.
[5]邝其照.字典集成: 1868、1875[M].大阪:关西大学东亚文化交涉学会,2013.
[6]文康.儿女英雄传[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23.
[7]郭嵩焘.伦敦与巴黎日记[M].长沙:岳麓书社,1984.
[8]能势荣,著.泰西教育史[M].叶瀚,译.上海:金粟斋,1901:1 页阳面.
[9]陆尔奎.辞源:辰集[M].上海:商务印书馆,1915:辰三五.
[10]Wikipedia.General surgery[DB/OL].(2018-05-04)[2018-07-1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eneral surgery.
[11]夏征农,等.辞海[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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