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註自批

桐花芝豆堂詩集

劉半農著

載『論語』第二十五期（民国二十二年九月十六日）至第四十四期（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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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花芝豆堂詩集

劉半農著

自序
桐者、梧桐子。花者、落花生。芝者、芝麻。豆者、大豆。此四物均可以打油、而本堂主人喜爲打油之詩、詩又雜而不一、凡所見聞、幾無不可入詩、故遂以四物者名其堂。然而堂不必實有也、本堂主人賃屋以居、安可假房東之屋、掛紅上匾、冒而爲自己之堂乎？然而既有詩集、不得不名之以堂、庶幾稍爭面子、吾知普天下詩翁同志、必能諒吾之苦心也。藏之名山且從緩、傳諸其人大至急、此所以堂未有而先有殃鉛禍手（手民也）之盛擧、然而必須自註焉、恐後世考據家、瞎摸亂撞、費却許多精力、終不能其要領也。又必須自批
焉、恐後世之評選家、濃圏密點、眉評総批、塗上一大堆、終是瞎三話四也。然而集中自註自批不備有也、
或有此而無彼、或有彼而無此、或兼有之、或兼無之、錯綜焉、変化焉、雖批註之末技、仍無愧爲詩翁之手
筆也。閑話説完、可以言歸正集矣。是爲序。

大雨
大雨滂沱三日夜、眼看四野盡哀鴻。今年善業真交運、喜殺西山一老⬜。
（自批）讀者試思、⬜是何字？豈非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耶？

偸銀盾
大賊声中閙小賊、小賊偸了銀盾去。銀盾一去不復返、此地空餘紅木板。
（自註）女子学院同人送余銀盾一個、余尚未及請客請帳、便有小賊入室、竊去盾面銀皮、而將紅木襯板留下。余感喟之餘、賦爲此詩、書於板上、仍置原處、使過我者有所瞻仰焉、其時方有強寇禍邊故云大
賊也。

贈拜古先生
古人亦是人而已、古人放屁未必香。怎把古人乾屎橛、検來細嚼當香腸？
（自註）賦而興又比也。

贈洋迷先生
髪不金黄眼不深、洋迷終自涙沾襟。爸爸應恨媽應怨、碧海青天夜夜心。
（自批）末句借用舊句、幽妙入神、穩煉如鐡、直是古人抄我、非復我抄古人、抄襲家應以此爲圭臬。

摩登女2披了頭髪光了鴨、摩而登之登而摩。勧君莫認作婊子、啊呀罪過阿弥陀！
（自註）光了鴨、猶言赤了脚、北平語也。
両年前、北京有一名対、其下幅云、「摩而登之、登而摩之、朝朝暮暮、我我卿卿」、解摩登二字有不可
醤油之妙。
（自批）不失詩人中厚之旨、盛唐而後、僅見此篇。

一変
ロジック

「情人夢」変「愛国夢」、個中邏輯費推詳。「合乎時代」揺身−−−−、行見毛驢変你娘！
（自註）請看北平各報所登広告、
情人夢更名愛国熱啓事
本公司所附設之茶点部有一種香豔情人夢食品現爲合乎時代潮流起見決自今日起改名「愛国熱」凡買
客以後惠顧者請以「愛国熱」呼之以資鼓励愛国之意此啓
王府井大街中原公司北平分銷場謹啓後煤山
故宮空空已如也、穢土堆積没遮攔。莫若故宮堆穢土、千秋歌詠「後煤山」。
（自註）故宮古物、既搬運一空、而北平穢土（即上海所謂垃圾）、各処堆積如山、市府諸公、一籌莫展。
鄙意不妨将所有穢土、一起運往故宮堆積。其始也、有充実内容之功、可以多多賣票。其継也、埋故宮
於穢土、可以保護建築、防天鵝之下蛋。豈非一挙両得也乎哉？故宮之北、原有一煤山、此新興之山、
可即名之曰「後煤山」。昔明之亡也、「崇禎皇帝吊死煤山上」、至今尚流布於村姑牧豎之口。今華北之距
不亡、僅一間耳、然則安可不造一後煤山、以爲千百年後村姑牧豎傷心歌詠之預備耶？且彼時當有考古家如「吾友」李済之董彦堂諸公者、従而発掘焉、研究焉、絵図焉、立説焉、排之以鉛字焉、印之以珂
羅版焉、豈不懿歟盛哉？或曰、若無吊死之崇禎皇帝、而只有秉福特機逃走之崇禎皇帝、則如何？余可打官話而告之曰、那是另一件事、回頭再説。
（自批）首句絶妙。

雙易篇
可憐蛟失水、檻送萬牲園、宛轉草原上、北地實苦寒、南洋縈魂夢、一想一悲酸、哀求大院長、「願君賜臂援。
為善必有報、指日陞高官。」院長喟然謂、「其然豈其然？惜我方倒運、我心如煎燃。安得跨君身、破浪飛上天。相惜難相救、雙涙落君前。」（自註）北平天然博物院、昔稱萬牲園、又稱三貝子花園、近由南海中運到一蛟、任人観覧。適某大院長亦以「住址不明」、卜居園中、因此会其事、作成斯篇。按俗所謂蛟、而『説文』釋易云、「蜥蜴、
蝘蜒守宮也」、是蛟亦易也、故篇名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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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批）遠模伊索、上擬楚騒、洋洋乎擺五古之架子、淡々然得六朝之無聊。

賀馬四先生
人言君将跳火坑、我訝君竟落糞缸。勧君預備一池水、洗刷他年身上髒。
（自註）故宮博物院院長、誠哉其爲紅頂子特任大員也、然而永遠処於瓜田李下之地、即以孔二老先生
爲之、亦或不免於臭、而「吾友」馬四先生居然走馬到任、勇哉勇哉！詩以賀之。

鈔詩稿寄言堂群言幽黙妙天下、老朽昏庸愧不如。試送舊瓶新醸酒、問君「能飲一杯無？」（自註）老朽、主詞。昏庸、表詞、猶言本老朽已昏庸、易言之、即老夫耄矣、無能爲也矣。然而家中
尚有舊瓶、不妨装些新酒、送與諸位嘗嘗。如其大家喫得好、本堂存貨尚多、以後源源奉送。如其博得「狗屁」二字之高評、老夫可以不打自倒、即此収攤完結。

右『論語』第 25 期

22 年 9 月 16 日

一續

江博士

（十一）

別來無恙江博士、一博士來再博士、三四五六七博士、不念弥陀念博士。
（自註）廿二年八月二十六日、「北平新報」有新聞一則云、別來無恙之江亢虎
在平逗留一月即往西南講学謂或将赴「満洲国」視察

去國八載前南方大学校長江亢虎博士、月前由美返國、已於上月二十二日抵滬。博士於抵滬即後転往杭
州、莫干山、普陀、寧波、紹興、南京等処遊歴。現博士已來平、記者特於昨日（二十五）往訪。據博
士談、余（博士自称）出國整八載、在美各大学講学。民二十年八月間曾返國一次、惟在國内僅留一月、即於九月十五日復赴美。船抵日本横浜、聞九一八事変、衷心憤慨之至。国勢孱弱如此、余忝爲中華民
国国民、甚爲愴痛不置也。博士續云、余返國爲痛於国難、乃毅然辞職帰來、冀個人有所貢献於国家及社会。故余将在美学校所任各職辞去。惟余辞職已被堅決挽留、祇允給暇一年、仮満仍将赴美継続任職。
因之、余此次帰國留國内時間、亦僅有一年云。記者詢博士在平居留時間、博士答稱在平約留一月、約下月底去滬。聞博士已接到四川湖南広西各処電邀前往講学、博士已允前往。去滬後、即摒擋行装、転往西南各省講学。又博士此次帰國、曾携舊著作三種、博士在滬已與商務中華両書局接洽妥当、即由商
務印書館及中華書局分別承印。目下稿件正整理校訂中、不日即将寄滬付印。聞該著作三種、爲（一）
中国文学概論（英文本）、六百余頁、中華書局印行。
（二）亢虎英文存稿（英文本）、商務印書館印。
（三）4

亢虎文存、本書包括江氏所作関于中国文化、政治、及社会問題論文、凡五六百篇、中華書局印行。又記者向博士叩詢此次返國、擬往東北一行與否？據博士語記者、溥儀與余素識、東北爲吾土地、趁便去
所謂「満洲國」視察一次、固亦未嘗不可、惟此行尚須加以慎重考慮、方能成行云。
（按）亢虎博士、前南方大学校長、民十五年出國、在美任坎拿大中國学院院長、米基爾大学主任教授、及美京国会図書館顧問等職。
全文五百九十八字（題目在外）、而稱呼博士至十五次之多、平均不到四十字、便有一次、讀去頗有老太
婆念阿弥陀仏之感。

閲卷雑詩之一（十二）「民不遼生」縁國難、「殴洲」大戦本應當、「倡明文化」何消説？「苦脳」真該加点糖。
（自註）閲大学招考新生卷子、妙文妙句、不一而足、酌採数則、実我詩嚢。
有写「民不遼生」者、余爲之釋曰、國難而後、凡我中華民國國民、均不能生存於遼東矣。有写「殴洲」
者、余曰、此「戦國」二字之絶対也、無怪黄毛子厮殺得落花流水。有写「倡明文化」者、余曰、倡即
「娼」字、凡文化発達之処、娼妓必多。謂文化由娼妓而明、亦言之成理也。有写「苦脳」者、余曰、
此君脳子既苦、夥計、來！給加点糖！

其二

（十三）

先生犯了彌天罪、罰往西洋把学流、應是九流加一等、麺筋熬盡一鍋油。
（自註）有写「流学生」者、余曰、古時九流、最遠不出国境、今流往外洋、是加一等治罪矣。昔呉稚
老言、外国爲大油鍋、留学生爲油麺筋、謂其去時小而帰来龐大也。據此、流学生不特流而已也、且入
油鍋地獄焉、阿要痛煞！

其三

（十四）

可嘆毛詩甚謬妄、毛公止水涙汪汪。此生該把◯分打、混沌無毛四面光。
（自註）有一生云、「按毛詩一書、本甚謬妄。」「吾友」毛止水先生（準）閲得此卷、心中未免悲哀、然仍給与二分。余則謂應打◯分、以◯字四面円光而無毛、庶乎其不謬妄也。然而止水先生之尊頭、乃是中光禿而四面有毛、此其所以爲毛公也歟？

其四

（十五）

厳嵩分髪漢朝去、畫了昭君失了真。止水老爹開口笑、「我家少却一奸臣」。
（自註）有一生云、「厳嵩是漢朝人、爲王昭君畫像者」、止水大笑曰、「原来還有人替我毛姓弁護、可以
無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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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五

（十六）

追要追在屁股頭、迎頭那哼好追求？有朝一日両頭碰、啊喲一声鮮血流。
（自註）巻中多「迎頭追上」語、或謂亦有出処、並非杜撰、然而蘇空頭看了、総有点害怕、故以呉音
写之。

其六

（十七）

「上無法守、下無軌道」、嗚呼哀哉、如何是好？（一解）無法守兮可謂爲、無軌道兮車開不了。（二解）以我「一鈞千髪」之身、甯「落武」而從茲拉倒？（解三）幸「萌科学思想之芽」、乗福特兮鴻飛杳杳。（解四）（自註）引號「」中語散見各卷、連綴成篇。

演義詩

（十八）

有序

「文藝茶話」第一卷第九期載某君結婚時宣佈戀愛経過云、「我到西湖去遊玩、覚得無聊、想找朋友同遊、
可是有的同夫人出去了、一個都找不到。我正是有点気悩、在街上行走、走了快了一点撞着一位女子身上、
我立刻向她求婚、立刻就成功。就是這位×女士。」其事甚韻、古来作才子佳人演義者無此也、因作爲演義
詩。
噫吁嘻、乖格龍的冬！要逛西湖找朋友、難於高登喜馬拉雅第一峯。張家敲門閣閣閣、李家叩戸鼕鼕鼕。豈
知誰也找不着、或隨夫人向了西、或擁愛人向了東。剰我苦悩児単一個、掻頭摸耳要発瘋。乗興而来敗興去、
恍如一把冷灰撒我鼻子酒糟紅。低頭嘆気溜馬路、想起人家公的伴着母、雌的伴着雄、心中熱癢癢、脚下亂匆々。忽聴一声喔唷鼕、嬌嬌滴滴好喉嚨。一看乃是撞着了個蜜絲女、我撲了她個満懐、她撲了我個満胸、
我的胸前平塌塌、她的懐裏高隆隆。双人四眼定神看、口角嫣然一笑泛、心底霊犀一点通。急忙跪下求婚媾、
不敢遷延一秒鐘。嬌口噴香説「蛮好」、居然馬到就成功。從此她是我的好老婆、我是她的好老公。公婆双双
婚早結、今日清杯喜酒奉告諸位婆與公。此刻現在我家也是公的伴着母、雌的伴着雄。将来再逛西湖去、不向張家敲門閣閣閣、李家叩戸鼕鼕鼕。
右第二十六期—廿二年十月一日

二續

飛行詩之一

（十九）

我哭志摩非命死、「萬山雲霧葬詩魂」。于髥竟聡明甚、一杖飛天代老身。
（自註）志摩遇難之前、自平赴滬之先一夕、與余及好友数人共集穎孫家。

穎孫出所蔵舊詩箋相示、志摩索其精好者十数葉、謂小曼愛此、将帰以遺之。又乞穎孫代覔房舎、謂倘得不大不小、具新式設置、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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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萬至二萬之間者、可買一宅。又屡問同座、金瓶梅中事可靠否。惜座中無西門慶其人、未能置答也。席未半、僕夫進白、「徐先生電話！」志摩出接、旋笑躍入曰、「余明早六点南飛。明晩此時、當與小曼共飯也。」
同座以余爲最老朽、便言、「飛空之戯、君自好之、我則不敢嘗。」志摩曰、「危険在所不免、我自甘之。我苟飛死、君當爲我作輓聯。」余笑曰、「諾」、乃転言他事。席将散、余與志摩握手道再見、志摩曰、「一事費神、
我若死、毋忘作輓聯。」余仍笑應之、心竊悪其不祥。不謂数日之後、志摩竟以死聞。余悲痛傷心、勉撰一短
聯云、「一夕清談成永訣、萬山雲霧葬詩魂」、對固不工、聊以記實而已。後平中友人爲志摩開追悼会、議決
不収輓聯、故未写送。今補敍於此、志摩有知、當喜老友未嘗負諾也。然志摩嘗允爲余『揚鞭集』撰新序、
而索余一便面、以爲交換。此項債務、只能一筆勾消矣、嗚呼！
于髥子在俄、有請坐飛機者、鬍子言、「我不願冒此険、命我手杖相代、可乎？」於是杖遂登天而已。今此杖
猶在鬍子手頭也。
（自批）末句頗有于髥詩作風。惜「老身」是老旦自称、生不出鬍子。

其二

（二十）

熊公昨日飛機墜、老丈今朝買票来。「苦命那能中頭彩？犠牲写意亦冤哉！」（自註）熊式輝墜機之次日、呉老丈自往航空公司購票。公司司事云、「老丈聞熊公之事乎？得毋害怕耶？」
老丈曰、「天下惟坐飛機最写意。坐飛機而跌死、其機会比中頭彩尤難。我呉老頭苦命、断断不能中彩、却不願犠牲写意。」

儀器

（二十一）

失却毫釐謬以千、稚暉老丈慨乎言。吾華儀器存形耳、冥物冥衣也賣銭。
（自註）嘗與呉老丈談説儀器之製造、老丈云、「儀器之要、在乎精密。所謂失之毫釐、謬千里。外幇製造儀器者、遇有空縫、雖小至一米里米突之百分之一、亦必亦以薄鉄皮塡満。而中国工匠視爲満不在乎、即大至可以伸進一個大指頭、亦不妨馬馬虎虎。且製造儀器之母機、往々安置楼上、一人登楼、則万機
斉舞。其母既善舞、其子自克承家。故国貨儀器、実是紙糊冥物一流。」

民国二十二年国慶（二十二）

去年国慶應停慶、想爲遼東三省亡、今歳所亡只一省、何妨小慶不舖張。
（自批）善哉−−−−、此所謂代聖賢立言也。

其二

（二十三）

国慶號咷哭一場、汪公愛国見肝腸。眼前十万健児在、抵否秦庭土一筐？
（自註）国慶日全国運動会開幕、精衛先生失声痛哭。不佞越在草茅、恭記以詩、亦不失爲良野史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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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長

（二十四）

院長花生米一堆、非縁窮觜弄嘲詼、老夫一個冬烘耳、只解囲炉画冷灰。
（自註）女子学院顧院長以風潮去職、平報忽與区々小開頑笑、爲之惶恐駭汗、急忙写信與報館記者云、「記者先生：今天（九月三十日）的貴報有這様一段記載：“関于継任（女子学院）院長人選、日来活動者、頗大有人在、並有前任院長劉復之呼声、但平大当局、是否能即時聘請、尚爲問題。”這不知道是那
一陣風里刮来的無根之談、真是豈有此理、笑話奇鼻涕！我因爲不願意終身作事務員、而事務員的滋味也已嘗過一点、所以在前年暑暇、就把所有什麽院長、教務長、主任等々、同時一箍脳児辞個乾乾浄。
両年以来、教幾点鐘功課、餘下的工夫自己安心讀讀書、滋味很好。若要我把已打開的書本闔去了去做
事務員、除非一旦餓得要討飯、自然做事務員総比討飯好、我也何妨去做做。否則、老実説一声、做一個学院院長的光栄、在我眼光中、未必比一大子一堆的花生米更有風趣、等而上之、做個大学校長、也
未必優於両堆花生米。……這並不是我看不起這種光栄：做院長校長、自有其客観的光栄存在。但人各有志、所以観点亦各有不同。猶之乎軍閥官僚、必須把我們書獃子看得不如滾在街上的乾屎橛、而我們
也必須自認爲是活該、夫然後方合乎理之当然。把我劉復的名字和校長院長等名詞連接在一起、更希望
賢明的記者先生別上了謠言的当、把這両個風與牛不相及的名詞連写在一起。話説完了、給您請安。」発
信之後、猶有餘意、故媵之以詩。

文白之争

（二十五）

文言白話争未已、「亦」「也」之分豈定論！知否先生身所出？不知帰問太夫人！
（自註）某甲先生是主張文言者、嘗教学生曰、「文白之優劣、可証以二例、如言“文言好、白話也好”、
是白話也。如言“白話好、文言亦好”、是文言也。按之字義、“亦”、腋也、“也”、女陰也。腋善乎？女
陰善乎？文白之別在此矣。」学生聞其説而悦之、先生乃揚々有得色。一日、以語某乙先生、某乙先生徐々言曰、「謹聞命矣。然而、女陰則有用、腋有何用者？」某甲先生乃大喪気、但有連呼「豈有此理」以自慰。

右第二十八期

廿二年十一月一日

三續爲王青芳題画（二十六）

自有生民即有鶏、鶏鳴而起各孳孳。術分仁暴由人択、事必糊塗任我爲。国難臨頭呼口号、倭刀加頸覓飛機。
年々日攘隣家一、敢詡咱們老面皮。
（自註）王青芳於鶏年画雞、自題云、「不堪回首。」玄同題云、「徐鋐曰、鶏者、稽也、能稽時也。有五徳：首帯冠、文也；足搏距、武也；敵在前敢闘、勇也；見食相呼、仁也；守夜不失、信也。」豈明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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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風云、“風雨如晦、鶏鳴不已”、二語甚佳、実能冩出極妙情景、今以奉題青芳先生妙画、亦正相称也。」余題以此詩、且爲之跋云、「青芳先生自題妙画曰“不堪回首”是愛国青年気概。玄同録徐氏説、
是経師家法。豈明録鄭風、是文人風度。余既無気概、亦無家法、更無風度、却因青芳善画、曾揩両幅
之油、故以打油詩報之、願其於藝事上努力加油也。」附注云、「創世記上帝第五日造禽獣、第六日方造人、故首句云然。」
苦雨老人云、「不堪回首年々可画、却只應以子年画至第十一年爲止、」善哉此言、特附記之。

賦得葛天民之事（二十七）

静女其姝李静淑、可憐死別竟呑声。天民不免以天降、降到官庁路幾程？
（自註）北大学生葛天民君與河北女子師範学生李静淑女士相愛於前、相恨於後、李女士便到北大西斎
乒乓室中縊死、葛君遂不免由西斎而警庁而看守所焉。

其二

（二十八）

天民之道在開心、燕去環来日々新。「一度春風」遊戯耳、糟糕碰到認真人！
（自註）報載葛君女友甚多、又在法庭供称、與李女士只有春風一度。
（自評）杜甫北征詩、開首言「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論者以爲用史法入詩、胆大如斗。今用経法入詩、胆大如醤缸！

其三

（二十九）

新徳未成旧徳亡、先姘後拆事尋常。天民恰巧霉頭触、冤孽官司喫半場。
（自註）在現今新旧交替之際、姘姘拆拆、何了不得之有？仮如李女士不死、彼此悄然拉手而別、互道
前途珍重、豈不天下太平？又如互易其位、李女士不死、而葛君因失恋而跳黄浦、其結果亦不過在時報
上添幾個大紅字、何至風満城雨鴨屎臭？不料李女士是定頭貨、葛君遂大触其霉頭矣。
報載葛君先強姦而後遺棄、未免故入人罪。竊謂「姦」「棄」二字有辱女権、應屏之今後字典之外；「姘」「拆」二字雖上海俗談、却合男女平権原則、大可取。
官司只吃半場者、謂雖到看守所、却因調解而未起訴也。

其四

（三十）

聞説両家已和解、天民快復自由身。可憐旬半未修飾、應買臙脂点絳唇。
（自註）報載葛喜修飾、自入看守所至快復自由、前後凡十有六日云。

預賀登科

（三十一）

旧友終憐范叔寒、西風落日古長安。若能以此凌雲去、跌倒天橋算命攤。

9（自註）此次北平挙行高等文官考試、聞有在天橋擺算命攤者、亦来應考；其已往從政経歴之証明書、則爲作官友人所具云。
（自批）刮刮叶盛唐之音。

馮先生回泰安（三十二）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帰還。泰山頑石迎風拜、不尽文章滾滾来。
（自註）馮先生毎到一処、便将所作奇文妙語大書刻深、以傳永久。此次回到泰安、泰山頑石、又必大
蒙賞光、若之何不拜？
次句末原是「来」字、因避末句「来」字重複、故改爲「還」、先自検発、不労諸公咕嚕。
（自批）首次雖抄旧句、但恰恰能将軍馮先生到着泰安時自己之心情及一般看熱鬧的民衆先生們的心情
和盤託出、而又極饒風趣、真是巧妙絶倫。嗚呼、抄襲家不可為而可為！即如抄此十四字、至少可値一
字一焼餅。
首次以抄起、故末句亦以抄結、此在古文家法謂之照応、在芸術家原理則謂之均衡、読者不可不知。

贈呉老丈

（三十三）

万事不知如拉野屎、一生最愛坐飛機。高高党国大元老、却羨尋常百姓低。
（自註）報載稚老回到無錫、大吃小餛飩、忽然腹痛、便下野而遺、喟然曰、「美哉、洋々乎！二十年来
不弾此調矣。」是夜赴郷人之公宴、席間大談拉野屎之楽、而不一言政治。稚老愛坐飛機、已見前文。
昔有為詩諷陳眉公者云、「可憐一隻雲中鶴、飛去飛来宰相家。」今反其意而為之、是所以表区区之敬愛
稚老者深也。（此処在稚老前、区区不敢自称老夫矣）、然亦並不欲写上扇面、寄向稚老打秋風、稚老其
放心。
右第二十九期民国二十二年十一月十六日

四続

自来水筆銘

（三十四）

取西方之文物飾吾襟、黒者角兮黄者白者金与銀、紅琚緑翡仮乱真、抜出一揮好得神！写情書兮心温温！発宣言兮気亨亨！相対辯兮牙齗齗！肆悪罵兮吠狺狺！描肉感兮体淫淫！弄幽黙兮鬼燐燐！或別字連篇兮不知
所云！或目不識丁兮大筆猶存！雖丟臉也乎哉？終可以耀吾之多金。

汽車銘

（三十五）

其来也如龍、其去也如風！其楽也莫若擁嬌女於其中、其闊也有機関之供応而不花自己一文銅！造之者西方10

之巧工、用之者我、此其所以不失為主人翁！

佳妃銘

（三十六）

天方産此黒甜茶、有色有香有味真不差、遠流西土倫与巴、更来海上湊繁華。海上才人一飲一肉麻、親以為
妃字以「佳」、悠然夢想女如花！嗚呼哀哉丟那媽！色情狂兮脳中砌満玉腿相交加！

陰丹士林布銘（三十七）

今之士林兮両其幫、或恋乎陰兮如飴糖、或入於丹兮動刃槍。取以名布兮美而当、裁以為衣兮適而康。

有期婚

（三十八）

「白頭偕老」成胡屁、時結時離亦悩人。老子発明新辦法、大家訂結有期婚。
（自註）居今日之世而言白頭偕老、豈特胡說、簡直是胡放屁（唐代有「胡飲酒之樂」。「胡放屁」之名
亦甚新奇、倘有音樂大家譜成一闋､ 老夫雙手贊成）。然而結婚要發帖子、離婚要登廣告、一而再、再而
三、亦未免討厭、故老夫發明有期婚法、不日即將呈請內政部通令全國照辦。有期婚者、定期為一年、期滿雙方合意、即延長一期。否則隨即撤手、各走各的路、免得說出許多「雙方感情不洽」等公式話、
叫別人看了煩膩。又現今通行先行交易、擇吉開張、亦可於第一婚期之前、仿醫學校設先修科辦法、設一先婚期。在此時期之內、男女不必偷偷、摸摸稱為先婚夫先婚妻、却可稱為先婚夫先婚妻、肚子大了、
也未必匆匆趕著結婚、儘可以從從容容其自然地、即名之曰先婚兒。婚期既滿而能連續、則稱此連續之
日為重圓花燭日。連續不已、則以化學原質命其日。第一年為氦婚、第二年為氖婚、……由是而金、銀、
銅、鐵、砒霜、硫磺無不具備焉。此得謂非二十世紀一大發明歟？
老子者、猶言本老頭子、唐宋人詩中恒用之、非「爸爸」「爹爹」之謂。

臭王八

（三十九）

「不開眼的臭王八」，說道洋人錢必多。舉國滔滔皆此輩，小金紅亦太糊塗。
（自註）十一月六日北平誠報載新聞一則如左：毛夥貪財 小金紅罵他臭王八前外朱茅胡同路東興隆院下處，昨日下午七時許，有二英國人前往冶遊，因院中妓女多相畏懼，致將二人放走。不料該院毛夥某甲，因見外國人前來，一定錢多，乃對衆妓說：「中國人外國人同是一樣，不必害怕。且外國人錢多，我去追他們去。」便跑出門外，將一對碧目芝睛人找回。該外人欲先行看人，然後再說睡覺價目。後按次來見，外人祇看上小金紅及翠喜，不過是姿容敷衍，對金紅說：「給你一元錢。」金紅以為不但未多給金，反較例規少了，真是為難，便推卸不允。該外人等見狀不悅，大呼「沒有」而去。
金紅便對該毛夥發怒，說他是「不開張的臭王八」，聞者無不大笑云。

名伶

（四十）

11

「名伶」起解我來看、唱做工夫說也難。只有尊容堪賞識、確如坐過半年監。
（自註）有自稱「名伶」者登台演戲、而其名實不見經傳。第一日演女起解、余破鈔往觀、即席得此二十八字。
看也難者、南方人大外行、有異於北平人之聽也。說也難者、自己不懂、不如不說、非敢唐突名伶也。
唯瘦削之臉。施脂粉而愈覺不堪、僵直之身、多做作而益形難受、是真適合劇中人之實相、不得不擊節
歎賞者也。

先生

（四十一）

「寰」*字怎能識得真，康熙字典太專門。「析」旁加點還為「析」，倒證何妨用「彂」「昏」。
（自註）有一先生，在某高級中學教國文。一日，遇一「寰」字不能識，以問余友某君（手民注意：別曰：「此等字典太簡略，如康熙字典中必有之。」曰：「余非專門研究國學之人，如康熙字典一類太專門之書，實案頭之所未備。」又有一先生，於活頁文選中見一「柝」字，向學生朗誦曰「析」。學生曰：「字
旁尚有一點。」先生曰：「有一點亦是析字。」學生遂鬧堂，而先生尚茫然莫名其妙。其實先生太老實，即如「發」字，行書作「發」，亦可寫作「彂」，多少一點無關也。又如「昏」字，亦可寫作「昬」，多少一點亦無關也。補點為書法家常事，苟取此以證彼，學生尚有何話可說乎。

*〔寰字、宀を取る〕

右第三十期民國二十二年十二月一日

新年自詠次知堂老人韻、有序。

（四十二）

徐耀辰兄宴諸老友於駱駝書屋、知堂老人於腰間摸索許久、出一紙相示、讀之乃其五十自壽詩也。詩云、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換袈裟。街頭終曰聴談鬼、窗下通年学画蛇。老去無端玩骨董、閑来隨分種胡麻。旁人若問其中意、且到寒斎喫苦茶。
此詩甚有風趣、又写得工整、余讀畢納入懐中、声言非乾没不可。知堂曰、能步原韻見和一首、則聴君
便。兼士曰、「袈裟」二字不許連用。余曰、有何難哉？即謅成此章呈教。
咬清声韻替分家、爆出爲「袈」擦出「裟」。算罷音程昏若豕、画成浪線曲如蛇。常還不尽文章債、欲避無從事務麻。最是安閑臨睡頃、一支煙捲一杯茶。
（自註）此詩當用直解法、方能明白。余爲研究語音学者、終年咬辨声母韻母、而爲之一一分類、例如「袈」字是爆発音、「裟」字是摩擦音、若不爲之分家、即是混帳。有時計算音程、自晨至夜不歇。及算畢、昏昏然不復知有世界、簡直像一豬玀。及将音高起伏線画出、弯弯曲曲、如羣蛇乱走、閲者不知是
何種無字天書也。文章做不好、却常有人向我要、随時還去旧債、又随時欠上新債、永遠還不完。又自民国十九年以後、即欲擺脱事務員生活、而至今尚有許多事務上之麻煩、無法規避。因之、鎮日乱忙、
須忙到晩上就睡以前、坐在被窩裏、才能安安閑閑的吸一支煙、喫一杯茶。
此余日常生活之真実寫照也。知堂詩雖好、却撤了一大堆謊。他不会作画、也從不寫草字、「画蛇」之謂12

何？「玩骨董」有些「瞎吹」、「種胡麻」更非事実。
「寒斎」不寒、爐火很旺；「苦茶」不苦、你若去喫、
定有三砲台香煙和法國面包房点心。特発其覆、以明知堂是浪漫派、而区々則寫実派也。

其二 又有序（四十三）

謅罷前詩、聞老友中和知堂詩者甚多、適之有二首、尹黙有四首、兼士耀辰平伯等各有一二首、連終身不作詩之疑古翁亦有一首、幼漁亦有二首、此破天荒之盛事、遠駕「新青年」時代作「除夕」詩而上之矣。
老夫雖老、豈有讓人、因再找補三首、合成四首之数。惟「袈裟」二字不許連用之規定、諸位詩翁並未照辦（尹黙雖然做了一首、却不敢恭維）、老夫亦楽得偸懶焉。
喫肉無多亦恋家、至今不想著袈裟。時嘲老旦四哥馬、未飽名餚一套蛇。猛憶結婚頭戴頂、旋遭大故體披麻。
有時回到郷間去、白粥油条勝早茶。
（自註）余時々嘲弄「余友」故宮博物院院長馬四先生、其臉乃像戯台上之老旦也。
広東人喜喫蛇、以五蛇爲一套、與猫合製爲饌、名曰龍虎闘、余未嘗有此口福。
余結婚時頭戴亮藍頂子、身穿補褂；結婚未幾、即遭母喪。
家郷有喫早茶之風、余毎回郷、親友多来相邀、而余実怕去、因清早便喫了満肚子的酒肉、実在不舒服、
不如在家中喫白粥油条也。

其三

（四十四）

祇縁険韻押袈裟、乱説居家與出家。薄技敢誇字勝狗、深謀難免足加蛇。児能口叫八爺令、妻有眉心一点麻。
書匠生涯喝白水、毎年招考喫回茶。
（自註）尹黙詩四首中有一首「家」韻與「裟」韻倒、今効之。
原詩首二句「家」「裟」爲韻、故所有和詩、均不離在家出家等話頭、其実並非不想翻花様、実韻険有以限之。
余與疑古翁相見、便各誇「我的字至少総比你写得好」、如此相争、已非一朝一夕矣。疑古翁姓銭、訳其音則爲 Chien、於法語訓作「狗」。
我児阿倫、今年十五矣、能効丘八爺叫口令、「立正」一声、聞者絶倒。
我妻両眉之間有一点麻子、此外却是光光的、並非満天星斗。
北平各校、教書匠本有茶喫、五四以後、乃改爲白開水。惟毎年招考時、始能喫茶。

其四

（四十五）

落髪何須更出家、浴衣也好當袈裟。才低怕見一筐蟹、手笨難敲七寸蛇。不敢冒充爲普魯、実縁初未習桑麻。
鉄観音好無縁喝、且喝便宜龍井茶。
（自註）吾郷謂事煩無可着手曰一盤籃蟹、猶言一部十七史無從説起也。
俗謂打蛇須打在七寸裏、而我則無此本領。余曾在一飯館中、花一元六毛喫一小壺鉄観音、而未嘗領略13

得糸毫佳処。僞品欺人耶、我的嘴未曾受過訓練耶、至今猶爲疑問。

摩登之至 有序（四十六）

今世競言摩登矣。摩登之至、必内無怨女、外無曠夫、而密斯脱和尚與密司尼姑不能例外也；因借知堂老人韻作一律以鳴其盛！仍如兼士之言、「袈裟」二字不連用。
有朝一日遇冤家、你脱袈来我脱裟。拂地褲縁疑病馬、裹身錦襖賽霊蛇。香精小遏腋中臭、鉛粉微遮面上麻。
装罷双双観舞去、対斟洋酒不思茶。
（自註）俗曲中有「有朝一日得了天和下、你坐朝来我坐庭」之句、首次二句倣之。
（自批）三四学老杜、五六学小杜、可乱楮葉。

答林妹妹

（四十七）

「冷月」「詩魂」不専売、佩文韻府試翻査。七分三與五分四、妹妹先爲抄襲家。
（自註）按准論語社編輯部伝来自称林黛玉姑娘者明信片一通、内開：編者先生：
貴刊廿八期、劉復博士桐花館弔志摩詩、有「高山雲霧葬詩魂」之句、自註謂輓聯中亦嘗用之。可見該博士於其所作、甚爲得意。不知本姑娘早於二百余年前、與薛大姑娘聯吟、有「冷月葬詩魂」之句。該博士学貫古今中外、必無不知之理。明知故用、顕係有意侵佔。該博士作詩、素好套用成句、有目共見。
但皆自行告発、例可鑒宥。乃獨於本姑娘爲一「弱女子」而可欺負（非侮字、勿妄改）耶？用特提出抗議、仰該博士速在本刊円満答覆。否則唯有進行訴訟、要求賠償損失。該博士将悔之晩矣。専此、順候撰安。十二月廿三日、林黛玉姑娘。北平国立北平大学女子学院林寄。十二月廿日。
等因。准此、査佩文韻府巻十三上「魂」字部摘句項下、有「香冷沁詩魂」之句、『韻府拾遺』巻十三「魂」
字補藻項下、亦引周密詞「悩乱詩魂」之句。想該姑娘之所沽沽自喜者、「詩魂」二字耳；至於「冷月」
二字之見於古人詩詞者、実多至不可勝挙；而「詩魂」二字、却已見於『佩文韻府』。該姑娘生於前清乾隆年間、而『佩文韻府』則於康煕年間、是該姑娘抄『佩文韻府』耶？抑『佩文韻府』抄該姑娘耶？該姑娘将何以自解？又査本詩翁「萬山雲霧葬詩魂」之句、縦認爲抄襲、亦僅於七字抄出該姑娘三字、而
該姑娘「冷月葬詩魂」之句、却於五字中抄古人四字。該姑娘想未習過算学、故不知七分之三與五分之四孰大孰小耳。又査「冷月葬詩魂」之句、見於『紅楼夢』第七十六回、是林姑娘写史湘雲姑娘聯吟、
林姑娘萬無記錯之理。而来函誤作與薛大姑娘聯吟、顕係不知什麽郷下姑娘或市井姑娘或替林姑娘倒馬
桶的老媽子、假託林姑娘名義、希圖搗乱。仍査照本詩翁向来不肯欺負弱女子之成例、置勿深較。相應
函達『論語』社編輯部部長、即煩轉達該自称林姑娘之姑娘或奶奶、実爲公便。

（待續）

編者附言：半農先生因事忙、桐花芝豆堂詩集不能按期惠寄、但稿末既明言待續、一有暇時、即能寄来発

14表。以読者詢問續登与否者甚多、知勞盼念、謹誌数語。
右第三十七期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十六日

六續

次韻答趙雲起西安（四十八）

不入紅流不緑流、烏灰一老未爲羞。讀書自恨半瓶醋、擊壌還成四両油、毎怪九冬猶爛脚、敢誇三月嬾修頭。
臨風片紙聊相報、鬆懈猶如楊小楼。
（自註）原詩「寄北平劉叟」、見『論語』三十四期、四九二頁*。
烏灰者、烏煙瘴気而灰色也。
余作打油詩厳守『論語』「不反革命」之城、実是老人擊壌一流。
余最恨理髪、以爲人生消失自由、莫此爲甚。憶在倫敦時、「余友」傅大胖子憤憤向我説、「你還不去薙頭！頭髪長到這様長（言時以手置頂上高尺許）、把中国人臉丢完了！」其言信也、余亦可謂製造国地之一人矣。幸而近有少帥出洋、頭児光光、身上香香、把中国人的面子争回来了！
老夫耄矣、事事鬆懈、有如揚小楼演戯、不肯賣力、台下人看得不痛快、不顧也。

*『論語』第三十四期

趙雲起「西行雜碎」二十一首。
「寄北平劉叟」（参看「桐花芝豆堂自註自批詩集」。）

罪未彌天洋未流、小生身世亦堪羞。（此嘲難以自解。）堂堂院長花生米、滾滾新詩機器油、（新法製面、名曰機器面。新法搾油、我故曰機器油。有人説我“杜撰”、我必罵其不通。）「批」「註」自営身後事、「嘲詼」暫保眼前頭。（不作乞降表、不作反動詞、劉叟近年畢竟走向“名哲”一流。）堂中有「老」何妨売、（叟最得意自称老夫。）冬季推盤搭彩樓。（宝号開設北平、想亦未能免俗。）

遥題詩翁落水圖 有序（四十九）「余友」黄翁、法律家也、近年乃兼差作詩翁。自栄任立法院委員、終日以吟詩爲事、毎有佳作、便投之報屁股中、於是唱和曰廣、幾於執都下騒壇之牛耳矣。去年某月某日、黄詩翁到考試院閲卷畢、與同事諸君分韻作詩。詩翁分得某字、既出門、未即返家、逕往後湖一酒楼独酌。酌罷、乗艇于遊湖、斜躺籐椅之上、泱泱乎其詩思、哼哼乎其吟声也。不意李太白大苦寂寞、從湖中伸出一手、将詩翁一拉而下。
舟子究是俗人、大不解事、連忙七手八脚、将詩翁𢭐起。詩翁遂水淋淋的雇坐馬車而帰。後請何敍甫繪
一圖、遍徴題詠、爲南京騒壇一時盛事。此圖余未寓目、不知何名、以鄙意擬之、當是「詩翁落水圖」
也。余爲打油詩翁、與黄翁是「隔行」、然亦有竊慕風雅之意、「故所以」哼了五十六個字。
玄武湖中忽撲通、浪花翻処一詩翁。紛紛擾人𢭐打、仄仄平平水激沖。
「救命」呼来声律好、泥漿嘔出酒腥濃。
馬車得得回家去、詩韵忙翻一二冬。
（自註）篇中「詩」字両見、唐宋人詩中不忌此、故仍之。本欲将「詩翁」改爲「騒翁」、恐有人解爲「騒鬍子」、不如不改。

15

贈鄭老梆子 有序（五十）「余友」鄭穎孫好收小古董、蓋街頭打鼓一流、所蓄以樂器為最多。嘗得朱晦翁「冰磬琴」、即以名其室。
近又以所得故賣油梆子一事相示、余曰、今而後可稱君為鄭老梆子矣（老梆子者、平語謂老婦。或言「梆」
當作「蚌」、不只然否）、口占一律贈之。
狗碎雞零亦可忙、常敲小鼓走街坊。已得書室名冰磬、更喚先生作老梆。不屑屈為偷飯鬼、何妨榮任賣油郎。
一朝若遇花魁女、莫打家中婆臉黃。

美人長壽 有序（五十一）

余上沅夫人丁嫵大嫂命上沅向老名妓賽金花乞墨寶、余代為乞得「美人長壽」四字、上沅欣然持歸覆命、
余口占一絕贈之。
為乞金花傳墨妙、「美人長壽」字生香。殷勤持向閨中去、免在床前跪一場。

大砲 有序

（五十二）

友好中有喜向余發脾氣放大砲者、經歷既久、也就滿不在乎了。
老哥一肚皮烏氣、碰到機緣砲一聲。小弟憤聽皮厚矣、誰家汽水又開瓶。
（自註）皮厚、即志摩所謂皮厚了就聽不見神秘的音樂也。
（自批）末句絕妙、非老夫做不出。
右第三十八期民國二十三年四月一日

七續

贈蔣夢麟校長（五十三）

眼鏡雙圈師陸克，蟹兜小臉瘦皮猴。藍青官話難全懂，失意香煙拼命抽。
（自註）夢麟平時抽煙不多，失意時則大抽特抽，有一天而抽至兩筒以上者。

贈樊際昌課業長（五十四）

噲李關應紅黑臉，此君胡乃美翩翩？雲門家樹都陳舊，不及梨花分外鮮。
（自註）際昌字逵羽，玄同嘗呼之為噲李關，噲者樊噲，李者李逵，關者關羽。此三人之臉，非紅即黑，而我們的課業長，則翩翩美少，標緻來西也。
逵羽自言，有人請教貴姓，答以樊遲樊噲之樊，或樊雲門之樊，樊家樹（『啼笑姻緣』中主角）之樊，聽
者往往茫然；惟答以樊梨花之樊，則雖三尺童子知之。
（自批）二四兩句，相襯益美，修辭上乘也。

16

詠手

（五十五）

博士銀元一枚扔，纖纖素手自該應。揩油我欲師馮老：工作無分上下層。
（自註）一夕，與諸老友共飯於豐澤園（飯館名，非闊人之所居），飯罷，適之博士揚一手示人曰，「你
看美不美？」視之果美也。
因問何以致此，則言，「剛剛花了一塊錢，請俄國女技師修過也。」對座馮漢叔老大哥，方以左手持尺煙管而大抽其關東，即伸出右手，高聲問曰，「你看美不美？」衆共視之，信亦纖纖素妙手。便問，「然則先生尚有老興，亦嘗以銀元一枚報效俄女乎。」漢叔笑曰，「我才不花這一塊錢呢？」「請問其術。」漢叔徐徐抽了關東數口，不慌不忙而向衆言，「我到澡堂裏去洗澡，洗完了澡㕇脚，㕇完了脚伸出手去揩他的
油！」

有所不知

（五十六）

「有所不知」只四字，我今解此亦堪豪。時賢自有神仙術，混沌乾坤一擔挑。
（自註）與苦雨老人閑談，相謂近二十年來別無進步，惟覺天地間自有我輩所不知之事，便乾脆說出「我不知道」，亦不覺丟臉；只此一點，已足自豪矣。
作此詩非敢諷刺候補道式之黨國諸賢也，只是自寫其老而乾縮而已矣。所謂「豪」者，自豪其沒出息，
笑有苦笑，此則苦豪也；猶之乎中國不能與日本打，猶得以和平與不抵抗自豪也。

不知有漢

（五十七）

稱我詩人不敢當，今無作品事尋常。「不知有漢」風流甚，猛憶洋場大富商。
（自註）余辭卻輔仁大學之職已三年矣，而近時某報，尚登消息一則云：「詩人劉半農除在輔仁大學擔任
教務長外，並在北大研究院任職，每日頗形忙碌，故新作品很少」，此新聞記者真可謂「不知有漢！」
民國初年，遜清遺老群集上海，受豢養於某西商。會西商園亭中將上一匾，某遺老便為大書「不知有漢」
四字，意頗自得，蓋其意雙關：言不問世事，是本義也；言只知有滿清，不知漢族是什麼東西，是別義也，所以表遺民之心事也。乃有黠者，謂二義之外，更可有二義：言西商不知其夫人之偷漢，一義也；
言西商夫人大偷特偷，竟不知自己原有一漢，二義也。今用此四字，只取本義；但因此而想到上海西商之事，信筆寫去，前後不相干涉也。

贈錢雲鶴畫師（五十八）

相逢竟將莫相識，革命當年此畫師。仍靠丹青謀活計，不隨楊柳弄腰肢。世情萬變都描畫，佛像千幀初寫時。
老作布衣君與我，聽人兩字喚愚癡。
（自註）余與雲鶴相別已二十年。雲鶴初名病鶴，不知何時改名。此次北來賣畫，余以為另是一人，故往觀畫展時，幾之至對面莫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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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鶴是民呼民吁民立民權諸報中之革命畫家。革命成功，老同志均作貴人矣，雲鶴仍以賣畫為活。
雲鶴三十年來，為報章雜誌所作插畫，多至數千幅，描寫世情，殆已盡之。五十初度時，立願繪佛像千幀，供人供養。
前七句做得全無打油氣，故末句連忙套用張少帥〔張学良〕「兩字聽人呼不肖」之句，可謂以一髮挽千鈞也。
右第四十三期民國二十三年六月十六日

八續

賀郭耿之婚
張燈結綵毛家灣，詩詠睢鳩聲關關。乃有淑（五十九）
與淑男，結其婚兮合其歡。從此努力工作毛家灣，連生貴子一二三。司儀先生太作難，胡謅幾句油榨乾。
（自註）郭喆卿君與耿御西女士借毛家灣蔣夢麟家結婚，樊逵羽證婚，其演說希望新人實行新生活。少養兒子，不要一年一個，二年二個，三年三個云云。演說畢，司儀人高呼「來賓致詞，公推劉半農先生
為代表」，而事前並未接洽；余大窘，又不得不勉強登壇。因隨想隨說，用柏梁體硬湊。湊至第五句，忽
然想到結婚而在毛家灣，未免忍俊不禁。第六句罵司儀，第八句自言江郎才盡。統計自始至終，至多不過三分鐘，誠「口占」也。
有必須嚴重聲明者，蔣先生所住，是前毛家灣，並非後毛家灣，切切。

教我如何不想他（六十）

教我如何不想他，可能相共喫杯茶？原來這樣一老朽，教我如何再想他？
（自註）余十年前所作「教我如何不想他」一歌，曾由趙元任兄製譜，傳唱甚廣。近有一音樂會中又唱
此歌，余亦在場。唱畢，大衆鼓掌，主會者堅欲介紹余與聽衆相見，余遂如猢猻之被牽而上台，向大衆
一鞠躬而退。退時，微聞一女郎言：「原來這樣一個老頭兒！」因記之以詩。

自題畫像

（六十一）

名師執筆美人參，畫出冬烘兩鬢斑。相眼注明勞碌命，評頭未許穴窬鑽。詩文諷世終何補？磊塊橫胸且自寬。
藍布大衫偏竊喜，笑看猴子沐而冠。
（自註）像為王月芝先生所畫，畫時有金耐先女士在旁作參謀。
余眼角下垂，相者言是一生勞碌芝之徵；頭大而方，實不宜於鑽狗洞。
（附錄一）知堂老人步原韻和章：
寶相莊嚴許拜參，而皮光滑鬢毛斑。眼斜好顯蛾眉細，頭大難將狗洞鑽。脚下魚鱗方步穩，壺中芝豆老
懷寬。布衫恰是新章服，抵得前朝一品冠。
（註）余十五年前，曾穿過一雙灰藍細花緞幫鞋子，玄同戲呼為「魚皮鞋」。

18

（附錄二）適之的「打油不步原韻的詩」：
未見名師畫，何妨瞎品題？方頭真博士，小胖似儒醫。廳長同姓名，莊家「半」適宜。不嫌麻一點，偕
老作夫妻。
（註）另有一劉復，曾作安徽教育廳長，山東省政府秘書等官，不知者往往誤為一人。

某元老

（六十二）

假辮當年梁上擲，滔滔雄辯不含糊。而今啥都不能說，廣播回頭插爛污。
（自註）某元老以資財贊助革命，剪辮獨早。回鄉時老輩有持假辮勸戴者，怒而擲諸梁，嚴辭斥之。今元
老老矣，意興不比當年。嘗為本省政府主席，「余友」沈君為秘書長，值紀念週，沈君請元老演說，元老
曰：「你說說好了。」沈君曰：「我沒有預備，你要說什麼話？我代替你說。」元老曰：「我啥話都不要說，你隨便插插爛污好哉。」沈君曰：「要廣播的。」元老曰：「觸倷娘！管俚咧！別別轉頭！」右第四十四期民国二十三年七月一日

抄写附記
ざ れ う た

以上は民国時代の雑誌『論語』に掲載された劉復、字は半農（1891〜1934、江蘇江陰の人）の打油詩集
で、必要あって『論語』掲載の彼の詩を調べた時に手写したものである。その頃はまだ『論語』の影印版も出ておらず、所蔵の機関も限られていたため、かなりの暇をかけて手写した。今では影印版も出たのでしかるべきところへ行けば普通に見られることになったが、劉半農の詩文集にも未収であるし、ほとんど知られることなくいわば埋もれていた存在であるので、公表すればそれなりに見る人はあるかもしれないと考え、『飇風』の資料庫に入れることにした。劉半農は 1934 年の夏休みを利用して行った西北地方・蒙古の考古・方言調査で回帰熱にかかり、北京当時の北平に帰ってほとんどすぐの七月十四日に亡くなった。
この詩集の最後の部分が掲載された『論語』第四十四期が出版された半月後であった。したがってこの詩集は、彼の文学作品としてはほとんど絶筆と言ってよい。この詩集の最後から二つ目、第六十一首の「自ら画像に題す」など、詩の内容はともかく、その行為自体が、今から考えれば自ら讖をなしたかのようにも思われる。画像は見たことはないけれども。
2016 年 12 月 19 日中島長文木旗闃堂に記す。

2016 年 12 月 3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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飇風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