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問 WAKUMON 13
No.33,（2018）pp.13-18“马铃薯”的词源问题*
黄 河清马铃薯（potato）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属茄科茄属，地下块茎肥大，可供食用。地上茎
呈棱形，叶卵圆形，花白色或蓝紫色。其拉丁学名为 Solanum tuberosum。马铃薯营养价值比较高，产量也很大，它既可以做蔬菜，也可以做粮食。马铃薯原产南美洲安第斯山区，[1] 大约于 16世纪后半叶传入欧洲。但是马铃薯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说法不一致，有学者说是明万历年间传入的，[2]270-272 而有的学者则认为这种说法还需进一步考证，[3] 还有一种说法是，马铃薯是 18
世纪传入的。[4] 这些说法孰是孰非，现在还很难作出判断，这还需要更深入地研究。不过，我们在学者们的讨论中发现一个问题，由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铃薯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国的这个问题上，对于“马铃薯”名称的起源问题，不太涉及，虽然有一个学者对此有过自己的看法，但遭到了质疑，此后就不见有人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因此本文想就这方面的情况作些介绍，同时提
出自己的一些看法，最后再介绍一下笔者这几年来对“马铃薯”词源所作的研究。
20 世纪 60 年代，农史学家万国鼎著有《五谷史话》一书。书中说，“马铃薯”这一名称最早见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的闽《松溪县志》。该书在卷之六食货志中说：“马铃薯，叶依树生，掘取之，形有大小，果如铃，子色黑而圆，味甘苦。
”[5] 其实，有关“马铃薯”词源的这一说法，在万国鼎之前已经有人提出来了。例如 1918 年孔庆莱、吴德亮等人在《植物学大辞典》“马铃薯”条中这样说：马铃薯（Solanum tuberosum L. ジャガタライモ，ジャガイモ）：茄科茄属。南美智利
国原产，有栽培于园圃间者，多年生草本，高至二三尺，其块茎生于地中，外皮有白与淡红二色。……名见《松溪县志》，一作“马铃藷”，又名“阳芋”，见《植物名实图考》，云阳芋即“黄独”也。[6]后来这种说法遭到了翟乾祥的质疑。翟乾祥对马铃薯在我国的传播有过长时间的研究，发表
过许多文章 。[2] [7] [8] [9] 翟乾祥说：《松溪县志》中的“‘马铃薯’为薯蓣科薯蓣属黄独的别名。审
视原文‘叶依树生’、‘味苦甘’，是有苦味的多年生缠绕草本植物，和黄独的性状相符，与茄科
茄属马铃薯的性状是有差异的。黄独是种清淤祛毒的草药。
”[9]50 黄独，拉丁学名为 Dioscorea
bulbifera，是一种蔓生植物，原产南亚，属于热带、亚热带植物，在中国北方不能生长。这种植
物可入药，其根和块茎能解药毒，厚肠胃，去热嗽。[10]1676 黄独与马铃薯有一定相似性，容易混
淆，在《植物学大辞典》对马铃薯这一解释中，就将这两种植物看作是同一个物种。其实，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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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中国是这样，在西方也这样，例如在英语中就将黄独叫做 air potato（气生马铃薯）。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两不同的植物。
《松溪县志》中的“马铃薯”是指黄独，不是指 potato。
翟乾祥虽然否定了孔庆莱、万国鼎他们的这种说法，但他对“马铃薯”这词究竟产生于何时也没有作出回答。不但翟乾祥这样，其他研究马铃薯在华栽培史的学者，也没有对这个问题作出①解答。

应该说，虽然《松溪县志》中“马铃薯”并非指 potato，但这样的词语形式已经有了。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马铃薯”是什么时候开始转而用来指 potato 了？
笔者先是查了《汉语大词典》。但该词典在“马铃薯”（potato）条下没有给出它的书证。[11]本来《汉语大词典》对于古词语是比较重视的，研究也是比较扎实的，常常会在词语后面提供引
自古籍的书证。可是这个条目的书证却出现空缺了。1988 年出版的《辞源》主要收录的是鸦片战
争之前的词语，[12] 但该词典没有收录“马铃薯”。后来笔者又查了网上的古籍数据库《国学宝典》，结果只在 1904 年以后才找到了“马铃薯”（potato）的用例。[13] 所有这些是不是在表明，“马铃薯”（potato）这词是近现代才出现的词，以前是没用的？当然，“说有易，说无难”，我们还不能过早地下这样的结论。
不过我们暂且把视线拉回到近现代。比如我们先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在 1904 年以前“马铃薯”（potato）的用例有没有？或者说，根据现有的条件，该词的用例能提前到什么时候？而事实
证明要找到 1904 年以前的用例是可能的。在我们的考察中，19 世纪后半叶到 20 世纪初可能是这
个词开始出现并逐渐流行的时间段。而且我们还发现开始时它大多出现在与日本有关的文献中。
我在当时的文献中找到的第一个书证来自黄遵宪的《日本杂事诗》（1879）。该诗集卷一中在一首
七言诗的后面，黄氏注有一段文字：

初来泊平户时，循塍而行，夕阳红处，麦苗正青。过民家，有马铃薯，欲购之，给予值不受。民风浑朴，如入桃源。[14]②在这段文字里，黄遵宪讲述了他第一次来平户时， 这里一片田园风光，民风也很淳朴，他
向村民要了马铃薯，但人家不肯收钱。这里的“马铃薯”当指 potato，而且它可能是个日语词，
因为 potato 在日语中就叫“馬鈴薯”（ばれいしょ）。黄遵宪的这个例子是迄今为止笔者所找到的汉语文献中“马铃薯”用来指 potato 的最早书证。在现代汉语中，“马铃薯”这词有两个义项，一是指马铃薯的这种植物，二是指这种植物的地下块茎。上例中的“马铃薯”指的是第二个义项。后来，笔者在黄遵宪的另一本书，即《日本国志》（1890）中又有了新的发现。该书卷九为
“天文志”，其中在讲到日本农事时说：三月十八日宜种牛房、胡瓜、蕃椒、茄子、甘薯，宜植蘘荷，种西洋野蔬，宜移植
梅、杏、枇杷、南天竹等，宜植马铃薯。……七月三十日宜摘胡麻、木棉之抽嫩枝者，种15「馬鈴薯」的詞源問題（黄）二回马铃薯。[15]在日本，马铃薯一年中可种两次，一次在春季，一次在夏季。黄遵宪所说的三月的那一次是春季马铃薯，七月的那一次是夏季马铃薯。其中“种二回马铃薯”显然是一句日式汉语，“二回马铃薯”是指第二次种植的马铃薯。很可能《日本国志》中的这些话是来自日文书籍，这里有些话黄遵宪已经作了翻译，但有些是将原来的词句直接抄录下来了，没有翻译，如“二回马铃薯”。由此可见，《日本国志》中的这些话多少是受了日语的影响，尤其是这“二回马铃薯”。所以我们认为，黄遵宪这里的“马铃薯”是来自日语的。同时我们看到，黄遵宪这里的“马铃薯”
与前面《日本杂事诗》中的“马铃薯”是有区别的，《日本杂事诗》中的“马铃薯”属第二义项，而这里的“马铃薯”则属第一义项了，是指这种植物的本身。黄遵宪的这两个例子恰好完善了现代汉语中“马铃薯”这个词的全部语义。
1879 年黄遵宪使用“马铃薯”之后，汉语文献中这个词逐渐多了起来，而且大多出现在与日本有关的或者从日语翻译的书籍中，如顾厚焜的《日本新政考》（1888），[16] 傅云龙的《游历日本图经》（1889），[17] 谢洪赉的《最新中学教科书》（1904），[18] 虞和寅的《博物学教科书》（1906）[19]

以及楼藜然的《蔷盦东游日记》（1907）[20] 等等，这类例子可以举出很多。其实我们注意到，

这种现象与当时日语借词大批进入中国是同步的。所以单就这个现象来看，汉语中的“马铃薯”
好像是来自日语的，或者是这个词先在中国出现，后进入日本，在那里经广泛使用后再回流到中国。其实，关于“马铃薯”是来自日语的词，早就有人说过，周振鹤和游汝杰在《方言与中国文化》中，就将这个词列入“由日本人以汉字的组合去‘意译’欧美词汇”的一类词。[21] 当时还有一种现象值得注意，虽然在中国的历史上 potato 曾有许多名称，如土豆、地豆、山药蛋等等（有关这方面的问题后面有专论），但当“马铃薯”这词开始流行时，它也就成了 potato 在汉语中的
正式名称了，如陈耀西在《最新农业教科书》（1909）中说：“马铃薯，俗称洋山芋。
”[22] 说“洋山芋”是俗称，那自然“马铃薯”就是正称了。陈耀西曾在东京蚕业讲习所学习，回国后写了这
本《最新农业教科书》，而且写这本书时又参考了日本的书。所以对“马铃薯”名称这样处理应
该是受了日本的影响，因为当时在日本，“馬鈴薯”已经是这种植物的正式名称了。在陈耀西之后，《植物学大辞典》（1918）也将“马铃薯”作为该植物的正式名称立为词目，而其他名称只在
条文中稍微提及了一下。[6]如果说，“马铃薯”真的来自日语，那么我们还得继续追问，即日语中的“馬鈴薯”是怎么产生的？关于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确切的说法。一般认为，马铃薯是荷兰人于 1598 年带至长崎的[9]50 [23] 。但“馬鈴薯”这词的出现比较晚，它第一次出现已经在 18 世纪晚期了，在当时汉医学家小野兰山（1729—1810）的一本书中见到了这个词，但书中这个词是指什么植物未详。明确是用来指 potato 的“馬鈴薯”的出现是在此之后。至于为什么称“馬鈴薯”，日本学界有几种说法：1. 因 potato 形似马的铃铛，故名“馬鈴薯”； 2. potato 是经荷属东印度群岛传入日本的，③“馬鈴薯”中的“馬鈴”是指 Malay（马来的），“馬鈴薯”的意思是从马来来的薯。 因此，日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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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学者认为，“馬鈴薯”是日本人创制的词，后来它传到了中国。[24] 不过我们从上述这些说法还
可作出这样一种猜想：汉医学家小野兰山书中的“馬鈴薯”可能是指一种中药，即具有清淤祛毒
功能的黄独，这个“馬鈴薯”是从中国借去的。但后来“馬鈴薯”用来指 potato 了，并开始在日本流行，而它原来所指的黄独，则用“何首烏芋”（カシュウイモ）、“苦何首烏”（ニガカシュウ）、“黄独”（カシュウ）等来指称。然而，上述这些说法，大多缺乏史料的佐证，有的虽然提
供了一些线索，但还需深入研究，而有的只是猜想而已。
以上是我这几年来关于“马铃薯”这一名称的研究情况，虽然不完整，但先拿出来作一些介绍。
下面再来说说，马铃薯的另外一些名称。从明末开始有关马铃薯的名称就陆陆续续出现了，如：词例 1：地蛋、地豆、土生、土芋、香芋、洋山药、杨芋、阳芋、羊芋、爪哇薯、子山药这些名称已经有学者提及过，[8]91-92 [9]49 [25] 这里不再多说。下面再列举一些笔者收集到的与上
述不同的有关马铃薯的名称：

词例 2：白芋、地豆子、地果、番菇、番薯、番芋、广芋、黄芋、土豆、荷兰薯、荷囒薯、红毛番薯、黄薯、苛兰薯、南芋、山薯、山药、山药蛋、山药豆、山药豆儿、山芋、薯、薯蓣、薯仔、勿爹打、西芋、亚美利加薯、洋番薯、洋番芋、洋山芋、洋薯、洋芋、洋芋艿

在上列名称中，“地果”为法语 pomme de terre（马铃薯）仿译，pomme de terre 的原义是“地里的苹果”。“勿爹打”为英语 potato 的粤语音译，而“荷兰薯”和“洋芋”也见于日语，是中日两种语言共同使用的词语。
词例 1 和词例 2 中的词语有的现在已经不用了，如“勿爹打”、“亚美利加薯”等；有的只在某些地区使用，如“薯仔”主要在粤方言区使用；“洋番薯”、“洋番芋”、“洋芋艿”、“洋山芋”
等主要在吴方言区使用；“地蛋”、“地豆”、“地豆子”等主要在北方的某些地区使用。[26] 那么马铃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名称？这可能与它在中国的传播途径有关。
由于马铃薯在栽培过程中容易因病毒和高温引起退化，[27] 所以与其他作物如番薯、玉米相比，它的传播链比较短，而且容易中断。而中国幅员辽阔，南北东西气候差别大，马铃薯由多条
路径、分多次传入中国的可能比较大。[8]91 据史料记载和学者们的考证，马铃薯可能由东南、西北、南路等路径传入中国。东南路马铃薯是盘踞在台湾的荷兰人带到台湾的，后又传入广东、福建以及江浙一带，所以在台湾和广东的广州、梅县以及潮汕地区，现在还叫马铃薯为“荷兰薯”。[26] 西北路马铃薯由晋商自俄国或哈萨克汗国（今哈萨克斯坦）引入中国。南路马铃薯主要「馬鈴薯」的詞源問題（黄）17

由印尼（荷属爪哇）传入广东、广西，所以在这些地方马铃薯又被称为“爪哇薯”，然后马铃薯
自此又向云贵川传播。[3] 由于马铃薯是从不同的路径传入的，自然各地的名称也不会相同。这应
该是马铃薯名称众多的一个原因。
但是，不管各个地区对 potato 有怎样的叫法，“马铃薯”终究还是大家普遍接受的名称，而
且现在一些词典还将它作为这种植物的正式名称予以收录。由于“马铃薯”在词语上具有这种重⑤

要性，所以我们对它的词源格外关注。 但遗憾的是，现在还是有许多问题不是十分清楚。例如，汉语中的“马铃薯”（potato）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如果说该词是从日语中来的，那么日语中的“馬鈴薯”（potato）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与小野兰山书中的“馬鈴薯”是怎样的关系？
这些都还需要继续研究。这些问题的研究其意义不仅在于对“马铃薯”词源探索本身这件事情上，而且它在记述马铃薯在华传播历史时，也是一个颇受人们关注的内容。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曾得到香港中国语文学会姚德怀先生在资料上的帮助，谨此谢忱——作者注。

注释：①如[25]就是一例。
②平户是长崎北部的一个地区，是古时中国与日本进行商品交易的一个基地。
③中国学界也有类似的说法，说汉语中的“马铃薯”因这种植物的块茎“其形有如马铃”而命
名，见王艾录《现代汉语词名探源词典》，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 132 页。
④在早期，日本还将马铃薯叫做“咬吧芋”（ジャガタライモ）。为什么叫“咬吧芋”？这个名称与印度尼西亚有关。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Jakarta），原来叫 Sunda Kelapa。明清时，汉语文
献中常将 Sunda Kelapa 称作“咬□（口+留）吧”，或“咬吧”，后者是前者的简称，这两个词都应该看成是 Kelapa 的音译。后来“咬□（口+留）吧”和“咬吧”传到了日本。于是就有了“咬吧芋”这样的名称。
“咬吧芋”的意思是来自咬吧的芋。在日本马铃薯还叫“琉球芋”（りゅうきゅういも），其命名的理据与“咬吧芋”相类似，因为还有一种说法，说马铃薯是从琉球传入日本的，故称“琉球芋”。
⑤在本文的讨论中，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样一个事实，不管是汉语中的“马铃薯”还是日语中的“馬鈴薯”，它们与英语中的 potato 在语源上都没有关系。potato 源自西班牙语的 patata，patata
来自加勒比地区海地的泰诺语（Taíno language）batata（甘薯）。[泰诺语属印第安语群阿拉瓦克语组（Arawakan languages）。]所以 potato 原来是指甘薯，但后来它用来指马铃薯了，因为马铃薯和甘薯一样，也有可食用的块茎（尽管两者是不同的植物），参见 C. T. Onions. The Oxfo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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