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华侨与遵照黄檗宗仪轨的崇福寺普度（盂兰盆会 农历 7 月下旬）

长崎大学多文化社会学部教授·王维长崎乃是日本华侨的发祥地，但如今老华侨数量较少，其中 90%以上的祖籍是福建省福州、福清地区。与长崎华侨有关的早期中国人（当时被称作唐人）东渡日本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唐人贸易时代。在“锁国”时代，长崎被限定为唯一的唐船进出港口，至 19 世纪中期为止，长崎一直是中日贸易的重要港口。在幕府贸易体制下，华侨(唐人)与日本社会邂逅、交往和互动关系中逐渐形成了以华商为主的早期华侨社会。1620 年代，来自福建三江的唐船主在长崎
建立了三座唐寺。唐三寺与圣福寺合称四福寺，且每座寺院均为黄檗宗的分寺，受到了中国文化极深的影响。唐寺既起到了祭祀、文化、亲睦等作用，也为在日唐人提供了一个创造新的祭
祀和文化的空间，同时也是将华侨社会与当地社会紧密相连的一个交际“平台”。与黄檗宗之间的关系则始于 1654 年受住在长崎的唐人邀请而来到长崎的隐元禅师对唐寺进行教化之时。
翌年，幕府将京都宇治的一片土地赐给隐元建造寺院，隐元便在此仿其故国之寺修建伽蓝，传播黄檗宗。各唐寺依照黄檗宗之仪轨长期举办的盂兰盆仪式活动“普度”（盂兰盆会）如今在
长崎主要由三山公帮（福州、福清地区华侨的组织）主持，在崇福寺中进行。
普度的由来
普度的本来目的是祭祀那些无故死去的或断绝后嗣的幽魂和鬼怪。自古以来在中国特别
是在南方都非常受重视。在中国，人们除了会设置祭坛，请法僧道士等诵经外，还会设置舞台
表演酬神戏。
普度乃由佛道二教即佛教的盂兰盆会与道教的中元节融合而成。通常认为盂兰盆会源于“目连救母”的传说，据其所述，释迦牟尼的弟子目连之母生前未舍食物给游僧吃，死后化作饿鬼。目连恳求佛陀救其母，佛陀教示目连须于七月十五日具足五味山珍供养众佛，方能救母，于是目连建盂兰盆会。
道教认为中元乃地官赦罪之日。一到此日，地狱之门大开，众亡灵和鬼怪会与地官一同来到阳间，故以衣食供养，镇抚游魂，这便是中元节
的由来。起初盂兰盆会仅供养有缘佛，后与道教观
点结合，为进一步传播佛的恩惠和功德，也开始供养无缘佛。
普度的相关习俗在新中国成立后被视作封建
迷信和陋习，尤其在福建泉州等地普度期间经常发生由饮酒造成的纠纷、结怨械斗和竟尚奢侈、以及物价上涨等现象，因此被明令禁止，在文化大革命
期间更是被全面禁止。但是，在一部分地区到了普度前后一个月时间内仍有私下祭拜的形式。1980 年
代以后，普度的习俗逐渐被恢复。特别在泉州地区，
每到农历 6 月、7 月，几乎每天都有地方在敬拜无
祀鬼魂。如今已看不到请道士诵经、献上戏剧表演等往日的祭祀规模，常见的形式是祭祀祖先后全家在一起聚餐。

长崎的普度已有 400 年左右的历史。江户时代，各唐寺会于农历 7 月 13 日至 15 日期间
举办，后来各公所设立后，福建会馆也会举办普度法会，其时间则被定为 7 月 26 日至 28 日。
持续到今天的崇福寺的普度法会据说始于 1899 年三山公所设立之时，但通常认为其延续了福建会馆的传统。福建会馆曾由泉漳帮领导，因此推测普度也是一项沿袭了泉州地区的传统习俗的仪式活动。
（图 1：普度期间的崇福寺山门）
长崎普度的简介长崎老华侨人数很少，崇福寺的值班由华侨各户轮番来作。值班主要负责当年在崇福寺举
行的所有的祭祀活动的准备工作及杂务。在崇福寺举行的主要祭祀活动，以旧历正月的元宵节
为始，7 月的普度为终。其费用主要是会费及华侨的临时捐赠。
现在崇福寺的轮班制一般认为是战后才形成的。崇福寺的祭祀活动曾一直由设立在新地
后的三山公帮（三山公所）负责筹办，具体是由新地的较富裕的店铺承办。仪式活动的开支除了部分来自捐赠以外，大部分都由这些店铺筹备。然而由于战争的爆发，这些店主大多回国或迁至其他地区，所剩无几，在战争期间，崇福寺的仪式活动也都被迫中断。战后，三山公帮为
了振兴崇福寺的活动，决定每年由 10 户左右，6 至 7 年一次轮流负责崇福寺一年的祭祀活动，这就是现在的轮番制。因为华侨的人口和家庭人员构成经常发生变动，所以每隔几年就要对轮番制进行调整。值班者原则上是使用所经营的店铺名称，没有店铺的就使用户主的名字。若店
铺或户主发生改变，名称亦要随之变更，若户主逝世，就变更为其子嗣的名字。若没有男性的继承人，则由妻子、女儿担任。若没有人手，则要申请取消其值班。目前老华侨的人数不断减少，轮班相隔的年数和每年担当的户数也随之减少， 至 2017 年，轮班相隔的年数改为 4 年，
而 2018 年又改为 3 年，担当的户数也减为 5 户。
表 1：普度流程长崎华侨的普度，与日本盂兰盆会不同之处，是在祭祀有缘佛（有主的灵魂）的同时也祭
祀无缘佛（无主孤魂），即祖先供养和所谓施饿鬼同时进行。普度时的崇福寺，在大雄宝殿、天后圣母堂、关帝堂、祠堂（纳骨堂）、七爷、八爷的像前等設有祭坛，以及为亡者临时设置的普度棚和男室、女室、浴室、京剧台、倶乐部等五亭。并且供奉监妍使者、普门大士、三宝、观音、韦驮、土地神等。另外还会准备供给死者
的金山、银山等祭品。崇福寺正堂左侧的中庭，设有由福州移入的代表天界 36 天的模拟商店 36
间堂，和五亭一样是鬼界对现实生活的模拟。从
普度仪轨上，我们能看到日本的华侨社会与中国保持着的一定联系，以及中国现代史上的重大事
件对华侨社会的影响。
法会包含补施（为未能及时参加普度法会的残疾亡灵举行的法事）在内，共为期五日，进入
大施饿鬼的最终阶段后，会有包括日本游客等在内的大批群众前来观礼。至 1980 年代末，年长的老华侨会拿出小铜锣，钹和鼓等乐器，演奏被称
为唐乐的“鼓板”、“加冠”等乐曲，也能看到跟着这段旋律起舞的年轻人。然而，“唐乐”因为后继无人而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从 1995 年起由年轻的华侨表演舞狮（图 2：孩子们在普度中表演舞狮）。
崇福寺与普度的作用
崇福寺和祭祀的目的不仅仅是举办祭祀神明
和祖先的仪式。其作用还有以下三点：①促进亲戚、朋友及同乡会员间的和睦与交流。普度之时,分布在各地的福建华侨聚集一堂,普度成为他们加强同胞交流,交换各种信息的场所。②一年一次的清明
和普度，让分散在各地的家人聚在一起扫墓和祭祀
祖先，是加强对华侨这一身份的认知认同的一项重
要的祭祀活动。在 1980 年代以前也起到了帮助同
乡年轻人相识的作用，对形成姻亲网络作出了贡献。
③作为文化网络，起到了传承传统文化的作用。
然而，崇福寺的这些功能在进入 21 世纪以后，随着华侨的世代更替以及与日本社会同化等原因
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对华侨来说崇福寺以及普度等祭祀仍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①作为连
接福建华侨的社会和文化纽带，加强其认同和归属意识。②为传承传统文化以及开展教育和各
项活动提供了平台。即使年轻一代对祭祀活动的兴趣越来越淡薄，通过在轮班制中轮值，即便
是被动地，从结果上来说也有助于学习和继承传统，以及建立华侨之间的关系纽带。此外，对
于那些不会说中文、与日本孩子无异的华侨子弟来说，舞狮则能让他们关注到华侨的文化。通过参加舞狮表演，还能令年轻人之间产生连带感，有助于形成新的人际网络。③普度作为地方
的文化资源,为地域观光和经济发展做出了一定的贡献。崇福寺的祭祀活动,不仅仅是一种由
同乡会组织的族群文化仪式,而且已经逐渐成为地域性的节日,是华侨与当地人们共同享有的文化财产。同乡组织通过普度建立了与地域之间的社会网络。普度在长崎作为中国式的“盂兰盆节”已被列入著名的观光活动“漫步（saruku）”的路线中，成为长崎夏天的一大风景线。

狮子舞也在外来者（游客）的刺激下不断创新，不断吸收本地的儿童参加狮子舞，实际上也是和本地人一起重新创造传统文化过程。通过狮子舞促进华侨子弟和地域日本人之间的联系，有助于增强同一地域成员的连带意识和新的地域性网络的形成。
参考文献
王维（2001）《日本华侨社会中的传统的重编与民族性》（2003）《素颜的中华街》洋泉社
曾士才、王维编著（2020）《日本华侨社会的历史与文化》明石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