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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作家章克标的文艺思想

No.2009-9

金晶大阪大学中国文化论坛 讨论文件 No.2009-9

试论作家章克标的文艺思想 *2009 年 12 月 20 日

金 晶†

*

本论文改自 2009 年《现代中国社会变动与东亚新格局》国际研讨会宣读稿《试论作家章克标的创作观》。
另：本论文得到了导师青野繁治教授的悉心指导，特此致谢。
†

大阪大学 2008 级博士生。E-mail：kinshojj@yahoo.co.jp

引言纵使声高一时，随着时代的落幕而变得鲜为人知的文人墨客，古往今来不计其数。章克标即是

其中一员。时至今日，海派文学研究俨然已成为一门显学，章克标这位曾被历史湮没的文人也得以重新被纳入学者们的视野。1然而，对于有些研究者对其定义的“唯美――颓废主义者”2这一称号，不免让人有头大帽小之感。从个人经历上看，他身兼作家、翻译家、编辑、教授、汪伪政府宣传部要员等诸职，于文坛、教育界、政界均游刃有余，其能力可见一斑。不仅如此，当我们把焦点聚集在
他的文学作品上时，从早期自叙传作品中略显稚嫩的反抗，到遁入艺术象牙塔时沉迷于小自我世界
中的孤芳自赏，再到之后的“万人共通的大自我活跃”[章 1934：5]的毅然觉悟，他的作品绝非“唯美――颓废”四字可以言尽，其背后隐藏的精神内涵更应引起学界的关注。本文欲按照其创作轨迹，
在对同时代其他作家相互观照的基础之上，力图还原出章克标这位海派文人更立体，更切实的面貌。

Ⅰ．一个理想主义者的稚嫩的呐喊郁达夫的 “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这句话，用来形容章克标初期作品的题材可谓恰如其分。《结婚的当夜》、《九呼》、《致某某》等就是以自己退婚的亲身经历为蓝本而写成的自叙传作品。
其实，在五四作家之中，以自身经历为题材的作家实在是不胜枚举，其中最为人首肯的恐怕非郁达夫莫属。生于 1896 年的郁达夫与生于 1900 年的章克标可谓是同时代之人，再加之个人经历上的相
近3，作品风格上的相仿，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可比性。本节欲以两者的初期代表作《结婚的当夜》
和《沉沦》中的性心理刻画为例，分析其异同。
章克标的《结婚的当夜》成稿于 1925 年，1929 年被收入小说集《一个人的结婚》，由芳草书店
出版。因该作品为自叙传作品，所以有必要在此先交待一下成稿前后作者的个人经历。据章克标自己回忆说，他可能是十岁左右定的亲，对方比他小一、二岁，容貌也是秀丽的，但那时他还是理想主义者，相信灵肉一致的恋爱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野蛮的，不道德的。于是，在临近大学毕业的
1924 年夏天，他返乡退了婚[章 2003 下：134-136]。
《结婚的当夜》即以此段经历为题材而写成。文中的男女主人公是应媒妁之言而成婚的青年男女，在南京求学的男主人公我们姑且可以视为章克标的化身，故事发生在主人公返乡成婚当夜，当夜静如水，两人独处一室之时，男主人公的心里涌起1对章克标作品的代表性评价可参照如下著作：许道明《海派文学论》[许 1999：165-176]，解志熙《美的偏至：中国现代唯美颓废主义思潮研究》[解 1997：232-234]2
此处借用了解志熙在其著作《美的偏至：中国现代唯美颓废主义思潮研究》中对章克标的评价，详细参
照[解 1997：232-234]
3
郁达夫与章克标不仅在地缘上相近（均属浙江籍人士），在教育背景方面也存在共通之处（均有赴日留学经历）。
1

了巨大的波澜，也可以说该作品的主要内容就在于这些细腻的性心理刻画，让我们先看看下面这段
描写：
她颈边的曲线，那一湾何等神秘啊！把二人的颈交俯起来，一定有很好的味！看！她双肩
以下的部分，隐隐的突起。想呀！胸和胸叠合时的甜蜜！
畜生！发什么狂！心呀！不要跳动了，静止呀！静止呀！
从腰部到大腿的轮廓呀！
恶鬼！畜生！
啊！肉欲的恶魔，啊！性的诱惑力，你们真要把我拉进地狱的门么！（略）卑劣汉！下等动物，向上呀！向上！
什么是向上！什么是卑劣！你不知肉要渴死了么！为什么不把这灵泉取用呢？！而且这该
是你用的，又没有道德上的不合理，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到底婚姻的基础，是在什么地方的？
灵肉一致么？这全是骗人的话，（略）今夜又何妨糊糊涂涂做她一个好梦呢！
不行！不行的！良心！自我！人格！[章 2003 上：56-60]
限于篇幅，只能引用一部分原文，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承认，这段性心理描写是富有挑逗性的。
大概是由于这样的描写，他也因此给人留下了“唯官能之乐”[解 1997：233]的印象。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到，这些大篇幅心灵独白想向我们传达什么信息？或者说，导致主人公性压抑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其实，答案显而易见，男主人公性压抑的主要原因，就在于支配其行为的道德观，即“灵肉一致”[章 2003 上：59]的思想，受过新式高等教育的他，当然难以接受这样的婚姻，于是在“结婚的当夜”便上演了以上的一幕。最终，男主人公的道德战胜了肉欲，“他”和“她”达成一致，相约“从此刻起”，
就是对方的朋友，以皆大欢喜而告终。显然，这个结局与《沉沦》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么，我们再
来看看《沉沦》中对主人公的性心理是如何刻画的。
《沉沦》这篇作品成稿于郁达夫赴日留学期间的 1921 年。故事的背景设定在郁达夫的留学地日本。郁达夫对忧郁孤独的男主人公偷窥、手淫场面的多次描写衬托得《沉沦》的风格更为露骨和狂乱，但与此同时，也突出反映了其主人公性压抑程度要远远超过章克标笔下的人物。与章不同的是，郁笔下主人公的性欲对象都被设定为日本女人，这导致了两者在主题上的截然不同。当主人公遇到
自己的性欲对象，忍不住偷看她并进而想同她讲话时，最终同章笔下的主人公一样，欲望被压抑住了，让我们来看一下郁达夫是如何刻画的：
侍女是看得不耐烦起来了，便轻轻的问他说：“你府上是什么地方？”一听了这一句话，他那清瘦苍白的面上，又起了一层红色；含含糊糊的回答了一声，他呐呐的总说不出清晰的回话来。可怜他又站在断头台上原来日本人轻视中国人，同我们轻视猪狗一样。日本人都叫中国人作“支那人”，这“支那人”三字，在日本，比我们骂人的“贱贼”还更难听，如今在一个如花的少女前头，他不得不自认说“我是支那人”了。
“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郁 1992：51]
2从以上引文我们可以得知，原来造成主人公性压抑的不是章克标文中的“灵肉一致”道德观，而
是被日本人视为东亚病夫的“自耻”，因为中国人这一身份永远无法改变，所以这种外界强加给他的耻辱感也永远不会自行消除。最终，这种强烈的绝望感逼迫主人公走上了跳海自尽的绝路。读到这
里，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同为性压抑的男主人公，在章克标和郁达夫的笔下会有迥然不同的两种结局了。章的皆大欢喜式结局，是通过道德的胜利实现的，与此同时，这种“灵肉一致”新道德观的胜利也暗含着作者的乐观主义态度，表明作者对改良社会充满了极大的信心。而郁达夫笔下主人
公的投海自尽，不仅仅是主人公欲望的败北，更是郁达夫本人对祖国怒其不争的绝望，这也构成了
其颓废的母题。
因此，我们可以说，与郁达夫相比，章克标的这些初期作品还远远谈不上颓废，充其量只不过
是一个少不更事的理想主义者发出的几声稚嫩呐喊罢了。另外，从他对性心理的刻画中，我们也不难觅到弗洛伊德理论的鳞爪。据学者林基成的研究得知，1918 年，日本教授已在一些国立大学开设
了有关精神分析，精神病学的课程4。由此可见，章克标很可能在日留学期间就受到了该学说的影响，
所以对性心理描写怀有如此兴趣5。《结婚的当夜》中男主人公的性心理的纠葛即是弗洛伊德性心理
学说的忠实实践。“本我”与“自我”的冲突，“潜意识”与“意识”的较量均表现的淋漓尽致。另外他对弗洛伊德“梦是愿望的达成”该理论也有所借鉴。1929 年发表的作品《蜃楼》即为此例。此处略加一点说明的是，虽然郁达夫也曾写过一篇同名小说，但此《蜃楼》绝非彼《蜃楼》。章的这篇作品主要描
写男主人公在大上海一夜寻欢的经历。该男子邂逅了一个与昔日初恋情人惊人相像的风尘女，他对该女子的心态在经历了由怦然心动到跃跃欲试继而到心醉神迷一系列的变化后，最终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这种潜意识在梦境中的达成无非是弗洛伊德“释梦公式”的图解。回首当日文坛，这种写法似乎风靡一时，郭沫若等人也身体力行，将弗洛伊德理论应用于自己的初期作品之中。然而，在经历了这种理论与文字相结合的粗浅尝试之后，章克标似乎也意识到这种写法的局限，不久即投身于唯美主义作品的译介和创作之中。

Ⅱ．耽于感官和空想的唯美主义者事实上，章克标在狮吼社的第一个同人刊物《狮吼》中，并未发表太多的作品，而且也并未呈现出明显的唯美主义倾向，但是自 1928 年，他翻译了谷崎润一郎的《刺青》，并发表在《狮吼》复
活号第 12 期上之后，其唯美倾向日益明晰。在《狮吼》月刊停办后，章克标和邵洵美开始主编另外4

此处参考了林基成在其论文《弗洛伊德学说在中国的传播：1914-1925》中的研究成果。详细参照[林1991：25]。
5
章克标在回忆录中曾经这样说过“这种看法，可能我稍稍看了点弗洛伊特的变态心理学得其皮毛，应用到文艺批评上来了”。详细参照[章 2003 下：172]。
3

一个唯美主义刊物――《金屋月刊》，在该杂志第二期的“金屋谈话”中，章克标旗帜鲜明地亮出了这
样的创作主张：我们对文艺并没有什么主张，因为我们以为“文艺便是文艺”绝没有别的作用，那么除了“为艺术而艺术”外，自不容有别的主张。[章 1929：161]
这种“为艺术而艺术”的唯美主义核心主张，显然受到法国诗人戈蒂耶的影响。关于戈蒂耶在中国的译介情况，解志熙在《美的偏至：中国唯美――颓废主义思潮研究》一书中，已有详细叙述，此处恕不赘言6。但有一点需要指明的就是，以章克标、邵洵美等人为首的“狮吼――金屋”同人，对
唯美主义理论和著作的译介可谓注入了相当大的热情与精力，无论在译介时间上，还是在数量质量
上，他们都远远走在同时代人的前列。先拉斐尔兄弟会，史文朋，佩特，比亚兹莱，王尔德，西蒙斯，戈蒂耶，波德莱尔，谷崎润一郎等西欧和日本的唯美大家的主张和作品历经其手，得到了文坛
的广泛关注。章克标个人更是显示出对谷崎润一郎的浓厚兴趣，并推崇之为“日本的王尔德”[章1929b：8]，“归依于美神的 Decadant 艺术的巨匠”[章 1929b：8]。从 1928 年起，他先后翻译了大量
谷崎润一郎的作品，登载在《东方杂志》、《狮吼》、《新文艺》等杂志上，并且随后结集出版。事实上，章克标也确为民国时期谷崎润一郎最主要的译者。他之所以呈现出唯美与颓废的一面，恐怕也与此不无关系。
接下来，我们来考察一下章克标所理解的唯美与颓废究竟为何物。首先，他与谷崎一样沉醉于
感官享乐。他曾经这样直抒胸臆：我们在梦里，我们的眼，鼻，舌，身，觉是如何使我们达到美的极致呀！
眼有美的色相，耳有美的声音，鼻有美的馨香，舌有美的味，身有美的独，觉有那个美的凌空虚幻缥缈的天国。
我们赞美，赞美使我们这样的梦。[章 1929c：2-3]
以上引文我们可以窥见，章克标所理解的美，是与具体的眼，鼻，舌，身，即官能感觉结合在
一起的，这一点与早期的谷崎润一郎有相通之处，永井荷风在评论谷崎初期作品时，曾提到三点，其中最为推崇的就是“由肉体上的恐怖而生出的神秘幽玄之美”7，在日本受到文学大家首肯的特质，
被章克标挪用后，却备受评论家们的不齿，被称为“形而下的官能刺激”[解 1997：234]，这恐怕与中
国固有的以精神享受为雅，斥官能享乐为俗的道德审美观有很大的关系。
其二，章克标和谷崎都强调幻想的重要性。他曾经这样评价过谷崎文学的特质：“他有丰富的空
想世界，而这个空想陶醉于鸦片之后，所见的幻美奇怪的梦。在他不要什么人生，也不要什么现实，
他的世界是超越了现实和人生而存在的世界”[章 1929b：7]。而他也的确忠实地继承了初期谷崎的这
67

有关戈蒂耶的译介情况，详见[解 1997：9-12]。
此处为拙译，日语原文为“肉的恐怖から生ずる神秘幽玄”。
4样耽于空想，远离俗世的一面。且看他是如此坦白心声的：每个人对于他的社会的实生活，多少总感觉有些不满，那是一定的，因此有的便发为革命的行动，革命的呼喊；别的人虽则未必呼喊呐喊，但也有别的方法来替代喊。做梦便是其中一法。我时常会做梦，而且喜欢做梦，更喜欢做白日梦，空闲的时候，一个人孤身枯坐着，那便是寻梦的绝好时节了。
（略）梦境是如同蜃楼一般的东西，文艺也往往同蜃楼是一样的。对于一
切事物，倘使在睡梦之中，便超越了厉害关系，和我们平常的看法有一种不同的关心。文艺创作时的心神，我说过是超越了一切厉害关系而兴奋着，那又是与梦境相似，对于俗世的实社会，当如远隔而空幻的蜃楼。[章 1930：332-333]
两者都“喜欢做梦”的决定因素，乃是其所拥有的唯美主义者内在资质，这一点不言自明。但应注意的是，左右两者耽溺于其中的外界原因却不尽相同。1911 年，凭借着《刺青》的发表，谷崎润
一郎以其幻丽神秘的文笔和惊世骇俗的勇气，一跃成为日本文坛的宠儿，并一扫“自然主义”称霸多年的局面。也就是说，在谷崎这里，如何成功构筑华丽的幻想世界是其成功的关键，更是在与呆板沉闷的自然主义文学对抗中取胜的关键。在这种前浪推后浪的驱动下，“空想”作为谷崎这样的文坛
新人彰显个性的重要工具，因而具有了对外的张力和活力。与之相对的是，章克标置身其中的社会
和个人背景无法与当时的日本相提并论。上节中我曾触及过，他的初期作品还是有着反抗意识的，
但是二十年代末期的中国，正值内忧外患。一介文人发出的微弱呐喊又是多么的无力。最终，当发觉自己改良社会的愿望已是徒劳之时，恐怕也就是坠入象牙塔的开始。对他而言，也许“只有做空幻的梦”8，才“可以忘却这悲哀苦闷” [章 2003 上：85]。空想也随之成为他不得已遁世的掩饰与借口。
由此当我们比较谷崎和章克标的作品时，不难发现为什么一个华美瑰丽，丰润无比，而另一个却色
彩黯淡，略嫌枯涩了。
1930 年 9 月，随着《金屋月刊》的停刊9，章克标也失去了其发表唯美作品的最重要舞台，由于
缺少国家和时代背景做养料，这朵异域移来的唯美之花也随之逐渐枯萎了。

Ⅲ．时代大众的关注者
20 年代中期，随着日本新感觉派的横空出世，章克标也深为这道绚丽风景线所吸引，迈开了探索的第一步。他在 1929 年和 1930 年先后翻译了横光利一《到处都有的蛾》[章 1929d：130-135]和
《春天坐了马车》[章 1930b：513-520]，并且在自己的创作中尝试运用新感觉派惯用的“通感手法、

8

此处引自章克标 1927 年作品《九呼》，详见[章 2003 上：85]
关于《金屋月刊》停刊的原因主要有两点，其一是这本刊物的销量实在难尽人意，印二千册常卖不完（此处参照[章 2003 下：129]）。虽然书店老板兼编辑的邵洵美并不指望靠《金屋月刊》赢利，但是长久的蚀本经营显然难以维持书店的正常运作。另外，邵洵美的好友徐志摩经营的新月书店由于亏空太多，资金周转不灵，向邵洵美招股，邵顾及与徐的交情，结束了自己的金屋书店，《金屋月刊》也随之停刊（此处参照[绡 2006：14]）。
95

影戏流的闪光法、略辞法、列举法”等10。而章克标对日本新感觉派心驰神往的背后，隐藏着日本新感觉派和唯美派的密切亲缘关系。从中国新感觉派的领军人物刘呐鸥、施蛰存等人对谷崎润一郎的大力推崇之中，我们不难发现，中国的新感觉派和其始祖日本新感觉派一样，深深的沾染上了 “耽美主义和艺术至上主义的特色” [何 1943：139]。正因为两者之间的亲缘关系，我们不难理解饱受日
本唯美主义浸润的章克标对于日本新感觉派手法的接受。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手法在他的文学生涯中只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昙花一现，不久便在其作品中难觅踪迹，这的确是个令人寻味的问题。
而解答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想描写的上海和刘呐鸥，穆时英眼中的上海有所不同。刘呐
鸥和穆时英眼中的上海，是由“一九三二的新别克”[穆 1986：200]，夜总会的摩登舞女，爵士乐的疯
狂节奏，这些代表高度西化的因子所组成的，要想表达这种拜金主义支配下的城市的快速节奏，和灯红酒绿的都市糜烂生活的话，这些新感觉派手法大概可以得到用武之处。其实，在穆时英和刘呐
鸥夸耀式的展示他们那令人耳目一新的时髦手法的同时，我们不难发现，他们在展示新手法的同时，也随之深深迷恋上了新手法烘托下的都市文明。因为，这些新奇的表达方式似乎天生就是都市的搭
档，在它的协助下，上海这个远东最繁华的大都市愈发迷人，散发出罂粟花般委靡的香气。章克标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个陷阱，在他的作品中，我们很难发现 Neonlight,cabaret,saxophone[穆 1986：200-201], 等英语单词的堆砌，更难寻“奥斯汀孩车，爱山克水，福特，别克跑车” [穆 1986：204] 这些外国名牌的罗列。那么他眼中的上海又是什么样子：
一切赞美都会的文字，没有不是以夜为中心，以人工为骨子的。不过，在事实上，都会中真个没有晨了吗？（略）也有些晨是在上海的若干街巷上飞跃的。比方小沙渡，曹家渡，华德路，太阳庙，这些地方的晨是怎样的？工人群众的面上背上肩上的太阳光不是很神气吗？不是
比之舞女腰上和酒杯底下的灯光更闪耀吗？颇有些人赞美都会，颇有些人赞美夜，希望有更多的人来赞美晨。
（略）夜的真正的韵味，大约不是在霞飞路北四川路之类的街上所能领略的，更不是在舞场酒店的灯光之下所能享受的。那些地方所给你的，另是一种迷醉，一种浑陶陶，而
夜所要给你的不是这些。我想夜所要给予人们的，是一种清幽，（略）或是一种紧张，像海上管
舵人的望着灯塔，像报社印刷工人的从事作业。[章 1932]我们不难读出这些文字中隐含的章克标对刘呐鸥和穆时英冷静而清醒的批判之意。他认为刘呐鸥，穆时英笔下的上海，只是上海的“夜”色中的一景罢了。而他眼中的上海不是“夜”色中的舞女和酒杯，而是“夜”色中的“报社印刷工人的从事作业” [章 1932]，和“晨”色中的“神气的”“工人群众的面
上背上肩上的太阳光” [章 1932]，是一个能体现社会广度和普通民众生活的广阔舞台。他认为刘和穆与其说是描写上海，更不如说是描写自己纸醉金迷的颓废生活，就算使用的手法再时尚，如果其
中没有包含对社会普通大众的关怀之情的话，在作家这种狭窄心态刻画出来的上海显然用再华丽的
外衣也难以掩饰其空洞和苍白无力，这大概也是章克标之摒弃新感觉派手法的主要原因之一。看到10

代表作为《南京路十月里的一天下午三点钟》，详见[章 1929e：67-72]。
6

这里，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使得一个沉迷于自我世界的唯美主义者转变成了这样一个时代大众的关注者？
首先，章克标不能像谷崎润一郎那样继续沉醉于自己的小世界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两者所处的
国家背景不同。谷崎润一郎可以耽于空想，是因为他背后有强大的日本帝国作支撑，而章克标则不
能全身醉心其中，因为此时的中国正被列强所瓜分吞食，就算他的唯美主义感性如何诱使其遁入空
想的樊笼之中，随着帝国主义的步步侵入，日益高涨的民族情感和作家良知更迫使其舍弃以往的小我，转向“大自我的活跃” [章 1934：5]。以往的那些抒发个人所感所闻的纤美文字被犀利短小的杂
文取代，也是必然的。他在一篇谈杂文如何发展的文章中11，这样写道：杂文不应该是“单独的人的
小自我的顽强” [章 1934：5]，“而有万人共通的大自我活跃” [章 1934：5]。那么，这个由沉迷于自我到着眼于时代大众的创作观的转变是怎样投影在他的实际创作之中？从 1927 年起，他署名“岂凡”，
在《一般》，《申报・自由谈》，《论语》等众多杂志报刊上屡屡发表杂文，时而于嬉笑怒骂中针砭时弊，间或从“身边杂事”12中给人以启示。其次，从风格上来讲，多是采用正话反说，即反讽的手法，《拥护丐业》，《娼妓赞颂》，《老酒 香烟 女人》等皆为此种，颇有些王尔德的味道。这些杂文后被收
入《风凉话》与《文坛登龙术》，结集出版。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文坛登龙术》在当时的文坛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于对章的后半生都产生了重大影响。那么，这本“教”文人如何扬名的“奇书”[章 2003 ：下 175]。因为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某些文人为了成名而采取的投机取巧之法，旨在揭露文坛和社会的丑陋一面。出版后销路极佳，“第一版很快脱销，立刻再版”[章 2003：下 175]。这些描写文坛丑恶
的淋漓文字在赢得来了一些人的叫好之时，更招致了许多人的反感与指责13。对此，章克标晚年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文坛登龙术》这本书，因为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具体事例，所以人人可以自动对号入座，认为所说的就是他老先生。其实此书不过把那时文坛上有些情况夸张地歪曲了一下，如同是哈哈镜里的影像那样，是真而又不是真的。[章 2003 下：175]而笔者认为，这本书的主要争议点不在于是否有无指名道姓，而在于章克标 “恶”中求真这种写
法上。试想此书出版时的 1933 年前后，正值 “第三种人”论争白热化之时，其始作俑者苏汶提出的“镜
子反映论”都已备受周扬等人批判14，更何况章克标的这面“哈哈镜”[章 2003 下：175]了。在当时的风口浪尖之时，这种谷崎式的“恶”中求真的写法不为众多左翼作家所接受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11该文章为章克标于 1934 发表在《矛盾》第 3 卷第 1 期的《论随笔小品文之类》。
章克标曾在《论语》，《一般》，《金屋月刊》，《小说月报》等多种杂志报刊上发表了题为《身边杂事》
的杂文。
13对此，章克标在回忆录中这样写道“有人给予好评加以赞美，同时也有人批评加以指责”，详见 [章 2003：
上 587]。
14详见周扬在《现代》杂志第 3 卷第 1 号写的《文学的真实性》。[周 1933：11]。
12

7

结

语
从以上对章克标作品的匆匆扫描之中，我们可见，从早期略显稚嫩的理想主义者到之后对唯美

主义的崇拜，继而到对社会大众的关注，这些创作观的变化无疑表明：虽则唯美主义是他创作元素的主要组成之一，但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唯美主义者，用一个流派来划定他是比较困难的。同时，我们也可以他为例，来窥见作为异域之花的唯美主义在中国变异的过程。就此角度而言，章克标是
一个不容小视的作家。
除此之外，章克标从 1938 年起，先后担任汪伪机关报《中华日报》日文编辑，随之代表中华日报社赴东京参加“东亚操觚者恳谈会”，并参与协建“中央电讯社”，之后担任汪伪政权的宣传科指导司司长，指导司帮办（即副司长），浙江省府参事，《浙江日报》总编辑，代理社长，最后被升任至简任特派员（但他本人主动辞职返乡）15。任伪职期间，他翻译出版了大量日本作家的作品16，参加
了第二，第三次东亚文学者大会，并在会上作了“翻译委员会设置”与“一以贯之”的发言17。可以说，在研究沦陷期汪伪政府文化干预和舆论导向时18，章克标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

15

这一部分的具体时间可以参照附录《章克标简略年表》。
主要有 1941 年出版的谷崎润一郎小说《恶魔》，《人面疮》，《富美子的脚》1942 年的北条民雄小说集《癞院受胎及其他五篇》，1943 年的《现代日本小说选集》（第 1 集），1944 年的《现代日本小说选集》
（第
2 集）
17
1943 年 9 月 10 日在第二次大东亚文学者会议第三分科会上作了题为“翻訳委員会の設置”（“翻译委员会的设置”）与“一以贯之”日文发言，其中在“翻訳委員会の設置”中，章提及当时中国的日文译者数目仅为十余人左右，足可瞥见章在当时的日文翻译界之重要作用。
18
据笔者目前所收集的资料来看，东京大学的大泽理子对此作了深入研究，详细参见[大泽 2004：74-95]。
16

8

附录：章克标简略年表
1900 年 7 月 26 日出生于浙江省海宁，行三，名克标，字恺熙。
1905 年 入私塾读书。
1908 年 入斜桥小学堂读书。
1911 年就读于海宁州中学堂预科（后改制为海宁县立乙种商业学校）。

1914 年―1918 年
就读于嘉兴浙江省立第二中学。
1918 年 赴日留学。在东亚高等预备学校学习日语。
1919 年 就读于东京高等师范学校特别预科班，与田汉、方光焘、滕固、郁达夫、张资平等人相识。
1920 年 入数学科学习。
1921 年 因病休学一年，回国。入震旦大学法文特别班学习。
1922 年 着手创建“狮吼社”。
1924 年 返乡退婚。与滕固、方光焘等人出版《狮吼》半月刊。
1926 年 加入立达学会，不久入京都帝国大学数学研究科学习。6 月底从神户回国，任台州浙江省立第六中学教员。与邵洵美结交。后任嘉兴浙江省立第二中学教员。
1927‑1929 年 在《一般》杂志的《一般的话》栏目，发表大量杂文。
1928 年

任教于暨南大学数学系，不久辞职。出版译作《爱欲》（作者为武者小路实笃）。翻译谷崎润一郎作品《刺青》。

1929 年 从 1 月起与邵洵美主编《金屋月刊》（1930 年 9 月停刊）
。翻译谷崎润一郎作品《二庵童》、《萝洞先生》及夏目漱石作品《伦敦塔》。出版译作《菊池宽集》、小说集《银蛇》（第一集）、杂文
集《风凉话》、小说集《一个人的结婚》。翻译芥川龙之介作品《藪中》，并收入《芥川龙之介集》
出版。与陈翠娥结婚。
1930 年

翻译谷崎润一郎作品《杀艳》。出版译作《谷崎润一郎集》、《日本戏曲集》及小说集《蜃楼》。
与方光焘共同编辑《文学入门》。翻译夏目漱石作品《哥儿》。

1932 年 从 1932 年 3 月 2 日至 1933 年 9 月 18 日，在《申报・自由谈》上发表三十余篇杂文。编辑出版《开明文学辞典》。担任第 1-10 期《论语》编辑，并为该杂志长期撰稿人。出版译作《夏目漱石集》，该书为中国出版的第一部夏目漱石作品选集。
1933 年 出版《文坛登龙记》，鲁迅以“苇索”为笔名，发表《登龙术拾遗》，予以回击。担任《十日谈》
主编。
1935 年 辞职返乡，居于嘉兴，在嘉兴中学任教。
1937 年 中日战争爆发，赴上海避难，为维持生计，与同事合办浙光中学。
1938 年

以“章建之”化名任职于汪派机关报《中华日报》。代表中华日报社赴东京参加“东亚操觚者恳谈
会”。不久从中华日报社转出，参与协建“中央电讯社”。

1940 年

任汪伪政府宣传部指导科科长，为《国际时事》翻译日本报刊上有关国际时事及经济方面的文章。每月为《民国日报》（即原《南京新报》）撰写社评大约十篇。每月为《译丛》杂志翻译一篇日本小说，后经草野心平提议，收入《现代日本文学选》。作为答礼使节团一员随陈公博等人
赴日。

《人面疮》
、
《富美子的脚》（均为谷崎润一郎作品）。
1941 年 出版译作《恶魔》、
1942 年 出版译作北条民雄小说集《癞院受胎及其他五篇》。
1943 年

出席大东亚文学者第二次会议，并发表感言“强有力的提携”、 “翻译委员会的设置”、“一以贯之”。出版译作《现代日本小说选集》（第 1 集）。

1944 年

出席大东亚文学者第三次会议。历任指导司帮办（即副司长）、浙江省府参事、《浙江日报》总
编辑、代理社长。其妻病逝，与李觉茵结婚。出版译作《现代日本小说选集》（第二集）。被任9命为简任特派员，未去报到。
1945 年 解职返乡，任教于江西贵溪县贵溪中学，一个学期后辞职。
1947（或 1948 年）应邀赴台北，任台湾《平言日报》社评主笔。后返沪接妻，因未买到赴台船票，滞留
在上海。
1951 年 土改中，被定为地主，家产被抄。
1952 年 赴上海儿童读物出版业联合书店出版部（简称童联书店）工作。
1955 年 调至上海发行所宣传科。
1956 年 调至上海印刷学校。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翻译夏目漱石《哥儿》（据 1930 年出版）。
1957 年 新文艺出版社同意出版其翻译的谷崎润一郎作品《细雪》。
1958 年 被划为四类分子，并判处管制三年徒刑。年底，回乡居住。
1966 年 文化大革命中被批斗。年底，其妻提出离婚。
1979 年 被摘掉地主和反革命帽子。
1980 年 被浙江省文史研究馆聘为馆员。
1983 年 与妻子复婚。
1985 年 正式被平反。
1988-1998 年 《文坛登龙术》、《银蛇》、《一个人的结婚》多次再版。出版随笔集《文苑草木》。其妻病逝。
1999 年 登载征婚广告。出版自传体作品《世纪挥手》。与刘女士（后为其改名为“林青”）登记结婚。
2000 年 出版自传体作品《九十自述》。
。
。
2003 年 出版《章克标文集》（上、下）2005 年 加入中国作协。
2007 年 1 月 23 日，于上海病逝。年 107 岁。
(以上资料均参照《章克标文集》（上、下）)

参考文献
1 章克标（1934）《论随笔小品文之类》（《矛盾》第 3 卷第 1 期）p5。
2 解志熙（1997）《美的偏至：中国现代唯美――颓废主义文学思潮研究》上海文艺出版社。
3 章克标（2003）《章克标文集》（上，下）（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4 郁达夫 （1992）《沉沦》（《郁达夫全集》第一卷、浙江文艺出版社）p318-319。
5 林基成（1991）《弗洛伊德学说在中国的传播：1914-1925》（《二十一世纪》第４期）p25。
6 章克标（1929）《金屋谈话》（《金屋月刊》第 2 期）p161
7 章克标（1929b）《序》（《谷崎润一郎集》开明书店）p7-9。
8 章克标（1929c）《来吧让我们沉睡在喷火口上欢梦》（《金屋月刊》第 2 期）p2-3。
9 章克标（1930）《关于蜃楼》（《金屋月刊》第 9，10 期合刊）p332-333。
10 绡红（2006）《邵洵美与徐志摩——一部诗的传奇》（《新文学史料》2006 年第 1 期）p14。
11 章克标（1929d）《到处有的蛾》（《东方杂志》第 26 卷第 24 号）p130－135。
12 章克标（1930b）《春天做了马车》（《小说月报》第 21 巻第 3 号商務印書館）p513－520。
13 章克标（1929e）《南京路十月里的一天下午三点钟》（《金屋月刊》第 7 期）p67－72。
14 穆时英（1986）《上海的狐步舞（一个断片）》（《公墓》、上海书店）p200，201，204。
15 章克标（1932）《星期杂记（续）》（《申报・自由谈》）3 月 3 号。
16 周扬（1933）《文学的真实性》（《现代》杂志第 3 卷第 1 号）p11。
17 章克标（1941）《恶魔》（三通出版社）。
18 章克标（1941b）《人面疮》（三通出版社）。
19 章克标（1941c）《富美子的脚》（三通出版社）。

10

20 章克标（1942）（《癞院受胎及其他五篇》太平书局）。
21 章克标（1943）（《现代日本小说选集（第 1 集）》太平书局）。
22 章克标（1944）（《现代日本小说选集（第 2 集）》太平书局）。
23 章克标（1943b）《翻訳委員会の設置》、《一以貫之》（《文学报国》第 3 号）。
24 大泽理子（2004）《"淪陥期"上海における日中文学の"交流"史試論――章克標と『現代日本小説選集』――太平出版印刷公司・太平書局出版目録（単行本）》（《東京大学中国語中国文学研究室紀要》第9 号）p74－95。
25 许道明（1999）《海派文学论》复旦大学出版社 p165-176。
26 何穆尔（1943）《日本文学的流派》（《风雨谈》第 8 期）p139。

11大阪大学中国文化フォーラム・ディスカッションペーパー No.2009-9
Discussion Papers in Contemporary China Studies, Osaka University Forum on China No.2009-9

試論：作家章克標の創作観
金晶

Zhang Kebiao’s Conceptions of Literature
Jin Jing

要旨「海派文学」を議論するに際して、章克標はつねに「唯美頽廃派文人」の肩書きを冠せられていたといえよう。しかし、「唯美頽廃」だけで、彼の文学を語り切れるのだろうか。まず、経歴から見れば、章氏は獅吼社のメンバー、高校教師、大学教授、作家、編集者、汪精衛南京政府宣伝部要員として、文壇や教育界や政 界ともに十分に活躍していた。それだけではなく、自らの文学創作において、時期的には、初期自叙伝作品に表れているように社会に対する楽観主義的な面もあれば、現実から逃避し、芸術の象牙の塔に閉じこもって自己陶酔に陥っていた時期もあった。さらに、鋭い筆鋒で民衆の苦しみと目まぐるしい時代情勢を浮き彫りにした雑文も少なからずあるといったさまざまな側面を呈していた。
本稿の目的は、章克標の代表作品を時期別に追うことによって、同時代の作風の類似している作家たちと比較しながら、彼の創作観の変遷を追うことにある。
本稿の考察によって、以下のことが明らかになる。１、初期作品『結婚当夜』（原題は《結婚的当夜》）と郁達夫の『沈淪』（原題は同じく《沈淪》）とを比較することによって、章克標の初期自叙伝的作品は頽廃的な作風ではなく、むしろ楽観的で、社会を改良しようとする志が明らかになる。２、第二節は主に章の最盛期の作風を、日本耽美派の大家である谷崎潤一郎と比較すること
によって、谷崎作品の主要な翻訳者である章克標における谷崎受容の一側面が明らかにすると ともに、民国期における耽美主義衰退の内因を考察する。３、章克標が新感覚派手法を放棄した理由について、穆時英、劉呐鴎と比較することで、雑文へと転向するに至る彼の新しい文学観の形成が見て取れる。
要するに、章克標は純粋な耽美主義者ではなく、彼の作品からは、それ以外の要素を多く指摘することができる。一つの文学流派で彼を定義づけするのは、容易ではない。そして、民国期における日本耽美主義の受容状況、また、淪陥期における汪精衛南京政府の行った言論弾圧とマス
コミ統制を研究する際、章克標は見過ごすことができない人物である。

担当委員（今泉秀人）
http://www.law.osaka-u.ac.jp/~c-forum/box2/discussionpaper.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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