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渡唐天神和中日交流
浙江工商大学日本文化研究所

陈小法前言
明嘉靖十八年(1539)十月二十五日，遣明使策彦周良在其日记中有如下记载：“今日乃吾国京师风俗竞诣北野君之辰也。乡念潜萌于中襟，聊作一绝奉北野神君。北野神君旧姓菅，①缅怀和蒙扣禅关。飞梅不借舟车力，抹过大洋登径山。” 尽管在异国他乡，但是一年一度祭
祀北野君的日子，策彦周良还是没忘，这表明了日本京都当时这种竞相拜诣北野神君风俗之
旺盛。诗句中提到的北野君不费舟车之力，飞越茫茫大海来到杭州径山问禅，这就是日本渡唐天神传说的最根本内容。
对于渡唐天神的前身即日本平安前期的著名学者菅原道真（845-903），也许并不被国人
所熟知，但深谙日本文化的周作人曾誉称他为我国的文昌帝君。在 1926 年 1 月发刊的《语丝》63 期中，周作人曾这样写道：“他（菅原道真）曾主张所谓和魂汉才，这与张之洞的那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正是一样。菅原生当中国唐末，十一岁即能诗，事君尽忠，为同僚所②

馋毁，谪居筑紫，后人崇祀为天满神，犹中国之文昌帝君。
” 周氏文中的“和魂汉才”一词首见于菅原道真的《菅家遗诫》，所谓“和魂汉才”即以日本固有的精神来活用中国的学识。
因此，类似张之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格言早在一千多年前的日本就有了。
由最初的火雷天神转为北野天神，然后“一夜飞香渡海云”（明·洪恕诗句），菅原道真
入室参禅与自己相去三百三十多岁的无准师范，而最终镀上“渡唐”的神秘色彩。值得注意的是，伴随神格蜕变之同时，随即也出现了相应的画像即“渡唐天神像”。从现存大量画像
的构图看，大多为仙冠道服的菅原道真正面拱手而立，头披幞头，腰佩小囊，手把梅枝，风貌拟唐。随着世间画像的大量生产和流行，渡唐天神这一信仰也在东瀛之土而催生。
尽管“菅原问禅无准”是个犹如关公战秦琼式的荒唐杜撰，但在日本室町時代的五山禅僧之间曾广为流传，影响深远。本文拟从历史的角度来阐述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的渊源关系。

①②

策彦周良：《初渡集》同日条，《大日本佛教全書》七三卷・史伝部十二，讲谈社 1972 年版。
钟叔河编：《周作人文类编・日本管窥》，湖南文艺出版社 1998 年版，第 177 页。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一、天神与天神信仰（一）天神天神，在我国泛指神仙，或谓天上诸神。而在日本，除此外，还有以下几种主要含义：①②①菅原道真的神号；②咸梅干核；③二等艺妓； ④天神髻 之略；⑤能面之一；⑥着便服而
③具公卿之风的人；⑦日本三弦杆头 的俗称等等。其中的①和②与本文有直接关联，尤其是②，在此略作说明。江户时代（1603-1867）日本曾有这样的谚语“吃梅不食核，天神睡其さね中。”（笔者译，原文为“梅は食うとも核食うな、中に天神寝てござる。”）这是因为青梅核中含有扁桃甙这一物质，经胃肠分解后会产生微量的对人体有害的物质——氰酸。而制成
梅干后，核中的扁桃甙即被分解。话虽如此，但古代的日本人认为凡梅核都有毒，不宜食用。
为了不让小孩误食，把茶色的梅核比作天神以起威慑作用。此天神，自然影射菅原道真。这
是因为，菅原道真曾以嗜梅而闻名。这种把日常生活中重要食物之一的梅干与占有精神领域
重要一席之地的菅原道真相互融合的信仰，自然很快在庶民中流传开来。以至在江户时代的道真贬谪地大宰府天满宫还设置了“梅核回收所”，以示将其进行慎重保管。
（二）天神信仰精确地说应为“天满天神信仰”，它起源于十世纪的日本。日本昌泰四年(901)正月，藤原氏以策划废黜醍醐天皇为由，把时任右大臣的菅原道真贬谪为太宰权帅。左迁后的道真整日蛰居发配地的某个荒寺，仅以赋诗来慰释自己。短短二年后的延喜三年（903）二月二十五日，道真抑郁而死，享年五十九。不料两个月后的四月二十日，朝廷不仅恢复了道真的右大臣一职，烧了左迁的敕书，而且升至正二位，并赐号“火雷天神”。然而，延喜四年以后，日本国内瘟疫多发，旱灾不断，因而自然就有了道真冤魂作崇之谣传。鉴于此，藤原时平一
派作了些时弊的匡正，宇多天皇也一头扎入天台、真言的法门世界，积极奔走。
延喜八年（908），打倒道真的中心人物之一藤原菅根去世。次年四月，仅三十九岁的时平也亡命。同十二年三月，曾和道真对立的右大臣源光逝殂，十八年（918）十月，三善清行也殁世。这样，朝廷的重要人物接二连三地死去，道真作祟的冤魂信仰迅速传开。十九年，因一连的不安和噩耗而慑惧的藤原仲平（时平之弟）重修了筑前安乐寺，以起慰抚道真冤魂①

头等艺妓称“大夫”或“太夫”，日语念“たゆう”，二等艺妓称“天神”或“天职”。
又称“银杏髻”，因其形类似银杏叶而得名。
③
日本三弦杆头俗称“三弦虾尾”，因其形似虾尾而得名。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之用。
但灾难并未结束，延长四年（926）十月，传言在旧宅显灵的道真告誡儿子兼茂说，最近朝廷有大事，要注意保护自己。延长六年、七年，果然瘟疫横行，尸骨满街。宫廷周围甚至流传起闹鬼之说。
延长八年（930）六月二十六日，天皇所居的清凉殿遭雷击，大纳言藤原清贯等三人被劈死。九月二十九日，醍醐天皇因受惊吓也驾崩，享年仅四十六。
先有郁闷致死的道真，后有满目疮痍的世事，这或许只是偶然，但为
天神信仰的必然普及却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之后，受神佛习和思想的影响，也出现了天神和十一面观音共存同一画面的神佛一体思想。

二、无准与菅原（一）两圣的神交图1

菅原道真画像

天下梅花主，扶桑文字祖。
这个正法眼，云门答道普。

①

这是伊藤松《邻交征书》中题为“天神二题”的其中一首，署名为“师范”，即“径山佛鉴禅师无准师范”，典出天授院古写本。其实关于此诗文的来龙去脉，《群书类从》卷第十
九《菅神入宋授衣记》中有更详细的记载：“一朝天未明，见丈室庭上有一丛茆草。禅师自谓：‘昨之夕无此草，今之旦为甚么生之乎？’于是有神人只手擎一枝梅花，突然出来矣。
禅师问曰：‘汝是何人乎？’神人无语，唯指庭上茆草。禅师忽谓曰：‘茆者，菅也。’即知
扶桑菅姓之神也。神人呈一枝梅于禅师前，胡跪，有一首和歌曰：‘唐衣不织而北野之神也，袖尔为持梅一枝。’忽谓，禀禅师之密旨，觌面悟解。禅师即付梅花纹僧伽梨，示一偈，偈
曰：‘天下梅花主，扶桑文字祖。这个正法眼，云门答曰普。
’神人亲顶拜僧伽梨并证偈了。
①

伊藤松：《隣交徵書》，国书刊行会 1975 年版，第 116 页。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又献一偈，曰：‘手里梅花顶上囊，不离安乐现南方。径山衣法亲传授，何用时时仰彼苍。’”①事件纪年为“宋淳祐元年，而日本仁治二年辛丑十二月十八日是也。”宋淳祐元年即 1241
②年，正值入宋僧圆尔辨圆学成归国之岁。 至于该年的十二月，国师应在博多一带活动。其实，传说在菅原道真飞渡径坞之前，曾至承天寺问法国师。因此，选择此地此时，自然因缘
于国师的踪迹。
无准师范写的第二首《天神》偈文曰：“菅君本不假凡胎，直自灵山会上来。五百年间③无识者，扶桑佛法一枝梅。” 援伊藤松之说，同样出自天授院古写本。而关于此诗的来历，《菅神入宋授衣记》作如下说：“无准师范与菅神相见之后，使人画此像，自笔顶上赞曰：‘君氏元不假凡胎，直自灵山会上来。五百年间无识者，扶桑佛法一枝梅。’其时日本承天④

僧某在径山，乞其神像，持以归本国，上圣一云。”

无独有偶，日本五山禅僧瑞溪周凤在日记《卧云日件录拔尤》文正元年（1466）五月七⑤‘某童年，日条中有如下记载：“等持院主栴室 来访，话次及北野天神参无准之事。栴室曰：⑥⑦侍胜定相公 五年。大内德雄 居士就正禅院奉请胜定院殿。德雄以天神像献相公。’先谓某曰：‘此像珍秘久矣。今日相公辱来临，殊以献之。’盖牧溪笔、无准赞，赞有小序云云。某⑧‘凌霄峰
持以呈相公，细述德雄意。时严中和尚 隔墙闻此，问某其赞如何？只诵三四句曰：⑨

顶梦醒后，袖里边界香。
’其余不记。严中曰：‘唯此二句足云云。’”

上文的大致意思是大内盛见敬献天神像与幕府将军足利义持。此像乃出自南宋著名画僧牧溪之笔，上有无准师范的题赞，赞词中有“凌霄峰顶梦醒后，袖里边界香”之句。如此记
载属实，则可以认为无准师范确实见过天神（画像），而天神信仰也因日僧介绍到了中国。
至于牧溪作天神之像，很有可能出自日僧之请。
（二）师徒的渊源
上文已经有所提及，所谓渡唐天神，就是指飞至径山师从无准师范的菅原道真。最早论①

塙保己一：《群書類従》卷第十九“菅神入宋授衣記”，续群书类从完成委员会 1992 年版，第 154 页。
日本学者竹贯元胜在《新日本禅宗史――時の権力者と禅僧たち》（禅文化研究所 1999 年版）中认为是
七月归国，登陆地不明。而杨曾文在《日本佛教史》（浙江人民出版社 1996 年版）中认为是四月辞师、秋
天在九州博多登陆③
伊藤松：《隣交徵書》，第 116-117 页。
④
塙保己一：《群書類従》卷第十九“菅神入宋授衣記”，第 156 页。
⑤
栴室：即“栴室周馥”。
⑥
胜定相公：日本室町幕府第四代将军足利义持（1386-1428）。
⑦
大内德雄：即大内义弘之弟、大内氏第二十六代户主大内盛見（1377-1431）。
⑧
严中和尚：即“严仲周噩”。九条报恩寺殿之子，自号“笑府”，别号“懒云”，谥号“智海大珠禅师”。
春屋妙葩之法嗣，正长元（1428）年圆寂，享年七十。
⑨瑞溪周凤：《臥雲日件録拔尤》，岩波书店 1992 年版，第 169 页。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①

及此说的文献可追溯至花山院长亲 于应永二年（1395）左右撰写的《两圣记》。两圣，即无准师范和菅原道真。该书的起首处说到无准和尚住持径山时，某日深夜，一位自称日本菅丞相的人恳求传法授衣予他。
那么，又是什么时候出现了渡唐天神像？这在东福寺灵隐轩主大极的日记《碧山日录》“长禄三年二月二十二日”条中有如下记载：“近世多绘受衣天神之像，此始于观庵主也。
有医僧源心知客者，依庵主于藏光。彼一宵梦曰：‘有一伟丈夫，风姿壮丽也。以伽梨之囊挂其右胁，且挟梅花之枝。予讶之，时空中有声，告曰，此北野天滿大自在天也。’醒后以之告庵主。是乃明德末也。后应永甲戌之岁，播州之僧名佐者，以一画轴遣于庵主曰：‘是北野天滿神，以通力入径坞之室，传佛鉴之衣形象也。’乃展之睹。则心知客之所梦如以合②符也。庵主奇之，竟命画僧明兆绘之，以传于天下。吾藏光舍，以此为护法神。” 文中的庵主指藏光庵主休翁普宽。医僧源心知客指月溪源心。月溪源心梦见北野天滿大自在天是在明德（1390－1394）末年。
“播州之僧名佐者”即指播磨人忠庵昌佐。忠庵昌佐持“传佛鉴之衣形象”的北野天滿神画轴给休翁普宽是在应永甲戌之岁（1394）。画轴中的北野天满神竟
与月溪源心梦见的伟丈夫相符，感到惊讶的休翁普宽因此命画僧吉山明兆绘制了渡唐天神像，并以此传于天下，这也就是普遍认为是渡唐天神像之滥觞。
那么，天神菅原道真为何萌生渡唐之念？这在《卧云日件录拔尤》“文安三年四月十五日”条、《菅神入宋授衣记》、《碧山日录》“长禄三年二月二十二日”条等文献中皆有记载。
下面先来看《卧云日件录拔尤》中的相关记载：（文安三年四月十五日）：“（前略）筑前有一富民，一夕梦天神来请：‘为我集一生不犯
戒之僧一百人，读千部法华。’觉后乃集百僧，然戒之持犯，未可遽办，且择世称为高行者
而已。其夜梦神来谢曰：‘读经可喜，所欠非持戒僧，要当精选其人，更读一座。’某人益异焉，然不知所以精选其众。时东福开山圣一国师，自大宋帰朝，居筑前崇福寺。某人行告之。
圣一曰：‘此事非难，汝当具水晶数珠十连。’某人许诺而去矣。及其日，圣一于道场四面，陈列十数珠，中安一榻，独坐其上，读经一部。下坐曰：‘读经已毕。’某人又梦神来谢：‘吾愿毕矣。’尔后，圣一定中，神来请授衣，圣一撝谦曰：‘吾师今幸住径山，行受其衣可也。’
神唯唯而去。异日定中，神又来见，袖插梅花一枝，肘悬一囊。自指其囊云：‘吾已受衣，①

花山院长亲（？-1429）：父亲花山院家贤，母亲花山院长亲母。法名明魏，号耕云，字子晋，法讳明魏。
深得将军足利义满信任，被推举为和歌师范。著有《耕云纪行》、《两圣记》等。个人歌集有《耕云千首》、《耕云百首》、《別本耕云百首》等传存。
②
史籍集览研究会《改訂史籍集覧》第二十五冊《碧山日録》，すみや书房，1969 年，142-143 页。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①在是中矣。’”

上文的大致意思是说筑前有一富民，一日天神梦中有求，请他集一百名持戒高僧诵读法华。梦醒后，这位富民马上邀请了百僧，但持戒并非一蹴而就之事。因此，天神再次梦中来告，表示经文诵读很好，但诵经人不行。富民感到非常惊异，正在为人选犯愁时，得知东福
寺的开山圣一国师刚从大宋归来，因此便去筑前的崇福寺邀请，不料圣一国师爽快应诺。诵
经完毕之后，天神来谢说自己的愿望实现了。某日，圣一国师正在入定之时，天神前来问法，圣一国师表示自己的老师现还健在径山，可前往那里问禅，天神唯唯而去。一日，天神又来见圣一，但见其袖插梅花一枝，肘悬布囊一只。问其缘由，天神指着囊袋说，他已经得到无
准师范之印可。
而《菅神入宋授衣记》中作如下记载：大威德天神参大宋佛鉴禅师受衣记曰：宰府有富家，一夕梦天神，敕曰：“择无染净侣，而一日读诵莲华经千部，为子惠也。”觉后巡谕远近请万指，而读诵如厥数也。其夕天神又梦曰：“法施可也，其人不可也。愿重择而净课。”富家自思惟焉。近闻承天长老圆尔大和尚，昨入大宋，深极龙渊之底奥，今归此土，远唱龙峰之顶宗，求之必得所谋焉。具以前梦白和
尚，和尚曰：“你所求非难也。当求水晶念珠一百串也。”则持而奉之，和尚悬之室中，燃烛于四隅，设榻坐于中央，一日中读诵法华一部矣。即夕神复梦，谢富家之法施纯一也。翌晨神现形于和尚室中，裹巾奇幅，而袖间插红梅一朵，钦谢千部课费读，而求作弟子之礼。和
尚曰：“吾师存也，不可敢也。”则指俾参佛鉴禅师，神领而去矣。即日再见而曰：“我今亲②入佛鉴之室矣。”自指腋下衣袋为证焉。

上述的主要内容和《卧云日件录拔尤》相差无几，要说区别，就在于“择无染净侣，而一日读诵莲华经千部”的目的是“子惠也”即慈爱的表现。
那么，《碧山日录》又是怎么描述的呢？该书的长禄三年（1459）二月二十二日中有如
下记载：庵主寻求其参径山之来由，佐曰：“昔岁西府太守某有一女子，发风狂之疾，诸医不能疗之也。或时自发，其言曰：‘我是宰府之天满神也。有垢习未除者，愿集净侣一千人，同音俾诵法华经，王以助吾神化云。’太守如其言矣。又托曰：‘重请禀生之不淫徒一千俾诵焉。’
太守无奈何之时，乃祖一国师聆之曰：‘我能为之。
’即造方丈室，悬水晶念珠十串于其四面，而独坐其中，而诵经一部。曰：‘一千人功毕。’其日女子立疗。神后现形于一国师前曰：‘愿①②

瑞溪周凤：《臥雲日件録拔尤》，第 2-3 页。
塙保己一：《群書類従》卷第十九“菅神入宋授衣記”，第 155 页。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投师以为弟子。’师曰：‘吾曾入宋，而师佛鉴老人咨决心要也。公往于径山，以执师资之礼①

可乎。’神乃以国师之命而入神通力，三昧现此形，而参佛鉴于径山也。云云。

可见，《碧山日录》的记载与前两个文献都有较大不同。这里的西府太守之女时常癫痫发作，那是因为她实际上是应天满神之托来求助神化的。当圣一国师诵经完毕后，这位女子
的风狂病也就立即痊愈，即为天满神去除了垢习。天满神见圣一国师有如此法力，欲执弟子之礼，法师婉言拒绝，并把佛鉴禅师介绍给了天神。天神应命参禅于径山。
在上述《碧山日录》同年同月的二十三日中，还有如下记载：伦叙曰：“萨之福昌禅剎剏辟之日，岩石之罅隙得此像。”记曹源愚极和尚，曾传焉以弘之。予又书之于朽册云。予欲见之，伦叙出之，其记曰：“宰府有富家，一夕梦天神，敕曰：‘择无染净侣，而一日读莲经千部，为子恵也。’觉后巡谕远近请万指，而读诵如厥数也。
其夕天神又梦曰：‘法施可也，其人不可也。愿重择而净课。
’富家自惟焉。近蒙承天长老圆尔大和尚，昨入大宋深极龙渊之底奥，今归此土，远唱鹫峰之顶宗，求之必得所谋焉。具以前梦白于和尚，和尚曰：‘你之所求非难也。当求水精念珠一百串也。’则持而奉之和尚，悬
之室中，燃烛于四隅，设特坐于中央，一日中读诵法华一部矣。即夕神复梦谢富家之法施纯
一也。翌晨神现形于和尚室中，异中奇幅，而袖间插红梅一朵，钦谢千部课读，而求作弟子之礼。和尚曰：‘吾师存也，不可敢也。’则指而俾参佛鉴禅师，神领而去矣。即日再见，而②

曰：‘我今亲入佛鉴之室矣。’自指腋下衣袋为证焉。

可见，《碧山日录》长禄三年二月二十三条中的记事，与前面《卧云日件录拔尤》以及《菅神入宋授衣记》相似。在天神得益圣一国师的推荐，而一夜飞梅入室佛鉴门下问法之事的描写，几乎如出一辙。
如果对上述三个文献的记载再次做个简单归纳的话，可以得到以下几点：第一，天神梦里来告的原因和目的。
《卧云日件录拔尤》没具体提及；《菅神入宋授衣记》
说的是为施仁之惠；而《碧山日录》又有不同，说的是天满神向女儿身患癫痫的大宰府太守
求告，希望帮助去除自己身上的污垢以得正果。
第二，法会的具体要求。《卧云日件录拔尤》为“集一生不犯戒之僧一百人，读千部法华。”《菅神入宋授衣记》为“择无染净侣而一日读诵莲花经千部。”而《碧山日录》则为“集僧一千而读诵法华经。”
第三，圣一国师使用佛珠的数量。《卧云日件录拔尤》为“水晶数珠十连”，《菅神入宋①②

史籍集览研究会《改訂史籍集覧》第二十五冊《碧山日録》，第 143 页。
史籍集览研究会《改訂史籍集覧》第二十五冊《碧山日録》，第 143-144 页。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授衣记》为“水晶念珠一百串”，而《碧山日录》则为“水晶念珠十串”。
第四，法会结果。
《卧云日件录拔尤》只提“吾愿毕矣”，《菅神入宋授衣记》为“即夕，神复梦谢富家之施法纯一”，而《碧山日录》则说太守女儿之病当日就痊愈。也许是基于此原因，有“天神脱胎于神医扁鹊”之说。
第五，天神参无准的理由。《卧云日件录拔尤》为“吾师今幸住径山，行受其衣可也。”《菅神入宋授衣记》为“吾师存也，不可敢也。”而《碧山日录》中的国师说，自己曾入宋师事无准，公亦不妨上径山入室无准。

三、天神与宁波
明代的宁波，被指定为唯一一个日本贡使船只的来航地。永乐三年（1405）建成了接待日本使节食宿设施的安远驿和嘉宾馆。因此，不管是初来乍到之时还是扬帆归国之际，宁波
成了日本使者必经之地，也是他们在中国滞留时间最长的地方。
（一）宁波制作的天神像
基于宁波在明代中日关系中的特殊地位，也成为了
渡唐天神像的海外制作地，且看以下资料：1、明景泰五年（1454）六月，日本东福寺僧斯立光幢从明朝携回中国产的渡唐天神像一幅。据日本学者
海老根聪郎的研究，其产地为宁波。

①

2、季弘大叔的《蔗轩日录》“文明十八年（1486）三月七日”条中载：“竹谷道者大叔拜稽首敬赞，命董和明字十首，题天神曰：‘东海词臣姓是菅，凌霄峰顶扣禅关。传金襕外付何物，带得梅花一朵还。’唐人画
天神像，向日本人云天神买了。其姿如本朝所图云云。”②

据渡唐天神研究专家今泉淑夫认为，这卖给日本人的③

图 2 梅厓赞渡唐天神像①

天神像产自宁波。

海老根聪郎：《寧波の文人と日本人―十五世紀における》，《東京国立博物館紀要》11 号，1976 年。
季弘大叔：《蔗軒日録》，岩波书店 1953 年版，第 149 页。
③
今泉淑夫：《渡唐天神像三題》，《日本歷史》485 号，吉川弘文馆，1988 年。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3、某日大安寺僧西川丈人请著名文人万里集九为自
己所藏的渡唐天神像题赞，面对眼前的画像，万里叹曰：“盖大明国之店笔，而衣巾之态度、梅花之颜色与本邦所①

图者不同。南游好事之人，所贿者也。” 这是万里集九在
其《梅花无尽藏》中的一段记载。其实，还俗的万里对渡
唐天神一直持否定态度，所以对画像也以非常严厉的眼光来审视。和上述季弘大叔不同，他认为中国产的天神像无论是姿势还是梅花的颜色都与日本的不同。对于上述西川丈人所藏的天神像，高桥范子认为亦是宁波所产。

②

4、日本京都妙心寺
麟华院藏有一幅题为《梅③厓赞渡唐天神像》 （图2），据今泉淑夫的研究，画的作者亦就是题赞的④

宁波文人方梅厓。 此外，
图 3 方梅厓题赞的渡唐天神像

今泉淑夫还认为东京个人所藏的方梅厓题赞的渡唐⑤天神像 （图 3）、佐贺县立博物馆藏的方梅厓题赞的渡唐天⑥⑦神像 （图 4）都是宁波一带所产。 而高桥范子认为京都清静华源藏有的方兰坡题赞的渡唐天神像、京都北野天滿宫所藏的赵植轩题赞的渡唐天神像也都是宁波所产。

⑧

与海有缘的渡唐天神信仰产生后，迅速在以五山禅僧为
中心而传开，小型的渡唐天神像甚至成为了航海保护神，因图 4 方梅厓题赞的渡唐天神像

而日本国内的需求量也自然日益增大。在当时大量进口中国书画的同时，在海外的宁波画舫求取国内所需的天神像亦是不难想像。
①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吉川弘文馆 2000 年版，第 278 页。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第 253 页。
③
题赞内容：“似藞苴僧挂钵囊，菅家丞相富文章。昔年从入径山室，可识梅花扑鼻香。梅厓。”④
今泉淑夫：《渡唐天神像三題》。
⑤
题赞内容：“自在阴阳不测神，感天忠义圣朝臣。浪传径坞传衣钵，香渡梅花一点春。日本了菴赞。四明梅厓方伯行录。”⑥
题赞内容同上。
⑦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第 255-284 页。
⑧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第 249 页。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二）宁波文人与渡唐天神

1、詹仲和与渡唐天神

据明代凌迪知在《万姓统谱》卷六十七的记载，詹仲和，名僖，号铁冠道人，鄞人。初为县诸生，已而弃去。学书师王右军及赵子昂，诸帖皆逼真，年七十余灯下作小楷如蝇头状，遒劲可法。两京俱有碑刻，人皆珍焉。
由于詹仲和在书画上的造诣，以至成为当时入明日僧必见的中国文人之一。其许多作品
被传至东瀛，如最著名的是和日本画圣雪舟等杨合作的“富士三保清见寺图”，上有其的题①跋。明弘治九（1496）年雪舟的弟子如寄归国时携回的画上也有詹仲和之赞。 正德七（1512）②年八月十八日，詹仲和为日本遣明使三宅壹岐守宗徹题写《苇牧斋跋》。 正德八年五月，詹③

仲和赠七言绝句与日本山科本愿寺的实如 ，等等。可见詹仲和与日本文人的交往比较密切。
饶有兴趣的是，在日本江户时代后期儒学者立原翠轩的笔录《此君堂后素谈》中，记载着一段关于詹仲和与渡唐天神的逸闻。一日，詹仲和问入明的日僧雪舟：“日本有称菅丞相的人吗？”雪舟答道：“那是日本神，为何有此问？”“其实前几日梦见一手持梅枝的老人，当我问他是谁时，自称是日本菅丞相。因姿态与一般老人不一，所以出于敬慕就把他的梦中姿态描了下来。”詹仲和回答说。听了此话的雪舟，照着詹仲和的画像亦画了一幅，并把自己的留在了中国，而把詹仲和的带回了日本。据传，此画被一位名叫八十村路通的人所珍藏。
立原翠轩接着说，世间流传的渡唐天神像其实最早出于詹仲和之手，而在日本，雪舟是第一人。当然，故事的真伪一目了然，其事主要用意是对画圣雪舟的附会，但是从中亦可见明人詹仲和在日本的知名程度。

2、方氏父子与渡唐天神

方氏父子指的是宁波人方震和方梅厓。方震，号友梅，浙江宁波人，与入明僧多有交往。
曾因日本天龙寺僧胤叔梵绍之请，作《日本天满大自在天神像》之赞。赞文如下：“梅花肉骨，冰雪精神，自非母胎所产，而是维岳生申。抚菅氏手，得元气者，慕宣尼之轨范，为延
喜之朝绅。诸史百家，冠日東之无二。九州四海，称亟相之一人。遭平卿之谗谤，谪太宰之遐滨。作火雷而焚阙，为观世以现身，乃天降以赠号，有七字而可珍。参径山之禅味，入大①

高桥范子《水墨画に遊ぶ禅僧たちの風雅》，吉川弘文馆 2005 年版，第 198 页。
伊藤松《隣交徵書》，国书刊行会 1975 年版，第 78 页。
③
伊藤松《隣交徵書》，第 162 页。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①

唐之要津，是宜一邦绘像享祀于千秋也欤。”

方梅厓，讳仕，字伯行，宁波人。梅厓为其号。能书善画，著有《续图绘宝鉴》、《集古隶韵》。与日本文人的交往也是非常密切。据日本《宝山塔头由绪》的记载，日本大德寺龙②

源院和兴临院的匾额都出自方梅厓之亲笔。 《上村本宗派目子》提到大慈庵天华室和水月③

南轩的匾额皆署名为“大明梅崖山人”。 与遣明使湖心硕鼎、策彦周良交往甚密，尤其与后④《初渡集》中都有详细记载。而
者，在诗文唱酬、书画互赠、典籍交流 、信函往来等方面，据今泉淑夫研究表明，有方梅厓题赞的渡唐天神像在日本至少传存有三幅。具体藏所，上文已提及，不再赘言。

3、赵植轩与渡唐天神

赵植轩，宁波文人，生平不详。由其题赞的渡唐天神像现藏京都北野天滿宫。赞文如下：“日本曾闻北野君，爱梅潇洒又能文。谪居宰府三千里，一夜飞香渡海云。”落款为“赵植⑤轩述”。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国元末明初一位名叫洪恕 的文人在此前亦曾作《天神》一首：⑥“日本曾闻北野君，爱梅潇洒又能文。谪居西府三千里，一夜飞香渡海云。” 两者内容几乎完全一样，应该是赵植轩引用了洪恕的诗文。
在与可心交与永享二年（1430）十二月题赞的渡唐天神像中，有“大明国诗人洪恕送人之归本朝诗曰：日本曾闻北野君，爱梅潇洒亦能文。谪居宰府三千里，一夜飞香度海云。以兹覩之，其名久稔大宋而国人之所钦如此也。”即与心可交认为，上述洪恕所赋的关于渡唐天神的诗文，是应一位即将归国的日本人应求之作。因此，他认为渡唐天神在大宋国（明朝）⑦其名已久。 与心可交虽然没有列举更多的例子来说明渡唐天神在中国的影响，但同是元末“国明初的文人王逢（1319～1388）在《梧溪集》中也有题为“寄题日本国飞梅有序”之文：
相菅北野者，刚正有为，庭有红梅，雅好之。一日，被诬，谪宰府，未及，梅夜飞至。北野卒于谪所，国人立祠梅侧，僧进得中云。瘴日云霾不放归，精神解感禹梁飞。水香霞艳浑无⑧恙，瘦比累臣带减围。” 这是王逢专为日僧进得中做的诗文，文中写到了菅原道真“飞梅传
①

伊藤松：《隣交徵書》，第 407 页。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第 259 页。
③
今泉淑夫、島尾新：《禅と天神》，第 268 页。
④
策彦弟子令彰纪录的《聚分韵略》一书表纸上有“老师策彦和尚话云，个小册韵略外题大唐宁波府芳梅崖书之也。”（牧田諦亮《策彦入明記の研究》(下)，法藏馆 1959 年版，第 27 页。
）⑤
洪恕，字主敬，金华人。元末避兵居松江，能诗，善行草书，以讲授终。
⑥
伊藤松：《隣交徵書》，第 163 页。
⑦
芳泽元：《渡唐天神図像賛を読む－東福寺・与心可交賛の再検討－》，《アジア遊学 122・日本と《宋元》の邂逅―中世に押し寄せた新潮流―》所收，勉诚出版社 2009 年 5 月。
⑧
黄铁城、张明诚、赵鹤龄编注：《中日诗谊》，陕西人民出版社 1995 年版，第 96 页。
②

《渡唐天神与中日交流》陈小法 2010 年 9 月 2 日

说”的记载。可见至少在元末明初的文人中，异国的渡唐天神已有一定的知名度。

结语最后，不禁疑惑的是，在众多对日本禅宗有影响的中国高僧中，菅原为何偏向无准问禅？
这是因为当时的中国，无准之师破庵祖先一派占优势，而在日本，东福寺派的祖先圣一国师乃无准之法嗣，梦窗派所属的佛国派之祖无学祖元亦为无准之法嗣。因此，“菅原参无准”
实际上是圣一派和梦窗派占据了日本禅林优势地位的一种标志。
①“和靖处士说”、
对于温和儒雅的渡唐天神像，其原型有“扁鹊名医说”、“靖节先生 说”、②“东坡居士说”、甚至还有“和迩吉师 说”等等。不管是哪种，都已不再是以往天神像的翻版，也不再是安抚冤魂的对象，而是汉和文化融合之新生，佛、儒、道、神四教一致的体现。
渡唐天神像的基本要素“仙冠道服、手持梅枝、腰别布囊（有诗囊、药囊、衣囊等之说）”
的出现，标志着日本禅宗界的汉诗至上主义的确立，也是中世日本向往“中国文化优越性”的表现。因此，渡唐天神是中日交流的产物，是中国文化特别是禅宗思想对日本影响的结果。

①②

靖节先生：即东晋诗人陶渊明。
和迩吉师：即日本应神天皇时携《千字文》1 卷、《论语》10 卷赴日的百济人王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