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 (文学)

《野草》是鲁迅于1927年出版的散文诗集，写作于1924年至1926年间，共有24篇（连〈题辞〉）作品，如〈秋夜〉、〈风筝〉、〈雪〉、〈过客〉、〈墓碣文〉等，初刊于《语丝》杂志。《野草》写于鲁迅与许广平交往与恋爱的前后，期间又发生了女师大风潮及三一八惨案，这些事件都深深影响《野草》的创作。《野草》批判当时中国的黑暗现实，表现作者个人的哲学思考，记录诗人的情感经历。其篇章按主题可分两大类，一类是作者对其思想阴暗面的自我剖析，如〈影的告别〉、〈过客〉、〈墓碣文〉；另一类表现鲁迅与保守势力的斗争，如〈秋夜〉、〈复雠〉、〈淡淡的血痕中〉。《野草》体裁上属散文诗，短小精练，富有诗意，偶有押韵。风格上《野草》阴郁暗淡，格调抑郁阴沉，反映诗人的沮丧和悲苦，以及对民众的失望。技巧上《野草》运用现代主义艺术手法，如象征主义、隐喻与寓言，意象丰富，偶见超现实主义的荒谬性。《野草》的创作受芥川龙之介《我的散文诗》一书启发，也受厨川白村、夏目漱石、阿尔志跋绥夫、夏尔·波特莱尔、屠格涅夫等日本及西方文学家影响。《野草》被视为鲁迅个人创作的精品，受公认为现代文学中伟大的著作。
背景.
1923年7月，鲁迅与弟弟周作人决裂，搬出周氏三兄弟在北京八道湾的大家庭，当时鲁迅本想与跟他没有爱情可言的妻子朱安分手，但由于朱安坚持陪伴而未能实现。1924年5月，鲁迅迁到西三条胡同新居，这是传统的四合院，在南向正房中间的北侧新建一间小屋，作为鲁迅的书斋和卧室，鲁迅称之为「老虎尾巴」，从窗子可以看见后院和望见两棵枣树，《野草》第一篇〈秋夜〉所写的，就是这个院子的风景。移居西三条胡同以后，鲁迅发表了大量文章，《野草》23篇全都写于「老虎尾巴」。在写作《野草》的1924年、1925年间，是鲁迅一生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1924至1926年，鲁迅完成两百多篇写作和翻译。1923年末，《中国小说史略》已定稿，鲁迅卸下备课的重负。从1923年10月起，鲁迅开始到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第二年改称北京女子师范大学）讲课，年轻女学生的热情，有助于重燃「鲁迅内心深处的青春的残火和创作欲」。《野草》写于鲁迅与许广平交往与恋爱的前后，这一重要事件显著地影响其写作。鲁迅和朱安只有夫妻名分而没有实质的夫妻生活。在开始写作《野草》之前，鲁迅与许广平就非常熟悉。到1925年夏天，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许广平的爱把鲁迅从绝望中拯救出来，但他也面临情爱与道德责任之间的两难。《野草》半数篇章写于许广平与鲁迅通信与交往之后，蕴含著鲁迅最私密的情感。正是许广平的爱激发鲁迅写作部份《野草》的灵感。
1924年9月至10月，鲁迅翻译了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深有共鸣，《苦闷的象征》给鲁迅提供创作《野草》的方法与理论上的根据，有力促作《野草》的诞生。当时鲁迅一面在教育部任职，一面在北京大学等几所学校兼课，讲授中国小说史与文学。1924年11月，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学潮开始，翌年5月学生自治会成员六人遭受退学处分，期间鲁迅卷入了与女师大校长杨荫榆、教授陈源的论争。当年夏天，鲁迅陷入北京女师大学生风潮中，与现代评论派激烈论战，8月被教育总长章士钊革职，鲁迅孤立无助，感到公理正义荡然无存，这是〈立论〉、〈死后〉的写作背景。当时章士钊担任军阀政府要职，鲁迅不满其欺善怕恶，启发其写作〈狗的驳诘〉。1926年三一八惨案中，北京政府段祺瑞下令对和平示威者开枪，击毙47人，150余人受伤，《野草》最后两篇写于大屠杀之后，表现其政治批判。写作《野草》时，鲁迅健康情况很差，患有肺结核，多次就诊，面对疾病和衰老，诗人的沮丧在《野草》中屡有流露。
成书.
鲁迅于1924年9月15日作〈秋夜〉一篇，该年12月1日发表于《语丝》杂志，总题为「野草」系列成品的第一篇。从〈秋夜〉到1926年4月的〈一觉〉，鲁迅总共写了23篇「野草」，全部发表于《语丝》。1927年4月鲁迅写成〈题辞〉，编辑成册，于同年7月由北新书局出版《野草》一书。
内容.
《野草》第一篇〈秋夜〉描述后院所见的枣树，寂静的夜景充满紧张，枣树执著地向奇怪而高的夜空挑战，使天空败退。主人公回到房间，看见飞虫冲撞灯罩，深觉其可爱可怜，借喻之为革命青年，默默凭吊。〈影的告别〉描述当人酣睡时，影子要告别离去，拒绝天国、地狱与「黄金世界」，知道自己会消失于光明之中，宁可选择在黑暗中被吞没。〈求乞者〉讲述主人公在微风和灰土中走路，遇上两个求乞的孩子，但没有布施之心，并想到自己如要乞讨，也只有选择「无为」和沉默的姿态。作品描述了麻木与充满隔膜的世界。〈我的失恋〉是拟古的打油诗，戏拟张衡〈四愁诗〉，讽刺当时流行的失恋诗，主人赠予恋人猫头鹰、冰塘葫芦、发汗药（阿斯匹灵）和「赤练蛇」，换来不理不睬的态度。〈复雠〉描述旷野上男女二人赤祼站立，似将要拥抱或杀戮。路人纷纷奔来看热闹，但男女二人仅站立不动，路人都感无聊而散去，二人则因此而大感欢喜。作品讽刺社会上旁观者众多。〈复雠（其二）〉取材于《马可福音》，记述耶稣被钉十字架与死亡。耶稣拒绝接受有麻药效用的「没药」，以清醒头脑审视以色列人怎样对待神之子，这是耶稣对把自己钉上十字架的人的复仇。
〈希望〉抒发寂寞和衰老之感，慨叹连青年人的消沉，作品引用匈牙利诗人裴多菲·山陀尔〈希望之歌〉及其言论：「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抒发独自抵抗绝望之情。〈雪〉描绘江南优美的雪景，记述孩子们一起堆雪罗汉（雪人）；北方的雪则如粉如沙，撒在屋上地上，会在旋风中纷飞升腾。〈风筝〉记述主人公回忆少年时候，嫌恶小弟弟放风筝的没出息，一次还在愤怒下破坏弟弟偷偷造的风筝，成年后主人公为此事深感内咎，想弟弟宽恕他，弟弟却已全然忘记其事，没有宽恕可言了。〈好的故事〉回忆小时候坐著小船经过故乡附近的山阴道所见的农村美景， 景物倒影在水中摇荡分合，红花花影在水面浮动和碎散，主人公在凝视美景时却骤然惊醒，深感失落和惋惜。〈过客〉剧中过客一直向前走而不知目的地，脚上受伤流血，遇上老翁与女孩，拒绝老翁回转过去的劝告，而接受了女孩给他包紥伤口的布块，过客从老翁口中得知，前路是坟地，但他仍坚持要走下去。过客是彷徨中鲁迅的化身。〈死火〉记述主人公堕于冰谷中，发现冻结了的「死火」，死火因主人公的体温而苏醒，尽管将会烧完，仍希望与他一起走出冰谷，主人公却在冰谷口为大石车所辗死。
〈狗的驳诘〉中主人公衣服破碎，斥责向他吠叫的狗「势利」，狗却反驳说「愧不如人」，不知道分别官和民、主和奴，使主人公感到无脸见狗。作品讽刺人的势利和奴才性格。〈失掉的好地狱〉讲述魔鬼当初战胜天神，主宰天国、人间与地狱。许多年后，人类起义战胜魔鬼，掌管了地狱加以整饬，鬼魂遂受更严苛的折磨。作品把中国社会现实看作地狱。〈墓碣文〉记述墓碑正面刻有「有一游魂，他为长蛇」，「自啮其身」；孤坟颓坏，死尸露出，心肝全无，碑背则刻著「抉心自食，欲知本味」，最后死尸在坟中坐起。〈颓败线的颤动〉记述主人公梦见一个寡妇为了养活小女儿而出卖肉体，女儿长大成婚后，却与夫婿一同怨恨鄙夷老妇，老妇赤身走到荒野，悲愤莫明，颓败的身躯与天空一同颤动。故事象征作者屡屡遭受无情的背叛。〈立论〉中老师以故事教导学生立论的方法：赞扬满月婴儿做官发财的受感谢，说真话谓孩子将来要死的受痛打，故与人交流最好不发议论。〈死后〉讲述主人公梦见自己倒毙在路上，不能动弹却仍有知觉，为路人所发现，被送进棺材，一个书铺伙计还来向死者推销古籍。作品讽刺看客的麻木和冷膜，并以苍蝇讽刺当时与作者论争的陈源的虚伪。
〈这样的战士〉有感于文人学者帮助军阀而作，文中的战士是鲁迅的自我投影，他拿著投枪独自进入敌阵，把投枪掷向敌人的胸膛，敌人却已脱身而去，但战士还是百折不挠。〈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讲述奴才分别向聪明人和傻子诉苦，得到聪明人的同情，傻子则主动要为奴才的房屋砸墙而开一个窗，结果被一群奴才赶走。作品讽刺中国人多是安于奴隶生活的奴才。〈腊叶〉记述作者去年在枫树摘下一片红色的病叶，夹在书本中，到今年叶子已经变得蜡黄，失去斑斓的颜色，借此寄托鲁迅对自身病况的感慨。〈淡淡的血痕中〉因抗议段祺瑞政府向民众开枪的三一八惨案而作，批评造物主使人忘却痛苦，使鲜血褪色，并赞扬「猛士」始终顽强反抗，使天地展现新面貌。〈一觉〉先写奉系军阀的飞机到北京上空投弹，作者在书房中整编年轻作家的文稿，欣赏青年人的苦恼与愤怒，又想起年轻人办的杂志《浅草》和《沉钟》，使作者喜悦和感激，感到「是在人间活著」。〈题辞〉写于四一二政变后不久，在恐怖下被迫沉默，并评述诗集「根本不深，花叶不美」，在瘠土中艰难成长，却是作者所爱的，愿把《野草》献给一切好友与仇敌，「爱者与不爱者之前」。
主题思想.
《野草》是鲁迅反抗「黑暗与虚无」的故事，主调是反抗和打破黑暗，也透露内心的虚无、寂寞与颓唐。《野草》篇章按主题可分两大类，一类是作者对其思想阴暗面的自我剖析，如〈影的告别〉、〈过客〉、〈墓碣文〉；另一类表现鲁迅与保守势力的斗争，如〈秋夜〉、〈复雠〉、〈淡淡的血痕中〉。《野草》主题之一，是对黑暗现实的社会和政治批评，批判军阀政治的暴虐和庸众的精神无知，把军阀统治下的黑暗现实比喻为夜空（〈秋夜〉）、地狱（〈失掉的好地狱〉）和荒漠（〈一觉〉）。诗人批判民众，表达对无知民众的失望，他们毫无觉醒的迹象（〈复雠〉两篇）。〈死后〉用蚂蚁和苍蝇比喻庸众的渺小琐屑。《野草》表现出对社会的死心和失望，偶尔对无知民众感到绝望：如果他们不能被拯救，则应该被灭尽（〈淡淡的血痕中〉）。
《野草》是1920年代中期诗人情感经历及哲学思考的真实记录，整部《野草》可视为诗人的心灵旅程，《野草》世界就是被「解剖」的鲁迅内心世界，著重主观情绪的表达，而不是为了描绘现实的图画。作者将痛苦、哀怨和渴望的隐衷都熔铸在《野草》中。〈影的告别〉表达了诗人潜意识里希望离异妻子的意愿。〈复雠〉反映了夫妻间的对抗，永久地对峙直至干枯。〈希望〉道明作者希望寻找爱或合理的生活。〈过客〉泄露渴望他妻子的灭亡，以及随即而来的内疚感，表露爱恨交织的矛盾心理。〈死火〉以「死火」比喻许广平，得到死火是主人公的夙愿，泄露了鲁迅第一次得到爱的得意心态。《野草》部份篇章呈现强烈的忏悔感。〈墓碣文〉中的死尸可视作道义上的死亡，隐喻鲁迅的自我道德谴责，以及对妻子朱安的内疚感。「抉心自食」的描述，象征死者彻底而无情地解剖自我，造成深刻的心理纠葛，以致「创痛酷烈」。
《野草》的另一个主题，是对于自我、人生和个人意志的哲学思考，反映了鲁迅「不满意的存在和被压抑的生命力之间的冲突」，表现其「反抗的个人主义」，怀疑自我与理性。主人公往往被投入不可摆脱的困境而陷入绝望。面对绝望的生存困境和心理僵局，《野草》表达了主人公对生命意志的召唤。〈影的告别〉挑战理性的有效性，不仅怀疑在宗教信仰上的天堂与地狱，也怀疑政治信仰上将来的黄金世界。作者的困惑和怀疑也表现于〈希望〉和〈过客〉中。〈求乞者〉描述人与人之间高度隔膜和猜疑的状态，主人公出于感情上的厌恶拒绝施舍，出于理性的疑虑他又畏惧求乞，这种情感与理性的两难是《野草》主要哲学命题之一。〈过客〉中悲怆而孤独地不停向前的过客，最能代表《野草》世界的人物形象，作品所体现的是「对于人类意志的意义的一种存在主义的强调」，走下去的行为在存在里变成唯一的意义。老翁、过客和女孩分别象征虚无主义、存在主义和理想主义的生活态度。〈狗的驳诘〉反映鲁迅对人性本质特征的思考，认为人性不如一只狗，并以狗影射他的论敌。〈立论〉透露出作者对在现实生活中不能诉诸理性的失望，理性在荒谬和谎言面前苍白无力。
体裁与风格.
《野草》各篇被鲁迅称为散文诗，是「诗与哲学的融合」，创造一系列诗的意象。各篇短小精练，含义丰富，创造神秘而现代的诗性世界。〈秋夜〉充满诗意的想像；在〈雪〉的结尾，自然景象的描写浸透了幻想与隐喻的意象，赋予散文以诗意。《野草》代表鲁迅对白话的美感和音乐性上的追求。〈影的告别〉和〈死火〉都有比较齐整的韵脚，如果分行书写，读起来像自由体新诗。两篇〈复雠〉结构紧凑，节奏张弛有序，词汇读音响亮，主旋律诗节重复。〈题辞〉笔力遒劲，语调铿锵，饱含激情。〈好的故事〉有不少押韵的句子，也使用排比句，富于音乐性，每一景物都像乐曲中短暂的音符，甫来旋逝，又余音袅袅。〈我的失恋〉是《野草》中唯一一首分行的诗。〈过客〉是《野草》中唯一的戏剧，台词多有意味深长的象征性表现，可说是散文诗式的戏剧。〈死后〉接近短篇小说。〈失掉的好地狱〉像一篇寓言，有完整的情节，神话式的题材。〈立论〉和〈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都是具有讽刺性的寓言，前者讽刺见风使舵的处事哲学，后者讽刺民众的愚蠢。〈风筝〉风格上很像《朝花夕拾》中的回忆性抒情散文。
《野草》风格阴郁暗淡，主调阴暗而残酷，格调抑郁阴沉，反映诗人的沮丧和悲苦，以及对民众的失望，潜藏著作者孤独、怀疑、颓唐的心绪，文字高度简洁凝练，率真、深刻而生动地表现鲁迅的内心世界，《野草》的世界可说是「诗人狂想的幽暗花园」。《野草》是噩梦式的散文诗，富有现代主义特征，呈现恐怖与焦虑的形象，为传统中国诗歌所罕见。〈墓碣文〉故事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野草》情感强烈，气氛空虚和苦楚，心情悲凉枯寂，悬于希望与绝望之间，部份篇章抑郁和悲观，但亦赋有强烈的斗争精神，其主人公不妥协地与命运抗争。《野草》意思晦涩，深奥绵密而难懂，其中〈影的告别〉和〈墓碣文〉两篇最难解，〈墓碣文〉、两篇〈复雠〉和〈题辞〉都文字凝练，言简意赅。〈我的失恋〉、〈狗的驳诘〉和〈立论〉三篇则比较通俗易懂，笔法滑稽和有所讽刺。〈立论〉笔法带点戏谑，有黑色幽默的意味。《野草》中也有作品比较平和，表现怜恤和慈爱，如〈腊叶〉。书中最抒情性的篇章题材通常与家乡、青春和往事的回忆有关，如〈风筝〉、〈雪〉、〈好的故事〉。
手法与技巧.
《野草》运用现代主义艺术手法，如象征主义、隐喻与寓言。作者交替于实有与虚无、醒与梦、意识与潜意识两极的探索，赋予作品「现代性」。〈复雠〉中不拥抱也不杀戮的形象，用了象征主义的笔触。〈影的告别〉、〈失掉的好地狱〉、〈墓碣文〉、〈死后〉、两篇〈复雠〉、〈过客〉、〈这样的战士〉各篇都运用象征主义诗歌的暗示技巧。〈过客〉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戏剧设置如时间背景为黄昏、人物的年龄、过客从东到西的旅程、不确定的目的地，以及人物间的对话，都强烈地透露象征意义，象征性地表现作者不知道路「那一条好」的迷茫。〈失掉的好地狱〉以地狱象征中国社会，北京虽几度易主，却总是受军阀控制。〈颓败线的颤动〉主题是自我牺牲与忘恩负义，象征鲁迅与青年交往的经历。《野草》结合现代小说的手法，如性格刻画、对话、视觉变换等。〈死火〉运用诗人与死火的对话形式。《野草》的现代主义文学面貌，见诸其中的恶梦与超现实主义的荒谬性。
《野草》展现超现实的世界，交织现实与幻想、生与死、人与鬼和人与兽，为作品描绘超现实的背景，形象古怪惊人，如死火、 魔鬼、意识尚存的死人、复活的腐尸等，具有不连贯与颠倒现实的噩梦式特质。内容构思上很多是梦幻的，共有7篇开始于「我梦见」的描述。《野草》还运用乞丐、妓女、影子、腐尸之类的形象，使其人物变形，或夸张人物的异常行为，致使人物造型呈现表现主义的艺术效果。〈过客〉中超现实主义的描写，可见于过客总听见前方催促他前进的声音。〈死火〉以梦中所见，展示超现实的世界，冰谷中冻结的死火，是《野草》最奇特的形象之一。〈死后〉带有超现实主义和幽默色彩，笔调喜剧式的，细节写实生动。〈颓败线的颤动〉描写个人肉体的颤动波及全宇宙，也是超现实的手法。语言方面，《野草》少数篇章如〈失掉的好地狱〉和〈墓碣文〉，借用源自文学经典或佛经的词汇，营造一种疏离效果。〈墓碣文〉结合文言风格与现代白话，强调作品的幻觉梦境。〈失掉的好地狱〉有沸油、剑树、刀山、牛首阿旁、曼陀罗等佛教用语。鲁迅也自铸新词，如「无地」、「无物之阵」、「殒颠」。
《野草》想像力恢宏，以丰富多彩的意象来表现作者内心的冲突与苦闷，形象化再现鲁迅两难的心理僵局，有效突显复杂主题与诗人的矛盾心理，效果震撼人心。以「我梦见」为开头的一系列作品充满奇妙的意象，整体印象是朦胧的。影子是《野草》的重要意象，象征鲁迅感受到的不明不暗、空虚与无望。〈这样的战士〉将社会黑暗与持续战斗的鲁迅形象化，标举鲁迅独特的反抗精神。〈影的告别〉中的影子代表著诗人的另一自我，〈过客〉中过客是鲁迅的自画像，都是自喻的手法。艺术形象形体的渺小和谦卑，与精神的果敢与坚韧形成鲜明对照，如〈秋夜〉中小青虫是鲁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精神的体现。《野草》部份篇章影像鲜明瑰丽。〈好的故事〉笔致优美，写出作者的美梦和从中看到了希望，「两岸边的乌柏，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晒著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并列的名词给予读者丰富的意象。《野草》擅用拟人法，〈秋夜〉把枣树、夜空、月、星、野花草、落叶等景物拟人化，赋予枣树独立的人格，「恶鸟」则赋予反抗和叛逆的含意。〈雪〉运用拟人化的手法，使「北方的雪」的形象更接近反抗者。
艺术源头.
《野草》受外国思想与表现形式影响。鲁迅可能通过日本翻译或摹倣之作，而熟识散文诗这一欧洲诗歌体裁。《野草》选用散文诗这一形式，受芥川龙之介《我的散文诗》一书启发。〈秋夜〉所用素材和芥川龙之介散文诗〈槠树〉相似，两篇中的树都具有如耸立战士一般的风格。〈过客〉则启发自芥川龙之介短篇戏剧〈往生画卷〉，两篇内容相似，如〈过客〉中的过客与老翁，分别相当于〈往生画卷〉中的「五位入道」和年迈法师。夏目漱石散文诗集《梦十夜》有十篇假托梦的故事，《野草》中也有假托梦的七篇作品，其形式与内容都近似于《梦十夜》。藤田梨那认为〈过客〉与夏目漱石〈第七夜〉有相似之处。〈复雠〉前半部所写的拥抱与杀戮，受长谷川如是闲〈血的奇论〉一文的影响，而描写更加细致。
鲁迅接受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的文艺观，把一切文艺看作自己内心世界的象征性表现，《野草》的创作从《苦闷的象征》得到方法上、理论上的根据。《野草》试验厨川白村的文学理论，散文诗中悲凉、阴暗、贫乏和荒诞的时空背景，主人公褴褛的衣著和羸弱的体魄，惶惑、犹疑的心态，希望突破桎梏但终于无效的行为，压抑与悲怆的色调，古怪或惊骇的意象，皆与厨川白村的理论暗合。厨川白村主张运用「象征主义的表现方法」，受此启发，《野草》运用象征主义写作，把《苦闷的象征》所述「几乎是盲目地突进不止的生命力」形象化，形成〈过客〉中的主角。厨川白村主张「作家深入，更深入地去挖掘自己的内心深处，直至到达处在自我内容的底层之底层的苦闷」，影响了《野草》的写作，〈影的告别〉和〈颓败线的颤动〉都描写出内心深处的潜在意识。厨川白村主张，艺术作品表现出「梦的潜在内容」，影响了《野草》共有九篇记梦。而〈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傻子的形象，是以厨川白村《出了象牙之塔》的「傻瓜」为基础的。
《野草》继承了尼采超人的「渺茫」及其独特的写作风格，跟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相似之处，在于《野草》表现了希望与绝望的矛盾斗争，以及鲁迅自我克服的心路历程。两书都采用独白、象征性的形象及难解的格言等。〈过客〉里的过客、〈这样的战士〉中的战士，其形象刻划都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影响，《野草》所追求的就是尼采的「超人」。〈墓碣文〉的长蛇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恶梦中的蛇很相似。〈秋夜〉中象征鲁迅自己的枣树，亦与尼采《欢乐之学》中象征「超人」的树很相似。《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有一个「影子」，可能是〈影的告别〉中「影」的灵感源泉或原型。查拉图斯特拉和影子告别，为的是继续向光明的地方漫游，《野草》中的影子则是想和人告别，以便消失在黑暗里。〈过客〉情节源于《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漫游者」、「紧急呼叫」两节，过客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也在探寻出路。过客拒绝接受同情，表现出尼采式孤独战士的特点。〈过客〉的对话结构可能来自查拉图斯特拉，过客和老翁的关系相当于查拉图斯特拉与先知的关系，而过客与小女孩的关系相当于查拉图斯特拉与隐士的关系。〈希望〉一篇则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叛道者」一节的痕迹。
对《野草》有影响的还有裴多菲、阿尔志跋绥夫、夏尔·波特莱尔、屠格涅夫。〈墓碣文〉中「自啮其身，终以殒颠」的长蛇，有取自拜伦诗剧《曼弗列特》中「自坏」的曼弗列特。〈颓败线的颤动〉题目来自阿尔志跋绥夫《工人绥惠略夫》中主人公所见耶稣的一段。孙玉石指出《野草》受到波特莱尔及屠格涅夫散文诗的影响。波德莱尔《小散文诗》曾被厨川白村书所引用，或吸引了鲁迅。《野草》在情绪和文字方面和《小散文诗》有相似之处。〈狗的驳诘〉受《小散文诗》中〈狗和香水瓶〉一篇影响。〈秋夜〉也和波德莱尔〈艺术家的忏悔〉有互通之处。〈墓碣文〉的意象与波特莱尔的诗〈腐尸〉相似。〈腊叶〉的表现手法到命意，也和波特莱尔小诗〈鬼影之四·肖象〉很相似。〈死后〉回应了波特莱尔一篇有关路旁所见死尸的散文诗。安敏轩（Nick Admussen）称《野草》为波德莱尔式的散文诗；普实克认为《野草》类似波特莱尔的散文。而〈墓碣文〉扒开胸膛取出心脏的形象、〈颓败线的颤动〉里空中突然涌起波涛的形象，都受安特莱夫影响。
译本.
1931年，《野草》由冯余声翻译成英文，但此英译稿在一二八上海战争中毁于战火。《野草》有多个日语译本：鹿地亘（1937）、竹内好（1953）、高桥和巳（1967）、驹田信二（1978）、（1985）、（1991）、（1997）。1971年，苏联出版了《野草》的俄文译本。中国外文出版社翻译的有：英语（1974）、德语（1978）、韩语（1972）、世界语（1974）。在外国翻译出版的，有捷克语（1951）、法语（1975）、丹麦语（1976）译本。2022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野草》与《朝花夕拾》英译本"Wild Grass and Morning Blossoms Gathered at Dusk"，由庄爱玲（Eileen J. Cheng）翻译。
评价.
《野草》受公认为伟大的作品。鲁迅自己评价《野草》说「技术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1929年，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刊物《列宁青年》批判《野草》的悲观主义和失败主义，认为它不能激发革命热情；成仿吾、郭沫若和冯乃超也谴责其虚无主义。冯雪峰认为《野草》在鲁迅著作中「并不那么重要」，「有虚无感的，悲观而绝望的」，充满个人主义的矛盾。孙玉石批评两篇〈复雠〉「表现了过多的孤寂情绪，表现了对于群众麻木一面缺乏全面分析的倾向」。钱理群认为《野草》是鲁迅「最个性化，最具有独创性」的作品，是打开鲁迅之魂的钥匙。竹内好认为鲁迅作品中，艺术上最完美的是《野草》。认为《野草》「堪称鲁迅文学神髓」和「结晶」。尾上兼英认为《野草》是鲁迅文学的缩影和原型，「知《野草》者知鲁迅」。普实克认为《野草》是鲁迅最伟大的艺术作品，可与欧洲诗歌相比美。林毓生认为《野草》是探测鲁迅潜意识层次的最重要资料。李天明认为是鲁迅个人创作的精品，也是现代文学艺术宝库中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