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法不受（俱絺羅-長爪梵志）
大正藏第02 冊No. 0100 別譯雜阿含經T0100_.02.0449b24（二〇三）   如是我聞：   一時，佛在王舍城迦蘭陀竹林。爾時，長爪梵志往詣佛所，在一面坐，而作是言：「如我今者，於一切法悉不忍受。」   佛告長爪梵志：「汝於諸法悉不忍者，見是忍不？」   長爪復言：「如此之見，我亦不忍。」   佛告長爪梵志：「汝若不忍如是見者，何故而言：『我於諸法，悉皆不忍。』誰為汝出不忍之語？」佛復告大姓：「汝若知若見，不忍是見，即斷是見，已棄是見。譬如有人，既嘔吐已，若如是者，於餘見中，即不次第，便為不取，便是不生。」   長爪梵志復作是念：「汝所言我已斷是見，已棄是見，譬如人吐，便於諸見，無有次第，不取不生。」   佛告長爪：「若如是者，多有眾生，同汝所見，亦復如是論者，諸有異道沙門、婆羅門，若捨是見，更不受異見，是名少智，極為尠薄，亦名愚癡。梵志當知，世間眾生，皆依三見，初言我忍一切，第二言一切不忍，第三言我少忍少不忍。賢聖弟子，觀察初見，能起貪欲、瞋恚、愚癡，常為如是三毒纏縛，不得遠離，能生患害，能生​​結使，不得解脫，憙樂於欲，守護縛著，是名為忍。若不忍者，能生貪欲、瞋恚、愚癡，常為如斯三毒所纏，不能遠離、獲得解脫，憙樂於欲，常為愛取，守護縛著，是名不忍。若見少忍少不忍，亦復如是。忍如上忍中說，不忍如上不忍中說。賢聖弟子若說言忍，便為與彼二見共諍。若言不忍，亦復與彼二見共諍。若言少忍少不忍，亦與二見共諍。以己所見，違於他故，便起諍論。若起諍論，必相毀害。以共諍論生毀害故，以見是過，生諸諍論故，便棄是見，不受餘見。以是義故，能斷是見，棄離是見，猶如人吐，於諸見中，無有次第，不取不生。賢聖弟子若言忍，及以不忍，少忍少不忍，亦有是過。如是梵志，此色顯現四大所成，賢聖弟子見是身無常，既見無常，便能離欲。見此身滅，即便捨離。若見身無常，便離身欲，便離身愛，離身窟宅，除身決定想。梵志當知，受有三種，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如此三受，以何為因？云何為習？因何而生？從何處出？以觸為因，因觸生習，習從觸生，因觸所生。若觸滅則受滅，離熱得涼。譬如日沒，身邊命邊，受身邊時，知是身邊，受命邊時，知是命邊，如實而知，無有錯謬。賢聖弟子若受樂受，知身必壞。若受苦受、不苦不樂受，知身必壞。若受樂受、非和合受、苦受、不苦不樂受，亦復如是。云何名為與受不和合？所謂貪欲、瞋恚、愚癡，不與生老病死而共和合，憂悲苦惱，眾苦聚集。」   爾時，尊者舍利弗出家半月，侍如來側，以扇扇佛，於時如來為說斷於離欲之法。時舍利弗如是觀察，諸法無常，即便離欲證成，棄捨諸見，無生漏盡，心得解脫。   長爪梵志於諸法中，得法眼淨，如上所說。既得信心，即白佛言：「唯願世尊聽我出家。」爾時，如來即聽出家，既出家已，懃修精進，得阿羅漢道。   後來敘述這件事的其他版本說，長爪梵志是捨利弗的舅舅，經常在辯論中贏他的姊姊，直到有一天姊姊懷孕了，他居然開始在辯論輸了，他認為一定是姊姊懷了一個非常聰明的小孩，他決定出外學習印度最頂尖的學問，回來教自己的外甥，在外二十多年跟最頂尖的老師學習以後，終於回到家鄉準備與自己的外甥辯論，然後教他各種第一流的學問，結果發現舍利弗出家了，還幫人家打扇子，長爪梵志非常生氣，就想當眾駁倒世尊。他聽說世尊有接近魔法般的辯論能力，任何立論都會被輕易駁倒，在深刻思考以後，他構思了一個精巧的立論：『我不接受一切見解』，這樣子，自己不立任何見解，所以無法「破」，自己不受任何見解，所以世尊的教導也無法發揮。   但是當世尊提醒他說，你不接受一切見解，那麼你是否接受「我不接受一切見解」的這個見解？經上說，長爪梵志如「良馬見鞭影而行」(也就是良駒只要看到鞭影就知道主人要快、要慢、要往東、或是往西，不需要真的用鞭子鞭打才改變速度和方向)。他當下就知道錯了，卻不肯這樣就放棄了，所以應抝說「我連『我不接受一切見解』的這個見解也不接受』，其實，一個擅下圍棋的人不需要到終盤計算才知道自己輸了，一個擅下象棋的人不需要到被吃掉老將才知道自己輸了，他知道這句話在邏輯上是站不住腳的，佛陀也知道長爪梵誌已經了解自己的立論已經輸了。   《大智度論》也有長爪梵志的故事，不過這是比巴利經文與《雜阿含經》(和《別譯雜阿含經》)晚期的敘述，我們將不細部討論《大智度論》的內容。   《大智度論》「有梵志號名長爪，更有名先尼婆蹉衢多羅，更有名薩遮迦、摩揵提等，是等閻浮提大論議師輩言：『一切論可破，一切語可壞，一切執可轉，故無有實法可信可恭敬者。』如《舍利弗本末經》中說：『舍利弗舅摩訶俱絺羅，與姊舍利論議不如。俱絺羅思惟念言：「非姊力也，必懷智人寄言母口。未生乃爾，及生長大，當如之何？」思惟已，生憍慢心，為廣論議故，出家作梵志，入南天竺國始讀經書。諸人問言：「汝志何求？學習何經？」長爪答言：​​「十八種大經盡欲讀之。」諸人語言：「盡汝壽命猶不能知一，何況能盡？」長爪自念：「昔作憍慢為姊所勝，今此諸人復見輕辱。為是二事故，自作誓言我不剪爪，要讀十八種經書盡。」人見爪長，因號為長爪梵志。是人以種種經書智慧力，種種譏刺，是「法」、是「非法」，是應、是不應，是實、是不實，是有、是無。破他論議，譬如大力狂象唐突蹴踏，無能製者。如是長爪梵志以論議力摧伏諸論師已，還至摩伽陀國王舍城那羅聚落，至本生處，問人言：「我姊生子今在何處？」有人語言：「汝姊子者適生八歲，讀一切經書盡，至年十六論議勝一切人，有釋種道人姓瞿曇，與作弟子。」長爪聞之即起憍慢、生不信心，而作是言：「如我姊子聰明如是，彼以何術誘誑剃頭作弟子？」說是語已，直向佛所。爾時舍利弗初受戒半月，佛邊侍立以扇扇佛。長爪梵志見佛問訊訖，一面坐，作是念：「一切論可破，一切語可壞，一切執可轉。是中何者是諸法實相？何者是第一義？何者性、何者相、不顛倒？如是思惟，譬如大海水中欲盡其涯底，求之既久，不得一法實可以入心者，彼以何論議道而得我姊子？」作是思惟已而語佛言：「瞿曇，我一切法不受。」佛問長爪：「汝一切法不受，是見受不？」佛所質義，汝已飲邪見毒，今出是毒氣，言「一切法不受」，是見汝受不？爾時長爪梵志如好馬見鞭影即覺，便著正道。長爪梵志亦如是，得佛語鞭影入心，即棄捐貢高，慚愧低頭，如是思惟：「佛置我著二處負門中。若我說『是見我受』，是負處門麁，故多人知：『云何自言「一切法不受」，今受是見？ 』此是現前妄語，是麁負處門，多人所知。第二負處門細，我欲受之，以不多人知故。 」作是念已，答佛言：「瞿曇，一切法不受，是見亦不受。」佛語梵志：「汝不受一切法，是見亦不受，則無所受，與眾人無異。何用自高而生憍慢如是？」長爪梵志不能得答，自知墮負處，即於佛一切智中起恭敬生信心。自思惟：「我墮負處，世尊不彰我負，不言是非，不以為意。佛心柔濡，第一清淨，一切語論處滅，得大甚深法，是可恭敬處，心淨第一。」佛說法斷其邪見故，即於坐處得遠塵離垢，諸法中得法眼淨。時舍利弗聞是語得阿羅漢，是長爪梵志出家作沙門，得大力阿羅漢。 」(CBETA, T25, no. 1509, p. 61, b20-p. 62, a2​​5)   巴利五部尼柯耶怎麼說呢？此經的對應經典為《中部尼柯耶74經》：「如是我聞，一時佛住王舍城靈鷲山野豬窟。爾時遊行者長爪外道來詣佛所，相互問候。相互問候後，他立於一側，對佛說：『大德喬達摩，我的信條與我的見解是「我一切不受」。 』 (世尊回答說：)『你的「我一切不受」的見解，不就是你至少接受的意見嗎？ 』 (長爪外道說：)『雖然我接受我的「我一切不受」的見解，大德喬達摩，我仍然如是見解：「我一切不受」，我仍然如是見解：「我一切不受」 。 』   巴利《中部尼柯耶74經》與《雜阿含969經》有小差別，前者說「即使我接受這個見解，我仍然是我一切不受」，後者是說「我連『我一切不受』的見解也不接受」，但是兩者同樣是導致自我矛盾、自打耳光的困境。   《別譯雜阿含203經》是比較接近雜阿含呢？還是比較接近巴利經典呢？長爪復言：「如此之見，我亦不忍。」所以是與《雜阿含969經》比較接近，只是《別譯雜阿含203經》多了一句前兩部經所沒有的反詰問句：   「汝若不忍如是見者，何故而言：『我於諸法悉皆不忍』？誰為汝出不忍之語？」   沙門、婆羅門中持有(我一切不受、我一切受、我一部受一部不受)之見的一部分智者，會如此想：「若我堅持己見而斷言：『只此是真實，其他是虛偽』。則我可能與其他二者有衝突、爭執(予一切不受、予一切受、予一部受一部不受，三者之間的爭論)。」如是有衝突時則有爭論，有爭論時則有怨言，有怨言時則有苦惱。如是自己可以預見衝突、爭論、怨言、苦惱，他即捨斷此見而不執取他見﹔如此他捨斷這些見。 (案：不是捨斷一切見，而是捨斷(予一切不受、予一切受、予一部受一部不受)之見。)其時，尊者舍利弗立於世尊背後對世尊扇風，是時尊者舍利弗如此想：「世尊實已證知，而為我等說此等諸法之捨棄。世尊實已證知，而為我等說此等諸法之捨棄。」當尊者舍利弗如是深思，他遠離執著而解脫諸漏。又長爪梵志亦生起無垢的法眼：   『一切集法即此是滅法。 』   於是，長爪梵志見法、得法、知法、深入諸法、度疑、離惑、得無所畏、於其老師的教導不依於他人(之解釋、之教導)。   大智度論記載，佛弟子中智慧第一的捨利弗幼時就聰敏異常，是一位神童。舍利弗的母舅是個很自負的人，怕將來輸給這個姪兒，所以就遠遊他鄉，發誓要把當時印度的十八部論典全部學會，未學成不剪指甲，因此人又稱「長爪梵志」。有志者事竟成，長爪梵志終於學成歸國，卻發現這位「八歲讀一切經書盡，至年十六，論議勝一切人」的捨利弗已經根隨佛陀出家了。長爪梵志很不服氣：釋迦牟尼是如何誘騙了我才智無雙的姪兒，使他剃頭出家？梵志認為，所有的辯論都可駁倒，所有的理論都可破除，所以世上沒有所謂的真理。以這個原則，他已打敗了無數的雄辯家。於是他大興問罪之師，趾高氣昂的來到佛前，開口就說：「我不接受任何見解。」   佛陀問長爪梵志：「那麼，『不接受任何見解』這句你接受嗎？」       長爪梵志一聽便知，糟了！粗心的人一定說「接受」，而我明明才說過什麼見解都不接受。但是我若說不接受，就是自打嘴吧了。但這第二層道理比較細微，也許佛陀自己也不清楚，姑且試試看。於是回答：「不接受。」佛陀平和的說：「你不接受『什麼都不接受』，那就是根本沒有什麼見解，和眾人有何差別呢？又有什麼值得驕慢的呢？」長爪梵志無話可答，心想：我失敗了！但佛陀並沒有理直氣壯的擺出一副勝者的姿態，也沒有說任何是非，雖在辯論中卻如沐春風，如此柔軟清淨的心懷，是我從所未見的！佛陀一針見血的智慧，也是我所不及的。佛陀在此所暴露的，正是邏輯必有的致命傷，在二十世紀，哥德爾以同理證明所有數學系統的不完整性，震驚了整個數學界，而被譽為最偉大的邏輯學家。而此時此地，長爪梵志更深入的覺悟到，不但一切言語論辯必有其不可突破的限制，所有心念思惟也是如此。但能知道這個真理的本體又是什麼呢？起信論說：「言說之極，因言遣言」，禪宗所謂「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皆是指我們必須突破這思惟的窠臼，方能親證此真如本體。不思善，不思惡，放下一切念頭！這清清明明的覺性，有言語相嗎？有文字相嗎？是不是一切心念思惟所不能及呢？何其自性本自清淨！而一切言語思惟又從這真如本體所流出，起信論謂：真如之用，「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世尊所展現的無窮盡的智慧與慈悲亦是從中流出，不是最好的證明嗎？當下，長爪梵志證得了法眼淨，對佛陀生起了堅定的恭敬心與信心；在旁侍立傾聽的捨利弗也證得了阿羅漢果！以理勝人，有智者皆能為之；以情感人，慈悲者皆能為之，但是兩項皆能做到卻不容易了。佛陀度化長爪梵志不正是一個「悲智雙運」的好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