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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皮格马利翁”原型：唯美理想与现实世界的并置 “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出现在古希腊神话中，其所占篇幅不长，但却成为了极具生命力的原型，在后世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道林·格雷的画像》中，“皮格马利翁”原型以亨利对道林的言谈身教和画家巴滋尔的画像的形式出现，在小说中构筑了颇具王尔德特色的唯美主义理想，“皮格马利翁”原型也成为小说悲剧结局的关键。 2.1. “皮格马利翁”原型简介 神话–原型批评由来已久，但其理论的系统化始于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的著作《金枝》(Golden Bough)。弗雷泽通过对人类早期巫术仪式和传说故事的研究，发现了各古老文明中共有的“死而复生”之原型。心理分析学家卡尔·荣格(Carl Jung)为神话–原型批评奠定了另一块基石。他认为除个体无意识外，人类的无意识中还积累着许多原始的、遗传性的经验，这些经验也就是集体无意识，神话原型是集体无意识的重要体现。而将神话与原型理论正式引入文学领域并发扬光大的是弗莱。弗莱创造性地提出了抽象神话模式的观点 [ 5 ]。他认为解读文学作品时，不妨“向后站” [ 5 ] 一些，纵观大局，作品的抽象底层结构往往可以化归为一个或几个原型的再创造。学界对于弗莱的理论贡献有较高评价，弗莱“系统的建立了神话–原型为核心的文学类型批评和美学理论……(他的)文学理论著作被认为具有里程碑式的作用” [ 6 ]。神话原型的反复出现不仅证明了神话对于后世文学发展起到的重要影响，同时也说明了人类意识中确实存在着共有的、普遍存在的遗传性记忆原型。 “皮格马利翁”是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故事，它篇幅虽短，却在后世作品中作为原型反复出现，极具生命力。皮格马利翁作为神话人物出现在奥维德(Ovid)的长诗《变形记》(Metamorphoses)中。以下将故事简要转述：塞浦路斯雕塑家皮格马利翁仇视妇女，不愿婚娶。有一天他雕刻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女性雕像，皮格马利翁深深地爱上了这座雕像，并祈求女爱神阿芙洛狄忒赋予雕像生命。阿芙洛狄忒满足了皮格马利翁的愿望，雕像获得生命，皮格马利翁与复生后的雕像结为夫妻。 作品的深层结构中出现“皮格马利翁”原型的情况很多，比如弗莱认为《辛白林》(Cymbeline)中赫米温妮从雕像中复活过来，“是皮格马利翁神话的一次移位 1 ” [ 5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小说《一位贵妇的画像》(The Portrait of a Lady)中也出现了类似的“移位”。在众多基于“皮格马利翁”原型的文学作品中，最为当代人熟知的应数英国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创作的同名戏剧《皮格马利翁》(Pygmalion，又译《卖花女》)。该剧讲述了语言学家希金斯将卖花女伊丽莎打造成举止端庄、谈吐芬芳的上流社会淑女的故事。 萧伯纳的《皮格马利翁》为理解“皮格马利翁”原型在现实主义作品中的“移位”提供了很好的途径。“移位”是指作家为了使“同一个故事显得真实可信，在艺术上和谐” [ 7 ] 需要对原型进行加工。一件艺术品被赋予生命的情节在现实主义语境中出现会引起读者对叙述的不信任，但艺术家通过言语潜移默化的影响、教导，并将一套特定的意识形态加之于人，在思想上对自己的作品进行塑造，创造出一件活着的“艺术品”，同样可以被看为“皮格马利翁”神话原型结构的一种“移位”。这一点无论是依据弗莱的神话–原型批评理论中的“移位”理论，还是对照萧伯纳同名剧作的演绎，都是适用的。 2.2. 亨利对道林的思想改造：唯美理想的构筑 在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亨利勋爵扮演着语言学家希金斯的角色，道林则是亨利精心创作的一件活的艺术品。亨利勋爵作为王尔德的代言人，将唯美主义的思想核心和生活方式潜移默化地植入道林的思维中，为道林创造了一个充满美和享乐的、颓废的唯美主义理想世界。 小说中的亨利勋爵堪称王尔德的代言人，他继承了王尔德酷爱的矛盾修辞，并有一套独特的唯美主义价值观。亨利勋爵自己“从不做什么坏事” [ 8 ]，但却喜欢给别人施加影响，画家巴滋尔曾提醒亨利：“别毁了他，别试图影响他，你的影响会是坏的影响” [ 8 ]。然而，亨利勋爵对于巴滋尔的提醒置若罔闻，他仍旧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行事，亨利勋爵对道林在精神上的影响和对其性格的塑造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亨利勋爵为道林灌输了以“纯粹的形式美”为中心的唯美主义思想。以王尔德和沃尔特·帕特(Walter Pater)为代表的唯美主义者提出了“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观点。唯美主义思想与美学认知论(aesthetic cognitivism)针锋相对，美学认知论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认知(传递知识)而非享乐(带来快乐)、唯美、或表现(传递感受)” [ 4 ]。而唯美主义者否认艺术的认知价值，他们认为艺术存在的唯一目的便是带来美的体验，并“全神贯注在美的客体上” [ 4 ]。 亨利在巴滋尔家的花园中告诉道林，“美是一种天才的形式——实际上，是一种高于天才的形式” [ 8 ]。他否认美是肤浅的，认为相比之下，思想才更为肤浅。在亨利看来，似乎只有纯粹的形式美才是值得追求的。反之，任何试图将美与道德说教、社会规约联系起来的说法都是异端邪说。在亨利的观点的驱使下，道林找到了自己的“真爱”——虽与自己地位悬殊，却在表演艺术中散发着无限美的光芒的演员西比尔。可在得知西比尔已无法表演，无法展现道林渴求的艺术之美后，道林立即将失去价值的西比尔抛弃，可见道林心中已经接受了唯美主义的价值观。 第二，亨利勋爵用自己的享乐主义、颓废思想影响着道林。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塑造的享乐主义中对于物质、感官享受的偏重是十分独特的，与传统意义上的、甚至是帕特唯美主义思想中的享乐主义均有所不同，故笔者加以展开分析。 传统的享乐主义是美学思想中历史最久、接受度最高的思想流派之一。享乐主义(hedonism)在翻译为中文时容易给读者留下纵欲、堕落的印象，实际上享乐主义的词根“hedos”在希腊语中的意思仅是“愉悦” [ 4 ]，其本身并不带有“纵情声色”、“胸无大志”等负面含义。享乐主义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带来愉悦，这一观点被很多主流哲学家、美学家所接纳：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认为艺术的价值在于“人们从中能够获得的愉悦”；美学家科林伍德(R. G. Collingwood)曾提出“艺术即为娱乐(art as amusement)”的口号。 传统的享乐主义强调的享乐重在精神上的愉悦，但《道林·格雷的画像》中享乐主义除了精神上的愉悦外，还追求物质、感官层面的享乐。在这一点上，帕特和王尔德之间也有分歧。帕特从古希腊文化中借用了伊壁鸠鲁学说(Epicureanism)，并将其作为自己唯美主义思想中的核心概念之一。在帕特看来伊壁鸠鲁学说并非仅看重物质、感官享乐，它同样也包括一个人应有的道德理念(Evangelista， 2009: 156)。然而王尔德在他的唯一一部小说中将帕特苦心构建的伊壁鸠鲁学说简单化了，道德的元素被王尔德忽略，只剩下感官享乐。沃特注意到王尔德享乐主义可能带来的批评和负面影响，《道林·格雷的画像》发表后，帕特在其评论中“隐晦地建议读者回想起自己曾小心远离[王尔德小说中的]享乐主义” [ 9 ]。 王尔德通过亨利之口在小说中塑造的享乐主义只重视感官体验，无视道德约束，认为人，特别是年轻人，应充分利用时间，满足感官上的享受。他觉得将时间用于道德教化是一种浪费。亨利勋爵最怕的是“四肢乏力，感官衰退” [ 8 ]，他反而不惧诱惑，甚至认为人们应该屈服于诱惑。道林是他这套享乐主义的忠实听众。亨利将自己崇拜的非理性的“简单的快乐” [ 8 ] 传递给道林，并告诉他及时行乐。果然，获得永葆青春的力量的道林沉迷享乐，大肆铺张浪费，纵情声色歌舞。 上述分析表明：亨利在思想上对于道林的塑造是十分成功的，道林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王尔德甚至直言：“很大程度上，这个小伙子就是他 2 的创造物” [ 8 ]。亨利利用自己的言语作为雕刻刀，将道林的头脑雕刻成了一件唯美主义艺术品，道林将这套唯美主义思想原封不动地付诸实践。从这个角度讲，道林正是亨利创造的一件有生命的艺术品，亨利也通过言谈身教，完成了小说中的唯美主义之理想的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