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3. 话语表达方式 早在古希腊，话语表达就已经引起了学者的关注，柏拉图将话语处理模式分为模拟(mimesis to imitate)和叙述(diegesis to narrate)，近似于今天的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但随着对于话语表达研究的深入，这种简单的二分法已经不能满足小说分析家和翻译家的需求，然而话语对于文本的表达又至关重要。因此，许多学者已经对其作出了更详细的分类。在这方面，最具影响力和最具启发性的研究之一是由Leech和Short (1981) [ 6 ] 进行的，这也是笔者论文的理论支撑。如图1所示，英国学者Leech和Short根据小说中叙述者对人物话语的不同控制，对人物引语进行了更准确、更细致的分类。 图1. Leech和Short对人物引语的分类 本文根据这五种分类：直接引语(Direct Speech， DS)、间接引语(Indirect Speech， IS)、自由直接引语(Free Direct Speech， FDS)、自由间接引语(Free Indirect Speech， FIS)和叙述性转述(Narrative Report of Speech Act)，分析了《人面桃花》原文和译文中对于人物话语的对应描述。由于每一种语言表达方式都各有侧重和鲜明的表达特色，和读者之间的距离也各不相同，所以当表达形式出现变化就难免会影响文章结构和对人物的刻画。有时这种转变或许看上去大致相同，但实际上却是一种“假象等值”，即译文与原文的文学价值或文学意义相去较远，这也是小说翻译中的一个突出问题(申丹，2002) [ 7 ]。但有时一些适当的转变也无可厚非，甚至能够加强文章的表达效果。同时在声学意义上，人物引语又可被分成主调音，信号音和标志音(Schafer， 1997) [ 8 ]，他们在文中也会各起到不同的作用。所以在翻译时，就要求译者特别注意引语转换，选择适当的方式进行转述。 例一： 原文：我问他打听何人，那小胡子就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道：在普济一带，大姐可曾听说有过一个六指的木匠？我就对他说，木匠村里倒是有一个，可惜不是六个指头。他又问我，邻近的村庄有没有？我回他说：夏庄有一个六指人，却又不是木匠。而且两年前就死了。他无端地找个六指人干什么？ 译文：I asked him who he was looking for， and he smiled and asked， “Might you know of a six-fingered carpenter living in this area?” I said， “There’s a carpenter in the village， but he doesn’t have six fingers.” “Could he be in any of the neighboring towns?” he asked. I said there was someone in Xia village known for having an extra finger， but he wasn’t a carpenter， and he’s been dead for two years. What’s he hunting a six-fingered man for? 分析： 此时为父亲出走之后，张季元刚来到秀米家中并住进父亲的阁楼之时。大家对他的来访缘由莫衷一是，而翠莲每天早晨负责去楼上替他收拾房间，并且每次从楼上下来，她都要主动向秀米通报最新的见闻，此处为其中一天所汇报的场景。原文中作者对于划线部分结合使用间接引语和自由直接引语，他对于这场对话中的两个人物各选用了不同的引语复述方式，这体现了作者的精心设计：对于翠莲所言作者选用FDS，而对于张季元的话作者直接运用IS来复述。 此处是经翠莲的口向秀米交代她和张季元一次简单对话，对于张季元来说，他所言只是起到一个交代事实的作用，叙事声音远大于人物声音，完全可以由叙述者主导进行复述。在“叙述视角 > 人物视角”的叙述中，这里的叙述者是无所不知的，在这一类叙述中，强调因果关系，反映人物的思维过程，需要读者跟着他的思维走(郑敏宇，2005) [ 9 ]。所以作者使用IS来方便读者理解，同时加快文章的叙事节奏。译者却将其直接译为直接引语，而笔者认为此处既没有紧急发声的必要也无需突出人物性格特色，所以译文中DS的使用不免会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到突兀。同时还会将读者短暂带离叙述进程，从而拉慢了叙述节奏。 但对于翠莲来说，是她在向秀米复述，所以她的话不仅仅是在交代事件，同时也包含了她的个人情感，所以是叙事声音与人物声音并重的。此时属于他人话语和他人意识超过作者的自我意识的情况，所以叙述中同时还会出现“互文性”文本，也就是说他人话语进入叙述文本。叙述者由一个反映者所代替，这个反映者是小说中的人物，他/她感受、观察、思考，但却不像一个叙述者那样对读者说话，读者只是通过这个反映者的眼光来看待小说中其他的人物和事件(郑敏宇，2003) [ 10 ]。因此作者没有选用同样的IS来进行叙述，反而运用FDS。因FDS可以同时保留IS和DS优点。即它既可以交代事件，始终将读者保持在这个叙述进程当中，保证行文的流畅；同时具有语言的生动特征，可以让读者贴近人物的内心感受对话，不会损失对于翠莲情感的表达——对张季元的不屑和一定的嘲讽意味。而在英译版中却将其中一部分转化为了直接引语，虽可以保有话语的生动，但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文章的叙述进程，拉开了读者与叙述之间的距离，忽视了原文作者的用意。 例二： 原文：桌上的菜肴早已排布整齐，那厨子也已筛了酒，正要给庆福斟上，谁知被庆福用折扇一格，喝了一声：且慢！吓得厨子把酒泼了一身。 …… 那丫头清了清喉咙，张开那樱桃小嘴，娇声娇气地唱了起来： 残红水上漂，梅子枝头小。 这些时看见淡了谁描？ 因春带得愁来到， 春去缘何愁未消…… 正唱到这里，那庆福眯着眼把扇子在桌上一敲，不耐烦地说道：“错了错了，又错了。春尽缘何愁未消。一字之差，意趣全无。” 那丫头一慌，愣了半晌，又改口唱道： 春尽缘何愁未消， 人别后，山遥水遥。 我为你数归期， 画损了眉梢。 自叹今生，有如转蓬， 隋堤柳絮转头空， 不知身在何处，烟锁云封。 …… 丫头唱完，座中半天无人答话，那庆福也像是触动伤怀，兀自在那儿抓耳挠腮。那厨子抱过酒来，正要替他斟上，不料，那庆福忽又用扇子一格，道：“且慢。”那厨子又是一哆嗦。 译文：Several dishes were spread on the table. Before the cook could place a cup of filtered ale before Qingfu， the latter raised his fan and snapped， “But stay!” with such vehemence that the cook spilled the drink all over his apron. … The maid cleared her throat， opened her cherry lips， and sang in a high， girlish tone: Old rouge floats downstream; Slender the branch that holds the plum. At times like this， who will paint The faded brow? Spring heartache surely visited， But when spring left， why did it still remain? At this line， Qingfu rapped his fan on the desk and reprimanded her: “Wrong， you’re wrong again! ‘When spring died， why did it still remain?’ One wrong word ruins the whole image.” The flustered maid took a moment to regain her composure before trying again: But when spring died， why did it still remain? Now you’re gone， rivers and mountains seem so far away. Counting days till your return， painting The edges of these brows. I sigh over days that pass as cattails sway; Everything， even imperial willows， empty. I don’t know where I am， trapped Beneath a lowering sky. Total silence greeted the end of the song; even Qingfu touched his cheek and looked mournful. The cook brought more drink over and was about to serve him when Qingfu raised his fan and commanded， “Stay.” The cook trembled once more. 分析： 这是花家舍的三爷庆福来到岛上时的场景，这三爷是个酸书生，早年读过几本书，自诩风雅做事“考究”(“可拉出那架势来，比那唐伯虎、纪晓岚还要风雅百倍。此人做事极考究，就连晚上煎茶的水，都要从花家舍运来。又是作诗，又是唱戏可有得折腾了。”)。由于该片段选自大爷和二爷皆离奇死亡后，他登岛来找秀米。所以三爷来偷乐的同时又时时刻刻地警惕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再加上他酸秀才的性格，不免会变得敏感古怪，行为举止一惊一乍、奇奇怪怪。原文中第一处“且慢”使用DFS，第二处使用DS，而在译文中两处皆用DS来展现庆福所言。 通读此节，我们得知三爷喊且慢实际是在阻止他人为他倒酒。他在害怕他会像二爷一样被人毒死，所以一定要多次仔细检查酒杯，但依旧迟迟不愿他人为其斟酒。 由于DS能够脱离叙述者的限制，较为完全地保有人物话语的音效、生动性和突然性。所以将DFS转化为DS是有助于体现庆福是突然发声，进而展现其诡异而敏感的特性。又因为第一处人物声音十分明显，远超于叙述声音，直接转换成直接引语以突出人物是非常合适的(唐伟胜，2003) [ 11 ]。且此处的“且慢”声学意义上又属于信号音，本来就特意设计成个性鲜明，为在文本引起注意(傅修延，2015) [ 12 ]。因此倘若文中仅出现一次“且慢”，译者为达到强调的效果将FDS转换为DS无可厚非。但原文出现了两次，且格非各选用了不同的引语进行叙述，所以笔者认为这是作者的精心设计，若此时译者仍选用一种引语进行描述则有些不妥。 相比第一次，第二次三爷的突然发言是在丫头唱完曲之后，此曲写尽乱世人物的愁思和飘零落寞，人人听得不免想到自己的过往——秀米一个娇贵的富家小姐被掳到花家舍，前途未卜、无依无靠；韩六从尼姑庵中被掳近至此七年，长年蜗居荒岛其间还生过一个孩子，没出月就死了；三爷本为官员现做起了土匪；在这动荡的年代，两个小丫鬟红闲、碧静也必有自己悲苦的过往……因此都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此时的静必定比第一次菜肴上毕时的静更深一层，那么此时的“且慢”也必定会引起更大惊吓，此处选用DS更符合当时的情景。同时由第一处的FDS到第二处的DS，突兀感也不自觉地加深了，这种深入有三方面的作用： 1) 体现人物心境的变迁 由浅及深，一曲歌谣将书中人物从现实带到过往人生甚至引发人物对其未来的命运思索，感叹过去的同时又不免疑惑未来的走向。文中各人物都在走进自己内心。 2) 突出三爷的人物性格 突兀感加深表明场景静加深，人物离开现实深入内心，可三爷却是始终不变的谨慎多疑。也就是说，无论他人心境如何变化、外面场景如何迁移，三爷一直想着那“可能有毒的”酒杯，更能体现其偏执之深，惜命之极。 3) 讽喻主题 除了突出角色的个性之外，DS还可以反映说话者的态度与交谈者之间的关系。(郑敏宇，2001) [ 13 ]。再结合以上分析可知，无论何时庆福都没能顾及到他人的感受，始终处于高人一等的地位，自私而野蛮。由此我们得以认清这些以王观澄为首革命者们的真面目，同时也可得知他们所憧憬的人人平等、各得其所的桃花源只是东柯一梦。 4) 更能让读者感到情节的推进 如果人物话语仅用一种表达方式，不免令读者有平铺直叙之感，而这种引语形式的刻意转变令文章富有层次感。这就像一段阶梯引领读者走进情节中。 相比之下，译文仅选用DS来再现庆福所言则略逊一筹。 例三： 原文：秀米忽然想起喜鹊来。她也是每次吃饭都要自己将碗洗上好几遍，唯恐有人在她碗里放进砒霜。没想到这个土匪头目竟然和喜鹊是一样的毛病。一念之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普济。再看屋外夜黑如墨，屋内一灯如豆，光影飘忽，不觉思绪纷扰，恍如梦寐：莫非这些人都是狐狸变的，自己原本并未离开普济，只不过偶然中闯入一处坟地了，中了狐狸鬼魅之魔？ 译文：Xiumi thought of Magpie， and how her fear of arsenic made her wash her rice bowl over and over. It was surprising to find a head outlaw with the same fear-inspired habit. She felt herself transported back to Puji again. The total darkness outside the window of the hut enveloped their solitary lamp and its flickering shadows， unbalancing her senses and creating an illusionary scene: Could it be that she had never left Puji， and that these people were really just animal spirits who had lured her into an empty tomb and cast a spell on her? 分析： 划线部分为秀米的心理活动。这是秀米发现三爷有和喜鹊一样的习惯后自己的痴想。原文用FDS再现秀米的心理活动，而译文却转化为FIS来叙述秀米的心理，笔者认为这在三方面削弱了文章的表达效果： 1) 将人物的想法客观化 引语的转变无形中将人物的想法事实化了，其结果就是叙述焦点从内部聚焦变为外部描述，秀米也从想法的产生者变成了事实的被动接受者。值得注意的是，秀米想法的开始同时也是情感开始展开的时候，此时把原文中“自己”译为“she”，将秀米的情感和心理活动距离拉开，显然与原文相比，FIS表达秀米情感作用较为间接，稍逊一筹。 2) 不利于读者对于人物的理解 FDS转换为FIS不可避免地拉开了读者与叙述者(此处指文中人物秀米)之间的距离，是以读者始终迟疑而无法直接接触人物的内心世界，不利于读者对于秀米这个人物性格的理解。秀米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因为东渡日本之前她还始终是个年少无知的少女，所以才会流露出如此天真幼稚的想法，第一人称直接叙述相比于第三人称的叙述，人物内心想法流露更自然真诚。二是该人物在整部作品中都存在这一种痴性和超自然的浪漫主义情怀，我们可以从秀米所做的三场与现实极其相近的梦中看出。(第一场梦在普济：孙姑娘死后，秀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然而却与现实奇妙地相似；第二场梦：在花家舍，王观澄被人恶意杀害，鬼魂王观澄进入陆秀米的梦中，此前两人并不相识，但是王观澄却认定陆秀米是他理想的继承者；第三场梦：在普济，秀米看见了未来，她的儿子成为了局长又回到了故土，之后秀米便静静地睡去离开了人世。)通过这段人物的臆想有助于直接生动地揭示秀米特有的性格特征。在译文中，“Could it be that she had never left Puji …”成了由叙述者叙述出来的客观事实，基本上失去了反映秀米性格特征的作用；其二，引语的转变导致人称无可避免的变化，原文中后面三个分句主语一直是秀米本人，而译文中却不动声色地将主语都合为一个“these people”，也就是那些盗匪。继而将原文中第一人称推理发问，皆转化为直截了当的定论“who had lured her into an empty tomb and cast a spell on her”，大大减弱了秀米自我欺骗、心存侥幸的窃喜心情。 3) 削弱文章的层次感 译文将FDS转换为FIS后，无法再现原文中四个小分句层层推理发问，而仅仅使用一个疑问句式来提出疑问，这跟以上论及的其他因素交互作用，大大地影响了对人物主观性和感情色彩的再现。在原文中，人物主观情感是随着四个小分句逐一抛出而逐渐增强的——随着叙述的进行秀米越来越相信这一切为一场梦，心中那种窃喜感也越来越强烈——而译文中则用一个带有定语从句的复合句给出一个直截了当的事实结论。两相对比，译文未免平铺直叙，既没能起到同样反映人物心情和塑造人物性格的作用，同时也没能体现一种逐渐向高潮发展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