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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卢里悲剧的根源：语境转换的落差 库切对卢里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别具匠心的，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白人，而是一个深受西方思想文化熏陶的知识分子。作为大学教授，他有自己热爱的学术领域和理想信念。源自于西方传统思想的源泉，尤其是其中的浪漫主义思想源源不断涌流出的给养浸润着他的感情和意志，塑造了他诗意的世界观。 小说中不止一次提到他是浪漫主义大师拜伦、华兹华斯等人的信徒。浪漫主义文学在18世纪末出现在欧洲大陆时，就以其热情的语言、大胆而精彩的想象、夸张而直白的表现形式，颠覆传统的文学形式。浪漫主义文学家们继承了文艺复兴的人本主义思想，以激情和浪漫追求一个更为理想的世界。尽管定义相对宽泛，但浪漫主义的核心理念是明确而清晰的：它是对启蒙运动所倡导的理性思想的一种反叛，注重感觉、情感、激情和主观性，它强调灵感、直觉、回归自然和原始生活 [ 8 ] 。爱欲与诗歌是小说前半部分浪漫主义思想的主要表征。卢里对这两者的看法源自于他对浪漫主义思想意识的继承。但是，在南非后种族隔离的背景下、在后殖民主义的语境下，对浪漫主义某些概念的解读发生了变化。 在后殖民理论研究中，赛义德的地位无可替代，他被称为“单枪匹马开创了一个探讨殖民话语和殖民话语理论的时代” [ 9 ] 。在《东方主义》中，赛义德指出， 东方主义服务于西方对东方的霸权统治的主要方式，就是使东方成为他者……这种方式的基本步骤就是，用二元对立的表述系统，对东西方各自的特征进行预先分别，然后再把这些特征打上本质化的标签，从而使东西方之间的差异根深蒂固。结果，在东方主义话语中，东方被赋予形形色色的消极特征：无声、淫逸、阴弱、专制、落后、非理性。相反，西方则总是被赋予积极的特征：阳刚、民主、理性、道德、强悍、进步。 [ 9 ] 霍米·巴巴(Homi Bhabha)发展了赛义德的思想，提出“混杂”的理论。他指出：当被殖民者的语言与殖民者的语言交叉时，当两种文化和再现体系由于赋予同一词语不同的意义而相互冲突时，殖民话语就变成了混杂的。这导致了颠覆，至少是潜在的颠覆，因为作为支配话语开始的东西变成了不适当的，因而是挑战性的回应 [ 10 ] 。 以赛义德和霍米·巴巴的理论为视角来看，《耻》这部作品正表达出“语言交叉”导致的颠覆和混杂状态。浪漫主义和后殖民主义存在相互冲突的内涵，后殖民理论以赛义德的“东方主义”为代表批判包括浪漫主义在内的“西方主义”，尤其批判西方传统价值观中蕴含的殖民思想。在浪漫主义盛行的时代，对自由、激情、阳刚、道德、强悍等特征的宣扬是以白人社会为主体的；西方中心主义、男性中心主义、白人中心主义等多重中心主义在这一时期潜移默化地影响社会整体的意识形态，而所谓的东方、女性、黑人等边缘群体则往往不予考虑。因此，与后殖民时代相比，浪漫主义时期政治阶级的分化、种族歧视的冲突还处于一种潜在的、隐性的状态，这就导致了浪漫主义存在不可避免的时代局限性。而在后殖民语境下，西方的多重中心主义面临消散和瓦解，权力、阶级、种族的界限更加分明，致使浪漫主义的普世性受到挑战，浪漫主义语境下的文化概念、思想意识等面临着反驳与批判。这正是霍米·巴巴所说的“被殖民者语言与殖民者语言交叉”，在南非的背景下甚至是语言翻转的情况。因此，在后殖民环境下，卢里依然顽固不化地坚持浪漫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是造成其悲剧的主要原因。对爱欲与诗歌两条线索的解读，将剖析出卢里难以处理因语境转换导致的落差，从而为其感情意志的崩溃展开铺垫。 2.1. 卢里的浪漫思想：爱欲的仆从 爱欲是故事中不可忽视的一条线索，卢里辗转于床笫之间，与索拉娅、梅拉妮、贝芙、同事、站街女等皆有接触。卢里的乱性可以说是一种浪漫主义英雄的典型特征。蔡圣勤的研究表明，库切自己的情感经历和卢里极为相似，二者的感情意志能够相互呼应。库切自己有很多的情人，在《青春》中，库切说：“拥有情人是艺术家生活的一部分” [ 6 ] 。可以说，在对爱情拥有诗意化的理解这一层面上，库切和卢里是相通的。除此之外，卢里对爱欲的追求也可以通过弗洛伊德理论来阐释。弗洛伊德认为爱欲是人内在的本能，是一种创造新生命的欲望。卢里将自己对梅拉妮的强暴解释为“欲望的正当释放”，并表示他是“爱神伊洛丝的侍从”，“那是神附我身的作为”(105)。这就是一种根植于浪漫主义的放荡不羁的世界观，卢里甚至认为这种强势施加于他人的爱“隐隐还有一点高洁的东西在内”(105)。然而，即使是在浪漫主义盛行的欧洲，道德与法律对这种纵性行为也是有所限制的，更何况在后殖民的背景下，这种侵犯和越界更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小说描写的爱欲中，卢里和索拉娅、梅拉妮的两段情事对卢里的浪漫主义思想的体现最为明显。两段情事的发端，一个是源自他对自己男性能力衰退的恐惧，另一个是源自他内心深处激情的召唤。小说开篇即提出“对自己这样年纪五十二岁、结过婚又离了婚的男人来说，性需求的问题可算是解决的相当不错了”(1)。由此可以看出，性需求对他来说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他解决的方法便是定期与索拉娅见面，性成为了一个仅仅留下生理快感的有规律的行为。并且，他十分享受这种规律性，他认为自己和索拉娅享受的温文有度的欢乐，远远超越了艾玛·包法利夫人对极乐(bliss)的理解。卢里是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但是他的魅力正在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消减，这种失落感让他把性行为当做证明自己能力的一种方式。对人的衰老和能力的减退，他持有一种鄙夷的态度。在他看来，衰老不是一个优雅的事，而是一个准备死亡的过程。在内心深处，他仍然渴望着年轻、活力和旺盛的性能力。“索拉娅的安静而顺从的陪伴让他的周四成为荒芜的一周生活中唯一的‘奢华和肉欲’的绿洲”(1)，因为那是他唯一可以被崇拜，男性能力被认可的机会。 对索拉娅的爱欲体现了卢里对旺盛的生命力和不竭能量的渴望，这是一种极为浪漫主义的追求；而他与梅拉妮的关系则更深层地扣住了浪漫主义精神的脉搏，因为在他看来，对梅拉妮的爱欲是迸发了爱情的火花。卢里认为正如诗歌可以产生一种电光石火般的感应一样，恋人双方也有心灵感应。这种感应在他与梅拉妮调情时产生了。正如当时他对梅拉妮说，“人对诗歌要么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要么就永远也不会喜欢。就凭那启示刷地一闪，你的回应刷地一亮”(15)。他相信自己和梅拉妮的感情是来自爱神的悸动，所以，面对学校审查小组的诘问，卢里坚持不认错。是啊，爱情有什么错呢？这就是卢里根深蒂固的浪漫主义世界观。卢里尊重人的激情，或者说，他被浪漫主义熏陶的思想让他尊重人的本性。 在浪漫主义语境下，激情和爱欲是美好的、是值得歌颂和向往的、追求本性解放是先进而正义的；但在后殖民语境下，权力、政治、种族的界限极其分明，不容篡越。“篡越”也是张冲解读这部作品的一个切入点，他指出“若是随意超越政治、社会、道德等为个人所规定的界限的话，(卢里)为此受到惩罚完全是咎由自取” [ 1 ] 。卢里与索拉娅、梅拉妮的浪漫关系并非正常的情人关系，而是处于一种客人和妓女的关系中、一种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中、一种白人和有色人种的关系中。爱欲不再单纯是激情的释放，它更承载了一种权力的对比、一种阶级的压迫与反抗。所以，当卢里的爱欲越过了政治和道德的界限，耻辱也随之而来。最终，当自己的女儿露西被蹂躏，卢里才真正意识到，爱欲在后殖民语境下意味着一种残忍的侵犯。这是卢里凭借其固有的西方思想意识所不能理解的，他只能陷入迷惑与挣扎。 2.2. 卢里的诗歌理想：华兹华斯的信徒 卢里与女性的爱欲体现了他无法克制的激情，当他与梅拉妮调情时，他就以描写玫瑰的诗句赞美梅拉妮“美丽的尤物使我们欲望倍增，愿美丽之玫瑰获得永生”(20)。诗歌在小说中频频出现，成为另一个表现卢里浪漫主义情怀的重要线索。卢里在大学开设了一门浪漫主义诗歌课程，因此小说中对浪漫主义诗歌的直接引用以及卢里对诗歌的阐释都为我们开辟了全新的解读视角。 卢里称“华兹华斯一直是他最看重的大师之一，很久以来，他的心里就回响着华兹华斯《序曲》诗行中那美妙的和弦”(15)。华兹华斯的《抒情歌谣集》的出版宣告了浪漫主义诗歌的诞生。这位浪漫主义的鼻祖认为，只有回归自然才能让人获得心灵上的宁静，才能体现人性的尊贵优雅，社会才能够被拯救。库切安排卢里教授华兹华斯诗歌的情节可谓十分巧妙，当笔者将诗歌作为前文本和库切小说这个后文本进行联合分析时，受到了互文性理论(transtextual theory)的启发。法国叙事学家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曾在研究互文性理论时给出了两个术语的定义，一个是前文本，也称潜文本(hypotext)，一个是后文本，也称显文本(hypertext)；互文性理论指的是一种将文本B(hypertext)和已存在的文本A(hypotext)联合起来分析的理论 [ 11 ] 。依靠互文性理论，文本A可以启发文本B，甚至自身不需要被直接提及，而意义就这样在文本间隐秘地传承 [ 12 ] 。 此处，前文本指的是华兹华斯《序曲》中的一段诗行，讲述的是诗人攀登阿尔卑斯山的经历。诗人登山沿途观察农民的平静生活，从桥上远眺山谷的美景，旅途的伙伴们纷纷被山峰的美丽所震撼，“我们首次看见，脱去了面纱的勃朗峰绝顶，心中一阵悲伤，眼前这一片了无灵魂的形象，居然偷偷侵占了一种活生生的思想，而这种思想绝不会再生”(25)。前文本中，诗人赞美自然，认为自然是美和圣洁的源泉。山峰的崇高与壮丽在让诗人大开眼界的同时也赋予其哲学的思考。卢里对这段前文本的阐释中特别强调了“侵占”一词的使用。正是这个词将两个文本联系起来。“侵占”比喻“没有灵魂的意象对有生命力的思想的亵渎和破坏”(25)。在浪漫主义大师的阐述中，“侵占”是具有哲学高度的，是人类在抽象思想与具象感官间的一种挣扎。纯粹的思想国度固然令人神往，然而这种纯粹的思想与感官世界的割离是不切实际的。 华兹华斯对勃朗峰的哲学思考以及卢里对如何保持想象力的纯洁性使其免受现实残害的问题的思考都显示出浪漫主义的思想范畴有着自己时代的局限性。与后殖民主义对比，浪漫主义是无政治性、无道德性的。既然如此，那后殖民语境下的“侵占”该如何理解？笔者认为，“侵占”一词在后殖民语境下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敏感词汇；一言以蔽之，它就是殖民主义的根本形态。大至种族的奴役、国家的殖民，小至卢里对梅拉妮的强占等都是“侵占”一词的体现。卢里对此并不是没有意识，当他强调“侵占”一词的运用时，也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自己对梅拉妮的强行占有，不禁感到一丝羞愧。但是，浪漫主义思想使他对“侵占”一词在后殖民语境下的理解不够深刻。这里库切选用的前文本不得不说是匠心独运，“侵占”一词也与上文中的“爱欲”相关联，体现了小说主题中感官性和思想性的对弈。卢里是一个爱欲的奴隶，是屈服于感官的仆从，所以此处“侵占”更具有讽刺意味。 另一个互文性体现在拜伦的诗歌《拉拉》中关于堕落天使路西法的一段诗行里。因为意义可以在文本间被隐秘地传承，文本间的关联性使我们可以从对拜伦的理解转移至对路西法的理解，再转移至对卢里的理解，乃至对库切的理解。《拉拉》中将路西法描述为“误入歧途的灵魂”，表现他的激情和寂寞。激情是构成卢里浪漫性格的重要部分，尤其体现在他对拜伦的欣赏，他欣赏的正是“意大利人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天性。没那样处处受清规戒律的束缚，更富有激情”(19)。而寂寞是卢里浪漫主义情怀的另一个重要特征。路西法称自己是“一个东西”，是一个魔鬼，被罚在永世的孤独之中。这里，拜伦的形象和卢里的形象同时与路西法呼应，三人的形象仿佛可以重叠，这个寂寞孤独的灵魂亦是拜伦，亦是卢里。梅拉妮的男朋友对卢里问题的回答正是对卢里内心的剖析，卢里就是一个冲动的奴隶、爱欲的仆人。人类本能的冲动是促使他做出所有事情的动力，就像路西法一样不在乎是对的还是错的，干了就干了。卢里就像堕落的天使一样有着“疯狂的心”，做事不按原则，只凭冲动，而冲动的源泉却是黑暗(39)。卢里的浪漫主义思想使他为路西法的冲动辩护，但是路西法的“无视原则、疯狂冲动”在后殖民语境下是行不通的。卢里的浪漫主义思想蒙蔽了他，他无法意识到：语境转换后，冲动不再能够被谅解，反而是跨越界限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使他必须背负耻辱。 卢里所欣赏的拜伦正是由于他的叛逆性格和反叛正统的思想被英国上层社会驱逐，一度被流放于欧洲大陆。他的流放一来为了逃避丑闻，二来为了追寻神圣的召唤。这首诗承载着拜伦的流放与路西法的永世孤独，正如互文性理论所说的“意义在本文间传承”，这首诗也预兆出卢里未来的残酷堕落。“追随”拜伦与路西法，卢里也将踏上流放之路，迷失在无尽的孤独和迷惘之中。他在失去爱情、工作和名誉之后逃离开普敦，搬去女儿所在的非洲深处。而在那里，他被虐打、被灼伤、女儿被凌辱、房子被抢劫，最终卢里被迫沦落成为一个无人认领的流浪狗的看护者。他即将承受的，是一个完全堕落、羞耻的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