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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白蛇传》中的白蛇意象 中国人对蛇的崇拜和恐惧演绎出《白蛇传》可谓家喻户晓。宋话本《西湖三塔记》是“白蛇传”的发轫之作，明末冯梦龙编著的《白娘子永雷峰塔》标志着“白蛇传”的基本定型  (李斌，2010) 。清代的梨园抄本、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民国梦花馆主的《前后白蛇传》、建国后田汉集体创作的《白蛇传》、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女作家李碧华的《青蛇》和旅美女作家严歌苓的《白蛇传》等反应出不同时期中国人对蛇意象的进化。白蛇这一经典形象存在于中华民族潜意识中，演绎出不同版本的故事情节。话剧、川剧、越剧、评剧、秦腔、京剧、台湾云门舞剧，通过不同表现方式，演绎白蛇的故事。在同一时期还有很多不同版本的白蛇故事，本文只对上述几篇进行文本分析。它们代表了不同时期，庶民阶层对白蛇意象的转变。 2.1. 古代白蛇意象 2.1.1. 宋《西湖三塔记》 宋孝宗淳熙年间，奚宣赞年方二十余岁，一生不好酒色，只喜闲耍。当日是清明，游玩后巧遇白蛇变身的美妇人，主动将身嫁与宣赞。美妇人喜新厌旧吃前任性伴侣的心肝，奚宣性命不保。最终白蛇被真人降服，镇于西湖中。宣赞在俗出家。 在《西湖三塔记》中，白蛇意象是美妇人，只有性与饮食的动物需求。男性对女性的定位只停留在审美的动物属性层面上。但她能自由选择性伴侣，不受现实层面礼教约束。当女性幻化成蛇才具有这样的特权(潜意识)，在现实层面(意识层面)女人是不可以这样做。在男性的潜意识中，他们渴望美貌的妇人，摒弃对婚姻的追求，直接向男性提出性需求。但白蛇喜新厌旧，吃前任男伴的心肝，让男性又爱又怕。《西湖三塔记》充分的展现的男性潜意识中的对女性的定位和恐惧。 自宋代科举制度的改革，只有文试，没有武试。这些儒生从心理层面认为骑射是低等人从事的活动，一心只读圣贤书，导致体能的削弱。为了彰显自己的男性特质，只能削弱女性的力量。从宋代愈演愈烈的女童缠足，折射出男性统治阶级对女性的残害(在《西湖三塔记》中颠倒成白蛇对男性残暴)，从而彰显自己的男性气概。女性的身体是畸形的，在婚姻市场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不能有任何性需求，更不能主动追求性对象。女蛇主动找男人，而非现实生活中男找女的形态。女性幻化成白蛇，就变成美色，淫荡和残暴的代表，白蛇意象反应了男性潜意识里对女性的贬低。 宋代道法盛行，结尾也是宣扬真人战胜白蛇，用石塔将其压于西湖。 2.1.2. 明《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宋高宗南渡，绍兴年间，杭州临安府许宣生药店主管，自幼父母双亡，年方二十二岁。清明节近，许宣祭祖回来，巧遇白蛇变成白娘子，与其结婚。许宣发现其是蛇妖后，请求法海和尚帮助。许宣亲手协助法海收服白蛇。法海将白蛇镇于雷锋塔下。 这里的白蛇已不单是主动投入男性怀抱的美貌的妇人，她并不喜新厌旧，吃男人的心肝。她只想与许宣做天长地久的夫妻。白娘子答道：“禅师，我是一条大蟒蛇，因为风雨大作，来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按纳不住，一时冒犯天条，却不曾杀生害命，望禅师慈悲则个！”  (冯梦龙，1956) 。这里的白蛇已经进化为白娘子，多了些人性，少了些妖气，她追求人世间的情爱。但同时她身上仍然有戾气：白娘子圆睁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为好，谁想到成怨本！我与你平生夫妇，共枕同衾，许多恩爱。如今却信别人闲言语，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浑波，皆死于非命。”  (冯梦龙，1956) 。白蛇化身为白娘子，不受人神界限的束缚，蔑视礼教顺从自己的情欲，大胆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爱情。白娘子：“正是你有心，我有意。烦小乙官人寻一个媒证，与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对，却不是好？”  (冯梦龙，1956) 。许仙对白娘子的美貌的爱，对白娘子原型白蛇的惧，在爱情上的动摇、犹豫、懦弱。男性内心渴望出现一位对性充满的了兴趣，而又不受道德礼法约束的女性，来满足男人的性欲。体现这里的白蛇既不单是以德事人的美丽的女奴隶，也不单是以色害人的女妖怪， 她两者都是。她既要做贤德妻子，却又是许宣无法驾驭的异己力量  (陆炜，1994) 。 弗洛伊德将人格分为本我(id)、自我(ego)及超我(superego)三个领域。本我属于潜意识，它是“性”(libido)的贮存所，遵循快乐原则(the pleasure principle)来满足本能的需要。自我一部分属于意识范围，另一部分属于潜意识范围，遵循现实原则(the reality principle)来约束本我的本能冲动。弗洛伊德说：“自我企图用外部世界的影响对本我和它的趋向施加压力，努力用现实原则代替在本我中自由地占支配地位的快乐原则。知觉在自我中所起的作用，在本我中由本能来承担。自我代表可以称作理性和常识的东西，它们与含有感情的本我形成对比。”  (弗洛伊德，2005) 。在自我中存在着一个等级，在自我内部存在着不通过的东西，可以把它称作“自我典范”或者“超我”  (弗洛伊德，2005) 。超我一部分属于意识，而大部分却属于潜意识范围，它像一位检查官，遵循道德原则(the morality principle)来维护良知与自尊，它可直接透过自我，抑制或禁止本我的冲动。 白蛇，许宣，法海是一个人的不同层面，三位一体展现蛇性、人性，神性。白蛇代表本我，原始性欲，自由的兽性；许仙代表自我，世俗的人性。法海代表超我，超越情欲神性。白蛇执着与爱情——本我，法海执着与教条——超我，许仙在两人中间徘徊犹豫——自我。在《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代表超我的法海战胜了代表本我的白蛇，代表自我的许仙阉割了自己的情欲，服从超我。许仙最终以法海自居，协助其镇压白蛇，皈依佛教，宣扬色即是空即是色，空空色色要分明的佛法。自居作用就是一个人试图按照另一个作为模特儿的人的样子来塑造他自己的自我  (弗洛伊德，2005) 。最终超我战胜了本我。 许宣受潜意识性欲的驱使，想要与白蛇在一起，而意识层面又协助法海消灭这种欲望，把这种性欲望用象征男根的雷锋塔压抑住。1924年9月25日，现实中的雷峰塔倒塌，秘藏千年的经卷得以面世。雷锋塔是佛家的象征，宝塔又是男根的象征，用经文超我约束男性的性欲本我。这次道士对白蛇是无能为力的，反应了明朝时期道法的衰退，佛法的兴盛。 2.1.3. 清《雷锋塔传奇》 方成培给白蛇起了个名字——“白云仙姑”。《雷峰塔传奇》流布广泛深远，成为后世许多地方戏曲《雷峰塔》(《白蛇传》)的蓝本  (李斌，2010) 。 在峨嵋山修炼的白蛇，因羡慕人间繁华，来到杭州西湖，与在西湖修炼的蛇妖小青约为主婢，舟遇许宣，结为夫妇。金山寺的法海和尚认出她是蛇妖，一再破坏她与许仙的婚姻。端午节，白娘子喝了雄黄酒，露出原形，许宣惊吓而死。白娘子冒死求得还魂草，把他救活。法海仍不肯干休，引诱许宣至金山寺，把他禁闭寺中，这就导致了白娘子水漫金山。法海打败产子的白娘子，把她镇压在雷峰塔下。状元郎许士麟雷峰塔前祭母。 方成培的《白蛇传》增加了求草、水斗、断桥等情节表现白蛇的对爱情的坚定、执着，奋不顾身的精神。白蛇这次不只是进化为人，而是更提升到仙姑的层面。白娘子展现了蛇的智慧：她创造与许宣相遇的机会，包容许宣的懦弱和动摇。蛇是性欲象征：白娘子对许宣的纠缠，主动追求婚姻，满足性欲。蛇是医药的象征：白娘子帮助许宣开药方治病救人。她还盗来仙草，使许宣起死回生。蛇水陆两栖的威力：在水漫金山，白娘子调动虾兵蟹将攻打法海的金山寺。蛇的繁殖：白娘子在被镇压之前为许宣生下子嗣。白娘子成为是民间老百姓们喜爱的形象，她身上体现蛇性、人性、和神性。蛇性：对性的大胆追求，水漫金山的兽性。人性：对小青的姐妹情，对许仙的夫妻情。神性：超越生死的爱情。 法海代表男性的父亲形象保护许仙免受女性的引诱，也代表着男性心目中的超我，约束许宣(男性)自身的欲望。法海是否在内心不能戒除女色，故才对人蛇恋耿耿于怀，找个借口拆散这对恩爱的夫妻呢？法海一定要教化许仙休爱色，并合理化要不许仙就被白蛇吞下。事实上，白蛇没有一点想伤害许仙的意图，她曾为了救许仙的命奋不顾身的盗取仙草。鲁迅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指出：白蛇自迷许仙，许仙自娶妖怪，和别人有什么相干呢？他(法海)偏要放下经卷，横来招是搬非，大约是怀着嫉妒罢，——那简直是一定的  (鲁迅，1924) 。在这一点上，古今中外对压抑的男性的描述是一致的。就像雨果的经典著作《巴黎圣母院》中“美女”爱斯梅拉达的存在引发了“妖僧”副主教甘果瓦的性欲，因此这位“妖僧”在意识层面要不断迫害“美女”，其实在潜意识层面，是对“性”充满了渴望。爱斯梅拉达被诬陷刺杀情人，被巴黎圣母院副主教判处绞刑。白娘子从未伤害过许仙，也被法海诬陷，镇压在雷锋塔下。 清朝时期，外族统治汉人。方本的《白蛇传》把令人避而远之的女蛇妖(异族)描述成一位至情至圣、可歌可颂的美好白蛇，结尾处祭塔和佛圆把悲剧改写成大团圆的喜剧。反映当时汉族集体潜意识：把令人厌恶、抗拒的满清(异族)美化成理想的统治者，实现满汉(人兽)和谐相处圆满局面，而非宋、明时期人兽不可同居的对抗情形。 2.2. 近现代白蛇意象 随着女性地位的提高，自我意识的觉醒，白蛇的故事不断被改写。 2.2.1. 民国时期《前白蛇传》 梦花馆主给白蛇起名白素贞更人性化。开篇《仙踪》讲述了白蛇与法海的宿怨、与许仙的善缘，交代了白蛇下凡的报恩缘由，不再是单纯的受性欲驱使。 弗洛伊德经过研究移情现象发现，除了唯乐原则，还有一条更基本、更符合人的本能的原则，它的作用超过了唯乐原则。这就是强迫重复原则。它要求重复以前的状态，要求回复到过去。这也正是本能决定的  (弗洛伊德，2005) 。白蛇与许仙前世的善缘，今生来报恩；白蛇与法海前世是恶缘，今生被其压在雷锋塔下。如果说白蛇与许仙相遇被唯乐原则驱使，那么与法海不愉快的重逢，是一种强迫重复现象。这些正常人给人的印象是仿佛被某种厄运追随着，或者被某种“魔”力控制着。精神分析理论始终认为，这些人的绝大部分命运是由他们自己安排的，并且是由早年幼儿期的影响决定的  (弗洛伊德，2005) 。人心中确实存在着一种强迫重复，它的作用超过了唯乐原则。白蛇、许仙和法海的前世代表着人类的早期幼儿期的经历，今生即他们的成人期。 《婢争》反应了白蛇与青蛇三七夫妻之争。青蛇修炼程度不如白蛇，被白蛇收为侍女，地位比白蛇更低。在男权封建社会里，青蛇享受性爱的权利都没有。她是无声的，只有服务于女主人和男性。但《前白蛇传》中小青不仅是白素贞忠诚的跟班，她也有了自己的情欲：“却说小青与娘娘斗口后，出走在外，要想照着娘娘的样儿，寻访一个美男子，结为夫妇，欢乐几年，还要比娘娘高胜一筹，也算争了一口气。”  (梦花馆主，2004) 。这表面上是白蛇青蛇之争，实质女性与女性之间的竞争，反应了底层女性意识的觉醒。 中国的女性经历了几个朝代缠足，来满足男性变态的性审美后，终于到了民国初年，逐步被废除。执行缠足任务时，通常是女性迫害女童，女性何苦难为女性啊！当女性逐步觉醒后，底层女性也要求性独立，但还是受当时男子可以纳妾的婚姻制度的限制，演绎出《婢争》。 2.2.2. 建国后 十九世纪50年代田汉等人集体创作、改写的《白蛇传》。集体改写是这个阶段白蛇传改写的重要特点，虽然不少作品署名个人，然而不具有个性色彩，作品包含着强烈的“集体意识”，没有真正的个人独创性，总体成就不高，主题非常单调，是清一色的“反封建”——个别作品涉及到“反帝”，情节严重雷同，人物形象缺少变化  (李斌，2010) 。 新中国刚成立，反帝反封建成为人们政治生活的主旋律，白蛇意象也被赋予了政治色彩。白蛇成为反压迫的斗士，法海代表着封建势力。许仙对爱情坚定，不再是法海的帮凶，从一个懦弱的小市民，经过反省，坚定地站到白娘子一边，成为反封建的斗士。 2.2.3. 文革后 1986年香港作家李碧华的长篇小说《青蛇》是以青蛇的视角来讲述白蛇传。“素贞与我，情同姐妹。”  (李碧华，2001) 。增加了女性之间的姐妹情谊。“是的，五百岁的蛇，地位比一千岁的蛇低，但是一千岁的蛇，地位又比才一岁的人低。不管我们骄傲到什么程度，事实如此不容抹煞。人总是看不起蛇的。我们都在自欺”  (李碧华，2001) 。这是青蛇、白蛇和许仙的地位序列，男尊女卑。白蛇对青蛇说：“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  (李碧华，2001) 。女性的定位仍然是取悦于高于她们的男性。当白素贞成为“保和堂”妙手回春的女强人时，许仙不满，希望其回归家庭。素珍就得把贤惠女强人的外衣脱去，降低身份，让许仙饰演小丈夫。白蛇从传统社会性别角色突围，成为经济独立的职业女性。但社会性别对女性的定义，既要承担生产性劳动又要承担家庭劳动和生育劳动。女性在两性社会分工中处于不利地位。白素贞还计划亲自奶孩子，到他长大，教他读书写字……。许仙不仅需要一个美艳、事业有成的妻子(白蛇)，还需要一个能够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老妈子(白蛇)，额外再加一个小妾(青蛇)就更完美了。这是男权社会中理想的女性意象。 青蛇不同于白蛇：“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她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伫候她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烫贴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有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李碧华，2001) 。青蛇的内心独白充分的彰显了女性的欲望，要求与男性在情感世界上平等(不只是男性心目中有白蛇与青蛇)。青蛇与白蛇情谊的女性书写，对许仙和法海等异性情感的冷静审视，思考自身的需求。青蛇成为独立自主、掌握自己命运的新女性。女性(白蛇)与女性(青蛇)的亲密关系，最终女性拯救女性，或者女性通过自我觉醒，自我拯救。 虽然雷峰塔是在1924年自行倒塌，《青蛇》描写成文革期间红卫兵破坏雷峰塔，也是对文革期间的间接反思。 1998年旅美作家严歌苓的小说《白蛇》发表，借白蛇传反应现代人的生活。写文革时期徐群珊和白蛇舞蹈演员孙丽坤之间的同性情爱，反应女性同性恋问题。一个女孩珊珊倾倒一个美丽的女舞蹈家孙丽坤。在文革这个特殊的时期，长大成年的女孩穿上军装假扮成男特派员徐群山，审查前舞蹈家。前舞蹈家是真正爱珊珊的。她把她当徐群山那个虚幻来爱，她亦把她当珊珊这个实体来爱  (严歌苓，2008) 。在西方社会进入20世纪90年代后，具有或选择与众不同的性取向的各类人群喜欢自称“酷儿”，取其与众不同之意  (李银河，2003) 。文革结束后，徐群珊结婚嫁人。珊珊在他(丈夫)身上可以收敛起她天性中所有的别出心裁。珊珊天性中的对于美的深沉爱好和执着追求，天性中的钟情都可以被这种教科书一样正确的男人纠正。珊珊明白她自己有被矫正的致命需要  (严歌苓，2008) 。 孙丽坤在内心中呼唤徐群山，一个女性在最无助的时候，是另外一个女性给予她希望和爱情。按照酷儿理论的理想，在一个男人不压迫女人的社会中，性的表达可以跟着感觉走，同性恋和异性恋的分类将最终归于消亡；男性与女性的分类也将变得模糊不清，这样，性别和性倾向的问题就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李银河，2003) 。随着女性意识不断觉醒，女性与男性在婚恋和性方面逐步平等，演绎出姐妹情谊，女同版本的白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