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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聊斋志异》中的女儿性、妻性和母性 根据不同的出身，蒲松龄赋予女性角色不同的命运。以下五个女性形象根据出身分大概可划分成两类，富家闺秀的翩翩、身为仙女的云翠仙归为一类，作者让她们作为“母性”和坚决捍卫女性权益的完美女性的代表；出身狐精的婴宁，原为鼠精的江城和青楼女子细侯又是一类，她们是世俗社会无法接受的异类，在各自的故事里，她们既美艳诱惑又具有伤害力，用相对极端的方式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但尽管五位女性各自的出身、性情和命运各不相同，在她们身上却都呈现出女性的女儿性、妻性、母性的转化。 3.1. 婴宁——女儿性到妻性被迫转化 女儿性是一种天真、无瑕的性情，它与生俱来，并呈现出不受世俗束缚的天真自由状态，是不经教化的状态下心灵与肉体、内心与外在保持如一的真性情。 在《婴宁》这则故事中，狐女婴宁在与王子服初相遇时将这种纯洁无瑕的女儿性展现地淋漓尽致。婴宁的身上有一个最可以标榜她的标签——爱笑。蒲氏这样描写婴宁的笑：王子服初见婴宁，她笑容可掬，这笑容让王子服“拾花怅然，神魂丧失”。王子服再见婴宁，她“笑不可遏”，那笑容被其养母苛责道“叱叱咤咤，不成景象”。在与王子服第一次接触的过程中，婴宁时而以袖遮面地忍笑，时而又笑得不可仰视。甚至在婚礼上，婴宁也不顾礼法地大笑，嫁为人妇，她仍爱狂笑。婴宁的笑无法阻挡她天生丽质，婴宁的笑有一种让所有人喜笑颜开的魔力，可这种笑在礼教森严的社会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婚后，婴宁因其美丽的容貌遭到了西邻之子的觊觎，她凭着一股女儿性任情恣意地惩治荒淫无礼的不法之人，结果险些被逮质公堂。经过婆母一番训诫，婴宁从此再也不笑了。从此在婴宁身上发生了从女儿性到妻性的转变，她成为了一个让众人满意的“合格妻子”。丈夫王子服也重情重义，帮她了却父母尸骨的合葬的心愿，她最终生下了一个儿子，故事看似完美告终 [ 3 ]。 可也正如鲁迅先生在《小杂感》中说道“女人的天性中有母性，有女儿性；无妻性。妻性是逼成的，只是母性和女儿性的混合。” [ 4 ]，婴宁的妻性，是被“逼迫”出来的。长辈说婴宁的笑不成体统，丈夫眼中婴宁的笑是“痴傻”的表现，在父权和夫权的角度看来，“笑”是婴宁的“缺陷”，因为爱笑，婴宁是不完美的。婴宁最初并不在乎任何人的说法和看法，她活在自己纯洁、自如的世界中，不受父权、夫权的教化，执着而坚定地反抗世俗礼法，在遭到不法之人的侵犯时，她像孩子一般不顾后果地做出回击，呈现出她女儿性的天真状态。如此看来，一向不守礼法的婴宁其实从来不“痴”，她有原则和底线意识。但她最终还是被封建礼教击中了软肋，除却不受束缚外她也有着女儿性与生俱来的善良、重情，她爱王子服，感念婆家的厚待，无法接受他们因为自己的恣情妄为而被连累，所以被迫同化成了男权社会所喜爱的“完美妻子”，她还是败给了世俗。实则，婴宁的妻性的不也正如鲁迅先生所说，是女儿性逼成的。 3.2. 江城——极端形式的女儿性到外力赋予的妻性 相比婴宁，江城身上所呈现的女儿性更加反叛极端，也更具有杀伤力。笔者认为这是一种在特殊环境和背景下形成的纯粹疯狂状态。《聊斋志异》中的悍妇形象不在少数，但江城格外特殊，她既彪悍却也格外美丽，像是浑身长满刺的野玫瑰。故事的开头很美好，江城虽然出身卑微，但她仿佛是东方的辛德瑞拉(灰姑娘)，与高藩青梅竹马终成眷侣。初为人妻，江城不像大家闺秀，她“善怒，反眼若不相识；词舌嘲啁，常聒于耳”，这让本就嫌弃她卑微出身的公婆更加难以容忍。江城被赶回了娘家，父亲“谢罪不遑”，换来了让江城重回婆家的机会。可是破镜难圆，江城没改掉骄纵的本性，也无法宽容在背后指责自己的姐姐。日日面对着悍妻的高生开始有了二心，发现丈夫招妓的江城近乎疯狂，她变得多疑、善妒，疯狂极端，无法无天的个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对丈夫变本加厉地施暴，婆家人苦不堪言，直到遇神仙点化，江城终恢复到贤良淑德的状态，甚至“以数百金出其籍”，赎买了丈夫心仪的青楼女子，并与之和睦相处，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贤妻 [ 3 ]，又是一个结局圆满的故事。 在故事的细枝末节可以看出江城本质不坏，她也懂情理，有准则。当她暴力惩治了背后指责自己的二姐后，姐夫因畏惧江城的彪悍而倒向江城一边，江城并没有因此饶过他，她心中深知丈夫有保护妻子的责任，而这个男人因为畏惧而抛弃妻子，这令她更加气愤。江城本来也可以做一个好妻子，但她因出身卑微遭受了婆家的不满，父亲还不顾颜面地下跪求婆家重新接纳她，江城内心最后的自尊被打破了，不仅如此，丈夫也违背当初的海誓山盟背弃了爱情，于是江城的女儿性开始极端异化。纵然是一介女子，可她不甘让人把自尊踩在脚下，在她孤独顽抗时，丈夫也背弃了她，于是她用身上的“玫瑰刺”去刺所有冒犯她的人。可是玫瑰刺是玫瑰用来防御的，江城身上疯狂偏激的女儿性不也是一个出身卑微却又渴望尊重的女性的自保吗？ 3.3. 细侯——母性的消失，以“杀子”博得“重生” 相比《江城》，《细侯》这个故事则多了一些悲烈。从“细侯”这个名字便可看出，作者蒲松龄对于这一女子风骨的敬仰。他把这个青楼女子抬到和关圣(关羽)同样高的地位，说细侯杀子归满生和“寿亭侯之归汉，亦复何殊”。相比和细侯出身、才华和遭遇都极度相似的红颜知己顾青霞，细侯的确更富侠风傲骨。细侯是妓女，却出淤泥而不染，富有才情喜欢写诗。在偶然邂逅了穷书生满生后，细侯更是不慕钱财，只愿与满生“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在细侯看来，过这样的生活“千户侯何足贵”。满生为了凑足替细侯赎身的费用南下，阴差阳错被关进监狱，和细侯失掉联系。细侯自有婚约开始，杜门不接一客，对于富商“衣锦而厌粱肉”的诱惑丝毫不为所动。富商为了得到细侯，买通了审案官员，陷害满生，还假造了满生绝命书寄给细侯。细侯误以为满生已死，绝望嫁给富商，一年多后，生了儿子。满生沉冤得雪，联系到细侯，细侯才知道自己中了奸人的圈套，于是狠心杀子归满生 [ 5 ]。 这则故事看起来既惨烈又乌托邦。故事的结局细侯获得了世人的同情与原谅，可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社会中，哪一个杀子的母亲能这样轻易被原谅与接纳？笔者认为，蒲松龄煞费心血刻画的这个女性形象也绝不是头脑发热才杀了儿子。杀子，是她长期压抑后母性的消退和追求自我的女儿性的重现。“杀子”是对奸商和黑暗的社会制度复仇和反抗，更是自我救赎。首先，孩子是母亲最大的威胁，如果把儿子丢给富商，自己离去，日后以无良奸商的本性必然会拿儿子要挟细侯，如此，细侯只要活着就逃不出悲惨的命运。其次，在“无后为大”的社会，恨极其人则断其后。第三，细侯不是不清楚杀子的后果，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赌了一把，如若她的行为不能被宽容，那她便跟儿子一起赴死，如若拥有被原谅的机会，便是告别过去重获新生。总之，蒲松龄赋予细侯这这一弱女子最硬的骨头，最洁净的内心。不管社会怎么黑暗，细侯都不会被驯化、不会向命运低头，要么刚烈地死，要么脱胎换骨地活。细侯和顾青霞有相似的出身、命运，但相比顾青霞，细侯的结局却颇为圆满，她最终获得了爱情。但这不切实际的故事却只能是作者蒲松龄在现实生活中长期受到压抑而无法得到满足，不得不“升华”并通过迂回曲折的文学途径来寻求宣泄，所做的一场“白日梦”。 3.4. 翩翩——母性的天然而生 母性也是女人的天性，是女人的本能爱。这种性情如母亲对孩子一般，超于利害关系，不求报酬。翩翩的母性就表现为对罗子浮如母亲般的培养、关爱和成就。 在《翩翩》这则故事中，罗子浮自幼父母双亡，叔父收养罗子浮后对其甚是疼爱，他让罗子浮有家可归，有钱可花，却疏于对这个孩子的管教。因此，当罗子被引诱进了烟花柳巷，败光财产，染上梅毒时，不过也只是个十字开头年纪的少年。命运很眷顾这个命途多舛的年轻人，安排他遇见了女主人公仙女翩翩。翩翩以溪水为其疗病，用蕉叶为其做衣，每日准备饭食精心照料。康复后的罗子浮却恢复了风流本性，在娶得娇妻翩翩后对花城娘子仍动手动脚，心生贼念。翩翩既没有放弃他，也没有选择隐忍，而是千方百计对罗子浮进行教化，并在罗子浮走上正道后与其生儿育女。翩翩体谅罗子浮始终思念家乡的叔父，没有因为是自己成就了他就限制他的自由，而是在为罗子浮和儿子打理好一切后，让他们荣归故里 [ 5 ]。在这则故事中，翩翩对罗子浮的爱与关怀没有缘由也不牵扯利益，她既像母亲般弥补了罗子浮从小缺失的关爱和教育，还尽心帮他打点好一切，相夫教子，不求回报。 翩翩身上与生俱来的母性和对罗子浮的成就呈现出作者男性心理的母性投射。即使在男权社会中父亲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中国女性又通过“母亲”这一崇高身份和“教育、关怀”这一手段，间接地影响着、平衡着、塑造着男性社会。 3.5. 云翠仙——经济独立的女性形象 《云翠仙》脱离了沉重的情感色彩，结局大快人心。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云翠仙的母亲随随便便地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市井流氓。受父权压制，云翠仙无奈下嫁，婚后她尝试做一个好妻子，怎奈梁有才冥顽不灵、死性不改，还企图“卖妻”。云翠仙机智勇敢地掌握经济大权和自己的命运，挣脱了这段不幸的婚姻，而图谋不轨的匪人梁有才最终也自食恶果 [ 5 ]。 无人不惊叹云翠仙的机智和勇气，可贵的是在无望的生活中，面对着梁有才肮脏的心灵她始终坚守着内心的纯洁。是什么让她在那个女子本弱的年代，面对流氓行径的丈夫，不卑不亢，保持冷静，斗智斗勇呢？首先，初遇梁有才，云翠仙便看出梁有才在神灵面前仍然贼心不灭的小人的本性，始终对其心存戒备。其次，云翠仙出身于富庶家庭，娘家为其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基于这两点，云翠仙机智地保管好自己的嫁妆，《第二性》中，波伏娃讲道：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封建制度下，如果妻子有她自己的财产，如果她有嫁妆，她就是一个“人” [ 6 ]。表面上云翠仙独自保管嫁妆只是为了不让这笔钱财被梁有才拿去花天酒地，实则拥有财产给了云翠仙勇气和信念，使她经济独立，不必依靠于男人。她认为自己拥有成为独立个体的权利，于是无所顾忌地向男权发起反抗，最终有了大快人心的结局。 翩翩对于罗子浮的成就，是男性内心深处期待的美好结局；细侯杀子归满生，是蒲松龄见证了那些青楼女子凄凉的婚姻生活后，白日梦般的美好寄托；云翠仙暗中收集证据，最终摆脱失败婚姻，是蒲松龄赋予女性力量，使其与封建社会一较高下的体现。但是婴宁和江城的结局相似却又与另外三个女性角色不同，她们最终都呈现出“妻性”，无论是出于自身影响还是借助外力，婴宁和江城的“妻性”都可以认为是被逼出来的。尽管曾作出一番反抗，但最终她们还是变成了为封建社会道德标准所认可的“贤妻良母”，因此婴宁和江城的斗争是以失败告终的。作为男性作者，蒲氏期待《江城》中娇妻美妾共侍一夫的圆满结局且忌惮女性的权利超过男性。身为女性可以像云翠仙、细侯那样惩戒坏人，可以像翩翩那样成就男性，却不能像江城、婴宁一般滥用权力，摆脱男性掌控，由此也见得蒲氏在不同女性角色身上呈现出对女性的女儿性、妻性和母性不同的认知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