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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的概念结构与概念成员的语言实现度 我们首先采用基于认知语言学的概念研究范式对“X + V出 + Y”类构式的复杂表现进行探讨。句法结构的生成主要受其内部语义结构促动，而语义结构是概念结构的映射。我们首先根据动趋式的语义范畴确定其在心理经验中关涉的概念范畴，建构相关概念结构，然后简单描述其概念成员的语义表现，重点寻求差异性。语言是概念的外在表现，构式群内各成员在句法语义功能上存在差异的原因必然与概念系统有关。 2.1. 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的概念结构 “X + V出 + Y”类构式形式上包括两个谓词：V和“出”，语义上表示复合事件，以往研究多将其视为一种致使关系复合事件。程琪龙 [ 12 ] 认为概念语义结构包括空间关系、过程关系和致使关系三种类型，致使结构是一种复合结构，可以包含上述三种关系，其形式为“施事 + 使动谓词 + 受事 + 方位”。这种分析方式可以解释一部分现代汉语动趋式，例如： (2) 妈妈提了一袋水果进屋了。 但本文讨论的“X + V出 + Y”类构式显然无法运用这种观点解释，因为无论从句法形式还是语义结构上看，二者都是不一致的，例如： (3) a. 张三拿出了昨天刚买的书。[施事 + 动词 + 趋向动词 + 受事] b. 监狱里逃出了三名犯人。[地点 + 动词 + 趋向动词 + 施事] 我们认为，动趋式实际上主要表现的是一种位移事件，而非致使事件，致使关系只是其中隐含的语义内容。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的概念结构基础是物理学的位移原理，其概念结构是一种包含使因事件的位移事件。概念是语义的抽象内容，语义关系是概念结构在语言层次的表现，我们可以利用否定对该类构式进行语义测试。“X + V出 + Y”的否定形式主要有两种，分别是“X + 没V出 + Y”与“X + V不出 + Y”，例如： (4) a. 张三没找出我去年送给他的礼物。 b. 张三找了半天，也没找出我去年送给他的礼物。 (5) a. 张三找不出我去年送给他的礼物。 b. 张三找了半天，也找不出我去年送给他的礼物。 (4a) (5a)都能表示“我去年送给张三的礼物没有发生位移”的意思，且可以结合语境分别能扩展为(4b) (5b)，可以看出，否定的对象并不是致使关系，而是位移事件。石毓智 [ 13 ] 指出，因为时间具有一维性，所以如果一个句子包含多个发生在同一时间位置的动词，只有一个动词可以具有与指示时间信息有关的句法特征，这个动词是主要动词。例如： (6) a. 何右明率团救出了1.6万名灾民。 b. * 何右明率团救了出1.6万名灾民。 (7) a. 魔术师的帽子里飞出了一只鸽子。 b. * 魔术师的帽子里飞了出一只鸽子。 可见，“V出”结构中“出”是主要动词，主要动词是句子论元结构的中心，它将论旨角色组织起来形成语义结构，而以趋向动词“出”为中心的论元结构表示的是位移事件，因此“X + V出 + Y”类构式主要是表达位移义，其概念结构整体上是一种位移事件。位移事件必然涉及力动态(force dynamics)事件 [ 9 ] ，力动态事件是位移发生的条件，即使因事件。也就是说，“X + V出 + Y”类构式整体概念结构表示一种位移事件，其包含两个子事件：使因事件和位移过程事件，二者是致使关系，句法形式上表现为V与“出”两个谓词连用，并且V在“出”之前。 2.2. 概念成员及其语言实现度 人类在与外部世界接触过程中，会利用感知和认知能力获得心理经验，心理经验是主观化了的客观事物，具有范畴性。语言是人类心智加工的产物，在语言生成过程中，受语用因素促动，语言生成模式被激活后，首先是从心理经验中选取相关范畴建立概念结构，概念结构包括若干概念成员，各表示不同的概念内容。概念成员是与概念结构直接相关的范畴成员，逻辑上是概念结构的必要条件。我们用S表示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表达的位移事件概念结构，其包含的概念成员有方向(Dir)、距离(Dis)、起点(Ini)、终点(Ter)、动力(Pow)、动力源(Agt)和位移者(Pat)等。语言的递归性使句子可以无限长，理论上上面提及的所有概念成员都可以在一个语句中得到实现，例如： (8) 张三把一箱书从教室搬出了 几百米搬到了 楼门口。 AgtPatIniPowDirDisTer (8)是符合现代汉语语法的句子，但在实际交际中并不常用。我们在使用言语交际时，要遵循经济原则与合作原则。经济原则要求我们用最少的语言传达出有效的信息，合作原则要求交际中语言传达的信息量既要满足所需，又不能超过所需。一个构式表达的语义内容越多，其形式就越长，结构就越复杂，理解起来就越困难，越耗费时间。而在实际言语交际中，言语表达往往不需要面面俱到，否则会导致识解困难，而且语境及一些非语言辅助手段可以帮助交际，所以语句表达的内容是有选择性的。简而言之，概念结构只是为心智中语言生成加工提供备选成员，而并非所有概念成员都能最终实现为构式的句法成分。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备选概念成员的地位是不平等的，即概念成员获得语言实现的机会是不相同的。理论语言学和语言习得研究领域有一个被广泛认可的观点，即动词是一个句子中最关键的词 [ 14 ] ，这说明动词表示的概念成员在语言的形式层面更容易得到实现。语言意义仅是整体概念化的一部分 [ 9 ] ，我们把概念成员经过心智语言加工最终实现为句法形式组成部分得以输出的概率称为概念的语言实现度。不同概念成员的语言实现度是有差别的，一个概念成员的语言实现度受概念、语义和句法等因素的共同制约。概念层面，概念成员与整体概念结构关系的疏密会影响其语言实现度。下面我们将对现代汉语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相关概念成员的语义表现与语言实现度进行具体讨论。 2.2.1. 位移过程子事件 动趋式表达的是位移事件概念结构，位移事件具有过程性，位移过程是位移事件的主要概念框架。位移过程主要包括方向、距离、起点、终点与位移者五个概念成员，我们将位移者放在使因事件一节讨论。这些概念都是位移事件的必要条件，即如果发生了一个位移事件，则逻辑上必定存在某种方向、一定的距离、一个起点和一个终点。但是，这四个概念并非都能各自独立成为位移事件的充分条件。位移是物体位置的改变，具有二维性特征，可以用几何图形表示为图2： 图2. 位移的几何图示 起点和终点是一维性的，显然无法独立成为位移事件的充分条件。而方向与距离都是二维性的概念，如图3、图4： 图3. 位移方向的几何图示 图4. 位移距离的几何图示 二者的主要区别是方向是一个动态性概念，而距离是一个静态性概念。位移事件表示位置的变化，是动态性的，所以距离也不能成为位移事件的充分条件。方向在二维性和动态性上都与位移事件一致，可以成为其的充分条件，即如果一个物体表现出了运动的方向，那么则可以断定它一定发生了位移 4 ，表示为：Dir ⇒ S。 现代汉语中，趋向动词是方向概念在句法形式层面的主要实现形式，起点和终点概念在句法形式上主要实现为地点名词，数量词是距离概念在语言层面的实现形式。例如(9)中只有(9a)能唤起我们在认知识解中的位移事件概念结构。可以说，方向概念是位移事件概念结构中的关键成员，语义上能单独表示位移事件，它是表示位移事件范畴的语义结构中的必有成员，其语言实现度很高，但并非必然实现。起点与终点联合，也能够成为位移事件的充分条件，这是因为起点、终点概念的确定实际上就隐含了方向的确定。例如(10)。 (9) a. 出b. 教室c. 三百米 (10) Ini ∧ Ter ⇒ S~从中关村到五道口 但是根据语言经济原则，我们在交际时更倾向使用较简单的句法形式，趋向动词比起点与终点联合的句法形式更简单。综合上面的分析，方向概念的语言实现度要高于起点、终点和距离概念，表示为： (I) Dir > Ini、Ter、Dis 起点、终点和距离概念还可以分别与方向概念联合，成为S的充分条件，表达位移事件，表示为： (11) Dir ∧ Ini ⇒ S~从学校向东出教室 (12) Dir ∧ Ter ⇒ S~向南到南苑机场~进教室 (13) Dir ∧ Dis ⇒ S~向南二百米 可见，只有满足了位移事件的二维性与动态性特征要求，概念成员才能得到语言实现。起点或终点与距离联合后仍不具有动态性特征，无法表示位移事件。 在“X + V出 + Y”类构式中，方向概念由趋向动词“出”表示，根据Langacker [ 8 ] 对过程性述义空间识解的方法，“出”表示的是射体参照容器界标从[里]-关系逐渐演化为[外]-关系的位移过程，如图5所示。 图5. “出”的认知场景图示 过程在时间延展过程中必须有关系凸显。“出”的述义预设射体有一条延伸性的位移路径，但是明确标示的只是射体离开界标之前的一段，后面的部分只是基体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出”表示的语义内容是位移者开始运动直到离开容器的过程，终点并不是“出”凸显的概念。因此，在概念化过程中，终点概念因为处于场景的基体部分，往往得不到语义实现，其语言实现度很低。由此我们得出： (II) Ini、Dis > Ter 将结论(Ⅰ)与(Ⅱ)综合，得出： (III) Dir > Ini、Dis > Ter 即：在动趋构式群“X + V出 + Y”概念结构的位移过程子框架中，方向概念(Dir)的语言实现度最高，终点概念(Ter)的语言实现度最低，起点概念(Ini)和距离概念(Dis)介于二者之间。 2.2.2. 使因事件子框架 方向概念能独立表示位移事件，语言实现度高，方向概念与起点、终点或距离概念联合后也能表示位移事件，起点与终点概念联合也能表示位移概念。但是我们也发现，这些情况下多数用例虽然可以在言语交际中使用，但往往只有在独立作为祈使句时才比较自然。一旦与其他成分构成非祈使句时，语感上就不够自然，表述上也不够完整，而且这些用例的主语一般必须表示能够自主位移的事物。例如： (14) a. 出体育馆。 b. ?张三出了体育馆。 c. *一个大箱子出了体育馆。 (15) a. 从中关村到五道口。 b. ?她昨天下午从中关村到了五道口。 c. ?我的英语书昨天从中关村到了五道口。 (16) a. 进教学楼。 b. ?张三进了教学楼。 c. ?足球进了教学楼。 造成上面部分句子或不自然或不合法的原因是复杂的，比如(14c)往往不合法，而(16c)虽然给人感觉表述不够完整但有时却可以说，一个原因是“足球”虽然不能自主位移，但一旦受力可以持续运动一段时间，比“大箱子”更具自主位移性，而(15c)如果结合当今社会快递服务的发展情况和我们平时生活中经常跟踪物流的行为等经验来理解，是能够用于交际的。抽象的语义结构是一种逻辑推理 [ 15 ] ，比如汉语的连谓式两个谓词性成分间在语义上一定是有逻辑联系的，不能完全无关，这也是符合认知规律的。现代汉语的趋向动词前倾向搭配一个动词或形容词形成动趋式，从概念系统上看，实际是在心理经验驱动下主体运用逻辑推理将位移事件的使因作为一个子事件概念化造成的。方向概念(Dir)一般要与动力概念(Pow)联合概念化，才能表示符合心理经验的完整位移概念结构。 使因子事件包括动力源(Agt)、动力(Pow)与位移者(Pat)三个概念成员。Talmy指出，语言系统与概念系统关于力互动的表现类似，主要表现在朴素物理学、心理学、早期科学及不严谨的现代科学上 [ 9 ] 。根据牛顿第一定律，世界上的一切物体发生位移的必要条件是外力作用，不存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而自主位移的物体。换句话说，心理经验和百科知识告诉我们，动力是位移事件发生的必要前提条件，足量的动力是位移事件发生的充分条件，因此使因事件子框架中动力概念的语言实现度很高。 陆俭明 [ 16 ] 在讨论现代汉语动词带趋向补语的情况时将趋向动词前的动词分为位移动词与非位移动词两类，认为位移动词含有[位移]的语义特征。位移动词与非位移动词都能够进入“X + V出 + Y”类构式，形成合格的句子，如： (17) a. 我跑出一身汗。 b. 交出你刚才偷的东西。 c. 老师端出了自己煮的银耳汤。 d. 厨房飘出了浓浓的黑烟。 (18) a. 练了一下午，你终于炒出一道能吃的菜了。 b. 我用纸剪出了一个福字。 力动态是对“致使”这一传统语言学概念的概括，它将致使分解为更细致的义元，并将致使自然归入一个语义框架。位移事件发生的前提条件是外力引起物体运动状态的改变，这是一种初始因果关系，是致使的典型模式。我们从概念化角度认为，在动趋式的强迫下，动力概念经过概念化后表现为一种致使方式，所以无论是位移动词还是非位移动词，都可以进入该构式，表现为致使方式。 位移者是位移事件的主体，它往往既与位移过程事件相关，又与使因事件相关，是联结两个子事件的纽带。根据Langacker [ 8 ] 的“图形–背景”理论，场景中的图形(figure)是从背景(ground)中“突显出来”的次结构，是场景的中心，移动是一个高影响因素，如果场景中的某个实体可以被识解为相对其他实体而变化位置，那么这个实体通常被选择为图形。我们很容易把标准当做参照背景，把目标分析为一种局部图形。成为注意焦点的实体通常被视为图形。因此，位移者也具有较高的语言实现度。 动力源是动力的来源，一般是生命体，在我们的心理经验中，生命体是能够自发力的，它与位移事件是一种间接关系，二者靠动力作为纽带产生联系。概括来说，动力源、动力和位移者概念三者的语义实现度强弱关系大致为： (IV) Pow、Pat > Agt 还有一点值得说明：当位移者为生命体时，它与动力源有同指的可能，即Pat = Agt。这种情况下是一种自主位移事件，主体自发力致使自己发生位移，如： (19) a. 张三走出教室。 b. 爷爷养的八哥飞出了院子。 物理学认为，世界上并不存在自发力物体，即使是生命体，其运动状态的改变也是依靠肌肉力与重力、摩擦力等相互作用产生的外力作用引起的。但是，人类的语言是依靠心智加工生成的，虽然多数情况下心理经验受科学的影响与其一致，但人类认识的有限使思维和经验具有一定的主观性，正如Talmy [ 9 ] 指出的“概念系统与严格意义上的现代科学常常有出入”。汉语中有一些熟语，如“天圆地方”，并不符合现代科学，但仍被保留和使用至今，这正是因为古代人类有限的认识影响了语言的生成。 以上我们将位移事件分为位移过程与使因两个子事件，并从认知角度分别讨论了相关概念的语义特征和语言实现度。在位移过程子事件中，方向概念(Dir)的语义实现度最高，起点(Ini)与距离(Dis)的语义实现度其次，终点(Ter)的语义实现度最低；在使因子事件中，动力(Pow)与位移者(Pat)的语义实现度较高，动力源(Agt)的语义实现度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