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3. 《红楼梦》的言语行为与语境分析 “言语行为”理论是英国的约翰·兰素·奥斯汀(John Langshaw Austin) 1955年提出的。他认为语言的使用虽然存在“言有所述”和“言有所为”之分，但人们使用话语，未必只是为传递字面意思或话语本身的语义信息，而是通过言辞行事，比如发号施令，请求批评等，具有实际的意指与效力。如： 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唆什么，过来，我瞧瞧罢。”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端相，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宝玉听了，方接了斗篷披上。(第八回) 小说中人物的对话在语言学中称为“言语”。现代语言学认为，人类使用语言交际时，或向别人“陈述”一件事，或“请求”别人办什么事，这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而这种行为是通过语言表示出来的，故称之“言语行为”(speech act) [ 6 ] 。莱昂斯(J. Lyons)、列文森(S. C. Levinson)等将言语行为分为“直接言语行为”和“间接言语行为”两类。直接言语行为指说话人的意图直接由话语的字面用意来表达。如“(王熙凤)喝命：‘去罢!’贾环诺诺的跟了丰儿，得了钱，自己和迎春等顽去。”间接言语行为，指说话人的意图不是由话语的字面用意直接表示出来的言语行为。《红楼梦》间接言语行为很多，体现了人际交流含蓄、蕴藉的言语艺术。例一： 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个诗社……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凤姐笑道：“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探春道：“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凤姐儿笑道：“你们别哄我，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第四十五回) 精明的探春办诗社，让王熙凤做“监社御史”，凤姐一眼看破，是要让她出钱，故意用谐音说“什么湿的干的”来打趣。所以李纨感叹她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间接言语行为，根据推断的性质，可分为“规约性”的和“非规约性”的两类。规约性间接言语是指，对字面用意用一般性推断就可得出说话意图的。所谓“对字面用意作一般推断”，实际上就是根据句子的句法形式，按习惯可立即推断出间接的“言外之力”(用意)。如：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 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口里说着，却头也不回竟去了。(第三十二回) “惊心动魄”四个字也不足以形容这段文字的情感冲力( [ 7 ] ， p. 118)。宝玉对黛玉表示爱意用中国式表达：“你放心。”这比西方恋爱男女常说的“我爱你”内涵要丰富得多。它包含着决心、誓言、宣示、信任、责任诸多内容。“我爱你”可能是刹那的情感流露，“你放心”是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情感誓言( [ 7 ] ， p. 119)。黛玉读懂了吗？应该是的。 非规约性间接言语行为，主要依靠说话双方共知的语言信息和所处的环境推断说话意图的一种行为。如： 一句未了，凤姐走进院来，因见平儿在窗外，就问道：“要说话两个人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在窗内接道：“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平儿道：“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凤姐儿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听说，便说道：“这话是说我呢？”凤姐笑道：“不说你说谁？”平儿道：“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说着，也不打帘子让凤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往那边去了。凤姐自掀帘子进来，说道：“平儿疯魔了。这蹄子认真要降伏我，仔细你的皮要紧！”贾琏听了，已绝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儿这么利害，从此倒伏他了。”凤姐道：“都是你惯的他，我只和你说！”贾琏听说忙道：“你两个不卯，又拿我来作人。我躲开你们。”凤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第二十一回) 这一回叫“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贾琏和王熙凤的女儿生痘，按风俗，请痘娘娘要贾琏在外安寝。贾琏在外面与别的女子鬼混，一缕头发被收拾东西的平儿发现了。贾琏怕凤姐知道，求平儿帮忙隐瞒。平儿依言，在凤姐面前帮忙掩饰。之后，平儿说怎么谢她，贾琏与之调情，平儿躲开来到窗外，然后王熙凤进来，上演了一出斗嘴的“三角戏”。三个人话里有话，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唇枪舌剑，暗含机锋，只有各自说的人知道。这样揣测对方意图的对话使内容充满张力。 再如： (宝玉)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黛玉)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第三十回) 宝黛吵架又和好，被王熙凤带到贾母等众人面前。宝玉说宝钗体丰如杨贵妃，本是想恭维，孰料宝钗因宝、黛的亲热厚密而微生“醋”意，于是以杨国忠来暗喻宝玉。毕竟在大庭广众，且是大家闺秀，宝钗不能失体面，她只是语中带刺。但突然跑出来丫头说宝姑娘拿她扇子时，宝钗一反其温柔沉默，有点“发作”：“你要仔细！”说得丫头跑了。这一闲笔带动下，下面的“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其实宝钗已含醋意，难怪旁边王熙凤都感受到语中的酸辣味。在这里，讽刺与妒意都是借助当时的情境展开的，使对话充满了机锋，既显示人物关系又营造氛围。 这种间接言语风趣诙谐，跌宕多姿。会话时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是《红楼梦》语言特色之一，不能只视为作者炫技，有时很有深意：它既是人物的语言，又暗示情节的发展。如：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第三十回) 金钏是王夫人的丫鬟，宝玉调戏她。她呢也有些胆大，以一句歇后语回应：“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结果一语成谶，“金钏”之名隐喻“金簪”，她羞愤地跳井死了。这一事还成了宝玉被其父痛打一顿的缘由之一。 使用语言进行交际离不开一定的客观条件和背景。言语活动总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空间、特定的情景，在特定的人之间进行的，因此，对语境的确切理解必须考虑这些语言外的因素。语境包括语言因素和非语言因素。前者指言语交际的上下文，后者指说话的“背景”“情景”，如特定文化的社会规范、交谈双方的关系熟悉程度、交际的时间地点等等。语境在语言交际中很重要，对于言语很含蓄的中国人，读懂特定语境中的含义是人际交往的第一步。因语境错位，《红楼梦》中闹出的笑话屡见不鲜：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多凶少吉……只见一个老姆姆出来。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宝玉一则急了，说话不明白，二则老婆子偏生又聋，竟不曾听见是什么话，把“要紧”二字只听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第三十三回) 宝玉遭笞前，气氛很紧张，但急鼓繁弦中陡然出现一位耳背的老太太，把“要紧”听成“跳井”，把“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听成“有什么不了的事？”一个在火里，一个在水里，令读者为宝玉捏一把汗之余扑哧一笑。再如： 鸳鸯笑道：“左边‘四四’是个人。”刘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说道：“是个庄家人罢。”众人哄堂笑了。贾母笑道：“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刘姥姥也笑道：“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道：“中间‘三四’绿配红。”刘姥姥道：“大火烧了毛毛虫。”众人笑道：“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道：“右边‘幺四’真好看。”刘姥姥道：“一个萝卜一头蒜。”众人又笑了。鸳鸯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第四十回)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已成俗语，比喻没有见过世面的人见到了花花世界引起的巨大反差。小说中，俚语、俗语、歇后语等大量运用，丰富了小说语言的质地，使之亦庄亦谐。再如鸳鸯抗婚： 他嫂子笑道：“你跟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鸳鸯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说的那话？”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还奈何我！快来，我细细的告诉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鸳鸯听说，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下死劲啐了一口，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一面说，一面哭，平儿袭人拦着劝。(第四十六回) 鸳鸯的嫂子与鸳鸯对待纳妾之事态度截然不同，所以一个“笑道”，一个“骂道”，鸳鸯用“好话”“喜事”的谐音痛斥其嫂一顿。言语中可见鸳鸯的话要比刘姥姥文雅，当然与黛玉之雅又有距离，所以性急之中也使出粗口。在同一个场景但不同的人心理语境是不一样的，所以表现出不同的表情和说出不同的话，也就反映出人物不同的心态和个性。人物语言的分寸感在《红楼梦》里是很精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