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3. “河阳”相关的系列诗语 “河阳十咏”组诗中，有以《河阳桥》和《故关柳》为题的诗作，另外，《水上鸥》诗中的“河阳别宫对江流”提及了“河阳别宫”，那么，组诗中涉及的这些设施与中国古地的“河阳”有何关联？ 对这一问题，迄今为止尚无人问津，而笔者在研究中发现，首先，中国史书上明确记载，河阳县周边古代就曾有桥梁、关隘和宫城，它们被称作“河桥”、“孟津关”和“金墉城”。在中国的诗文中，这些都是与“河阳”古地密切相关的系列诗语，往往用于吟咏怀古、战争等主题，而与“河阳花”的典故并无关联。与之成对照的是，日本在嵯峨天皇时代，就将淀川这一大河流经的山崎一带拟定为日本的“河阳” [ 2 ] 。另外，笔者调查吉田东伍的《增补大日本地名辞书》中也有记载，山崎之所以得河阳的别名，是因为嵯峨天皇在山崎驿设置离宫，并御定以河阳宫之名一事 [ 6 ] ，这一带也因此被比拟为中国的河阳县。由此可以推想，“河阳十咏”组诗的叙事范围就不必限于“河阳花”的典故，其间的所有风物都可以被纳入平安文人对文学意境的构建之中。那么，“河阳十咏”组诗中对这些风物的使用，与中国诗文中的“河阳桥”、“孟津关”和“金墉城”等的创作状态有何异同呢？下面笔者将进行具体分析。 3.1. “河阳桥” “河阳十咏”组诗中有仲雄王题为《河阳桥》的诗作。为此，笔者进行了史料调查，发现吉田东伍在《增补大日本地名辞典·上方》卷中记载，早自圣武天皇726年时，就已建有“山崎桥”(如《大日本読史地図》所示)，其后因洪水之故由嵯峨天皇之父桓武天皇重建(784年) [ 6 ] 。然而在“河阳十咏”组诗中，仲雄王为何不使用日本原有的“山崎桥”，而使用“河阳桥”的诗语呢？笔者又梳理了《读史方舆纪要·河南》卷中的相关记载，发现中国河阳县的东南方确建有“河阳桥”一处 [ 7 ] ，早自晋泰始中，“(杜)预又以孟津渡险，有覆没之患，请建河桥于富平津” [ 8 ] ——后文提到的“孟津关”亦是指此处的“孟津渡”。可见此地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津，因此，“河阳桥”的军事意义作为中国诗人的共有知识背景，常被吟咏到他们的诗作当中。 横吹曲辞·后出塞五首 其二(唐·杜甫) [ 3 ]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杜甫在上面诗中，以“借问大将谁”来暗指安禄山擢为骠骑大将军的史实，从而刻画了其号令军队“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的森肃气象。 河阳桥送别(唐·柳中庸) [ 3 ] 黄河流出有浮桥，晋国归人此路遥。若傍阑干千里望，北风驱马雨萧萧。 柳中庸诗中的“黄河流出有浮桥，晋国归人此路遥”，则是回溯了晋国杜预请修浮桥的“河阳桥”历史。 河阳桥(平安朝·仲雄王) [ 2 ] 别馆云林相映出，门南脩路有河桥。上承紫宸长拱宿，下送苍海永朝潮。 而在“河阳十咏”组诗中，显然，《河阳桥》之“桥”的诗语，与上述中国的“河阳桥”所包含的军事、战争、历史等主题完全不同，不过是与“别馆”、“云林”、“脩路”等数个风雅诗语组合，烘托出“河阳桥”的地理特征；而“紫宸”、“拱宿”、“苍海”和“永朝潮”的诗语，则体现了应制之作的溢美特征。另外，这首诗作虽然在诗语中没有使用与春天相关的具体字眼，但作为奉和诗，是与嵯峨天皇的咏春诗作的唱和，所以不言而喻，《河阳桥》自然同属于“感春”的主题。 3.2. “故关” 与“河阳桥”的情况相似，“河阳十咏”组诗中藤原冬嗣《故关柳》中的“故关”之语颇有出处。小岛先生在《日本文学大系》中注释为“古关(山崎之地存有旧关)” [ 2 ] 。《增补大日本地名辞典·上方》中则指出，“河阳十咏”组诗中所吟咏的“故关”，即指“山崎关”——“名胜志云，此地山城国南界，而有关，又是官舍，号关外院，后世指其旧迹名关户” [ 6 ] ，而这“关户”一词恰恰鲜明指出其为“关隘”，并被标记在上述日本历史地图之上。 在诗文方面，倘若忽视了“河阳十咏”组诗的统一主题，对于“故关”这一诗语则很容易理解为一般名词和泛指。笔者在上文已提及河阳桥建造的原因，即为了避孟津渡之险，而于这一险要之地设置的关隘就是所谓的“孟津关”。因此，中国“河阳”之语意义范围内的“故关”即指“孟津”古关。 “关隘”这一诗语，在中国的诗作中用于表达战争的主题，也是区分故土与异乡的分界线符号，自然，诗人们的创作主题也会以此为中心而展开。例如，李涉的《寄河阳从事杨潜》中(由于纸幅有限，仅节选所言及的诗句部分如下)： 寄河阳从事杨潜[节选] (唐·李涉) [ 3 ] 吾友从军在河上，腰佩吴钩佐飞将。偶与嵩山道士期，西寻汴水来相访。 见君颜色犹憔悴，知君未展心中事。落日驱车出孟津，高歌共叹伤心地。 …… 蹭蹬疮痍今不平，干戈南北常纵横。中原膏血焦欲尽，四郊贪将犹凭陵。 不仅在诗题中点明了赠答对象“河阳从事”，还在诗句中明确了“落日驱车出孟津”的“孟津”一地，由此也从现实的角度证明了“河阳县”与“孟津关”位置毗邻的关联性。另外，从其主题上来看，作者从“吾友从军”的“憔悴颜色”，回想当年“洛中欢笑争逢迎”的太平治世，再联想到如今因战争“蹭蹬疮痍今不平，干戈南北常纵横”的惨烈，表达了对战争思考的这一主题。 再如，无名氏的《折杨柳·其四》中， 折杨柳歌辞(五曲) 其四(隋·无名氏) [ 4 ]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孟津”则作为触及“乡愁”之地，抒发作者“我是虏家儿”的“异邦人”的身份认同。由此可见，在与“河阳”相关联的吟咏中，“孟津关”常被用于表达历史的回想或乡愁的主题。 与中国河阳的“故关”相对照，日本平安文人藤原冬嗣的《故关柳》中提及的“故关”，与其诗作的主题是怎样的关系？全诗如下： 故关柳(平安朝·藤原冬嗣) [ 2 ] 故关柝罢人烟稀。古堞荒凉余杨柳。春到尚开旧时色。看过行客几回久。 藤原冬嗣的这首《故关柳》中，通过“故关”“古堞”的字眼，透露了对“关隘”这一诗语怀古、乡愁主题的准确把握，前两句描写了历经战争后硝烟散尽的荒凉景象，后两句则以“春到”重新扣到“河阳十咏”组诗咏春的主题上，并以“旧时色”和“几回久”的对比，感伤自然的恒久与人世之无常。 因此可见，藤原冬嗣的“故关”是以“山崎关户”出发点，与“河阳故关”——“孟津关”相仿佛，使“战争”这一意象被代入到平安文人所拟定的“河阳”组诗的知识背景中，而借“故关”以“用典于无形”的吟咏方式，则使咏春的诗歌的意境更为深远。 3.3. “河阳别宫” 与上述的“用典于无形”相似，“河阳十咏”组诗中还有“河阳别宫”这一诗语的使用状态： 水上鸥(平安朝·朝野鹿取) [ 2 ] 河阳别宫对江流。不劳行往见群鸥。能知人意狎不去。或溯或沿与波游。 诗中“河阳别宫对江流”所提及的“河阳别宫”，也确实存在于平安文人所拟定的“河阳”之地，即在日本山崎一带，史上曾建有“山崎离宫”一处 [ 2 ] 。然而，据吉田先生的考察，不同于古已有之的“河阳桥”和“故关”，“山崎离宫”则是嵯峨天皇在位期间所设，并被冠以“河阳宫”的名号 [ 6 ] 。且在平安至镰仓时期的日本地图上，该离宫一直延用了“河阳宫”的名称。由此可以推断，“河阳十咏”创作之时，作者已将“山崎离宫”比拟为“河阳别宫”。那么，这种与“河阳”相关联的命名方式是否也源于中国的河阳县附近的宫城？ 据《读史方舆纪要》记载，中国河阳县的附近曾建有“金墉城”，即“金墉城。故洛阳城西北隅也，魏明帝筑城” [ 7 ] ；吴均在《行路难五首·其二》中也有“金墉城西合欢树，垂条照彩拂凤楼” [ 4 ] 的诗句，从侧面证明了这一古城的存在。以上文献中还记载了“永康二年，赵王伦篡位，迁惠帝自华林西门出居金墉城，改曰永昌宫。其后每有废置，辄于金墉城内” [ 7 ] ，说明金墉城不再作为帝后行幸的行宫，而成为被剥夺身份的皇族的居所，这一历史变迁同样也反映在中国诗人的诗作当中： 薤露行(南北朝·张骏) [ 4 ] 在晋之二世，皇道昧不明。主暗无良臣，艰乱起朝庭。 七柄失其所，权纲丧典刑。愚猾窥神器，牝鸡又晨鸣。 哲妇逞幽虐，宗祀一朝倾。储君缢新昌，帝执金墉城。 祸衅萌宫掖，胡马动北坰。三方风尘起，猃狁窃上京。 义士扼素腕，感慨怀愤盈。誓心荡众狄，积诚彻昊灵。 张骏在《薤露行》中的“皇道昧不明”、“牝鸡又晨鸣”，是指斥当时晋惠帝统治不当，皇后贾氏干预政事，“储君缢新昌，帝执金墉城”则指代贾后宫廷政变后，司马伦逼惠帝让位并迁之于金墉城一事。可以看出，“金墉城”作为相关历史事件的场所，是中国诗人咏史时的常套诗语，由于这种历史的特殊意义，所以在中国诗文中，这一诗语与“河阳”自然风物并无关联性，只是作为独立的咏史诗语而被使用。 因此，前文言及的《水上鸥》中，朝野鹿取对“河阳别宫”这一诗语的使用，并非是他的偶然选用，而是当时将“山崎离宫”比拟为“河阳别宫”，已经受到了以嵯峨天皇为首的平安文人的普遍认可。如果允许进一步的大胆想象，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平安文人在他们拟定的“河阳”附近建立“河阳别宫”，本身就是对河阳县周边的金墉城这一皇家离宫在建制上的模拟？而由于中国金墉城由盛到衰的文化内涵，朝野鹿取在以所拟定的“河阳”宫城作应制之作时，则需规避这一诗语的复杂内涵，以“河阳别宫”进行掩盖，而这一举措更是直接将主题与“河阳花”的咏春意境相连接，从而使“河阳别宫”被置换为春天的风物，即所谓“用典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