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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绝望的自然：不断恶化的现实 布雷蒙认为，当开始序列的功能，即改善和恶化出现以后，叙述者的行动可能达到目的，也可能未达到目的( [ 4 ]， p.154)，也即是说，行为的后果具有未知性，改善行为的后果可能是持续恶化的状况。在《沉默》中，随着司祭抵达日本并力图改善恶劣的传教情势，故事发展逐渐进入未知的变化过程。在抵达日本不久后，因为传教活动频繁司祭们最终被官兵发现，从而间接导致了村民一藏和茂吉的死亡，状况不断恶化；亲眼目睹残酷殉教过程的罗德里格与同伴被迫分离，他开始了山中的逃亡，面对极大的生存困境。后由于弃教者吉次郎的出卖，最终被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恶化的第一步开始于接受官兵盘问并首次亲眼目睹殉教的过程。恶化的表达隐藏在对于“雨”的描写转变上。“雨”一改之前的轻松余裕的状态，被赋予了沉重、灰暗甚至腐朽的特征：「梅雨が始まりました。毎日、途絶えることなく細かい雨が降ります。この梅雨は全ての表面も根も腐らせてしまうほど陰鬱な者だと初めて分かりました。部落歯まるで死人のように荒涼としています」( [ 7 ]， p.71)。茂吉、一藏拒绝踏绘弃教并再次被官府带走，整整十日村民苦苦等待但仍杳无音讯，罗德里格在目睹了信徒们在残酷的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痛苦挣扎之后，对于一直未曾显现提供帮助的神的高大伟岸的形象，心中开始出现质疑。“雨”特征与司祭初到日本有关雨的描写成了鲜明的对比，“绝望”的色彩开始展现，可以说，这种陡然转变暗示了司祭内心信仰出现裂痕，也注定了接下来的改善行为不会一帆风顺。 在第一步，除“雨”的意象转变之外，色彩由明至暗的变化也暗示了恶化的到来。在茂吉和一藏被关押十日之后，最终被决定施以殉教处罚。他们被绑在海中央的木桩上，任海浪击打，最终力竭而亡。据笔者统计，在殉教的二十日至二十四日期间，包括「暗い」、「灰色」、「黒い」等颜色在内，作者描写海岸、礁石共使用了5次与黑色相关的沉重、冷郁色彩。兼子盾夫( [ 10 ]， p.46-73)指出，根据基督教美术色彩论，黑色是恶魔支配下的，代表死亡的颜色。此处高频出现的“黑”、“暗”色彩暗示了死亡和牺牲，烘托了日本当时禁教政策的严酷，侧面暗示了改善的不易性和恶化的必然性。茂吉和一藏咽气时的自然描写在平淡的叙述中将该阶段的氛围引至高潮：「午後、再び潮が少しずつ張りつめ、海がその黒い冷たい色を増し、杭はその中に沈んでいくようにみえます。白く泡立った波が時々、それを越えて浜辺に打ち寄せ、一羽の鳥がすれすれに海をかすめ、遠くに飛び去っていきました。これで全てが終わったのです」( [ 7 ]， p.74)。“黑冷的色彩转浓”，死亡的绝望加重；“鸟”飞向远方，意味着“生”的希望消失，两条生命彻底结束。平淡客观的叙述反衬出罗德里格内心巨大的痛苦和绝望，表现了主人公对神毫无作为的旁观者姿态的强烈疑问，暗示了其内心信仰的裂痕和后续改善行为的困难性进一步加深。 由于第一步的恶化——“抓捕–审问–殉教”没能得到遏制，导致进一步的恶化到来。罗德里格由于“连累”了众村民而被认为是“祸害”，被“抛弃”后不得已开始在山中流浪，与吉次郎相处后最终仍被其出卖给了官兵。弃教者吉次郎是恶魔的代表者之一，与其相关的场景描写暗示了罗德里格内心焦躁不安的情绪。伴随吉次郎的场景描写，作者多次使用了“苍蝇”、“猪”、“老鼠”、“野狗”、“驴子”、“蜥蜴”等令人感到丑陋不堪的动物。石内澈( [ 11 ]， p.66-82)表示，在基督教之中“蝇”、“犬”、“蜥蜴”、“蛇”都象征着恶魔的行为。在罗德里格流落荒山，和吉次郎单独相处，吉次郎拿咸鱼干投喂饥肠辘辘的罗德里格时，罗德里格仿佛看到吉次郎眼中存在着「満足したような、蔑むような表情」( [ 7 ]， p.93)。这一切都说明，对于主人公而言，吉次郎是会刺激其软弱引诱其叛教的狡猾恶魔的代言人。而后来当吉次郎将罗德里格出卖给官兵前，自然描写加剧了令人不安的躁动气氛：「草いきれのなかで乾いた音をたてて虫が羽をすりあわせている。一匹の蜥蜴が不安そうに石の上に這い上がり、素早く逃げていきました。陽にさらされながら、私をった蜥蜴の臆病そうな顔」( [ 7 ]， p.97)；「白い石の上を蜥蜴がふたたび這いまわり、林の中で喘ぐように初蝉の声が聞え、草いきれの臭いが、白い石の上を漂ってきました」( [ 7 ]， p.100)。周围的自然描写深刻凸显着吉次郎的恶魔诱惑形象，暗示着主人公内心躁动不安、饥渴难耐的情绪，预示着坚定信仰的逐步消解和危险的到来，恶化状况的进一步发展。 上文提到，改善行为的结果可能以失败告终。但这未必是序列的终点。布雷蒙表示，一个变化过程的结尾，有可能是一个变化过程的开场( [ 4 ]， p.155)；而坏事有可能接二连三，一个恶化又引出另一个恶化( [ 4 ]， p.158)。被捕后的罗德里格从翻译处得知费雷拉神父已弃教的消息，意味着其没能阻止谣言的传播，反而证明了传言为真，这标志着上一序列结束，改善恶化局势的行为未完成。结合上文中欧洲教会对待费雷拉弃教的态度(对于整个欧洲的思想和信仰而言是一场挫折，一个屈辱的败笔)，该序列的未完成实则体现了对高大伟岸的基督教的普世价值的反诘。因此当确定了费雷拉弃教的消息后，罗德里格的内心才涌现出一种不安、恐惧的情绪：「あの人までが転ぶようでは、とても自分にも、これから見舞ってくる試練は耐えきれぬかもしれぬ――この不安が突然、胸をかすめた」( [ 7 ]， p.119)，他拼命的压抑着这股“不愉快的想象”，但这股想象来源于无意识深处，「意志とは無関係に浮かんでくる」( [ 7 ]， p.119)。费雷拉作为德高望重的先师，面对残酷的异教风土尚且失败了，自己又能否经受如此严酷的试炼和考验，罗德里格对于这一问题的信心动摇了，因而产生了不安恐慌的心理。对于基督教徒来说，这种恐慌是一种令人耻辱的恶化情况，是必须被改善和纠正的。因此，在没能成功证明费雷拉神父的清白之后，罗德里格再次试图改善内心恐慌不断加深的局面。也即，新的改善行为开始。 新一轮的改善行为开始于与禁教势力井上的辩论。其中，辩论场景的自然描写，暗示了异教徒井上筑后守带来的宗教对立和诱惑，这种诱惑加深了罗德里格的不安和躁动，从而间接反映了新一轮行为恶化的不可避免。围绕井上展开的自然描写中，常常包含着两种复杂甚至对立矛盾的意象：「さきほどまで鳴いていた蝉の声はやんだが午後の光はさらにきびしくなっている」( [ 7 ]， p.141)；「蝉が鳴き出した。曇母のようにきらきらと光る午後の光」( [ 7 ]， p.142)。“蝉”的鸣叫代表基督教中耶稣的“重生、转生”，是宗教中被歌颂的荣光；而“光”则是希望的象征( [ 10 ]， p.54)。例句既包含“蝉”、“光”等寓意神圣的自然风物，又有代表宗教异端的“蝉声止”、“恶毒的阳光”等意象。“堕落”和“新生”，“善和恶”，这样两种完全对立的意义，都被包含自然隐喻之中。可见，作者意欲借助这些戏剧性色彩浓厚的“善与恶”、“宗教与反宗教”、“神与魔”共存的自然场景，暗示了主人公并未完全将井上置于宗教异端的对立面，体现了司祭内心信仰世界的巨大冲突性，间接暗示了其内心的不安焦虑情绪恶化加剧。 情绪的再次恶化来自于作品中第二次独眼信徒殉教。现场的自然描写，通过语言的重复和冷静客观的叙述立场，突出强调殉教前后自然场景的无变化，从而体现司祭内心愈演愈烈的不安恐惧，以及对信仰愤怒、质疑：「むきだしの中庭に白い光りが容赦なく照りつけている。真昼の白い光りの中で地面に黒い染みがはっきり残っていた。片眼の男の死体から流れた血である。さっきと同じように、蠅が乾いた音を立て鳴き続けている。風はない。さっきと同じように一匹の蠅が自分の顔の周りを鈍い羽音で廻っている。外界は少しも違っていなかった」( [ 7 ]， p.153)。由于“风”具有“圣灵”的象征( [ 9 ]， p.330)，“蝇”代表“恶魔的手下”，是罪恶的象征( [ 9 ]， p.357)，因此“无风”暗示了这种被异教精神笼罩下的“绝望”，“蝇到处飞”则衬托了异端的神对于主人公放弃信仰的引诱。宗教异端交织的自然描写，投射出主人公内心激烈的对于信仰对错的质疑，反映了其内心宗教世界的皲裂以及不安、恐惧的深层入侵。 目睹殉教的次数越多，内心“绝望”的范围渐趋扩大，不安和恐惧也就不断深化，恶化就越难以遏制。当第三次面对卡尔倍和信徒们的殉教时，「青鈍色の単純な波が相変わらず浜を噛んでいた。曇歯太陽を覆い隠して鉛色に低くたれこめていた」( [ 7 ]， p.169)。据日本国语大词典，“青鈍色”多用于丧事或佛事相关方面，因此预示了卡尔倍和信徒们即将牺牲的命运。而“噛んでいた”(啃噬)、“覆い隠し”(遮蔽)更进一步暗示司祭内心希望被吞噬、遮蔽的心理状态。尤其是司祭面对即将到来的殉教，脑海中不停的浮现出前两次殉教时的场景意象。这些意象的反复被视为“是远藤为自然描写赋予一种隐含的意义的尝试”( [ 12 ]， p.55-74)。由此可以了解，不断反复的殉教场面，不仅暗示了即将到来的、毫无挽救希望的牺牲，还包含有对神的无动于衷的行为的追问和愤懑。可以说，第二轮的改善行为不仅没有成效，反而逐渐滑向不可挽救的地步。 而弃教者恩师费雷拉的出场和“劝降”，深刻撼动了第二轮改善计划的行动根基，加速了恶化进程。费雷拉与罗德里格会面后，针对日本的精神风土，发表了“日本泥沼说”这一言论：「この国にはお前や私たちの宗教は所詮、根をおろさぬということだけだ」、「この国は沼地だ。やがてお前にもわかるだろうな。この国は考えていたより、もっと恐ろしい沼地だった。どんな苗もその沼地に植えられれば、根が腐り始める。葉が黄ばみ枯れていく。我々葉この沼地に基督教という苗を植えてしまった」( [ 7 ]， p.188-189)。基督教并不适合日本风土的发展，过去几十年的传教并未使教义在日本扎根的观点，彻底动摇了罗德里格内心基督教的普世价值观，从根本上冲击了对神的构建。与费雷拉会面后的罗德里格，看到栅栏外的景色：「真黒な梢の上に出ている月が駕籠にあわせて西へ西へと動くように見える。その月の色は凄まじかった」( [ 7 ]， p.194)。“真黒”、“西へ西へと動く”、“月の色は凄まじかった”等表达都让读者清晰的感到司祭内心的绝望不安，预示着未来以及罗德里格内心被压抑着的焦虑情绪，皆滑向恶化的深渊。 综上可知，罗德里格作为主动改善的人物，怀着为恩师费雷拉洗清污秽的初始目的抵达日本进行传教，前期的改善行为较为顺利，直至接受官兵盘问并首次目睹信徒殉教，自然描写逐步充满沉重、绝望的色彩，暗示着改善行为开始停滞不前，甚至逐渐恶化。至被捕后得知费雷拉的确已经弃教的消息，第一轮的序列以改善失败结束，意味着挽救关于费雷拉弃教流言的未完成。上一序列的结果导致了下轮序列的发生。罗德里格面对真相，内心逐渐升腾起不能战胜的恐惧和不安，作为基督教徒的他试图阻止这一个体情绪，第二轮的改善行为产生。然而在其与各方势力的争斗冲突中，自然描写始终呈现绝望、恐慌、不安等特征，实际暗示其内心焦虑、绝望情绪的恶化也在不断加深。如何从不断滑向深渊的恶化进程中脱出，成为叙事推进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