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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诗经生民》与《圣经新约》中的现象之异 虽然《生民》和《新约》有着相似的文学现象，“但是文学范畴里似乎并不存在两种完全相同的可比较的对象，因此，它往往要进而对相同文学现象的‘同中之异’进行辨析，以求更深层次去认识那些‘同’” [ 7 ] 。姜嫄的“感生”神话和马利亚的“童女生子”体现了许多相似之处，但是同中有异，而其中的差异性更有助于加深我们对背后的社会、文化、历史等深层原因的认识和理解。 3.1. “羊”的意象之异 在《生民》与《新约》中都有关于“羊”的意象，但中西方文化中“羊”的意象却包含了不同的内涵，反映了不同的社会文化习俗。 《生民》“羊”的意象反映了后稷诞生的神异性和姜族的图腾崇拜。《生民》记载：“诞弥厥月，先生如达” [ 2 ] 。根据《说文》解释，“达，羍声” [ 8 ] ，“羍，小羊也” [ 8 ] 。后稷出生时，胎衣并未破。马瑞辰又言：“凡婴儿在母腹中，皆有皮以裹之，俗所谓胞衣也。生时其衣先破，儿体手足少舒，故生之难。惟羊子之生，胞仍完具，堕地而后母为破之，故其生易。后稷生时盖藏于胞中，形体未露，有如羊子之生者，故言‘如達’” [ 9 ] 。可以推测后稷的出生如同羊的出生，含胞衣而落。 其次，后稷在出生后不久就进行了图腾仪式的考验。后稷为姜嫄所生，姜嫄是有邰氏之女，为炎帝姜姓部族的一个支派，该部族以羊为图腾。在《说文解字》中，“斄(邰)，强曲毛也” [ 8 ] ，即是硬而弯曲的羊毛。并且，“姜”即“羌”。在《说文》中有解释：“羌，西戎，羊种也” [ 8 ] 。居住于西北地区的姜族以畜牧业为主，故其姓从羊，以羊大为美，可见羊是他们的图腾物。在《生民》中，姜嫄对新生儿后稷也进行了图腾仪式的考验，将他放在牛羊经过的窄巷子中，后稷却得到了牛羊的保护与珍爱，深受其部落图腾的认可。闻一多在《诗与神话》中曾提及图腾守护的问题，“凡图腾都是那一图腾团族的老祖宗，也是他们的监护神和防卫者，它给他们供给食物，驱除灾祸，给他们降示预言以指导他们趋吉避凶” [ 10 ] 。原始社会相信图腾祖先会保佑自己的后代，于是以此对后稷的身份进行验证，使其合法化。当后稷被抛弃在狭窄的巷子中时，牛羊都非常珍爱他，可见姜族的图腾在后稷遇到困难时对其进行了保护。通过这个图腾仪式的考验，说明后稷确实是姜族的后代。 西方的“羊”意象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深刻内涵。在《圣经》中，耶稣被比喻为牧羊人，他的教徒被比喻为羊群。耶稣出生时，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他便被布包起来放在马槽里，后来天使告知牧羊人去赞美刚出生的救世主基督，于是牧羊人便将天使的话传开了，基督也受到了世人的赞扬。在耶稣受洗时，约翰也说：“看哪，神的羔羊，除去(或作背负)世人罪孽的。”(《约翰福音》1:29)耶稣是“神的羔羊”，他代大众受过。约翰的话“显示耶稣也是那默默地被人牵去宰杀、承受大众罪过的受苦仆人。……基督的一生都表达祂的这项使命：‘服侍人类，并交出自己的性命，为大众作赎价’” [ 11 ] 。基督终生的使命就是在不断解救迷途的羔羊。耶稣愿意为大众舍弃生命，他就是为解救人类而诞生的。尽管他的使徒和民众背叛了他，但他仍然舍命以换取民众的觉醒，最后他“无瑕疵无玷污的羔羊之血”(《彼得前书》1: p. 19)让众人醒悟了，“迷途的羔羊”终于回到了上帝的怀抱。耶稣从出生到死亡都与“羊”的形象密不可分，“羊”象征着基督高贵无暇的品格，象征着一个圣洁的、全新的人类。 3.2. “知母不知其父”原因之异 《生民》和《新约》的“感生”现象都只明确描述了圣人的母亲，却对圣人之父含糊其辞。虽然同为“知母不知其父”的感生现象，但在现象背后却蕴含着不同的社会风俗、制度以及文化内涵。 《生民》中姜嫄生活的时代盛行普那路亚婚，因此有“知母不知其父”的现象。晁福林先生曾论证过这种婚姻现象：“种种迹象表明，修己、简狄、姜嫄的时代正当普那路亚婚盛行的时期” [ 12 ] 。普那路亚婚是上古时期由野合杂交或血族群婚过渡到偶婚的一种方式，是群婚发展的高级阶段，是一种外婚形式。这种外婚方式一般有两个群体构成，一边是女性群体，一边是男性群体，两个群体互为公共配偶。这种婚俗方式则导致了“知母不知其父”情形的出现。在周人的祭祀中也可以窥见后稷“知母不知其父”的现象：“乃奏黄钟……以祀天神；……以祭地示；……以祀四望；……以祭山川；……以享先妣；……以享先祖。”依郑玄注：“先妣，姜嫄也。姜嫄履大人迹感神灵而生后稷，是周之先母也。周立庙，自后稷为始祖，姜嫄无所妃(配)，是以特立庙而祭之，谓之閟宫” [ 13 ] 。周人依次祭祀了天、地、四望、山川、姜嫄和后稷，可是后稷的父亲又是缺席的。后人却为后稷的母亲姜嫄特地建立了宫庙祭祀，且优先于周人的始祖后稷，可见女性在当时仍占绝对的优势，可以推测出姜嫄所处的时代正是由母系氏族向父系氏族过渡的阶段，而“知母不知其父”的现象正是这个阶段所体现的一个特征。 《新约》中“知母不知其父”的感生现象则在于强调了耶稣诞生的特殊性。在《马太福音》的记载中，耶稣的家谱通常以“父生子”形式记录与罗列，英文表述为“begat”，这种方式被重复使用了39次。但在耶稣出生时，之前的表述方式则被“子为母所生”的表达所取代，英文也改成“was born”的表述。可见“父生子”的格式被打破了，“生”的形式也由主动变成了被动，耶稣诞生的特殊性被突显出来。此外，《马太福音》中也有一个令人疑惑的记载：“这样，从亚伯拉罕到大卫，共有十四代；从大卫到迁至巴比伦的时候，也有十四代；从迁至巴比伦的时候到基督，又有十四代。”(《马太福音》1: p. 17)耶稣家谱本有四十二代，但实际上记载中只提到了四十一代。按顺序，基督名义上的父亲约瑟应为第四十代，但按马太记录，基督应为第四十二代，由此可以看出基督的父辈出现了断层，这表明耶稣是母亲马利亚感孕而生，他的生父是没有血肉之躯的。耶稣的诞生是一种无原罪的新生命的诞生，是与以往的生命个体所不同的人类，也是人类繁衍中一个新的转折点。 3.3. “感生”现象实质之异 从《生民》和《新约》的微观层面可以看出中西文化之间的不同，在宏观层面上我们更能把握中西文化之间巨大的差异。中国的感生神话在于强调圣人的神圣性，突显后人对始祖的尊崇之情；而西方的“童女生子”则象征了一个全新的婚姻方式和生育模式，耶稣的诞生则象征一个不含原罪的全新生命的诞生。 感生神话反映了社会形态与实际情况在时间上的错位，即神话中反映的社会形态要早于被神化的主人公的生活时代。这种时间错位的原因在于先民对自身认识的匮乏和后来人为历史的神话化。在当时缺乏缺乏生育知识时，先民将人类的诞生归于一种神秘的感生模式。随着认识的不断加深，感生神话成为了崇拜和纪念先圣始祖的一种有效手段，后来历史与神话混同，后人将神话因素附加于传说人物和历史人物中，使其神异降生，历史逐渐被人为神圣化。 姜嫄的“感生”现象是周人使其始祖神圣化的印证。姜嫄和后稷所处的年代还未出现“上帝”的概念，这个概念最先出现在商朝，至先周后期，周人才开始有了这个概念。于省吾曾论述：“后稷属于三代以前的尧舜时代，自然还没有出现‘帝’或‘上帝’这样观念，那么《生民篇》‘履帝武敏歆’的‘帝’……以及《生民篇》‘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之说，都是周人所加上的时代烙印。……据此，可以知道起初姜嫄只是‘履大迹’而怀孕，并非‘履天神之迹’” [ 14 ] 。姜嫄的“履帝武”实则是古代盛行求子的高禖祭祀仪式，其中的“帝武”实则为“人武”。《毛传》对其也有解释：“去无子，求有子。古者必立郊禖焉，玄鸟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郊禖，天子亲往，后纪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郊禖之前” [ 2 ] 。与《周礼•地官•媒氏》中记载的仪式是同一性质，“中春之月，合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 [ 13 ] 。可知，祭祀时由于人数众多，于是留下了众多脚印，而“帝武”应当是一大片残留的脚印群。这种刻意的神秘性反映出了原始的宗教文化。 感生观念在姜嫄时代是一种正常的、可理解的、通行的思想，对今人来说则是一种古老的生殖观念。后裔子孙出于对先祖的尊重，为遵循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和社会规范，而神化了祖先的降生，增添了“上帝”的文化因子，以使本部族具有“天生吾民”的优越性，同时在不违背原先道德规范的前提下，也维护了现行的伦理制度。 西方的“童女生子”则象征了一个全新的婚姻方式和生育模式。当夏娃偷吃智慧果之后，人便被逐出了伊甸园，从此女性便成为导致堕落的罪魁祸首，人类一出生便带有原罪。但是通过在《新约》中马利亚与上帝联姻的“圣婚”模式，童女诞下了人类的救世主，人类的原罪开始获得救赎，人不再只是亚当夏娃的复制了。同时这种新的生育方式也改变了上帝从男性身体中取出骨肉创造第一个女性的规律，马利亚与圣灵的结合产生了第一个具有“新生”意义的人。“圣灵要临到你身上，至高者的能力要荫庇你”(《路加福音》1: p. 35)。被上帝所护佑的马利亚成为了圣母，她所孕之子自然是神的儿子。“(你)所要生的，必称为圣，称为神的儿子”(《路加福音》1: p. 35)。上帝具有主宰万物的神格，通过这种典型的神人结合的“圣婚”奇迹妊娠，赋予了女性未婚生子的合法性，也印证了耶稣迥乎常人的特质，抬高了人的神圣性。 “上帝之子”耶稣的诞生象征了一个不含原罪的全新生命的诞生，“耶稣基督自己就是隐藏在生命有限的凡人之中的不朽的完美象征” [ 5 ] 。耶稣是上帝赋予的生命和生命力量，不再是亚当夏娃的复制，而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个体。“按照保罗的说法，基督是第二名亚当，要求回复亚当所失去的伊甸园；而在传统的基督教中，圣母马利亚是第二名夏娃，她生下了救世主，去为人类赎罪。马利亚在凡人中率先进入天堂，完成了将人作为女人的救赎” [ 15 ] 。圣母马利亚生下了耶稣，耶稣作为救世主将带领人类获得救赎，人类终于开始摆脱原罪的束缚，走向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