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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对话及其分析 3.1. 对话 [ 7 ] S1 周朴园：(低而缓地)倒了来。 S2 周繁漪：(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S3周朴园：(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S4 周冲：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S5 周朴园：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S6 周繁漪：(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S7 周朴园：(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S8 周繁漪：(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S9 周朴园：(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S10 周繁漪：(声颤)我不想喝。 S11 周朴园：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S12 周冲：(反抗地)爸！ S13 周朴园：(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S14 周朴园：说，请母亲喝。 S15 周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S16 周朴园：(高声地)你说什么？ S17 周萍：(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S18 周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S19 周繁漪：(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S20 周朴园：(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S21 周繁漪：(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S22 周朴园：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S23 周萍：爸！我—— S24 周朴园：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繁漪前。] S25 周萍：(求恕地)哦，爸爸！ S26 周朴园：(高声)跪下！ [周萍望繁漪和周冲；繁漪泪痕满面，周冲全身发抖。] S27 周朴园：叫你跪下！ [周萍正向下跪。] S28 周繁漪：(望着周萍，不等周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3.2. 对话语用分析 S1 周朴园：(低而缓地)倒了来。 S1“倒了来”是周朴园得知周繁漪没有喝药，并把药倒了之后，命令侍女四凤把药罐里还剩的一点药倒来。从塞尔对以言行事行为的分类来看，这是缺少施为动词的表示命令的指令类以言行事行为。从利奇的礼貌原则来看，周朴园向四凤发出的这一命令是使受话人四凤吃亏，而使发话者自己受益的言语行为，因而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得体准则和慷慨准则，即尽量让别人少吃亏，尽量让自己少受益。另外，这一祈使句语言手段直接，显得很不礼貌，但是从交际内容(倒药这件小事)、交际场合(没有外人)、还有尤其是交际大背景和交际对象(封建旧社会；周朴园和四凤是主仆关系，老爷和丫鬟的关系，两者权势关系悬殊，前者对后者具有绝对权威)来看，却也是合适的。从布朗和列文森的面子观来看，该命令具有强制性，这是明显威胁听话人四凤负面面子的，但是对于四凤而言，执行一家之主周朴园的命令是她作为侍女的职责所在，因此，周朴园命令四凤，对四凤面子的伤害程度并不大。 S2周繁漪：(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S2本应是S1的受话人侍女四凤对周朴园的这一命令做出言语或非言语性(即行动上的)回应，但是周繁漪却抢断话轮，因为S1从表面上看是周朴园命令侍女四凤倒药，实际上是在间接命令周繁漪喝药。这里，周繁漪明确表示了自己和周朴园截然相反的意愿，“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这违背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即减少自己与别人在观点上的不一致。同时，这也使得周朴园在S1中给侍女四凤下达的指令失效，严重损害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 S3 周朴园：(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S3从表面上看是违反了合作原则中的关系准则，因为周朴园并没有对S2周繁漪所说的话做出直接回应，说“必须得喝”或“那就不喝了”诸如此类的话，而是无视周繁漪的反抗，高声重复了在S1中对侍女四凤下达的命令“倒了来”。这里，周朴园可能是有意不遵守关系准则，想让周繁漪通过该话语的表面意义，推导其隐含的语用信息，即“不愿意喝也得喝，不许不喝”。“四凤走到左边倒药”是S3这一指令类言语行为的结果，这也使得周繁漪在S2中做出的反抗落空。 S4 周冲：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S4周冲抢断话轮，为母亲周繁漪说情、打抱不平，插话道“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这句话中的称谓清楚表明了周朴园、周繁漪及周冲三人的关系，一个“您”字从侧面反映出了封建礼教之下根深蒂固的长幼尊卑思想，在现当代社会，子女在和父母进行日常正面交流沟通时，一般不会用“您”来称呼父母。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疑问句，但其根本目的并不是要求周朴园进行直接回答，而是隐含了周冲对父亲周朴园逼母亲周繁漪喝药的不满与指责，这明显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赞誉准则以及一致准则。同时，这句话也严重损害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 S5 周朴园：你同你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繁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S5分三步，周朴园先是指责周冲，说他和他母亲都不知道他们自己的病在哪儿，这违反了合作原则中的质准则，因为说周繁漪和周冲有病是缺乏足够证据的，只不过是在周朴园个人看来，周冲和周繁漪对他的反抗、不服从就是有“病”的表现；接着是周朴园劝周繁漪喝药，说她喝了药就会完全好；最后是周朴园命令侍女四凤把药送到太太周繁漪那里去，这和S1、S3一样也是指令类以言行事行为。 S6 周繁漪：(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S6周繁漪做出退让，暂且顺从，说把药先放在这儿，言外之意是回头再喝，虽然这是周繁漪的权宜之计，但这在一定程度上尽量增加了和周朴园的一致，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 S7 周朴园：(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S7周朴园见周繁漪做出让步后，仍不满意，继续逼迫，一个“不”字直接否认了周繁漪在S6做出的回应，“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是表示建议的指令类以言行事行为，他不仅要让周繁漪喝药，而且要让她现在就喝，这明显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和同情准则，体现了周朴园的专横跋扈、霸道。 S8 周繁漪：(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S8周朴园的进一步逼迫激怒了周繁漪，周繁漪收回了在S6中的顺从态度，转而对周朴园在S7中提出的建议全然不顾。虽然周繁漪没有对S7做出直接回应，避免了和周朴园发生直接冲突，但是突然命令四凤把药拿走，这属于指令类以言行事行为，该命令的言外之意就是“我不喝药了”，这无疑再一次严重损伤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这也体现出了周繁漪的反抗精神和桀骜不驯。S8也使得周朴园和周繁漪二人之间的冲突进一步升级，气氛从而变得更加紧张。 S9 周朴园：(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S9本应是四凤对S8周繁漪发出的命令做出言语上或行动上的回应，但却被周朴园抢断话轮。周朴园这时也改变了态度，收回了之前劝说、建议的姿态，转而变得严厉起来，从之前的间接命令(S1，S3)、建议(S5，S7)转为赤裸裸地直接命令周繁漪“喝了它”，这是威胁周繁漪面子的指令类言语行为。另外，说周繁漪任性，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赞誉准则，即尽量少贬低别人。 S10 周繁漪：(声颤)我不想喝。 S10周繁漪面对周朴园向她发出的喝药命令，不再拖延，也不再借命令四凤间接拒绝，这次是正面直接拒绝“我不想喝”，坚持不喝药，不愿屈从于丈夫周朴园的淫威，这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再一次严重损害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周朴园作为封建大家庭一家之长的权威又一次受到挑战。 S11 周朴园：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S11周朴园眼见和周繁漪屡次冲突周旋无果，且一次次造成了对自己正面面子的严重伤害，因而不予理会周繁漪及其抗议。为了避免和周繁漪发生直接冲突，从而保全自己的面子，周朴园转而命令次子周冲把药端到他母亲周繁漪面前，借她的儿子向她侧面施压，对周冲所下达的命令的言外之意也就是“你(周繁漪)不想喝药也得喝”。周朴园做出这一举动同时也是想提高自己的面子，展示自己在这个封建大家庭中的绝对权威，家里的每个人都必须要听从、顺从他的话。 S12 周冲：(反抗地)爸！ S12周冲对周朴园的回应只有一个字“爸！”，并没有对周朴园的命令做出完整的言语回应，说“爸，我不要！”，这违反了合作原则中量准则的第一次准则。然而，即使只有一个字“爸”，但语气却是充满反抗的，而且周冲没有对周朴园在S11中发出的命令做出相应的行动上的回应，这也严重损害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 S13 周朴园：(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繁漪面前。 S13周朴园对周冲的回应也只有一个字“去！”，从S11“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到S13“去”，亲属称谓由有(“冲儿”)到无，话语长短及语气的变化等都反映出了周朴园的情绪变化。周朴园向周冲发出的这一命令严重威胁了周冲的负面面子。相较周朴园命令四凤，对四凤面子的伤害程度而言，周朴园命令周冲，对周冲的面子伤害程度更大，因为周冲是周家的“少爷”，而四凤只是侍女，周冲在周家的身份地位比四凤高得多。命令、威胁对于身份越高的人而言，其面子伤害程度越大。“周冲只好把药端到周繁漪面前”是周朴园这一表命令的指令类以言行事行为的结果。 S14 周朴园：说，请母亲喝。 S14周朴园不满足于让周冲把药端到周繁漪面前，这回还进一步命令周冲，要他说“请母亲喝”。周朴园的命令越过分，其命令被拒绝而伤及其面子的可能性就越大。 S15 周冲：(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S15周冲这次直接拒绝了父亲的命令，让父亲不要这样，这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严重损害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 S16 周朴园：(高声地)你说什么？ S16周朴园问周冲“你说什么？”，与其说周朴园是没有听清周冲所说的话，想让他重新说一遍，不如说是周朴园震惊、恼羞成怒。“你说什么？”的言外之意可能就是“你(指周冲)敢这样对我说话，有胆再说一遍”，这也使得周朴园和周冲父子二人的冲突一触即发。 S17 周萍：(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S17这时，周冲同父异母的哥哥周萍抢断其话轮，插话道“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对于周朴园而言，这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维护了周朴园的面子，但是对于周冲而言，这虽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同情准则，但违背了礼貌原则中的得体准则(即尽量让别人少吃亏)和一致准则。同样的一句话，对于不同的听话人而言，其礼貌的意义可能也有所不同。总的来说，周萍的话还是在一定程度上稍微缓和了周朴园和周冲父子二人之间的冲突。 S18 周冲：(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S18周冲听了周萍的话后，劝说母亲周繁漪喝药，让母亲为了自己，为了让父亲气消，喝一点药。这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保护了哥哥周萍和父亲周朴园的正面面子。 S19 周繁漪：(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S19周繁漪的一个“哦”字表现出了无望的恳求，“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的言外之意就是“现在不想喝，希望留着晚上再喝”，这从表面上看损伤了周冲的面子，但实际上还是损伤了周朴园的面子。 S20 周朴园：(冷峻地)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S20周朴园并没有就S19周繁漪的提问“留着我晚上喝不成吗？”作出直接回答“行”或是“不行”，而是指责周繁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子女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这从表面上看违反了合作原则中的关系准则，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其实就是“我让你现在喝，你就必须现在喝，不准留着晚上喝。”除此之外，周朴园指责周繁漪作为母亲不替子女着想、不保重身体、不服从，这同时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得体准则、赞誉准则、一致准则和同情准则，极大地伤害了周繁漪的面子。这句话也反映出，在周朴园看来，最重要的不是要周繁漪喝药，而是要周繁漪对自己的绝对服从，他不允许家里任何人违抗他的命令，“他的意见就是法律”。为了维护自己说一不二的权威地位，周朴园根本无视其家庭成员的感受。周朴园对周繁漪由建议到命令，由间接命令到直接命令，再由直接命令到指责，周朴园越来越无视礼貌原则，越来越不礼貌，对周繁漪面子的伤害也越来越大。 S21 周繁漪：(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S21周繁漪的又一次否定回应“哦，不！我喝不下！”，违反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再一次损伤了周朴园的正面面子，使得矛盾冲突进一步加剧。不过从一开始主观上的“不愿意喝”、“不想喝”到现在尝试后，客观上的“喝不下”，体现出周繁漪在和周朴园的喝药大战中已节节败退。 S22 周朴园：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S22周朴园没有对周繁漪在S21中所说的话做出直接回应，而是这回将命令对象的矛头转而指向了周萍，命令周萍劝他继母周繁漪把药喝下去。这里值得注意的是，周萍与周繁漪不仅是继子与继母的关系，他俩还有着曾经是地下情人的特殊关系。 S23 周萍：爸！我—— S23周萍回应道“爸！我——”，这句话没有提供足够的交际所需信息，信息表达不完整，违反了合作原则中量准则的第一次准则，这也反映了周萍对周朴园的敬畏，周萍不敢直接拒绝父亲周朴园。 S24 周朴园：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繁漪前。] S24面对周萍的为难，周朴园不仅不为所动，这回命令内容还有所升级，越发无理，周朴园竟强制命令周萍跪劝继母周繁漪，这是严重威胁周萍负面面子的言语行为。从这里看，周朴园对于妻子周繁漪和长子周萍之前的乱伦关系可能是有所察觉的，因为对于周繁漪的亲生儿子周冲，周朴园只是命令他言语规劝，但是对于周繁漪的继子周萍，周朴园却让他跪劝，按理来说，让亲生儿子跪劝对母亲的威胁力度不应该是要比让继子跪劝的威胁力度更大吗？ S25 周萍：(求恕地)哦，爸爸！ S25尽管这样，周萍这回还是没有直接明确地反抗，只是求恕地说了“哦，爸爸！”，这同样违反了合作原则中的量准则，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周萍性格中的懦弱。 S26 周朴园：(高声)跪下！ [周萍望繁漪和周冲；繁漪泪痕满面，周冲全身发抖。] S26周朴园坚持命令周萍跪下，周萍的负面面子遭到进一步威胁。 S27 周朴园：叫你跪下！ [周萍正向下跪。] S27周朴园见自己上一个表命令的指令类言语行为(S26)没有获得预期的结果，因而重复让周萍跪下的命令，周萍的面子又再一次受到重伤。 S28 周繁漪：(望着周萍，不等周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S28未等周萍跪下，周繁漪的心理防线已被攻破，她含泪妥协，急忙痛苦地答应“我喝，我现在喝！哦∙∙∙∙∙∙”，这是使周萍受益，使自己吃亏的承诺类的以言行事行为，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得体准则和慷慨准则，即尽量让别人多受益，尽量让自己多吃亏。但是这违反了合作原则中量准则的第二次准则，因为周繁漪重复表达“我喝，我现在喝”，其实一句“我现在喝”即可概括，这样的重复表达一来是为了着重强调现在就喝，二来也反映出了周繁漪此时内心的愤恨、崩溃、痛苦与无奈。从S28中我们也不难看出周繁漪对周萍深深的爱，她不愿周萍因为她的缘故当众出丑，因而不惜委屈牺牲自己来保全周萍的面子。对于周繁漪而言，从亲生儿子周冲的言语规劝，再到昔日情人周萍的跪劝，威胁的程度越来越大，周繁漪也从顺忍、拖延、反抗、拒绝吃药走到了最后的万般无奈含泪妥协。这场喝药大战终以周朴园的胜利而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