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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道家安身立命之道的理论特征 在古代历史上，不仅是道家，儒家对安身立命的问题也有过深刻的思考。那么，相对于儒家，道家安身立命之道体现怎样的特征？具体在境界层次、作用机理、实现途径等方面有什么不同点？这是进一步探明其价值的基础。 首先，从境界层次而言，儒家安身立命主要体现的是道德境界，道家则处于天地境界。冯友兰先生曾根据对宇宙人生的觉解程度不同，把人生境界分为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和天地境界。儒家安身立命主要是在道德境界。冯友兰先生称：处于道德境界的人超脱了狭隘的“利己”观念，“其行为是‘行义’底，义与利是相反亦是相成底。……在此种境界的人，对于人之性已有觉解，他了解人之性是蕴涵有社会底”。 [ 19 ] 儒家始终是从社会的角度界定人性的。在儒家看来，与动物不同的是，“人能群，彼不能群也”，(《荀子•王制》)这也是最为宝贵的。孟子主张发扬人性之善，荀子主张化解人性之伪，都是为了让人能够拥有更美好的社会生活。在道德与功利关系上，尽管存在见利思义、以义取利、义处是利、义即大利等不同的观点，但都是指向建构现实人生的道德境界。 [ 20 ] 当然，儒家也讲天人合一，然而主要是从“与天地合其德”(《周易•文言传》)立论的。儒家之“宇宙在实质上是道德的宇宙。人的道德原则也就是宇宙的形而上学原则，人性就是这些原则的例证。” [ 21 ] 与儒家不同的是，道家安身立命力图达到天地境界。处于天地境界的人“知人不但是社会的全的一部分，并且是宇宙的全的一部分。不但对于社会，人应有贡献，即对于宇宙，人亦有贡献。” [ 21 ] 冯友兰先生指出：道家就是天地境界，“用道家的话，应称为道德境界。” [ 22 ] 这里的“道德”是“道生之、德畜之”(《道德经•第51章》)的“道德”，与儒家的“道德”，以及现代意义上的“道德”不同。道家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德经•第42章》)这是教人超越仅仅将自己视为社会一部分的见解，将人之生命与“道”之终极根源相连接，汇入宇宙的大化流行之中。道家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道德经•第51章》)这是教人将生命成长得益于父母养育的见解，进一步提升到宇宙的的生命共同体之中，领会道的赋予、德的滋养、环境的培育之功。道家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25章》)这是教人将对天地运行规律的遵循，进一步提升到“道”的层面，以一种自然而然的状态实现“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从这些方面而言，道家是将身“安”在宇宙的大化流行中，将命“立”在生命的生生不息中，从比社会更高的观点看人生，是最高的安身立命境界。 其次，从作用机理来看，儒家安身立命主要提供的是动力机制，道家提供的是平衡机制。“动力机制与平衡机制，是人类社会赖以运行的两种最根本、最基础、最普遍的机制”， [ 23 ] 因而也是人类安身立命的机制。儒家安身立命思想主要提供的是动力机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论语•卫灵公》)儒家认为人承担着弘扬天道的使命，催人超越生命的局限，跨入永恒和不朽，从而获得安身立命的依归。如何实现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这种精神激励了一代代儒家知识分子。如北宋张载曾言，儒者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子语录·语录中》)在儒家看来，这不是“为人”，而是“成己”，也就是意味着责任。因为作为人，不仅是以个体的方式存在，也是以群体的一员存在，并承担着相应的社会责任。人应当“独善其身”，且更应当“兼善天下”。正是在这种责任意识，孕育了儒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和情怀，促使无数仁人志士为天下之兴亡而努力奋斗。 道家安身立命提供的则是平衡机制，以协调人生各基本要素和各部分，保持和谐且稳定有序运行的状态。“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道德经•第25章》)“道”是天地万物和人的根源，又是统领天地万物和人的总规律。任何人都必须受“道”的支配和制约，“必须 遵守‘道’所彰显于、落实于、贯穿于具体事物中的规律和行为秩序” [ 24 ] 。从这种意义而言，“道法自然”之“道”实质上表征的是伦理秩序；“道法自然”之“自然”表征着“自己如此，自然而然” [ 25 ] 的秩序状态。道家就是以“道法自然”之伦理秩序对安身立命各层面的秩序进行重建，为“具体领域的秩序提供合理性与正当性证明，并为这些领域的行为主体确立起基本的价值精神要求” [ 26 ] 。在身心的关系上体现为自然平和，在人际关系上体现为自然和谐，在人与自然关系上体现为交融互摄，在人生价值实现上体现为自然拓展。道家的平衡机制，并不是要消解儒家的动力机制，而是缓冲其可能带来的不平衡，以促使人更好的发展。“事实上，道家从未放弃过对于现实社会的关怀，也从未臆想着要取消人生存于其中的天然伦理关系 。” [ 27 ] 道家式责任感所彰显的对象性关怀与儒家式责任感所体现的主体性动力“恰如硬币的一体两面，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精神专一、因应无穷的安身立命之道。” [ 27 ] 再次，从实现途径来看，儒家安身立命主要落实于“修身”，道家则结合健康养生。安身立命，从其最为基本的内容而言，既要保持身体健康，又要加强道德修养。儒家论安身立命，以崇德为价值旨归。如《周易》曰：“利用安身以崇德”。在儒家看来，“发扬天道的过程，就是成德。” [ 28 ] 儒家将“安身‘安’在德行上，立命也‘立’在德行上，安身立命实质上都是‘安心’立命。从而使安身和立命在道德创造的意义上整合了起来。” [ 6 ] 儒家之安身立命，以修身为基本方法。孟子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尽心上》)儒家“以‘修身’解‘安身’，强调先修其身而后立其命；其所立之‘命’突出的是人的道德和精神生命。” [ 6 ] 儒家之安身立命，也是以修身为主要途径。“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礼记•大学》)“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论语•宪问》)道德上的自我完善，是实现社会价值的前提和基础。“立德”在“三不朽”中就位列第一。 与儒家相比，道家安身立命主要落实于“养生”。所谓“养生”，就其最基本的意义而言，主要是保养人的身体，以致延年益寿。“就其广义言之，则系包括整个‘人学’，也就是整个‘人生修养学’。凡人之所以为人，与人之如何完成其人生意义，高尚其人生价值、圣化其人生境界之道，无不赅焉。” [ 29 ] 道家将安身立命与健康养生的结合起来，不仅有思想层面的“养生哲学”，还发展出从饮食起居到为人处世、习练颐养的实践行为规则，涵盖了身与心的平衡、人与人及自然的和谐，人生价值的实现等多个层面，与安身立命的主题相吻合。在生命价值的层次，以身心健康为人生价值之基，用内在的德性充实和养生之方来拓展生命空间，提升生命价值；在身心关系的层次，以“心性修炼”为调治欲望的形式，先使人向内把握人性的真朴，达到某种人性的自觉，然后再以这种自觉指导人的行动；在人际关系的层次，以“慈俭谦让”为待人接物的态度，在保持自己主体性的同时，尊重他人的主体性，营造和谐的社会环境；在人与自然关系的层次，要求因循四时气候、自然环境和天地节律，倡导健康的生活方式。由此可见，道家养生内涵丰富，实是古人安身立命的大智慧。 总的说来，儒家安身立命主要立足于道德境界，提供动力机制，落实于修身实践；而道家则达到了天地境界，着力保持内外平衡，并与健康养生结合起来，与儒家正好形成配合和互补。这也决定了只有“儒道双行，……在人文到自然，自然到人文等的回环之中，找到人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 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