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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1. 《魂断威尼斯》的叙事情节与当时的“颓废”现象 《魂断威尼斯》是一部托玛斯·曼在中年时期创作的旅行题材叙事小说，完成于1911年，来年正式出版。之后即被当时的舆论界视为曼最重要和最具影响力的作品之一。该小说分五个章节，采取了剧作类的书写方式，以第五章节中主人公阿申巴赫染疾而导致毁灭作为整部作品的结局。 居住在慕尼黑的作家阿申巴赫长期生活在自律且封闭的艺术世界中，几乎与世隔绝，小说的叙述以其偶然萌生去南方旅行的念头而展开。进入五月的天气有些沉郁，单调、枯燥的写作生活之余，身心俱疲的阿申巴赫来到慕尼黑英国公园的墓地附近散步。一位陌生的旅者徒步走过，其行走的姿态与穿戴，兀然引发了他的好奇心与内心的涌动，彷佛是一种长久以来一直被压抑着的情感蓦然地喷发出来。从青年时代起就被大家视为天才的他，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情感加以“抑制与冷却”(Mann VIII: Chap. 1， 449; 1761) 1 [ 1 ] [ 2 ] 。陌生旅者的出现，使他这股心底被封存已久的情感与逃离束缚的欲念一下子升腾出来。虽说他的作品已受到举国推崇，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作品中所欠缺的是那种“能让人去享受欢乐的激情——它本身即来自欢乐，它胜过任何一个实质的内容，它是一种更重要的特性”(Mann VIII: Chap. 1， 449; 1761)。他想要有所改变，他感到当下迫切需要的是“即兴的生活方式、游手好闲、远方的空气和新鲜血液的注入”(Mann VIII: Chap. 1， 449; 1761)。最终，他为自己要踏上旅程找了合理借口：为了让自己夏季能有丰硕的写作成果，南方的空气是必要的。也就是说，他必须去旅行。 接下来作品中追述并交代了主人公阿申巴赫的身世背景、人物特质，以及成名前后一贯的生活与写作态度。阿申巴赫是高等司法官员的儿子，父亲这边的祖先一直过着一种规范、严谨、传统，但平实单调的生活；母亲则是波希米亚管弦乐队指挥的女儿，传承了热情与感性的家风。阿申巴赫将规律和严谨的生活视为一种义务，他每天清晨先用冷水淋浴后才开始工作，聚集了睡眠后的精力，专注地为艺术贡献二至三个小时。对他来说，个人成就与名誉是最重要的。因此他经年累月不断努力，将所有的宝贵时间都奉献在写作上。“远离深层认知的坚决道德主义”(Mann VIII: Chap. 2， 450; 1762)是他的人生观。他的长篇大作《马雅》(Maja)与《腓特烈》(Friedrich)最终要表达的亦皆是“道德观念的胜利”(Mann VIII: Chap. 2， 452; 1763) 2 。在他的名著《不幸者》中甚至“宣布了背离所有对道德的怀疑，对深渊 3 ( [ 3 ] ， pp. 153-154)无丝毫好感”(Mann VIII: Chap. 2， 455; 1765)。随着时间的推移，阿申巴赫作品所表现的内涵变得愈发传统、保守和形式化。教育当局甚至将他的作品收录在学校指定的教科书里。当这位作家过五十岁生日时，他被授予了贵族称号——封·阿申巴赫。 小说的叙事集中于主人公的旅行，叙述了他于旅途中种种不期而遇和梦境般的怪异现象，以及他在威尼斯与波兰美少年的邂逅与其后接踵而至的命运转折。似曾相识的南方国度召唤着阿申巴赫，于是他决定前往意大利旅行，并乘上一艘开往威尼斯的轮船。船上一位打扮入时并乔装年轻的老年人引起他的注意。该名老者脸上布满了皱纹，双颊上了妆，草帽下戴了顶假发，与其身旁的年轻朋友们显得格格不入。抵达威尼斯后，他接着搭乘了威尼斯市内的特色交通工具——贡多拉(Gondel：意谓“狭长的小船”)。船身完全漆成黑色，看起来如同棺材，虽然船内的坐位十分舒适，但那肃穆的景象不得不让人产生这会是最后一次旅行的联想。迎着从南面微微吹来的地中海暖风，坐在船里的阿申巴赫还是尽情享受了别样的、轻松的氛围。抵达丽都后，在旅馆用餐时他遇见了一位长发的波兰少年，名叫塔秋。他惊叹该男孩如同希腊雕像般的纯洁和俊美，禁不住仔细端详，此时阿申巴赫完全将他视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内心赞叹不已。正是这个不期而遇的“艺术精品”使阿申巴赫此后便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直至走上一条不归之路。这里除了那位长发男孩深深吸引着他，还有那一望无际的海洋。大海变化的无规律性和其形状组合的任意性与他的刻板和形式主义化的生活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能忘却繁重严苛的任务与担负的重责。然而，自地中海吹来的焚风造成威尼斯的天气持续闷热、水气氤氲，使他感到不适。这让他很快认清一味地随心所欲是违反理智的。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他决定要离开这对他健康不利的地方。但由于车站将行李误送到其他城市，他只好先回旅馆等待行李退回。当下的他，因可以继续在此地逗留并延续已令他迷恋的生活，反倒有种莫名的惊喜，同时也意识到和塔秋之间竟是如此难分难舍。此时的他业已深陷激情而无法自拔，比起过去住在慕尼黑有严谨纪律的他，已判若两人，尽管他知道留下来将会付出沉重代价。在第三章的末尾已预示了阿申巴赫的沉沦。 如同剧作类作品的书写架构，在接下来的最后两章(第四章与第五章)则描写了主人公在威尼斯不断演进且与日俱增的颓靡生活形态。过去不论何时何地，每当度过了一段休闲安逸的日子，阿申巴赫就会感到不安和厌烦，而后会很快地回归到自己那向来神圣且安静的书桌前，但此地却让他意志松懈。阿申巴赫对塔秋那迷人的身影得以研究、欣赏、抑或沉思的时刻是在海滨的上午时分，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每每随着塔秋从海滨上消失，他便随之回到自己房间，结束他这一天在外的逗留。他一直渴望与这位美少年搭讪，却苦于没有机会。不得其门而入的困扰，反倒加剧了他对塔秋的好奇心和与他接近的殷切渴望。故事叙述者曾形容这个男孩的笑靥如同“纳西瑟斯的微笑”(Mann VIII: Chap. 4， 498; 1792)，而这位希腊之神仅眷恋自己在河边映射出的倒影，这已意喻阿申巴赫对美少年塔秋痴迷的情愫是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的。在日趋炎热的季节里，阿申巴赫所下榻饭店里的观光客数量却逐日递减，尤其是说德语的旅客几乎已消声匿迹。当他在饭店内的德文报纸里读到一则有关霍乱瘟疫将至的传闻报导后，不禁喃喃自语：“不要声张![...]我要保持沉默!”(Mann VIII: Chap. 5， 515; 1802)，此刻他唯一担心的只是塔秋会因此离开这里。保守住这个秘密对他来说至关重要，而此时威尼斯市政当局对此攸关人命的警讯同样保持沉默的作法，正符合他的阴暗心理。为了追踪塔秋，他甚至悄悄地尾随刚做完礼拜后的塔秋一家人，在市内走街串巷。当他忍着炎热的天气和拖着疲惫的身躯跟踪他们到一个污秽且狭窄的死巷，而与塔秋一家人迎面遭遇时，已无躲避的可能。当下无地自容的他，虽感十分尴尬，但之后却看不出他为此有丝毫悔意，如同是魔鬼附身，已完全丧失理智与尊严。接着他因吃了不洁净的草莓而感染上霍乱，此时死神对他已是如影随形。但当他获悉塔秋一家人当日就要动身离开此地时，便毫不迟疑地径自朝海边走去。在海滩上，他像往日那样注视和观赏着与同伴玩耍的塔秋，不久便瘫倒在座椅上。当人们赶来救助时，他业已殒命。当天，他去世的消息震惊了世界。 托玛斯·曼在创作此部作品时，正值威廉二世不断向外扩张、振兴德意志帝国的时期，其亦在回应当时弥漫在德国社会上，以及文学、艺术领域里以辛劳工作、苛求内省、寻获外在承认的模式化的思想及行为方式，及以此为特征的“不健康”的精神状态。他让那个年代的“时代英雄”们悉数出现在主人公阿申巴赫的作品中，并呈现出他们的为人处世之道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时代特征，即所谓的“弱者的英雄主义” [ 4 ] 。“所有那些重视成就的道德家，他们体质孱弱，待人接物方式僵化，借由坚韧的意志力与聪明的管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可取得伟大的成果。这样的人很多，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而他们皆在他(阿申巴赫) 4 的作品中看到自己，在他的作品中受到肯定、抬举和赞扬。他们感激他，欢呼他的姓名”(Mann VIII: Chap. 2， 454; 1764)。被视为英国颓废派诗人代表的王尔德(Oscar Wilde)对此种社会现象也有类似的评论：“我们活在一个工作太多、教育太少的世代，人们因过于努力而变得笨拙 [ 5 ] 。”当时出现的“颓废”(décadence)现象即是对此僵化精神的反击。“颓废”一词最早出现于法国，缘由1888年在法国巴黎上演的一部喜剧《世纪末》(Fin de siècle)，剧情内容充斥颓废色彩，将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之交，欧洲社会对不受约束的情感生活的渴求表露无遗( [ 6 ] ， pp. 238-277)。之后，“颓废”便泛指1890至1912年间一股席卷欧洲的文化与艺术思潮 [ 7 ] 。此时期，艺术之于美有着史无前例的绝对义务性，即所谓的“唯美”，艺术家则被唤起要尽其“美的职责” [ 8 ] 。“颓废”思潮抗拒传承自古希腊与启蒙时期的精神传统与道德桎梏，推崇内在自我的表达，颂扬的已不是“常态”，而往往是“病态”，一如托玛斯·曼所言：“重要的是，我们这一代人——包括豪普特曼(Gerhart Hauptmann)，霍夫曼斯塔(Hugo von Hofmannsthal)和我——所关注的是病态”( [ 9 ] p.806)。颓废派作家皆在作品中倾注了“颓废”的黑暗元素——包括人与社会的疏离、情欲、疾病、死亡等，由此来观照与审视人完整的生命经验 [ 10 ] 。所谓的“颓废文学”不仅借作品人物书写来表述“颓废”现象，诸如他们对情感、欲望与唯美的追求，耽溺、堕落、直至疯狂的病态行为，同时亦彰显出他们由此应运而生的、“基于颓废所大大释放出的创作能量”( [ 6 ] ， p. 238])。曼则借由其小说《魂断威尼斯》来表述他对“颓废”的解读，而主人公阿申巴赫即是此类人物的代表。阿申巴赫的前期生活可说是种“弱者的英雄主义”、是种抵制“颓废”的体现——一个反对心理主义与相对主义、生活在艺术的道德中的纯粹道德主义者，这即已为他后期在旅地面对内心情感的爆发并沈溺于“颓废”埋下了伏笔。他最终陷入对唯美的眷恋，并视此为他人生的唯一依归，他身为艺术家的存在本质已成为走向极端的“唯美主义”之写照。《魂断威尼斯》以其作家主人公的生活轨迹展示了“弱者的英雄主义”在抵御“颓废”时难以避免的失败 5 [ 1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