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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作为主角的妓女形象 尤金奥尼尔在其作品中致力于寻求并塑造出一系列与众不同的妓女形象：她们不仅拥有更加复杂的性格特征，而且更重要的是要让观众摆脱因传统观念以及文学创作而对妓女产生的印象——这些外表光鲜靓丽的“堕落”女人应该受到惩罚，最后以痛苦却诗意的死亡来满足观众的期望。为达到这个目的，奥尼尔模糊了善与恶的界限，以爱为标准给出他自己关于高贵与低俗的定义来证明这些女性的价值。从最初只是为自己爱情的奉献牺牲，到后来用自己对爱情的深层领悟提升剧中其他角色，妓女形象愈加丰富饱满。因此下面就将讨论作者对妓女以及爱的描绘如何一步步走向成熟。 2.1. 罗斯——隐忍、坚强 《网》作为奥尼尔的一部早期独幕剧，第一次呈现出罗斯托马斯这一敢爱敢恨的妓女形象。在这部剧里，女主人公罗斯被种种外部势力所支配，这些外部因素交织成一个网把她紧紧禁锢在其中。她的困境在剧中一开始就得到了充分的描绘：因生活所迫而去街头卖身拉客，加上恶劣的居住条件导致疾病缠身；独自一人照顾孩子的同时，还要时刻提防拉皮条客史蒂夫的虎视眈眈。面对着种种不幸，罗斯的身体精神都饱受折磨。但她并没有给读者带来一味凄苦无助、消极压抑的印象，反而展示出坚强和勇于向往新生活的积极态度，以及身处困境却仍怀抱希望的可贵品质。尤其是罗斯对亲情和爱情的隐忍和坚持，让她身上不断发散出爱的光芒。 罗斯第一次出场时就已处于肺病晚期，虽然身体已疲惫不堪，病容憔悴，但是当看到床上熟睡的孩子，她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起来，眼中的关爱让读者似乎忘记了这个女子此时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而当拉皮条的史蒂夫吓唬她说要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时，罗斯更是以死抗争甚至不惜和史蒂夫大打出手，更显示出罗斯视孩子为生命的伟大的亲情和爱。而为了躲避警察追捕的小偷蒂姆莫兰则是打开了罗斯心灵的另一扇窗，两人在了解到对方的不幸以后，同样的凄苦和难得的相互理解让他们重拾了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而蒂姆对她的珍惜怜悯，让罗斯也体会到了被爱的感觉，这种温暖和呵护让她迅速陷入爱河。这份爱情对罗斯而言意味着未来的幸福和希望，爱有多深沉，失去时就会有多绝望，因此罗斯在剧终因蒂姆去世而心酸无奈地叫喊：“天啊！天啊！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呀？”[ 1 ] 以及她自暴自弃地接受自己被认作是凶手的误会，让读者在无限唏嘘的同时也看到罗斯把爱放到了何等重要的位置——之前无论生活多么艰辛，她始终尽全力坚持着，可是爱情的幻灭则彻底压垮了罗斯最后一根精神支柱，导致她对人生也彻底无望。和贪得无厌、残忍冷酷、自私懦弱的史蒂夫相比，罗斯虽然是个妓女，却并不令人反感厌恶，引发的反而满是关心和同情。弗吉尼亚弗洛伊德(Virginia Floyd， 1987)曾这样评价罗斯：“一方面是妓女，街头拉客的，冷酷，无情，不信任他人；另一个是女人，有母性，温柔，深爱自己的孩子和蒂姆”[ 2 ] 。作为奥尼尔剧作中出现的第一个妓女，罗斯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爱，无论是对孩子还是爱人，能量之巨大足以让人暂时忘却她原本的妓女身份。 2.2. 安娜——独立、认真 如果说《网》中的罗斯只是奥尼尔对于妓女形象的初次尝试，那么《安娜克里斯蒂》中拥有强烈自我意识的女主人公则意味着作者在塑造此类人物上进一步的突破。虽然故事模式并不新颖：妓女因为爱情得到救赎，但这里的安娜独立自主，对爱情亦是如此。她并不卑躬屈膝感激涕零爱人马特伯克给予的怜悯和施舍，甚至勇于怀疑他对自己的爱。虽然安娜最后为爱放低姿态，却仍显示出爱情对于她的重要意义，过去的妓女身份并不能阻挡她对纯洁爱情的向往和追求。 为了获得焕然不同的新生活和一份向往的爱情，安娜从一开始就试图掩盖自己曾经从事过妓女一事，然而由于一时冲动她透露了不堪的过去，但安娜也敢于为自己的过去解释和辩护。在她的爱人马特·伯克和她父亲为了争夺对自己的所有权而大动干戈时，安娜更是愤怒地喊出：“除了我自己，我不属于任何人，懂吗？我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我发号施令，不管他是什么人。……我是我自己的主人” [ 3 ] ，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命运要自己主宰、不会甘愿屈从于男人摆布的自主意识。虽然有过难以启齿的身份，安娜仍能够努力摆脱过去的束缚，追求个性自由、自尊自强。但是，安娜在这里表现得越独立自主，就越反衬出她后来对待爱情的小心翼翼和让步。不像她对于自己过去和命运的一贯高傲姿态，在爱情面前的安娜也不过是一个想要守护这份感情的普通女子。因此，可以看到对于马特，安娜时而听天由命，时而苦苦哀求，她表明大海已经改变了她，她爱他，而自己也因为这份爱情得到净化和升华。但安娜的坦诚告白得到的却是马特“老天爷不容你！……你这个婊子，你。我要宰了你！”[ 3 ] 。这样无情的咒骂，这对如此珍视爱情的安娜可谓是当头一棒，她不仅借酒消愁甚至蹦出重操卖淫旧业的念头。强硬的安娜为了挽回爱人不惜低声下气，保证并发誓以表示自己的真心诚意，和之前宣称人生拒绝他人主宰的强硬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如此，读者也并不能因此耻笑安娜自相矛盾，指责她违背了自己所声称的人生观，因为在爱情中所做出的让步妥协和低姿态正是为了追求能够由自己主导的人生——安娜明白爱情对于自己是十分重要的，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所以她不顾一切也要争取到这份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爱情，这不仅是对自己人生负责的体现，也是她对之前宣称要掌握自己命运的实践。安娜对待爱情的认真、执着和努力，与马特的虚伪善变以及不信守诺言出尔反尔形成鲜明对比，反衬出妓女并非完全像世人所想的那样是冷酷薄情的化身，她们对爱情的坚毅并不因身份而有丝毫削减，内心也始终怀揣着敢于坦诚表达爱并尽全力守护爱的勇气。 2.3. 爱碧——热情、执着 而这种爱的勇气在《榆树下的欲望》一剧中被女主人公爱碧诠释到了极致。老农场主卡伯特的前两任妻子为了农场付出了青春甚至是生命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只是被这弥漫着破坏精神、毁灭生命气息的农场紧紧围困住。而卡伯特的第三任年轻妻子爱碧则和她们不同，爱碧是充满活力与激情的，她生机勃勃，并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为了占有农场，她嫁给了比她大四十多岁的老卡伯特，和继子伊本为此而互相仇视；为了获得农场的永久支配权，她甚至引诱伊本产下继承人。这里的爱碧是一个对金钱和肉体充满欲望的女人，为了满足欲望而出卖肉体的行为让她的形象和妓女无异，因而也被归入妓女角色的类别中。 尽管剧中关于爱碧的对话里经常出现婊子、妓女、嫖娼等字眼，对她出场的描述就是：她圆圆的脸蛋很美，但这美却被一种粗俗的肉欲破坏了 [ 4 ] 。而且在面对伊本时，她“脸上和整个身子都流露出一股奇特的猥亵的情欲” [ 4 ] 。但是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她的热情洋溢却也唤起了伊本心中的爱情，并与之犯下乱伦之罪。虽然此剧因乱伦这一违反社会道德的话题表面上以悲剧性的结尾收场：爱碧和伊本都没有实现占有农场的抱负，两人爱情的结晶被爱碧扼杀，他们也因此即将面临法律的制裁。然而从对两人关系变化的描述中却又不难看出作者对爱碧和伊本之间的爱情持有的积极态度。爱碧出于对老卡伯特的恨和占有农场的欲望而勾引伊本，但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本能欲望和自然情感逐渐压倒了对物质的贪欲进而升华为纯真的爱情。而且这份爱情对她是如此之重要，以至于在被伊本误会以后，完全被爱情所征服的爱碧，不惜以杀死自己的孩子为代价一心只想挽回伊本的爱。同时，她对爱的付出和执着也得到了回报：伊本虽极力抵制，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受到爱碧的吸引，屈服于爱情的力量，并在爱碧爱的感召下认识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爱情后甘愿放弃财产，与爱碧一同承担罪责，接受因自己造成的恶果。陈立华(2000)认为：为了爱情，这一对情人放弃了各自占有农庄的梦想，摒除了私欲的杂质，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他们的爱情最终荡涤了人性中丑恶的物欲与粗鄙的肉欲的成分，得到了净化，升华到人性的一个新的高度 [ 5 ] 。因此，可以看到爱碧的爱作为一股对抗各种贪婪欲望的强大力量，帮助这对情人战胜了对彼此的恨，关于自己所犯下的罪也获得了宽恕。当他们最后手挽着手迎着旭日站在大门口时，爱情超越了罪恶，这个场面也可以看作是作者对爱和宽恕的赞歌。 在这部剧里，作者充分展示了爱碧的双重形象。一方面因不伦之恋和强烈的物质欲，爱碧似乎是一个粗俗不堪的贪婪的妓女；而另一方面她愿为爱放弃所有的不顾一切的热情和勇气也让人折服。而且在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时也没有丝毫的躲避和退缩，勇敢地坦承：“我应该受到惩罚——为了我干的罪恶” [ 4 ] 。因此，除了对被农场上冷酷凄凉的氛围压抑的爱碧流露出怜悯和同情，读者也深切地感受到不同于那些残忍无情、贪婪好色的农场上的男人们，爱碧的灵魂因爱情而得到净化和升华，从而找到真正的幸福。最后爱碧和伊本的那句：“太阳升起来了，真美，是吗？”[ 4 ] 暗示着两人在爱碧的爱的带领下还清了罪孽，最终完成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