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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分析与讨论 统计发现，“酸”一字依次出现6种语义。上古时期，共出现4种语义。以最早出现于周朝表味觉的“酸”为基础语义，分别在战国、西汉、东汉时期衍生出“酸(嗅觉)”、“酸痛”、“悲伤”等语义。中古的北宋时期，“酸”一字又衍生出“酸寒”一意，尤指读书人的贫窘。近古时期，“酸”在宋代又出现了“嫉妒”之意，指因男女关系而引起的嫉妒。这6种语义产生的朝代如图1所示。此后，“酸”一字所衍生出来的6种语义一直延续至今。 4.1. 上古时期引申出味觉上的“酸”、“酸痛”、“悲伤”等义 上古时期，“酸”一字从其本义共衍生出3种隐喻义。分别在战国、西汉、东汉时期衍生出“酸味(嗅 Table 1 The meaning of “suan” in each historical perio 酸味(味觉) 酸味(嗅觉) 酸痛 悲伤 寒酸 嫉妒 上古时期 周 ◎ 春秋 √ 战国 √ ◎ 西汉 √ √ ◎ 东汉 √ ◎ 六国 √ √ 中古时期 隋 唐 √ √ 五代 √ √ 北宋 √ √ √ √ ◎ 南宋 √ √ √ 元 √ √ √ √ 近古时期 明代 √ √ √ √ ◎ 清代 √ √ √ √ √ 表1. 各时期“酸”出现的词义 图1. “酸”一词在各朝代的语义演变 觉)”、“酸痛”、“悲伤”等义。 4.1.1. 味觉与嗅觉的认知联想 该字最早出自于周朝“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一句，指“醋的味道”。尔后，战国时期“酸”一字的语义从味觉延伸到嗅觉，表示“闻起来味道为酸味”。“一个词的意义不是词本身固有的、一成不变的东西，而是源于人在不同语境中对它的‘利用’，这种利用不是任意的，而是来源于人们的认知联想”(赵艳芳，2001)。在不断认识世界的过程中，人们在基本事物范畴的基础上，联想到与之相似新事物，进而产生新的认识。联想的产生依赖于认识主体的经验。“从语言发展史来看，人类最先借助身体及其体验来表达其他具体事物，而后才扩大到抽象的事物” (束定芳，2004 [ 26 ] )。回归到本文，“酸”一字从味觉转向嗅觉，就是感受主体结合自身身体经验，对客体对象获得新的认识，认识到两种感觉的相似性，例如两种感觉都会给人一种不舒服的刺激感，这种相似性联想将两种感觉联系起来，用已有的味觉上的“酸”来解释嗅觉上的“酸”。另一方面，味觉和嗅觉本就密不可分，而嗅觉相对是一种更加抽象的感官感觉，更多时候都是作为隐喻的目标域，也就是Williams (1976) [ 27 ] 所说的许多语言中的嗅觉词语都是隐喻性的，都是从其他感觉词语延伸而来。 4.1.2. 身体经验引发味觉向触觉迁移 西汉时期，“酸”从味觉向触觉迁移，表示身体部位的“酸痛”。李金兰(2005) [ 28 ] 将味觉隐喻化分为两种，一种是根据味觉与其他感觉移位的方式分类。这种隐喻被称为“通感式隐喻”(李国南，2001) [ 29 ] 。是基于两种感官的相似性，由一种感官向另一感官的移位。“酸痛”这一语义的产生便是将味觉感觉向触觉的移位。引起两种感觉的感受部位、生理反应之间存在的隐喻化的相似性，见图2。 酸物刺激的部位与感受到酸痛感的身体部位相对应；味觉刺激物醋，对应于引起触觉刺激的长时间运动；味觉刺激之后的反应是分泌唾液，对应于触觉中细胞无氧呼吸释放出来的乳酸；两种刺激的结果分别是味觉感受到的酸味和身体部位感受到的酸痛。将两种感觉隐喻化，形成一一对应的映射，从味觉向触觉迁移，产生“酸痛”这一新的语义。 任何映射都存在的一定的经验基础。赵艳芳(2001)提出“大脑的认知是以自身为基础向外扩展的，大脑的思维开始于大脑所存在的、与外界发生作用的人自身”。强调人的认知始于与外界交互的人。人通过与外部环境或是他人交流而产生新的认识。胡壮麟(2005) [ 30 ] 也提到社会、语言和思维不可分割。就“酸痛”这一语义的产生的社会背景来看，“两汉时期是中国历史上自然灾害频发时期”(李辉，2004) [ 31 ] ，且此时的自然灾害具有多发性，这无疑给百姓的物质生活以及精神生活造成重大影响。一旦发生自然灾害后，百姓一方面要想方设法减小灾害的影响，另一方面还要致力于灾后重建。由此增加了人们的体力劳动，过度劳累之后，身体各部位就很容易产生酸痛的感觉。根据身体经验，人们联想到这与味觉上的“酸”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便创造性地赋予了“酸”一字“酸痛”这一隐喻意义。 4.1.3. 情感经验引发的味觉向感觉迁移 东汉时期，酸又从味觉向心理感觉迁移，指心情上的“悲伤”。常与心、鼻等连用，组成词语“心酸”、“鼻酸”。这一感觉迁移属于李金兰(2005)所分类的味觉词与其他词的组合方式。味觉词与非味觉词组合构成味觉感官范畴的词语往往表达主观感受的意义。味觉词“酸”与非味觉词“心”和“鼻”组合，用来表达内心痛苦，是心理感知的悲伤。这种组合是内部关系之间的转移，被称为源域向目标域的投射，是经验和理解的结果。两域之间存在如图3投射。 引起味觉感觉的刺激物、刺激部位、刺激后的反应一一投射到引起“悲伤”这一感觉的事物、作用对象、生理反应以及情感反应。基于身体经验，酸味作为源域与悲痛、伤心这一目标域之间形成映射，形成概念隐喻。 图2. 味觉、触觉之间的映射 图3. 味觉、感觉之间的映射 映射的形成源于人体在外部世界的活动，这种体验性的活动是意象图式的来源。高发的自然灾害不仅直接导致了体力活动的增加，间接的也会导致负面情感的频发。面对自然灾害的束手无策和恐惧，加之在灾害中造成的财产损失甚至是失去亲人的痛苦，人们饱受精神的折磨。这是“酸”从味觉映射到心理感觉的经验基础。语言是认知能力的产物。认知过程中，相较于情感上的感受，身体上的感觉往往更容易感知。面对同样的自然灾害，人们先是感知到身体上因此遭受的直观的痛苦，而后才聚焦于情感上的伤感。反应在语言上，虽然基于同样的社会文化现实，“身体上的酸痛”这一衍生意义早于“情感上的悲伤”也因此得到合理的解释。 4.2. 中古时期“崇文抑武”出“寒酸” 语料统计发现，到中古时期的北宋年代，“酸”一字又引申出“寒酸”这一新的语义，指贫苦读书人的困窘。“寒”本属于温觉感觉，“酸”属味觉感觉，两种感觉相互融合，共同向更抽象的心理感觉迁移，认知主体结合自身的经验，对客体对象获得了新的认识，衍生出新的语义。 朱自清先生(2009) [ 32 ] 在《论书生的酸气》一文中对寒酸一词做了详细的论述。他指出，“‘寒’是‘寒素’，对‘膏粱’而言，是魏晋南北朝分别门第的用语”而“酸”原本是指读书的声调，在朗诵悲凉的诗时若无真情实感，只是学那悲哀的声调就变得“酸”了。但是，“寒酸”背后的这些来源并不为大众所熟知，然而所有人都能精确地领会“寒酸”一词的内涵，就在于人们共有的经验基础。从其字面意思上看“寒”指“冷”，旧时贫苦的读书人生活窘迫，在寒冷的冬天穿不暖。除了穿不暖以外，洗澡对穷人来说也是一个问题。不像有钱人可以舒服的沐浴，穷人只能去河里随便洗洗，并不能洗得多干净，于是身上就会有一股汗酸味。“寒酸”二字一结合，一个穿不暖，浑身酸臭的穷书生形象跃然纸上。如此“寒”这一表触觉的通感词与“酸”这一表味觉的通感词相结合，构成并列复合通感词。原本两种具体的感官感觉延伸出“贫穷的书生”这一新的通感意义。在所分析的语料中，除了这种搭配，还有“儒生酸”“穷酸”“酸丁”等，这些搭配中，“酸”一词均指寒酸、穷困之意。 此语义之所以生成于宋朝与当时的社会背景息息相关。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最繁荣的朝代。正因为如此，贫富之间有了差距，在整体富足的时代背景下，贫穷就显得格格不入，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再加上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以武臣身份夺得后周政权后即实行崇文抑武的政策” (李蕊芹，2007) [ 33 ]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措施是改革科举考试。对文人的重视，使得宋朝形成浓郁的文化氛围。文人都潜心读书，一心科考。如此一来，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生活就过得拮据，便出现了众多的贫穷的书生。人们根据共有的经验基础再加上特殊的时代背景，赋予“酸”以“寒酸”之意，将满身汗酸臭的读书人这一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于此，北宋便产生了“寒酸”这一用法。 4.3. 近古时期小说兴盛引“吃醋” 到近古时期的明代，“酸”一字又从味觉映射到心理域，引申出“嫉妒”这一语义，又称之为“吃醋”，尤指男女两性关系方面嫉妒的情绪。“吃醋”一词的来源有“狮吼说”这一说法。“《续文献通考》载：‘狮子日食醋、酪各一瓶’，吃醋之说本此” (毛海蓉，2009) [ 34 ] 。而以狮吼喻吃醋是源于苏东坡有一个朋友叫陈季常，其妻柳氏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女子，每当陈季常宴客，并有歌女陪酒时，柳氏就用木棍敲打墙壁，把客人骂走。事后苏东坡借用狮吼戏喻其悍妻的怒骂声，由此吃醋一说广为流传。 另一方面，明代是小说、戏曲等俗文学昌盛而正统诗文相对衰微的时期。相对于短小精悍的诗文而言，小说、戏曲中复杂的人物、情节为描绘男女关系提供了更大的空间。丰富而细致的人物刻画，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描写，需要作者更多的揣摩人们内心的情感世界，这是“酸”表“嫉妒”这一用法产生的认知前提。 从隐喻角度看，人们把男女之间嫉妒的这种微妙的化学反应隐喻化，将其具体化为散发着酸味的“醋”。当为异性感到嫉妒时，将此人产生的化学反应隐喻为释放出如酸醋一般的味道，具体而形象。 4.4. 小节 根据上述分析，可以发现，“酸”可以从味觉向嗅觉、触觉、心理等感觉迁移，依次生成嗅觉上的“酸味”、“酸痛”、“悲伤”、“寒酸”、“嫉妒”等呈辐射状发散的引申意义，如图4所示。各引 图4. “酸”一词的语义呈辐射状衍生 申义均从“酸”的本义直接延伸而来，相互之间并无联系。每种引申义都是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下认知主体认知能力与生活经历的反应。随着人们认知能力的提高，引申义离本义就越远，修辞性越强。例如，人们总是最先关注具体的身体感觉，而后关注相对抽象的精神世界，故而嗅觉上的“酸”和触觉上的“酸痛”这两个引申义的出现要早于表情感和精神世界的“悲伤”、“寒酸”、“嫉妒”。同时特定的时代背景塑造了人们的生活环境，影响了人们的思维从而推动了具体词义的衍生。例如，两汉时期自然灾害的高发造成了人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痛苦，从而引申出“酸痛”和“悲伤”两个隐喻义；北宋经济的发达和“崇文”政策使得生活窘迫的读书人进入大众的视野，由此引申出“寒酸”一意；明代小说和戏曲的兴盛促进人们对男女关系的关注，进而引申出“嫉妒”这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