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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后上帝时代的代价：道德沦丧 尼采并没有因上帝已死而感到轻松，相反，他感受到了这一事实背后潜在的巨大和可怕的后果。在《快乐的科学》中，尼采就这样表示过他对此的深刻忧虑：“上帝死了！上帝永远的死了！因为是我们杀死了他！我们该如何得到宽慰，我们这最最残忍的凶手？这个世间最神圣最伟大的存在竟在我们的刀下流血而亡！谁能来擦拭我们手中的鲜血？用怎样的水才能将我们洗刷干净？” [ 7 ]。上帝死后，原有的支撑整个西方社会的基督教信仰将不复存在。这一事实的代价便是，人类在脱离上帝的约束后，曾经的道德价值观念也必将荡然无存，与此同时，人类将陷入极大的道德的危机中。在《血色子午线》中，全知全能的法官便是上帝之死后的一种可能出现的潜在的新信仰，而惨绝人寰的屠杀则证明了人们对缺失的道德价值所付出代价之惨重。 3.1. 全知全能的法官：上帝化身 法官(the judge)可以说是小说中最受争议的角色，历来学者在对法官这一角色的研究上都难以达成共识，其中最常见的解读方式是将法官看作是战争或恶魔的化身。如约翰·埃米尔·史比奇(John Emil Sepich)在较早的一篇研究文章中就曾指出“法官在指导格兰顿帮制作火药时所展现出的天赋，其实就寓指着魔鬼摩菲斯特应允给浮士德的天赋一般” [ 11 ]。法官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具有魔鬼般的魔力与天赋，但是不同于以往学者所说的法官应为此受到批判，笔者认为法官的全知全能正是他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上帝、成为新的潜在信仰中心的象征。而这种极具不确定性的潜在信仰的出现，正是原有信仰丧失之后的必然代价。 小说中的法官无所不在，他的每一次出场似乎都能带来全场骚动，而他每一次发表演讲也都能让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为之信服。在被格兰顿帮的人问到是否曾听到过关于法官的消息时，孩子说“我以前见过他，在纳科多奇斯”，但是令人倍感意外的是前牧师托宾却对此微笑着回应道“队伍里每个人都说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那个黑心肠的王八蛋”(p. 142)。通过小说前面章节的叙述我们知道孩子并没有撒谎，他确实曾经不止一次在多个地方见到过法官，由此可以合理推测，队伍中所有人确实都是在不同地方见到过法官的。虽然理论上法官不可能同时在不同地方出现在不同人的面前，但是这似乎就是事实，换句话说，法官其实就是无所不在的，就像上帝一样。而法官在小说中的第一次出场就印证了这个说法。法官在《血色子午线》中的第一次出场是在小说第一章的第二小节，而他第一次出场就成功让正在众人面前布道讲经的基督教牧师格林失去了威信，因为法官说格林牧师其实根本大字不识一个是个冒牌牧师，他还曾强暴过十一岁的女孩，甚至在一周前曾与山羊性交。法官讲述故事的口吻就好像是他亲眼见证，因而在场的人无不义愤填膺甚至高喊要吊死格林牧师，这个“流动的上帝之舍”也随之陷入一片混乱，而法官却在此时悠然离开去了酒馆。当被问到他是如何知道格林牧师在史密斯堡的那些罪行时，法官却说“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史密斯堡。估计他(格林牧师)也没去过……我今天第一次见到此人。从来就没听说过他”(p. 7)。当然，这一情节可以理解为是证明了法官具有极强的蛊惑力。但是，正如以往研究很可能忽略的一个重要事实是，格林牧师其实是那段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并且历史上的那位格林牧师也的确犯过法官指控他的那些罪行 [ 12 ]。这也就是说，法官随口的诽谤居然是事实，这也再次证明了法官的无所不在和全知全能。而笔者认为麦卡锡如此精巧而隐蔽的设计，就是想要告诉人们法官其实就是在上帝死后又一无所不在的神秘信仰，尽管他可能很危险，甚至是不道德的，但这就是代价。 其次，小说中的法官更是无所不能，正如前牧师托宾所说：“天哪，这个人就是个舞蹈家……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小提琴手……他还会探路，用来复枪，骑马，追鹿。他全世界每个地方都去过”(p. 141)。不仅如此，法官还熟知各种语言，经常为周围的人讲述或地质、或宇宙，亦或是各种案件的知识。简而言之，他似乎拥有如上帝一般的非常人所能掌握的所有知识，而这最集中地体现在法官与格兰顿帮的第一次相遇上。法官与格兰顿帮的第一次会见出现在小说的中间部分，是由前牧师托宾口中叙述的。而正是法官的这第一次出现便拯救了整个格兰顿帮所有队员的性命，充分体现其无所不能。当时仅有十九的人的格兰顿帮被上千阿帕契人追杀，正当格兰顿帮就要被阿帕契人追上之际，法官突然出现，带领所有人一起利用火山口上的硫磺石神奇地制作成了火药，并因此顺利击退了追击的阿帕契人。值得格外注意的是，整个事件中有一段十分重要的描写含有极强的《圣经》典故意味：“法官只是摆摆手，继续研磨，然后叫我们过去把牛角和火药筒都装满，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照做了，像领受圣餐的人一样从他身旁绕过”(p. 152)。在《圣经·约翰福音》第六章，耶稣也同样施神迹为五千门徒发放圣餐，使他们免于饿死。这种直接将法官与耶稣形象的并置，说明法官至此已经完成对上帝的取代。 3.2. 惨绝人寰的屠杀：道德危机 如果要为《血色子午线》添上一个最显著的标签，那一定是其中最赤裸裸的屠杀场景了，“其血腥和残酷程度使得许多电影制片都不敢触及以免引起大众的心理不适” [ 13 ]。而小说中的暴力和屠杀也成了历来学者，尤其是国内研究最为关注的话题。根据CNKI数据库的统计，在国内仅有的有关《血色子午线》的26篇研究文献中，就有13篇研究将小说中的暴力作为直接的研究切入点。但是类似研究存在很大的一个漏洞是，他们几乎都把暴力作为解读麦卡锡用来批判和解构美国神话的依据，这就忽略了这本小说主题的包容性和麦卡锡对普遍人类的广泛关注性。笔者认为，小说中的暴力不仅仅局限于美国人施加在印第安人和墨西哥人的身上，相反，小说中其实包含大量的不同种族之间的相互屠杀，甚至有同伴之间的屠杀。也就是说，麦卡锡并没有受到种族的局限，因为在这些暴力事件中，无论黑人、白人、印第安人或墨西哥人，他们在血腥的屠杀面前均表现出了道德意识的缺失，并因此所承受了同等的代价。借此，麦卡锡可以说明全部人类，无论地域种族的界限，无不承受着信仰坍塌的危机和代价。 格兰顿帮内的暴力事件可以说明麦卡锡所关注的是全人类的道德危机，而并非仅仅局限在种族话题上。小说中出现的第一次帮内谋杀是发生在一对同样名为杰克逊的白人和黑人之间，黑人杰克逊谋杀了白人杰克逊。通过小说叙述可以得知，此次谋杀的起因确实源于两人显著的种族差异，白人杰克逊对黑人不断的言语攻击造成了他最后的被杀，而这次谋杀也是残忍至极。“黑人走上前，一刀砍下他的脑袋。两股很粗的暗血和两股细血像蛇一样从他脖子的切口迸出，划着弧线喷到火里，丝丝作响。头往左一滚，停在前牧师的脚边，惊恐的眼睛大睁”(p. 123)。但是从帮内其他人尤其是首领格兰顿的反应来看，他们并没有将这个看作是种族问题，而只是个人争端，先下手为强。如果这是种族问题，那么在白人居多的格兰顿帮里一定会有人站出来与黑人杰克逊对抗，但在谋杀发生后麦卡锡只是轻描淡写地叙述了帮内人的反应：“格兰顿站了起来。队伍成员离开。无人做声”(p. 124)。有人临走时甚至还把死去的白人杰克逊的抢拿走了。在他们眼中，生命好似一文不值，甚至如此残忍的谋杀也不值一提。上帝曾借摩西之口向他的信徒规定了十条不能违背的戒律，其中第六条便是不可杀人。但在信仰已经丧失的格兰顿帮，生命只如草芥，想杀便杀。这就是为什么同为格兰顿帮成员的布朗在受伤后除了孩子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把箭拔出来，而这也同样解释了为什么格兰顿帮会在屠杀现场把受伤的兄弟开枪打死后甚至还要剥下他的头皮。 更为残忍的屠杀还发生在不同种族之间。“一个特拉华人从烟中冒出双手各提着一个裸婴蹲在一圈围着垃圾的石头旁提着他们的脚轮流甩动把脑袋猛摔在石头上血淋淋的脑浆穿过卤门迸出而着了火的人像狂暴战士一样尖叫着跑出被骑手们用大刀砍倒而一个年轻女人跑上前来抱着格兰顿战马血淋淋的前蹄”(p. 176)。作者在叙述屠杀场景时通常是整段甚至整页的不加任何标点，读来令人有窒息之感，再加之本就血腥的场景，作者笔下的屠杀可谓是给人带来了剧烈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而这背后反映的就是人类的道德价值的绝对丧失。而这种丧失是需要付出沉重代价的，甚至格兰顿上尉自己也意识到了他们即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极大的代价：“格兰顿知道，在此处的每一刻随后都会在沙漠中遭遇报复，他骑到队员中间，催他们离开”(p. 177)。果然，他们所承受的报复在作者笔下很快就到来了，这次，格兰顿帮成了被屠杀的对象。“老人抡起斧头，一举劈开约翰·约珥·格兰顿的脑袋，直至咽喉”(p. 306)。不分种族、不分年龄，所有的人在这后上帝时代都失去了道德价值的约束，迷失在坍塌的信仰中，付出了生命般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