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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红楼梦》会话中的“合作原则”运用 为了制约话语实施者在特定语境中合理选择语言手段，有效实现话语意图，研究者们提出了一系列语用原则，比如合作原则、礼貌原则、幽默原则和克制原则等，其中“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s)是美国语言哲学家格赖斯(H.P.Grice)提出的的一套日常需要遵守的最低限标准 [ 8 ] 。他指出，说话是双向的，谈话双方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希望双方的话语都能理解，共同配合。为了保证会话等言语交际的顺利进行，说话人和听话人双方必须共同遵守一些基本原则，就是要“根据会话目的或交流方向，提供交际所需的话语或信息”[ 9 ] 。由此他提出四个准则：数量准则、质量准则、方式准则、关系准则。参照“合作原则”来看《红楼梦》中实际语言应用时对这些原则的遵守与违反，可以获得很多语言运用奥秘的启示。“合作原则”规定，谈话的参与者必须提供充分、真实、相互关联的信息，表达必须简洁有序，避免歧义和混乱，具体如下： 4.1. 数量准则(Maxim Quantity) 4.1.1. 所说的话应包括当前交谈目的所需的信息 (宝钗)笑道：“……只难得‘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周瑞家的忙道：“嗳哟！这么说来，这就得三年的工夫。”(第七回) “冷香丸”是《红楼梦》的创造，是暗喻宝钗性格的特殊物品。这丸由作者戏谑之笔虚构的药，其炮制过程传达出一个“时”字。而“随分从时”是宝钗的主要性格。所以这儿出现好几个“十二钱”并非多余，而是为了表达其珍巧必要的信息。 4.1.2. 所说的话不应包括当前交谈目的之外的信息 凤姐儿笑道：“亏你是个大嫂子呢?……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因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仆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这会子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来，陪他们玩玩，能几年的限期!……这会子你怕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吃一个河涸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第四十五回) 凤姐管家管钱，对李纨的收入了如指掌，所以说了“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其实为自己稍后要李紈自己掏钱出来给姊妹们起诗社的话铺路。凤姐把李纨的收入一一数点，凸显其收入之丰。但这些细项在对话中原不须一一说出，而凤姐在此给予超量的讯息，有意强调以造成大家对李纨年收入的一个深刻印象 [ 10 ] 。所以她违反了“数量准则”。难怪同样能言善道的李纨回应：“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 4.2. 质量准则(Maxim of Quality) 尽可能使自己所说的话是真实的： 4.2.1. 不要说自知是虚假的信息 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宝钗叹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顽，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顽顽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第三十二回) 王夫人违反“质量准则”是想掩盖真相，没有将实情具告宝钗，否则不仅彰显自己不仁，也败坏宝玉名声。宝钗安慰自己的姨妈，不免虚构一些细节。从此事可看出宝钗“心冷”。清人评宝钗“外热内冷，春行秋令”，这是常被提及的例子。 4.2.2. 不要说自知缺乏足够证据的信息 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笑道：“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凤姐儿笑道：“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第三十五回) 在这里，凤姐故意违反“质量准则”造成“新鲜趣谈”。众人明知凤姐说的不是事实，却也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难怪袭人说“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 4.3. 关系准则(Maxim of Relation) 说话要贴切，信息要有关联，不答非所问： 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第二十五回) 林黛玉没有违反“关系准则”，但她的“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的话被王熙凤故意违反“关系准则”作联想伸展，制造了诙谐效果，进而又抓住宝玉要约黛玉说话特意将黛玉往屋里推，从而暗示出特殊的言语行为关系。 4.4. 方式准则(Maxim of Manner) 其作用有：一是避免晦涩；二是避免歧义；三是简练。 对于“关系准则”和“方式准则”的违反，典型的是下面一例： 王夫人听了，吃了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妨，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生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没事；若要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不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第三十四回) 宝玉被贾政暴打一顿，王夫人唤来袭人询问情况。袭人没有一见到王夫人就把深藏在内心的苦水倒出来，而是以一个尽职尽责的贴身丫鬟身份进行对答，此番言语符合“数量准则”。但她违反了“方式准则”：不直接表达，故意拐弯抹角、咬文嚼字去说，使王夫人看到其中必有原故，从而透过话语的表层去理解其所隐含的深层意蕴；同时，她违背“关系准则”：用“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将原本流畅的谈话掐断。袭人说话可谓滴水不漏，既得体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又避免了王夫人的猜忌 [ 11 ] 。可见在某些特殊场合下，关系准则的违背却能起到非常好的传递效果。 《红楼梦》判词说她“枉自温柔和顺”，贾母眼里袭人是“笨笨的”，但她以拙胜巧，迎合了王夫人。袭人时不时在“不经意”间违反“合作原则”： 袭人道：“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提起这个话来，真真的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第三十二回) 袭人语气寻常的谈话间褒贬了两个人。处于贾府“一个个象个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的势利氛围中，人的一言一行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祸福(晴雯就是遭人诽谤而被王夫人逐出怡红院)。清人涂赢在《红楼梦问答》中说到袭人： “何以蓄袭人也？” 曰：“蛇蝎之。”( [ 1 ] ， p. 145) “合作原则”使我们看到《红楼梦》话语的字面意义和实际意义之间的差异能生发别样的言语效果。所以这些口吻毕肖，使我们仿佛同时看到了人物的身姿、表情和动作 [ 12 ] 。多读一遍能增别样感受：在彩线织就的字里行间，推动情节曲折发展，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锦心绣口的辞章里，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各具声口，伶牙利齿。读之如临其境，如闻其声。掩卷沉思，品味其言其景其心，可以获得许多人生启迪，特别有助于我们学习提高处世言语技巧和沟通表达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