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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傣-泰民族医疗的理论与治疗方法 (一) 四塔五蕴：傣-泰民族医学的核心概念 傣-泰民族医学知识大多用巴利语记录在佛经与民间流传的医学的手抄本中，在众多的医经之中以《巴底咱沙木巴达素》与《嘎牙桑哈雅》最为经典。两书主要记载了人是如何产生、人体的基本结构以及病因病理。从形而下讲，人是由1500多种组织与32种“说嗬” 1 组成。从形而上讲，人的肉身由“四塔”构成，身体各脏腑的秉性与运动规律也由“四塔”解释；“五蕴”则用以说明人的精神属性及身心联系。四塔五蕴均受于父母，随生而起，随死而灭。四塔与五蕴解释了人体结构、身心关系、生理规律与精神规律，体现了人与自然、身与心的一体观，是为傣-泰民族民族医疗的核心概念。 1) 四塔 塔，源于巴利语词根“塔都”，为元素之意。四塔即可理解为“四元素”，分别为：塔难木(水)、塔菲(火)、塔玲(土)、塔龙(风)。 2 抽象地说，生命以水为存在之源，受火之温煦，为土所滋养，因风的促进而活动。具体来说，水代表着人体之中的液体，包括体液、血液、痰饮等；风代表着人体活动的能量，弥漫于整个人体和呼吸；火代表着生命所需的热量，有温煦之火、焦虑之火、衰老之火和消化之火；土代表着人体的器官，包括五脏六腑、肌肉骨骼等。 四塔的概念形似于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的四大元素的理念，但其理论根源应能上溯至印度医学“阿育吠陀”的五元素概念。如将其与我们较为熟知的中医的五行之说相比较，会更便于理解四塔的含义：五行之间生克制化、相乘相侮，而四塔之间相互制约，相互滋生；五行整体的强弱，各部分的衰与盛决定了人体功能是否正常，而四塔整体“充足”，四塔之间的动态平衡则是人体健康的保证；五行不仅是人体的属性，也是自然的属性，而四塔亦是构成世界的基础元素，无论“五行”或是“四塔”都体现出了“天人同一”的观点。 2) 五蕴 五蕴是个佛教用语。“蕴”即积聚、类别的意思，“五蕴”是对一切有为法(具有生灭变化的一切现象)的概括。 3 在傣-泰民族医学理论中，“五蕴”的含义更偏重于对人的情志类型和身心关系。五蕴分别是：色蕴，指人的形体、体态等外部特征；受蕴，指人的情感、知觉，对外界刺激的反应；想蕴，指人的理性思维活动;行蕴，指人体各种生理机能的内变化，即人的生长、发育、衰老；识蕴，指精神作用的主体，即是意识。 五蕴若过强，或者不足，或者有偏盛偏衰，皆会引发疾病。傣医常常把五蕴与“五戒”(戒杀生、饮酒、奸淫、偷盗、妄语)联系在一起，强调持守五戒以保持五蕴的稳定，从而保持身心健康 [ 6 ] 。 3) “四塔五蕴观”下的病因与病理 受上座部佛教“缘起说”思维的影响，傣医学注重从因果相关分析疾病动态变化过程 [ 7 ] ，人体内的四塔五蕴以及人体的四塔与自然界中的四塔之间的共栖平衡是维持人健康的关键，当这种平衡与协调关系因被破坏，而人体又不能及时进行修复时，疾病便产生了。在傣-泰民族医学理论中，致病因素大致分为内因与外因两类。 内因即是四塔与五蕴之间平衡的破坏。五蕴作为情志因素，其异常变化将导致四塔功能失调。外因有两种。一种是虫兽、金刃、跌扑损伤；另一种是即是外界自然环境的变化(三腊鲁)引起的人体内四塔间平衡的破坏。“三腊鲁”指傣-泰民族历法中的“热”“雨”“寒”三季。热季(腊鲁黄)具有“土”的性质，土中的杂气与热气掺和，四处散发，导致“热病”的发生；雨季(腊鲁风)中，雨量增加，病气随水弥漫，导致人体的“水”与“土”两塔发生病变，造成腹泻、痢疾、呕吐等疾病。寒季(腊鲁嘎)具有火性，在此季节水气减少，易发燥病。傣民、泰民根据这三季与三季之交的自然性质，总结出了一套针对于每一季节常见病的预防措施与药物方剂，体现了“未病而治”“因时治病”的傣-泰医学特色。 (二) 辨证与诊治 1) 辨证方法 从现存的资料上来看，傣-泰民族医学的辨证方法并不完整，其中的“三盘辨证”与“八纲辨证”与中医的“三焦辨证”与“八纲辨证”的内容相同，可推断这两种辨证方法是从中医采借而来。“四塔辨证”算是傣-泰民族医学中特有的辨证方法，主要是通过看人体内四塔的强弱来辩明疾病的性质，但无法辩明其病位、表里、虚实等，必须要与“三盘辨证”“八纲辨证”相结合，才能对疾病形成较为完整的认识。可见傣-泰民族医学辨证与中医辨证相比较为松散，尚未形成完整独立的体系。 2) 诊断方法 与辨证方法一样，傣医的诊断方法也大量借鉴了中医的诊断方法。中医有“望”、“闻”、“问”“切”四诊法，傣医有里尚在使用的有“望(短朴害)”、“闻(聋朴害)”、“问(探朴害)”、“摸(赶朴害)”四诊法(该泥档细) [ 8 ] 。其中闻诊与问诊与中医无太大差别。“望诊”在中医所望的范围之外，还强调望肤色这一内容。傣-泰医认为不同的肤色的人的血液有不同的性味，需要用不同的药来进行治疗。如肤白者血甜，需用苦辣的药物来治疗 [ 9 ] 。摸诊与切诊大致相似，包括诊脉和摸患部两个方面。诊脉的部位与中医相同，但并不似中医里有27种脉象般复杂，傣-泰医学中只分“轻、中、重”三取，以知病势的轻、重、缓、急于寒、热、虚、实。傣医甲诊与掌纹诊，因医书遗失未得传承；“数理诊法”应是最具有傣-泰民族特色的诊法，它要求医者兼具天文、数学、历法等知识，因为操作复杂，现在也濒临失传 [ 8 ] 。 3) 治疗方法 泰医的治则原理上与中医相通。中医治病重在调理阴阳五行关系，而傣-泰医生治病重在“调平四塔”与“调节五蕴”。 具体的治疗方法分为内治与外治两种。内治即内服药物(有酒浸剂、煎剂、丸剂、散剂等)治疗疾病，外治指外用药物(包敷、擦洗、熏洗等)及物理方式(推拿、按摩、放血、针刺、拔罐等)。 (三) 神药两解：傣-泰民族的仪式治疗 1) “药”解 傣-泰民族居住的地区属热带雨林区，终年高温多雨，植被常绿，药物资源丰富，在泰民居住的屋宅院落周围便能采摘到草药，无须特别炮制便可趁鲜使用。 药物含动物药、植物药、矿物药，药性主要分为寒、热、平三性。按味分有涩、甘、苦、咸、酸、辛、芳香以及坚果味和令人作呕的味 [ 10 ] 。草药的分类方式大抵与中药分类相同，泰傣民族对药物性能的理解与中医也有极多相似之处。如属辛味的中药“能散能行”，具有发散、行气、行血解表的作用，而属辛味的傣-泰草药也多用以行气消胀、发汗，并有增补火塔的功效。与中药不同所的是，傣-泰医学中的药物并没有向中医那样划归于某一经络之中 [ 9 ] 。 药材除了有其药理上的“药性”之外，还有着与自然相通的“灵性”。傣-泰医生认为，许多动物性的药材(如象牙、虎牙、犀牛角、鹿角)之中凝聚着动物的本性与力量 [ 11 ] 。 方剂分为单方和复方两种。顾名思义，单方便是单味药独成一方，复方便是多味药合作一方。复方药中不同的药物分司“主”、“辅”、“抑”、“调”四职：主药在方中起主要作用，辅药助增主要药物的药性并调节四塔之间的平衡，抑制类药物控制整剂药的毒性，调味类药物起调整药剂口味的作用 [ 10 ] 。 一般傣-泰民族家庭的老人都掌握一定的医药知识，善用单方药解决日常生活之中如跌打摔伤、外伤出血、咳嗽感冒等小病痛，而有丰富经历的草医“摩雅”都有自己的配方经验和用药禁忌，俗称“塔药”。 2) “神”解 尽管傣-泰地区有较为完备的医学知识体系，但因为南传佛教与民间信仰的盛行，医疗与宗教是相互嵌合的，“药解”要在“神解”的加持之下才能更显效用。虽说傣-泰地区南传佛教盛行，地位甚高，依照南传佛教主张涅槃、视今生为苦的教义，原应无太多为求续命的巫术仪式，但傣-泰地区宗教信仰并非仅有佛教一元，而为佛教与民间信仰二元共存。但大部分的傣族人并非完全遵从佛教教义，看透生死，反而需要依靠民间信仰的仪式来延长此生的寿命。在这种情况下，南传佛教不得不暂时搁置相关的教义，从民间信仰中借用与仪式治疗相关的内容来迎合傣-泰族人的选择 [ 12 ] 。因此巫术与仪式化入了泰傣医疗的方方面面，就连在采集药物的时候，也须行使巫术礼仪，带上一对蜡条，两朵鲜花、两节棉线向要采撷的药物祈祷，并附加“一定能治好病”的意念，植物才有药性 [ 13 ] 。 “摩雅”是傣-泰民族对于草医的称呼，有“医师”之意。每个村寨都有自己的摩雅，他们是还俗的高级僧人，(若是佛爷还俗，则被称为“康朗”)一般生于草医世家，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大多具有“医”、“巫”、“佛”的三重身份。摩雅在行医治疗之前会先行为患者占卜，问清疾病的起因，若是得罪了神灵，则令病者“赕”(奉献给佛)贡品；若是某一鬼怪作祟则用法力将其送走；若是魂不附体则为病人拴线叫魂 [ 6 ] 。如果是被某种恶灵附体，则会进行一种叫做“siakaban”的仪式来驱除体内的恶灵 [ 11 ] 。占卜与仪式完成之后，再应用“望”、“闻”“问”“摸”的四诊法为病人看病。摩雅与康朗们在使用草药治病时往往会使用巴利语咒语(代表着佛的能量)为草药加持，这种技法被称为“口功”。“口功”方法只家传内部传外，传男不传女，如未经拜师仪式学成的口功则没有效果。 段忠玉和郑进在《傣医传统吹气疗法的医学人类学解读》中有着对傣族医生使用口功治疗骨伤的详实描述：口功治疗主要包括诊断、复位、口功吹气、按摩、固定等步骤。口功医生先须判断病人受伤程度和骨伤类型，是闭合性还是开放性，来确定采用的治疗方式和口功经文。具体治疗时，医生默念经文并口吹患处，同时，用清水或草药水按摩。治疗过程中，医生要密切注意观察患者的精神状况，与对方聊天，给予关心、安慰和鼓励。患者痊愈后，口功医生要为患者举行“拴线”仪式。“拴线”意为“拴魂”，是傣族传统的祝福仪式 [ 14 ] 。 从民族志文本的记述来看，泰医的口功治疗有着丰富的结构意义与象征意义：整个口功治疗的仪式可以理解为一个“分离—整合”的系统修复。这个修复过程要求集体的传统与个人的想象力能够合作，要求病人相信神话，并且隶属于一个相信神话和鬼怪的社会 [ 15 ] ，这样仪式治疗才能发挥其效用。在就诊之前，负伤的病人因为疾病与疼痛处于混乱的思维与情感状态之中，而泰医的咒语则引导了患者进行情绪的宣泄。同时，泰医可以被视为是拥有治愈力量的神佛的象征，他通过咒语给患者送去了与疾病抗争的精神力量。病态情绪的发泄与精神力量的注入使得病患的思维得到整合，恢复秩序。在傣医“四塔五蕴”的理论观念之下，这个过程便能理解为调和“五蕴”，从而恢复“四塔”平衡的过程：精神意识秩序的建立将作用与身体，达到身体健康恢复的目的。 在整个过程之中，病人及其家属的注视赋予了该仪式治疗流传的生命力，他们的求治体验广泛流传，使得更多的患者选择仪式治疗或跟随某一摩雅(或康朗)，这是使得傣-泰民族地区的灵力经久不衰的重要原因。 在泰国曼谷及整个泰国东北地区，“神药两解”出现了新的内涵。上世纪80年代，泰国政府为应对贫穷与营养不良的问题，推行“光头医生”(Bare-headed doctors)的政策以整合基层医疗资源。由于泰国佛寺广布，如使其兼具医疗功能，那么公共卫生推广普及便能直入最基层。通过对僧侣们进行短期的现代医疗与传统医疗培训，使之获得行医资格，僧侣们便从法律上确立了“亦僧亦医”的身份。僧侣与百姓关系历来密切，素日里僧侣们也扮演着“知识权威”的角色，是替民众答疑解惑的“顾问”。“光头医生”的出现使得民众求医更加便捷，因为僧侣的特殊身份也使得医患关系更加融洽。在此种情境下，“神药两解”的“神”并不代表着仪式治疗，而指“光头医生”亦僧亦医特殊身份，这给予了治疗过程及公共卫生事业推广极大的便利 [ 16 ] 。 同时，在泰国地区，佛教仪式与草药结合的治疗手段还被用于戒毒 [ 17 ] 。可见傣-泰民族医疗“神药两解”的治疗方式应用之广，内涵之丰富：它包容了“生理的医学”、“心理的医学”以及“社会的医学”这三个方面，是泰傣民族伟大的智慧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