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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杜丽娘歇斯底里症产生的心理机制 “春前病”，顾名思义与“春情”有关，本文认为杜丽娘所患春前病正是精神分析学当中所谓的歇斯底里症，关于歇斯底里症的定义，曾炆煋(1998)在弗洛伊德所著《少女杜拉的故事》之序言中说道： 歇斯底里症(Hysteria)一字原为希腊文之子宫，因为在Hippocratates时代认为此症属于女人的毛病，与性有关系，认为是因为女人想男人想得太厉害，其子宫因而脱位，徘徊到身体其他部分而造成各种症状。当时认为患这种病的女子，只要一结婚，就可以豁然痊愈(Freud， 1998)。 从歇斯底里症的定义和“治愈”的方式来看，与“春前病”的情形都有着暗合之处：杜母曾说此病是“烟花惹事，莺燕成招，云月知情”，并言道：“若早有了人家，敢没这病。”据此本文大胆地将杜丽娘的心理症归述为“歇斯底里症”，并在此理论基础上对杜丽娘的形象进行再分析。 弗洛伊德(1998)在《少女杜拉的故事》中曾说，歇斯底里症经证实都是由于这类不由自主的白日梦(带有恋爱色彩的白日梦)在现实中幻灭而来。杜丽娘在经历了如幻如真的春梦之后，对于现实的生活透露着极其消沉的情绪，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图旧梦重来，但是旧梦的重来却遭遇着诸多阻挠，杜丽娘的心境在寻梦的过程中渐渐产生了变化。 (一) 寻梦落空：真实与幻想之冲突 英国学者Havelock Ellis (2002)认为：“白日梦和性的贞操有相当的关系，大抵守身如玉的青年，容易有白日梦。就最普通的情形说，梦境总是梦境，做梦的人也明知其为梦境，而不作把梦境转变为实境的尝试。”杜丽娘又何尝不知道这只是一场春梦，但是在寻梦的过程中，她却逐渐迷失了自我，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来回游走徘徊。 但是由于杜丽娘对重温旧梦有着迫不及待的情绪(等不及梦之预示在现实中的应验——未来夫婿的出现)，遂做出了不寻常的寻梦之举。梦境的预示作用对于做梦者而言往往是被动的，即做梦者得到预示之后在现实当中去做某事或等待某事的发生，但杜丽娘的不同在于，她不仅被动地从梦境之中得到了“预示”，并且还主动地希望回溯到梦境中去，而不是向现实世界去争取姻缘婚配。可见之于：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边，这一答似牡丹亭畔。对雕阑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呀，昨日那书生将柳枝要我题咏，强我欢会之时。好不话长！ 【嘉庆子】是谁家少俊来近远，敢迤逗这香闺去沁园？话到其间腼腆。他揑这眼，奈烦也天；咱噷这口，待酬言。 面对花园中的山石湖畔，杜丽娘走进的似乎并不是现实当中的花园，而是再一次走进了梦中的花园。她在花园之中努力地寻找着与昨日梦中相似的场景和痕迹，在回味着“昨日那书生”的谈吐言行时已经完全陷入了梦境与现实的混淆之中，似乎那是真实发生的切身体会。 在杜丽娘看来，踏入花园就意味着重入梦中，已经不需要通过闲眠这一中介。昨日是谁家少俊偷偷前来这花园中与她私会，今日她亦悄悄前来寻找那个书生，重温旧好。杜丽娘的寻梦方式并不是打算跟昨日一样，在后花园中游赏一番，然后回到香闺中“闲眠”做梦，而是确确实实来这花园之中“找人”。 花园作为梦境与现实的媒介已经让杜丽娘彻底地迷乱和混淆，令她在此产生了“物是人非”的落寞感。一般人不做“将梦境转变为现实”的尝试，可是杜丽娘却全身心地去尝试了——她想在这青天白日之时再见到那书生，重温旧好，昨日的场景仿佛都还清晰地在眼前晃过，但转瞬却又消失不见，令人心焦心伤。这场“新梦”毕竟并非旧梦的重来，这种幻想与现实的时空错乱却教杜丽娘渐渐失去了对现实的日常生活的适应能力，或者说是对日常生活现象失去了兴趣，不仅疲于应对，且产生了消极的抵触情绪。硕果磊磊的梅树在杜丽娘的眼中似乎都是在嘲笑她的形单影只，昨日还是构建自己美好幻想的花园春光，此时却让杜丽娘产生了如此幽怨的情绪。弗洛伊德(1998)认为情绪的变化是遵从潜意识的(欲望冲动便是被压抑在潜意识当中)，并且是暴露潜意识的一种方式。杜丽娘似在埋怨着梅子的双双对对，以此更加映衬出自己孤身落寞的可怜处境，她情绪的转变源于“寻梦”的不可得，欲望满足在现实当中的落空。 心理症患者为介于真实与幻想间的冲突所驾驭。如果他们在幻想中最渴望的东西在真实中能获得，则他们将逃出那病；而另一方面却最容易遁入那最不可能实现的幻想中，不必再恐惧它们的实现与否。关于寻求欲望满足的方式，身在深闺的杜丽娘别无选择，只有寻梦一条，如今寻梦的落空已经明摆在杜丽娘的眼前，她的企图和祈盼宣告失败，只能是“罢了、罢了”。但是纵使门路被放弃，需求依然存在。现实当中能否“成双成对”对杜丽娘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已明白若是想要“再得到罗浮梦边”、“再到这亭园”，只能挣的个“长眠”和“短眠”，而“短眠”的方式已然失效。 但是杜丽娘情绪的转变只是自己内心的挣扎，纵使心中已经翻江倒海、谈生论死，表面却依然波澜不惊、温文尔雅。潘光旦(2000)曾说：“发育期内，女子之有自我恋之倾向者，大率因深居简出，又绝少闺中良伴，至欲力之流，日趋淤塞。”杜丽娘确有自恋的情结，经过“惊梦”一场的觉醒又令她深陷“欲力”无法排遣的困扰，本来当是有春香丫头或多或少听她絮叨几句，然而春香的角色不仅没有成为帮助杜丽娘度过青春期困扰的闺中良伴，反而成了她的障碍。 (二) 寻梦障碍：外部世界之阻挠 在杜丽娘“游园”和“惊梦”的事件上，春香是一个关键的牵线者，因为有了春香一系列的行动周全，最终才促成了杜丽娘的“好事”。但是经过杜母的一番训斥之后，春香的态度发生了转变：“春香无言知罪，以后劝止娘行。”春香已经不再是帮助杜丽娘“圆梦”的红娘，反而成为了礼教世界的代言人，她的角色转变无时无刻不在警示着杜丽娘“寻梦”所带来的危机，让杜丽娘在“寻梦”的路上平添了许多焦虑的情绪。 在惊梦之前，春香和杜丽娘是属于同一条战线的，他们如影随形，同样地对儒门旧家教有着轻蔑的情绪，也同样对花园的春色有着向往之情，春香对杜丽娘的性情了解至深——老成尊重，而杜丽娘对春香的淘气也颇为纵容——对陈最良的无礼。但是一场惊梦却将杜丽娘和春香的角色彻底地分离，春香依然是遵守着礼教规范的丫头，虽然时有淘气，但却无伤大雅，在根本上并未有逾越规矩的言行；而杜丽娘的心境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那是她的情欲觉醒，但她却不能向春香言明，杜丽娘自然明白作为名门闺秀一旦被人发觉存有荡漾的春心会给自己和家族声誉带来怎样的影响，对于这种觉醒，杜丽娘只能三缄其口，独自消受。 于是，当杜丽娘第二次来到花园时，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她只能“背却春香，悄向花园寻看”。如此一来，杜丽娘和春香便代表了不同的社会心理层面，她们之间的矛盾即是显现了个人情欲本能与社会礼教规范之间的冲突。 杜丽娘第一次前往花园时是受了春香的“逗引”，而第二次她偷偷前往花园时，却是被春香急忙劝止，并以杜母的口吻责备道“哪儿乱跑”，好生规劝杜丽娘应该待在闺房中，多刺绣多读书，不应该来这荒园之中。这与当初说道“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和“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望”之时的春香大相径庭。春香的转变使杜丽娘处于更加孤立的状态。但是面对春香的规劝，杜丽娘并没有打算据理力争，而是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掩饰：“偶然前来，道的咱偷闲学少年。”并作恼怒的样子，似乎在责备春香冤枉了自己。从杜丽娘的角度看来，春香的话是有理的，而她也自觉行为有失，所以才会急于粉饰周旋。如今的春香有“夫人之命”在手，“守家声”的杜丽娘是不可能与之有正面的言语冲突，只能是“好生答应夫人”。自我是善于把本我与现实的冲突掩饰起来的，这是一种生活在集体环境之下的自我保护的直接反应(黄希庭，1998)。 在“寻梦”一折中，虽然杜母都没有出现，但是她的形象和教诲却通过春香的言语不断地出现，警示着杜丽娘，约束着杜丽娘的行为：早饭要早，是夫人分付；花园不能去，是夫人之命；宜多刺绣读书，是夫人嘱咐；从花园归来，亦是瞧夫人去。在这一整出当中，以夫人之命起始，以夫人之见结束，伴随杜丽娘寻梦的再不是小春香，而是夫人之教诲的如影随形，而这两者原本就是冲突的。 在如此背景之下进行寻梦的杜丽娘不能不说带着绝对焦虑的情绪，而这种焦虑正如面对青春易逝的焦虑一般，都属于现实性焦虑。世俗世界的伦理道德无时无刻不想占领杜丽娘所有的思维空间，监视着杜丽娘的一切言行举止，而杜丽娘此时的心思是多么担心被外界(以春香为代言)拆穿，于是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掩护着自己游走后花园的真实目的。 弗洛伊德认为现实性焦虑主要是害怕，如果威胁的来源消失了，那么焦虑就会减轻或消失。但是作为社会主流思想的礼教法度是绝对不可能消失的，更甚至对杜丽娘的要求会更加的严厉和苛刻，这是一种无法消失且会越来越深重的威胁，这种焦虑的能量与杜丽娘的情欲能量呈正比形式，相互依存、相互抗争(Freud，1985)。 毫无悬念，在与外部世界的这场内心斗争中，最终将以杜丽娘的妥协落幕。或者应该说，在这场情欲与礼教的内心争夺战中，杜丽娘还没发起进攻就已经输得彻底，她不可能为自己在现实世界中争取到情感的满足，只能躲在幻想的世界中意淫。 除了来自外部世界的威胁造成了杜丽娘寻梦意志的消沉以外，引发杜丽娘心理症的最主要因素最终还是她自己——本我与超我的情感矛盾。杜丽娘无法撼动礼教社会的严苛闺范，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妥协于现实世界(别无选择)，但却始终放不下心中的执念。这股执念不单单是情欲需求的满足冲动，也有自我典范的主动牵绊。杜丽娘对于礼教闺范的态度一直都是认同的，并已内化成为她人生价值观中无法割裂的一部分：“鬼可虚情，人须实礼。”她虽渴望“密约偷期”，但终究还是盼个“秦晋之好”，杜丽娘的矛盾情感和角色混淆的困扰在此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