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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狂欢化”语言风格 “狂欢化”不仅限于“舞台”上，还体现在语言叙述、修辞表达、抒情方式等，下面将从以下几个方面分析小说中的“狂欢化”风格(巴赫金160) [ 6 ] 。 4.1. 戏仿下的狂欢化语言叙述 所谓“戏仿”是指通过对于传统经典文本叙事结构或话语的表面模仿，达到颠覆合符消解其诗学范式并建构新的诗学范式。巴赫金认为，戏仿文学来自于民间的狂欢节类型的节庆活动和各种类型的诙谐表演，它以戏谑的眼光睥睨世上一切正统思想和神圣权威，试图将人类从思想桎梏中解放出来，希望“建立第二个世界和第二种生活”(巴赫金6) [ 7 ] 。作者是在主观尊重历史大事实的基础上，有意创造颠覆历史细节的荒诞情节、滑稽语言，从而给人“世界被彻底翻了个”的狂欢感受。 1) 戏仿下的戏谑调侃 所谓调侃式语言是指在总体上充满调侃语言或以调侃为特色的语言形态。具体说来，调侃式语言就是那种以运用言语去嘲弄对象为特色的话语形态。这种戏谑调侃往往是在戏仿背景下进行的，戏谑化地仿照模仿原本庄严的事物和语言，一经戏仿，便使这些事物和语言显出可笑的本质，同时戏仿者也显得煞有介事，在貌似庄严中难免露出马脚，因而令人发笑。 (a) 这个地区的蕴藏量丰富极了，可以最大限度地一直开采到二十一世纪之后很久；最大限度地开采，直到蕴藏量枯竭时为止；最大限度地开采。他这句话又重复讲了七遍。( [ 5 ] ， p. 20) (b) 你不得不信赖黑夜，在看不见它的情况下接受它，在认不出它的情况下相信它，好像它是管辖你一切日子的上帝似的。( [ 5 ] ， p. 34) 例(a)中充满调侃戏谑性，以此讽刺资本家看似科学严谨实则愚昧可笑的形象。客观层面上也体现出作者对于资本统治与权利的思考。例(b)中的对话是模拟当代墨西哥社会中较为常用的政治官方辞令，但由于政治言语使用的日常化，其权威性已大大减弱，逐渐演变为发话人与听话人之间交流的常态言语。在例中，作者将权威性政治语言稍加改写，更多了些许讽刺、戏谑的内涵，更彰显作者调侃、戏谑人生的态度。 2) 拼贴式的语言杂糅 拼贴(collage)原指一种绘画技法，即将各种实物材料贴在画板上，以造成一种混乱无序的画面感觉，来体现现代人对外部世界的一种认知方式。随后，拼贴作为一种文学叙述方式被运用在文学上，即在文学作品中镶嵌进各种图案，各种不同的文体形式，不同的话语等(江腊生235-236) [ 8 ] 。粗俗、粗鄙是狂欢化语言的鲜明特色，这是狂欢节广场上的诙谐语言形式。在狂欢节广场上，暂时取消了人们之间的等级差别和隔阂，实现日常生活中不可能有的一种特殊的既理想又现实的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人与人变得亲昵起来，不拘形迹地在广场上自由接触。这种新的交往形式产生了新的话语形式，其典型就是骂人话和充满各种粪便、尿液等排泄物的话语。骂人话是典型的广场言语，在巴赫金看来，“这种骂人话具有双重性：既有贬低和扼杀之意，又有再生和更新之意。”( [ 6 ] ， p. 20)所以狂欢化辱骂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双重性、正反同体性。赞美中充满了辱骂，辱骂中包含着赞美，即是夸中带骂、骂中带夸，没有明确的界限。小说中即充满了大量的粗话、骂人话，例如“呸”、“操你妈”、“真他妈的”、“混蛋”、“笨蛋”、“滚蛋”，等等。这些辱骂通常发生在夫妻、情侣、朋友、兄弟之间，它没有道德化指责，而是洋溢着一种亲近平等的色彩，丧失了诅咒的严肃性，成为一种玩笑性的话语。这些骂人话出自各种人物之口，不论年龄、身份、职位，都出言凶狠，针针见血，有一种怪怪的恶意。有时，人物之间甚至通过辱骂来表达相互深深的情意，人与人之间感情用扭曲的语言来表达， 比那种平白抒情的语言更有力，更有味道。其次就是充斥粪便、 尿液等排泄物形象的话语。这些话语在说中比比皆是：“粪”、“粪坑”、“粪池”、“屎”、“屁”、“屁股”、“屁眼”等等，这些正人君子、雅士淑女难以启齿的词汇，却在作品中大量涌现。可以说简直达到了粗俗的极端。巴赫金指出，粪便、尿液等排泄物，正是狂欢节广场必不可少的形象，所以这些充满排泄物的语言，也是一种典型的广场语言。他说：“在尿和粪便这两个形象中保持着与分娩、多产、更新、吉祥本质上的联系。”( [ 6 ] ， p. 20)在阿尔特米奥·克鲁斯的记忆中，往事不堪回首—— 他使别人受罪也就使自己受罪，他即使在那天晚上，啊，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选择了那个女人：给我吃点东西吧：滚开：唉，痛啊：滚开：操他妈的： ……“他妈的”、“他妈的儿子”、“我们是他妈的能人”、“别来他妈的这一套”、“他妈的儿子们，墨西哥万岁” ……你和我都是这个他妈的互济会的成员。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会捞他妈的一把，而又不让别人从你身上捞他妈的一把……上面是锁圈，下面也是锁圈，把我们同前辈的他妈生的以及后辈的他妈生的都联成一片。你从上辈继承了捞他妈的一把的本领，你又把这种本领传给下辈。你是那些他妈的生的儿子的儿子；你又将是更多的他妈的生的儿子的父亲……这件他妈的事使你办事顺利，这件他妈的事能破你的千年道行，你就他妈的去胡闹吧，这件他妈的事让你开眼界。你没有母亲，但你有这个他妈的。有了这件他妈的事，哪一个妈你都可以带走了。这件他妈的事，是你的老搭档，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弟弟，是你的老婆，是你的爱人。干他妈的；你干他妈的那事是骨头都要酥了，你干他妈的那事时痛快舒畅，你干他妈的那事时放了个了不起的屁，你干他妈的那事时皮肤皱起来了，你干他妈的那事时向前冲，你干他妈的那事时不畏缩，你干他妈的那事时抓紧了那个身子。( [ 5 ] . pp. 174-177) 这里“他妈的”成了口头禅一般，似乎是生活中的语言常态。这些粗俗语言，一方面是一种辱骂和诅咒用语，另一方面又是一种表现快活放肆态度的语言，它蕴含着取消一切界限的要求，发出对于禁令、禁忌的挑战，和对于“众生平等”的东西的呼唤。巴赫金认为，杂语既可以说是小说体裁的重要特征，也是小说语言的根本特性。杂语，就是非规范语，是从统一语或标准语(假定最初存在这样一种语言)中不断分解出来的各种话语，它包括“统一的民族语言的各个内部层次，有社会方言、团体的话语方式、职业行话、体裁性语言、辈份语言、成人语言、流派语言、权威人士语言、小组语言、昙花一现的时髦语言，以及甚至以小时计算的政治语言(每天都有自己的标语、词汇及腔调)。”( [ 6 ] ， p. 40)所以，粗俗的另一个原因即在于杂语的引入，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原本就存在各种阶层、各种文化的人，他们的语言不可能都是高雅和文明的。巴赫金将那种只有一种语言风格的小说称为“单语小说”，他讽刺地说：“单语小说所触及的一切，不论如何卑俗，都可以被升高被点化为黄金。智者小说中有大量的奴隶和海盗，骑士传奇中有许多农夫，巴洛克风格和感伤小说里有好些粗野的士兵——但他们都以高贵的腔调说一种风格化的文学语言。” (夏仲宪135) [ 9 ] 因此，这里小说语言的粗鄙特色无疑更符合人物身份与生活环境，更能给人以真实的感觉，因为杂语的本质就在于现实世界对小说的介入。因此，作者运用讽刺和戏谑的手法，制造出其小说语言鲜明的诙谐特色，让人在开怀的笑声中，引发自觉而深刻地思考，消除对社会主流话语的盲从和迷信。而源于狂欢节广场语言特性和社会杂语的粗鄙语言，表达着对于颠覆等级地位、人际关系走向亲昵、平等的呼声，同时广泛地折射出社会转型时期的思想与文化。而诙谐与粗俗，正是狂欢化文学的典型语言特色，从中传达出狂欢节世界观的追求脱冕、颠覆的本质精神与亲昵、粗鄙的行为范畴。 作者将不同文体的语言放在“不恰当”的历史背景中，即在一个表述范围内混杂两种社会语言，让由时代或社会差别划分的不同的语言意识在这个表述的舞台上相遇，粗俗与高雅、民间与官方、谐谑与庄重、歌谣、打油诗等相互颠覆，相互拆解，营造一种语言“大合唱”的嘉年华盛宴( [ 7 ] ， p. 179)。这样的语言的交响典型出现在主人公死亡来临前的狂乱回忆中。 在他的众多小说中，《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的语言最无忌散漫，作者以社会复杂的关系为背景，打破传统的因果逻辑关系，创造出具有影射内涵的超现实世界。相互拼凑、镶嵌的言语给人一种神经错乱的感觉，但却符合克鲁斯走向身体衰亡、心理衰弱之时的凄凉景象。 他们这些同外面那个处处是鞭子、枷锁和天花的世界远远隔开的人，通过色彩和形象，把自己自由劳动的景象诡异放慢，把自己罕有的自由自在的时刻故意延长。你走着，去征服你的新世界( [ 5 ] ， p. 35)。“咱们不管是干了还是不干，也许在有一点上是共同的，那就是干与不干都是盲目的，徒劳的。”( [ 5 ] ， p. 39) 前面句子刚表达出发现新大陆似的豪迈激情，后面很快出现泄气皮球似的垂头丧气无奈抱怨，这些不同话语融合在一起，呈现出语言的“狂欢”。“在到了假面具背后，就不会另有单独的面孔。这时候，面容的动作就完全被假面具掩盖起来了。”( [ 5 ] ， p. 39)真所谓“假到真时真亦假”，社会人生的幻灭、虚无之感顿生。 4.2. 反讽下的“拧巴”式修辞表达 所谓“反讽”是指揭示人表里不一的技巧，这是文学中最普通的技巧，以尽量少的话包含尽可能多的意思，或者从更一般的意义来讲，这是一种回避直接陈述或防止意义直陈的用词造句的程式(诺思罗普·弗莱23) [ 10 ] 。在小说中，反讽是一种常用的修辞手法，这种表达造成作品实质内涵与表面意义的反差，以营造特殊的情感意境，引起读者思考。但同其他作家不同的是，作者笔下的反讽艺术形成了语言表达上独特的“拧巴”，给读者产生一种“拧巴”、“绕”的独特感觉。如：“你一向怎样假装，你就忠实于你的假装吧；忠实到底吧”( [ 5 ] ， p. 26)。“拧巴”在这里，实际上表述的是一种人生不通畅、不正常、背离了常理的社会生活与生命状态。而作者正是通过这种“拧巴”的叙述将生存的“拧巴”一层一层向读者剥展开来。 一个词，只要把它反复背诵一千遍，它将会失去一切意义，成了区区的一串……音节……空洞的音节……上帝啊，上帝啊……你给那些留下的人照亮一下吧……让他们有时候……有时候想到我吧……让他们不要失去……对我的回忆吧…… ( [ 5 ] ， p. 345) 1) 多值逻辑语言并用 庄子曾说过：“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用以强调生活中没有绝对的对错，而与生活息息相关的语言自然也具有多种可能性，即多值逻辑语言。所谓多值逻辑是指每一个命题具有两个及以上真值可能性的逻辑推算。作家为了在语言上寻求新的突破，常打破逻辑带给文学创作的无形枷锁，交叉使用逻辑与非逻辑语言，毫无保留地尽显语言的“拧巴”，并传递出文字表面背后的内涵信息，用较少文字传递出更多的语义信息，从而在情感、内容上展现出非逻辑语言背后的心酸与无奈。例如：“面子。救了咱们的是面子。把咱们置于死地的也是面子”( [ 5 ] ， p. 253)。“救了咱们”和“把咱们置于死地”本是两个对立概念，但这里，作者却消除二者之间的对立属性，涉及“面子”的两个无法共存的真值条件不可思议地并列存在，尽显语言的“缠绕”，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但仔细分析，世事无常，“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却是常事，人生的拧曲复杂又岂能用符合逻辑的语言捋得清呢?甚至夫妻之间也是“你在夜里战胜我，我在白天战胜你”( [ 5 ] ， p. 120)。这让主人公陷入极度“拧巴”的状态，这句话看似简单，却传递出主人公无法言说的苦楚。 2) 否定与肯定句式并置 你的每一句肯定的话都被否定，每一句否定的话都被肯定，你对这一点又怎能否认得了呢？( [ 5 ] ， p. 32) 你的选择不会否定掉你可能的有生之年，不会否定掉你每次选择时留下的一切。你的选择只会使你的生命变细，变到今天你的选择也好，你的命中注定的命运也好，都合而为一。( [ 5 ] ， p. 33) 小说中，有这样一种句式“不是，而是”，同时还有此句式衍生出来的其他相关否定与肯定并置的特殊句式，比如“不是，也是；也不是，还是……”、“不是，不是，而是……”等等，这样的表述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错乱感，形成一种语言表达上的“拧巴”。但看似不合理的语言句式，却传递出无限延伸的道理，将人物、情节、主题描述地越来越清晰。尤其是表面上表否定，实则表肯定的特殊“假性否定”句式，更是形成句式表面与深层内涵的强烈反差，“占据着他心头的，不是眼前这个现实的世界，而是梦幻中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一个世界里，只有他和他的意中人才有活下去的权力和拯救自己生命的理由”( [ 5 ] ， p. 83)，形成“拧巴”句式背后的反讽修辞效果，从而，传神地表明：“你经历过了这样长久地死人般的生活，你一直只能做手势”( [ 5 ] ， p. 33)。 这里的“不是”属于“假性否定”，而“是”后面的内容则更凸显生活的“别扭”，事情本身的对错没有意义，重要的是谁能掰赢缠绕在生活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理，对当今社会的生活状态也起到一定的讽刺作用。富恩特斯的小说创作起源于对现代社会的思考，他试图将社会中不顺畅的理给“拧巴”回来，但结果却常是自己也“绕”不出来。 这里的“不再是”、“毋宁说”都属于“假性否定”，这种表面否定与深层内涵的反差引起读者的思考，对“他和他的意中人”出岔子的原因由于这种特殊的结构也进一步明朗化，“他”内心的失落、不甘、委屈等复杂的情感也一层层被剥开。巴赫金说过：“狂欢节语言的一切形式和象征都洋溢着交替和更新的激情，独特的‘逆向’、‘相反’、‘颠倒’的逻辑，上下不断易位、面部和臀部不断易位的逻辑，各种形式的戏仿和滑稽改编、降格、裹读、打浑式的加冕和脱冕，对狂欢节语言说来，是很有代表性的。”(王建刚)在《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之死》中，这些狂欢语言形式屡见不鲜，作者让一切透过“狂欢”展开对话，使语言开放到被自由地表达成为一种可能，同时，这些也冲击着读者的审美领域，并传递出作者对政治、社会现实、历史、人生的独特见解。当然，他的创作有时过于向往自由、张力，当“狂欢”毫无节制，语言过于分裂、含混，便使作者与读者都陷入混乱与困顿的状态了。 这个身体不再是他的了。毋宁说这是她的身体了。拯救这个身体，是为了她。他们已经不是各自单独地分开或者，分隔的墙已经打破，他们已经是两位一体，永远是两位一体( [ 5 ] ， p. 86)。 富恩特斯以巴洛克的方式建造了一座墨西哥展览馆。他以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方法和内心独白、多角度叙述、时空交叉、多声部等现代派表现手段表现墨西哥的历史、现状和未来。正如他自己所说：“小说的力量就在于它古希腊集会式的存在。在集会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倾听、得到尊重。赫尔曼·布洛克和米兰·昆德拉还有我自己，都是循此进行文学创作的。小说不仅应该是不同观点、不同心理现实和政治现实的结合，也应该是不同审美现实的结合。”(傅小平 ) [ 11 ] 很显然，富恩特斯对历史的追问并没有造成读者对其作品的隔膜。这不仅在于他重述了墨西哥的历史和神话的同时展现了卓绝的文学特质，还在于他并没有局限于再现本民族、地区的历史，而是藉此深入思考拉丁美洲乃至全人类的命运，并由此产生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在出版于1990年的散文集《勇敢的新大陆》中，他就对西班牙美洲文化，即印第安古文化、非洲文化和西班牙文化的交融进行了反思。某种意义上正是基于此，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一书中感叹，他在阅读富恩特斯的作品时，发觉自己在另一块风土迥异的大陆找到了知音，而这或许是富恩特斯所能留给我们的最重要的精神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