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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生命性效应的认知机制 生命性如何影响记忆的形成与保持？从进化或适应性角度出发的解释其实是一种终极解释(ultimate explanation; Nairne et al.， 2013)，它主要回答的是“生命性为何影响记忆”这一问题。但要进一步明确“生命性如何影响记忆”，则需要对生命性影响记忆的近端机制(proximate mechanism)进行探究。研究者普遍认为，生命性对记忆的影响并不是直接的(Félix et al.， 2019; Nairne et al.， 2013; Popp & Serra， 2016)，两者之间应该存在某种间接的认知加工机制。尽管研究者们仍然在不断尝试对生命性效应的潜在机制做出猜测，但较少有研究直接探讨是何种认知机制促成了生命性效应的产生，因此这一问题仍存在较大的争议。 3.1. 注意捕获 注意捕获(attention capture)是最受研究者认可的解释之一。该理论认为，生命性信息在编码的最初阶段更多地捕获注意，进而得到更有效的编码并被更稳固地存储于记忆系统中(e.g.， Bonin et al.， 2014; Popp & Serra， 2016)。早在生命性效应被发现之前，“生命性信息更容易捕获注意”这一观点就已得到广泛验证。以往研究采用视觉搜索任务发现，保持运动状态的靶刺激并不会使视觉搜索变快，而刚开始运动的靶刺激则能够很快被探测到，即运动的起始(onset of motion)是捕获注意的关键线索(Abrams & Christ， 2003)。其原因就在于，运动的起始传递了一种生命性信息，个体倾向于假设能够自行开始运动而不是由外物触发才运动的物体具有内部能量源，并将之视为生命体(Abrams & Christ， 2003)。此外，在变化识别任务中，相比于非生物，个体能够更快、更准确地监测到人类和动物的变化，并且个体对非生物的变化察觉会因生物信息的出现而受到干扰(New et al.， 2007)。来自非注意盲视和注意瞬脱任务的研究证据也表明生命体相比于非生命体在注意捕获上具有显著的优势(Calvillo & Hawkins， 2016; Calvillo & Jackson， 2014; Guerrero & Calvillo， 2016)。基于以上研究结果，New等(2007)提出了“生命体监控假说”(animate monitoring hypothesis)，认为人类的注意和知觉系统对环境中的生命体具高度的探测敏感性。 为了验证生命性通过早期注意捕获机制对记忆产生作用这一观点，Bugaiska等(2019)在经典的“词-色斯特鲁普任务”(word-color Stroop task)的基础上进行改编，发展出“生命性斯特鲁普任务”(animacy Stroop task)。该任务使用生命词汇和非生命词汇代替以往的颜色词，并要求被试尽可能快速命名单词颜色而忽略其意义。结果发现被试对于生命词汇的颜色命名的反应时更长，表明生命词汇能够更多更快地捕获认知资源，进而干扰颜色命名任务。以上研究结果为生命性效应的注意捕获理论提供了支持证据。 注意捕获机制也可以为其他研究结果提供合理解释。例如，Popp和Serra (2016)使用了与VanArsdall等(2015)不同形式的配对联想测验：使用的词对均为母语词。结果发现在4种词对(分别为生命词–非生命词、生命词–生命词、非生命词–生命词、非生命词–非生命词)中，被试对于“非生命词–非生命词”词对的记忆效果更好，即词汇的生命性削弱了母语词对记忆。该现象可以通过注意捕获机制进行解释：由于被试对生命词汇分配了更多注意，导致对与之配对的词汇的注意资源分配不足，因此对于词对关联性的记忆效果更差。换而言之，在全为母语词的词对学习中，词汇生命性对于词对关联性记忆有不利影响；而在VanArsdall等(2015)的实验中，使用的是母语词与外语词的联结词对，且母语词为回忆目标词，外语词为线索词。在此情况下，具有生命属性的母语词吸引更多注意资源，是有利于词对关联性记忆的(Popp & Serra， 2016)。此外，近期研究表明，相较于有意学习(intentional learning)条件，在无意学习(incidental learning)条件下，生命性效应更强(Félix et al.， 2019)。研究者认为可能原因是，在无意学习条件下，生命性材料由于比非生命性材料能够更多地捕获个体的注意，因而导致了更好的记忆效果；而在有意学习条件下，虽然生命性材料也能捕获到更多注意，但被试有意施加的编码策略可能削弱或掩盖了生命性对记忆的促进作用。 需要强调的是，注意捕获机制也正在面临着一些挑战。例如，根据注意捕获理论，相比于生命词汇和非生命词汇分开罗列的主题词表(themed list)，两种词汇掺杂在一起的混合词表(mixed list)中的生命词汇吸引的注意资源应该更多，生命性效应理应更大。然而实际结果表明，对于两种词表来说，生命性效应的效应量相等，即词表的呈现方式(主题词表vs. 混合词表)对生命性效应无显著的调节作用(Popp & Serra， 2016)。因此，注意捕获理论并不是生命性效应的唯一解释。 3.2. 唤起与激活 相比于无生命性的信息，有生命性的信息可能导致个体处于一种更高的唤醒状态，有利于个体对信息的编码与存储。以实验室研究中看到“蟒蛇”这一词语为例，它有可能诱发更强的生理唤起(如心率增加)，也有可能激起更高的情绪唤起(如视觉表象蟒蛇而引发恐惧感)，还可能引起更高的认知激活(如由于蟒蛇的危险性而激发的个体关于生存与死亡的想法)。以往研究主要关注生命性效应的心理唤起和死亡凸显两类解释(Meinhardt et al.， 2018; Popp & Serra， 2018)。 3.2.1. 心理唤起 心理唤起(mental arousal)不同于单纯的生理唤起，是指个体对自己身心激活状态的一种主观体验，可概念化为由刺激引发的情绪体验强度(Warriner et al.， 2013)。对于心理唤起机制的验证大多从情绪体验强度的角度出发进行研究，因为情绪唤起是认知过程中较为优先触发的因素，并且情绪刺激比中性刺激容易被识记(Kensinger & Corkin， 2003)。研究表明，情绪唤起水平越高的刺激在认知加工中处于越优先的地位(Kensinger & Corkin， 2003)。 与生存相关的刺激往往令人难以忘记，因为这会诱发更为强烈的情绪反应，并进一步通过情绪处理脑区(如杏仁核)和记忆脑区之间的相互作用对记忆产生影响(Kensinger， 2007)。与非生命词汇相比，生命词汇常会引起更高的心理唤起，词汇的唤起程度与其回忆正确率呈正相关(Meinhardt et al.， 2018)。不同于注意捕获机制，心理唤起不仅属于认知加工过程的一部分，还可以作为一种影响记忆的词汇属性(与词汇的习得年龄、具体性、词频等属性类似)。在没有严格控制这一变量的情况下，生命性更高的词汇的唤起水平也更高，从而导致生命性效应与情绪效应相混淆。近期研究通过预先的材料评定控制了生命单词与非生命单词的心理唤起水平，并比较了对这两类单词的自由回忆成绩(Popp & Serra， 2018; Meinhardt et al.， 2018)，记忆的生命性效应依然存在。由此可知，心理唤起理论至少不能完全解释生命性效应。这也提示未来研究在考查生命性效应的同时，应将心理唤起作为控制变量之一。 需要指出的是，上述研究仅简单地将词汇的唤起属性进行匹配，而未对被试的心理唤起水平进行直接或间接的测量，未来研究可考虑采用生理或行为指标对被试在任务中的心理唤起状态进行在线测量，更严谨地检验心理唤起理论。此外，任务情境也是需要考虑的重要因素之一，因为同样的刺激材料在不同情境下引起的心理唤起水平可能不同。如果情境发生改变，心理唤起水平也将随之改变，进而影响生命性效应的表现(Popp & Serra， 2018)。Gelin等(2017)对不同加工情境下的生命性效应进行考察，发现不论在生存情境下还是与生存无关的对照情境下，生命性效应均显著存在，但可以合理推测在生存条件下，带有生存色彩的记忆材料(如水源)引起的心理唤起水平是更高的。 3.2.2. 死亡凸显 除了心理唤起之外，死亡凸显(mortality salience)也是从唤起角度来解释生命性效应的理论之一(Popp & Serra， 2016)。同是唤起，心理唤起和死亡凸显的侧重不同，心理唤起强调情绪层面的唤起，而死亡凸显指的是对死亡威胁的意识，更侧重认知层面的唤起。相比无生命的物体，有生命的物体更能引起个体对死亡的感知和防御。例如，一些动物词汇可能引发个体大脑中关于狩猎和捕食的信息激活，从而使个体处于死亡凸显的状态。研究表明，在这种状态下，个体的信息搜索能力更强(Vess et al.， 2009)，造成该现象的主要原因可能是死亡相关的信息激活使得个体对控制感的需求和结构需求增高，因此进行更多认知搜索以明确事物的结构和组织形式。例如，在不确定的环境中，要求个体写下与死亡相关的想法(即死亡凸显启动)使得被试的阅读理解水平提高(Williams et al.， 2012)。在死亡凸显启动条件下，相较于对照条件(如牙疼情境启动)，被试的回忆准确率更高，并且这种启动效应在无意学习任务和有意学习任务中均显著存在(Hart & Burns， 2012)。Hart和Burns (2012)还发现，情绪和心理唤起对死亡凸显效应并无中介作用，表明死亡凸显并非通过情绪对记忆产生影响，从侧面说明了死亡凸显与心理唤起在生命性效应中的作用路径不同。 与心理唤起相似，另一个常与生命性伴随出现的变量是威胁性感知。与非生命客体相比，生命客体携带的威胁性信息更多(Leding， 2018)。威胁性感知与注意捕获、心理唤起和死亡凸显均存在关联。通过眼动追踪发现，相比于在一组危险动物图像(分心刺激)中定位出非危险动物图像(目标刺激)，被试能够更快地在一组非危险动物图像中定位出危险动物图像，表明危险动物作为具有威胁性特征的客体，在捕获与维持注意上更有优势(Yorzinski et al.， 2014)。此外，威胁性客体可分为在进化中具有威胁意义的、古老的威胁性物体(如蟒蛇)，或更为现代化的威胁性物体(如手枪)，前者比后者更易激活恐惧情绪加工脑区(Dhum et al.， 2017)。由于生命性物体常常被认为是更具有威胁性的，Leding (2018， 2019)在研究中分开考虑物体的生命性和威胁性特征，发现无论物体的威胁性如何，生命性效应均显著存在。以上研究结果表明，生命性和威胁性对记忆的促进效应可能是相互作用、相互促进的。与词汇的唤起属性一样，在不加以严格控制的条件下，威胁性也会对生命性效应产生干扰并引起混淆。因此，未来研究在考查生命性效应的同时，也应当考虑控制刺激材料的威胁性。 3.3. 加工深度 生命性效应的另一种解释角度是个体在编码过程中对记忆材料的加工深度，加工深度是预测记忆成绩的重要因素，对材料加工越深则记忆成绩越好(Craik & Lockhart， 1972)。生命性材料能够引发个体进行精细的记忆编码，具体表现为：1) 形成更富动态性的心理表象和2)产生出更丰富的与记忆材料相关的其它信息(e.g.， Bonin et al.， 2015; Meinhardt et al.， 2020)。 3.3.1. 表象加工 研究者指出，生命性效应的一个重要来源是互动表象(interactive imagery)。与非生命单词相比，生命单词更易激活与之相关的动作或场景的互动表象，而后者是有效的记忆促进机制之一(Bower & Winzenz， 1970; Wilton， 2006)。Bonin等(2015)要求被试看到单词时想象一个与之互动的情境(如，看到“叉子”时，想象自己拿着叉子用餐；看到“斑马”时，想象自己在动物园喂斑马)，然后进行自由回忆测试。结果表明生命性效应被心理表象大幅度削弱：与常规的单词评分任务相比，表象互动任务提高了非生命单词的回忆成绩，而对生命单词的回忆成绩却没有影响。 其他研究者指出，生命单词的记忆优势源于更富动态性的视觉表象。已有研究表明，由单词激发的感觉-运动体验越丰富，单词在认知加工过程中就越有优势(Pexman et al.， 2008; Yap et al.， 2011)。相比更静态的非生命实体，生命实体能够自然地激发更具动态的心理表象，是其记忆优势的重要来源(Gelin et al.， 2019)。Gelin等(2019)采用“冻结”(freezing)范式，要求被试在单词呈现时想象其静息态图像，试图降低生命单词的回忆成绩。可结果出乎意料：“冻结”任务并没有降低生命单词的记忆成绩，却提高了非生命单词的记忆成绩。这或许是由于表象加工在生命单词记忆过程中已被有效利用，因此主动要求被试形成生命单词的视觉表象对其记忆成绩并没有显著的促进作用，而视觉表象对非生命单词的记忆成绩具有显著的促进作用。为了检验这一猜测，Gelin等(2019)要求被试在单词呈现时构造其视觉表象，果然只有非生命单词的回忆成绩得到了显著提高。 虽然上述证据表明，相比非生命客体，生命客体的记忆编码过程可能涉及更具互动性或动态性的视觉表象，但这一发现并未直接揭示生命性效应的近端机制就是视觉表象。另一方面，后续研究甚至提供了表象加工理论的反驳证据。例如，被试对生命单词和非生命单词在生动性(vividness，即心理表象的清晰性和丰富性)上的评分并不存在显著差异。此外，生命单词和非生命单词在主–客体交互(body-object interaction，即动作主体与客体进行互动的难易程度)上的评分甚至呈现出与表象加工假设相反的方向：生命单词被评价为更难与之进行互动。实验证据也表明，当通过施加额外的图像记忆任务以增加视觉–空间记忆的认知负载后，生命性效应并没有被削弱，因此生命实体的记忆优势可能不是由表象加工所引发的(Gelin et al.， 2019)。直接支持证据的欠缺和反驳证据的出现，使得表象加工机制变得逐渐不受欢迎，甚至有研究者指出未来研究无需再关注这一机制(Gelin et al.， 2019)。 3.3.2. 编码丰富性 在编码过程中，与记忆项目相关的线索数量越丰富，这些线索越能够促进记忆的成功提取(Moscovitch & Craik， 1976; Röer et al.， 2013)。将编码丰富性作为生命性效应的可能解释的思路源于生存加工范式，当个体在生存情境下评价一个物品与生存的相关性时，个体会尽可能多地想到该物品的可能功用，这些自发产生的相关信息的丰富性能够解释生存加工优势(Bell et al.， 2015)。来自不同发展阶段的研究证据表示，60~81岁的老年人在词汇的再认记忆任务不能表现出生命性效应，这是因为老年人的执行功能明显下降，不能充分利用生命性词汇提供的更丰富的编码线索(Bugaiska et al.， 2016)。Meinhardt等(2020)直接对这一机制进行检验，在给被试呈现单词的同时，要求被试写下出现在脑海中的任何相关想法(related-thoughts)。结果发现，被试在看到生命性单词时，产生了更多的相关联想，且被试面对单词时产生想法的数量在单词的生命性与回忆成绩之间起中介作用。因此，编码丰富性可能是生命性效应的一个重要机制。 相比其他理论，对编码丰富性理论进行考察具有方法学上的优势，因为要求被试报告其看到单词时产生的联想，是一种直接的行为测量方式。编码丰富性理论值得被进一步研究确认，不过更全面的研究设计应当考虑其与注意捕获机制之间的传递关系。比如，由于生命性信息吸引了更多注意，进而激活了更丰富的关联信息，或者产生丰富关联信息的过程消耗了更多的注意资源(Meinhardt et al.，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