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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手语语序文献以往采用的方法 3.1. 早期的美国手语研究 不少主要的有声语言，例如英语、西班牙语和汉语等，都有供学术研究用途的口头语料库，近年随着计算器技术的进步和互联网的普及，有越来越多的语言资料库同时收集了大量的书面语资料，为语序研究提供可靠的语料。手语研究起步相对较迟，在时间和资源限制下，早期的研究采用了略为粗疏的方法取得语序相关的资料 1 。最先提出美国手语语序问题的是Fisher [ 10 ] [ 11 ] ，按她跟美国聋人直接查询得来的结果，美国手语及物动词的小句(transitive clause)语序，取决于主语和宾语指称对象在语意上能否对调。例如“男孩看着女孩”这一句，如果把主语和宾语对调，变为“女孩看着男孩”，意思上仍然乎合逻辑，因此语意上属“可以对调”；相反，如果“男孩吃了苹果”变成为“苹果吃了男孩”，正常情况下这类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语意上属“不能对调”。Fisher提出，语意上主语宾语指称对象能对调的句子，需要清晰的语序来区分语法关系，因此语序必须要是SVO，这也是基本语序。语意上不能对调的句子，语序的弹性较大，可以出现SOV、OSV、OVS等等。Liddell [ 12 ] 同意美国手语的基本语序为SVO，不过按照他查询聋人搜集得来的证据，不是所有语意上主语和宾语指称对象不能对调的句子都能以SOV句式来表达，只有当代表宾语指称物件的手形会出现在动词之中，句子才会是SOV。Liddell用的例子是“PIE PUT-PIE-INTO-OVEN”，由于他没有提供图片，我们以相类的斯里兰卡手语句子为例： 例2：男人把门关上。 男人 门 关门 例2的语序是SOV，代表门的手形也同时出现在句尾的动词[关门]中。近年的手语研究文献一般把这种在动词中代表某指称对象的手形分析为类标志(Classifier)，属粘着语素，需要跟动作、位置等其他音系参数等结合成为谓语。类标志手形带有代名词的功能，需要名词先行词确定其指称(即例2的[门])，因此这类句子通常是采用宾动结构的。 Friedman [ 13 ] 提出跟了Fisher和Liddell截然不同的观点，她分析了一些美国手语的自然篇章数据(natural discourse data)，观察到语序是相当自由的，而且动词倾向出现在句尾，另外聋人可以使用以下的方式区分语法关系：(一) 空间和动词的方向；(二) 身体移动的方向；(三) 把一件及物动作的事件拆分为两至三个小句，先为指称对象定位，才表达动词。Friedman的第一和第二点正是例1的雅加达手语的动词一致关系和角色转换，第三点其实同样涉及空间的使用，我们以香港手语说明一下，例3是在聋人看完图1后打出的，目标句子原本是“男孩在骂女孩”： 图1. 男孩在骂女孩 例3：男孩在骂女孩(女孩站在右边，男孩站在左边，他骂她)。 女孩 站 右边 男孩 站 左边 指(站着的人) 骂 例3的香港手语聋人用了三个小句：她先提及有一名女孩站在右边 2 ，另一名男孩站在左边， 最后才说他骂(她)，在最尾的一句，只有主语和动词，没有显性的宾语 3 。由于事件由三个小句造成，因此未能用作判断基本语序。 为什么同是研究美国手语的基本语序，三位学者会得出的不同的结论呢？我们认为，这些分歧正好反映了一些研究手语语序值得留意的问题。 Fischer和Liddell同样直接询问聋人，他们对SOV的运用有不同的判断，有两个可能性。一，不同种类动词的形态特征会影响手语的语序；二，这有机会是个人差异引起的。Fischer和Liddell没有提及询问了多少名聋人和他们的语言背景。事实上聋人的背景因素或多或少会影响手语使用的习惯。在美国，百分之九十五的聋童出生于健听人家庭，父母和其他亲人大多不会使用手语，聋童往往在进入聋校读书后才有机会接触手语，开始学习手语的岁数，会直接影响手语的流利程度；另外，在Fischer和Liddell进行研究的年代，手语甚少出现在大众媒体之中，聋人大多只能在少数的朋辈间和社交圈子中学到手语，地方性或社群性的语言变体因此是无可避免的，所以就算是生于聋人家庭、从少学习手语的聋人，他们的手语语法的运用和判断或会有重大差异。值得一提的是，现时手语研究大多邀请生于聋人家庭、从小学习手语的聋人提供手语语料，不过并不是所有国家或地区都能轻易找到这类聋人，按我们的经验，在澳门、缅甸的仰光、印尼的雅加达和日惹市，这类聋人为数甚少，在泰国和越南几乎是找不到的(James Woodward私下沟通)；相反，在香港、日本和斯里兰卡，不难找到一些拥有数代聋人的大家庭，这跟当地遗传性失聪多数属于显性或隐性有关：如果属于显性，聋人诞下聋儿机会较大；如果是隐性，聋人诞下聋儿机会较小。当然研究人员也要考虑到这类聋人提供的语料，在聋人社群中是否具有足够的代表性。 另一个可能引致三位学者对美国手语语序有不同看法的原因，是语料选取的分别。Fischer和Liddell集中看独立的单句，Friedman的观察的来自具连续性、有上下文的自然篇章，两者在空间的运用上往往出现颇大的差异，直接影响了词汇形态和句子的结构。空间在手语中的其中一个重要功能，是指称对象的追踪(referent tracking)，打手语的人在介绍新的指称对象时，可以把他们设定在空间中一个清晰的位置，当继续提及同一个指称对象，所用到的限定词、代名词、一致关系动词、角色转换等都会导向至同一个位置，直接或间接协助受话人判断指称对象是谁，我们现在用香港手语为例说明一下。 例4：儿子很顽皮，妈妈骂他，他就哭了。 儿子 指(他) 很顽皮 妈妈 骂(他) 指(他) 哭 在例4中，打手语的人介绍[儿子]后，用了[指(他)]把指称对象定了在左边，第二句的[骂]是一致关系动词，是对着儿子的位置打的，显示了受事者是儿子，句子中没有出现显着的宾语，第三句的主语是代名词[指(他)]，谓语是[哭]，配上角色代入，即模仿儿子抬头望着妈妈哭的样子。换句话说，在短短的三个小句，已经有四个手语包含了儿子位置的讯息。这些都是自然篇章中追踪指称对象的必要手段。一般以言，指称对象在篇章中的地位越重要(即提及的次数越多)，就越有机会以一个特定的位置来代表，相反在单独的句子中，空间运用不一定会出现的。上文有声语言的文献回顾曾经提过，语序是区分语法关系的其中一个手段，有一些语言采用一致关系动词和名词格位标记作区分手段，语序因此较具弹性，同样地，Friedman认为美国手语区分语法关系有不同的手段，因此语序是颇自由的。香港手语也有类似的情况。在我们的两小时香港手语自由对话中，共录得283句清晰的SVO和39句SOV句子，因此整体上SVO占多数，可以算是香港手语的基本语序，但在运用空间的情况下(例如是一致关系动词和角色转换)，SOV也符合语法，例5使用了一致关系动词[帮助]，动词方向显示了是妈妈帮助爸爸，语序是SOV。 例5：妈妈帮助爸爸。 妈妈 爸爸 帮助 我们相信，Friedman提及美国手语自然篇章的语序较自由，动词多出现在句末位置，也用了动词方向和角色转运，正正显示了空间运用如何影响语序的现象。 3.2. 后期其他手语的语序研究 上述三篇美国手语研究点出了一些有机会影响手语语序的因素，其中Fischer提出的主语宾语指称对象能否互调，成了不少其他手语研究探讨的重点。Volterra et al. [ 14 ] 是第一个利用图画诱导的方法找出及物动词小句语序的研究，他们设计了三类图画，尝试找出义大利手语如何表达(一)主语宾语指称对象能互调的句子(例：男孩拥抱着老太太)；(二)主语宾语指称对象不能互调的句子(例：男孩在吃一件蛋糕)；和(三)处所性的句子(例：一只猫坐在椅子上) 4 。Volterra et al. 的方法，其后重复使用在不少手语的语序研究，例如： · 瑞德手语 [ 15 ] · 荷兰手语 [ 16 ] [ 17 ] · 爱尔兰和英国手语 [ 18 ] · 香港手语 [ 19 ] · 俄国手语 [ 20 ] · 澳洲手语、爱尔兰手语和佛兰德手语 [ 21 ] 大体上，主语宾语指称能否对调只对部分手语(例如义大利手语和佛兰德手语)有较为明显的影响，由于文献对这方面已有讨论，我们不会进一步详谈，读者可以参考这些研究的原文或Leeson & Saeed [ 22 ] 对有关文献的撮述。我们在此集中讨论的，是利用图画搜集及物动词句子需要留意的地方。 第一个关注点是拍摄前如何指示提供语料的聋人。按我们搜集不同手语相关语料的经验，如果纯粹告诉聋人把每张图画的内容用手语表达出来，有机会出现以下两种不理想的情况： 1) 为了令聋人能自然地打出手语，通常在拍摄时会有一名同是聋人的研究员坐在摄录机旁，提供语料的聋人可以自然地望着对方打手语。但由于手语大多容许代名词脱落，聋人有可能以为对方都能看到图片或已经知道图片内容而省却了主语或宾语的代名词，结果所得出来的资料无助分析基本语序。 2) 手语是视觉的语言，聋人往往较健听人更加注重视觉上的细节，因此在表达图片的意思时，有可能会加上不必要的细节，例如描述施事者受事者的样貌衣着，背景景物等，令原本图画所要表达的及物动词事件拆分为好几句，同样无助分析基本语序。 我们建议设计图片时要减少不必要的视觉枝节，也要告诉参加者，坐在摄录机旁的聋人研究员不会看到图画，所以要把图中出现的人和事说清楚，避免不必要的代名词脱落。正式拍摄前可以让聋人先练习一下类似的图片，让他们熟习语料搜集的要求。 另外，上文提到，在美国手语自然篇章中聋人会倾向把一件及物事件拆分为几句 [ 13 ] ，这个情况在图片诱导实验也不时出现，不少上述采用Volterra et al. [ 14 ] 方法的研究亦有提及。在我们的经验中，这个现象对不同手语有不同程度的影响。我们最近进行了相类的图画诱导实验，分析香港手语、斯里兰卡手语和雅加达手语的语序，每个手语请了两男两女，表达18幅指称不能对调和12幅能对调的图画，结果有相当部分的图画聋人先用一至两句把人物设定在固定的位置，最后才提及动词，因此显性的主语、宾语和动词没有同时在同一句出现，这情况在香港手语中尤其普遍，表1列出了三个手语在实验采用多句表达方式的数目。 因此，有相当部分的实验数据基于多句表达的模式而未能对基本语序提供有用的线索。我们曾就此跟参与实验的香港手语聋人讨论过应否提议聋人在上述实验时减少空间和多句模式的使用，得到的共识是这种表达方式的确是自然手语常见的，如果刻意要求减少，有机会导致手语变得生硬，得不偿失。我们在此建议，如果出现大量这些情况，研究人员可以收取更多样本(例如多邀几位聋人参与实验)，或以其他类型的数据(例如自由对话)补足实验数据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