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4. 求“同”存“异”：人机共同体内的人性回归 在吉布森笔下独具一格的人机共同体中，存在着同化和异化的双重趋势。人类逐渐趋向机器，愈发赛博格化，如凯斯重新恢复大脑连网功能，莫莉不断机械化自己的四肢；机器则愈发人性化，比如AI冬寂为自己构设不同的人类形象，凯斯曾说：“冬寂可以在一个壳子里生造出一种人格，这是何等精准的操作？” [ 1 ]。但当人机逐渐同化并趋于融合时，后人类主义关于人类边界的探讨便成为突出问题。换言之，在何种程度上被改造的赛博格仍可被称为人类？在何种程度上AI能够逼近人类的智识？小说中，虽然思想盒平线的身体消亡后将记忆同硬盘结合得以“存活”，但当凯斯追问平线：“你有知觉，还是没有？”时，平线坦言：“嗯，孩子，我感觉自己有，但其实我只是一堆只读内存而已。” [ 1 ] 同时，虽然AI冬寂通过分析人类的记忆虚构出仿真人类形象，但当凯斯以人称代词“他”(he)称呼冬寂时，却遭到了平线的反对：“不，我是说，它不是人。你没办法理解它。” [ 1 ] 在人机共同体内部，机器与人类为达成相互性和有机性的合作模式不断趋同。但人类异化之边界又在何处？其最终会给人类带来怎样的影响？吉布森将答案寄托于人机共同体内部人类与机器共同的渴求——人性。何敏在分析《神经漫游者》时表示：“后人类身体边界的解构与重构仍需以人性为核心……威廉·吉布森在高科技的后现代社会中反思人性的压抑和丧失，实际上指出后人类在能力和生命延长之外，其核心依旧是人性的。” [ 13 ] 郭雯也认为：“空白的赛博空间虽然消解了人与物的二元对立，削弱了人类的主体性，但漫游空间却并非无意义，它在亦真亦幻的记忆中建构伦理，探索何为人、何为人性。” [ 14 ] 人机共同体在小说的人性回归之主题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唯有通过人类与机器之间相互性的合作与沟通，方能产生对比与差异。无论是人类凯斯，还是机器冬寂，在叩问人性本质时，他们往往需要诉诸于相互关系，通过他者定义自我，通过机器反观人性。凯斯在赛博空间的机械结构中最终悟得身体与爱人的重要性，AI冬寂在虚构人性时不得不参考凯斯的记忆。戈伊科切亚(Maria Goicoechea)在分析赛博朋克小说的另一代言人斯特林 3 的作品时也指出：“我们的人性是相互性的，是通过我们与他者之间联系构建出来的。” [ 15 ] 小说中对于人性的回归首先体现在赛博格式的人机共同体内部。当凯斯的大脑再次连接网络时，原本梦寐以求的网络空间带给凯斯无数的虚构表象与虚构记忆。与机器结合的程度越高，人机共同体的纽带越强，凯斯便愈发感觉到自身的异化，以及同机器之间本质的差异。在小说的结尾，凯斯在现实世界中脑死，其精神沦入AI神经漫游者制造的幻境中。此时凯斯面对一个艰难的选择——是彻底进入网络世界，享受网络中虚构的一切，还是坚持自身作为人类的独立性。这是小说对人类边界的直接描写，向网络迈进一步，凯斯便失去人类身份，身体彻底消亡，只剩精神弥留在AI制造出的“乌有乡”中。此时，吉布森将象征着人性的音乐、爱情与记忆作为唤醒凯斯的重要线索。深陷两难的凯斯听到AI的劝诱：“留下吧。就算你的女人是个鬼魂，她也不自知。你也一样。” [ 1 ] AI希望以仿真的世界作为羁绊，将凯斯留在网络世界中。而此时，凯斯听到“尘封着人性” [ 1 ] 的音乐，“音乐的声音越来越响，凯斯几乎能分辨歌词” [ 1 ]。这是在现实世界中的马尔科姆为即将脑死的凯斯播放的音乐，在网络世界的凯斯“跟着音乐一直走下去” [ 1 ]，他心中惦念着已经逝去的女友琳达，他明白网络世界中的琳达终究是虚构的，真正的琳达应停留在自己的人类记忆中，自己关于爱情的回忆中。凯斯最终跟着音乐走出了网络世界，通过爱与人类记忆，实现了对人性的回归。 小说中的人性回归还体现在对人类身体的回归上。赛博格的一大特征便是人体与机器的融合改造，“‘赛博格’身体打破了自然与人体的差异与壁垒，人类与机器成为相互关联的新型生命体” [ 16 ]。在吉布森笔下，这种“新型生命体”具有一个不可变核心——人类身体。也就是说，身体是人之为人的最终定义之一。身体可以被部分改造，但不能被完全代替。思想盒平线的身体已经彻底消亡，所以他经常否认自己是人类：“俺这死人也需要笑啊” [ 1 ]，“嗯，孩子，不用管我，反正我都是个死人” [ 1 ]。思想盒平线无法处理自己没有身体，只有精神的矛盾，他以参与行动为筹码，要求AI冬寂将他彻底删除(杀死)。吉布森将身体定义为人类存在的最低标准，身体消逝的平线被视为“死人”。在后人类视域下，人类的身体边界虽然可以被打破，但身体本身具有的主体性不能被忽视，即身体是人性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是一种“元存在” 4 。AI可以通过运算、读取、储存等方式模拟出各式各样的人类思考、人类智识，但人类身体是AI无法跨越的鸿沟。小说中的凯斯从最初认为自己“堕入自身肉体的牢笼” [ 1 ]，到最后拒绝永久留在网络世界，回归现实，也体现了对身体的回归，对身体所代表的人性之回归。 聚合体式人机共同体——小说中凯斯、AI冬寂等构成的行动团队，同样体现了人性的回归。《神经漫游者》的叙事模式类似侦探小说，甚至“展现出了似乎比传统侦探‘解谜游戏’更强的现实性” [ 12 ]。小说中人机共同体团队的行动是贯穿情节始末的主线，在行动中，莫莉、阿塔米奇等人的个人历史，跨国垄断公司泰西尔–艾西普尔和AI冬寂的恩怨史逐渐浮现。凯斯等人组成的人机共同体最初只是不明所以地执行任务，吉布森将小说的叙事逻辑碎片化地散布在文本中，让读者通过阅读文本，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结局。 通过拼凑故事中散落的细节不难发现，凯斯等组成的聚合体式人机共同体的最终目标，同时也是小说的结局，实际上是为了完成人类的未来构想，而非帮助AI进化。小说中无所不能的AI实际上是跨国财阀泰西尔–埃西普尔公司已故领导者玛丽的设计。玛丽在组建公司前，曾在摩洛哥的“一座废弃的碉堡里宿营。就在那里她思考出了她所有哲学的基础” [ 1 ]。这里提到玛丽哲学的内核实际上就是构建人机共同体，“她富有远见，认为我们将能与人工智能共生，我们的公司决策，或者说我们的自主决策，将会由人工智能来替我们完成。泰西尔–埃西普尔将成为一个永生不灭的蜂巢，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那庞大实体的一个部件” [ 1 ]。在玛丽的构想中，泰西尔–埃西普尔应是一个人机共生的巨大“蜂巢”，也照应着前文中提到的“人机耦合生产模式”下的聚合体式的人机共同体。 玛丽虽然提到由人工智能代替人类，扮演蜂王的角色，但她并非要抹灭人性，将人类视作简单的机械零件。玛丽的“哲学思考”还包括她对AI的设计，泰–埃公司的AI实际上有两个(冬寂和神经漫游者)，他们分别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冬寂)是决策者，在外部世界实施改变。而神经漫游者则是人性，是永生” [ 1 ]。玛丽虽然没有将人类放在中心位置上，但她将“人之为人”最为宝贵的人性深植在了AI中。通过对机器的“人性化”，玛丽实现了后人类时代对于人性的回归。虽然玛丽的计划不断受阻，她本人也被公司的另一位领导者埃西普尔杀死，但最终，玛丽的构想在小说高潮处得以实现，冬寂与神经漫游者合二为一，成为“无处不在”的超级AI 5 。由此可见，即便玛丽设计了超级AI，甚至有让超级AI成为人机共同体“主脑”的想法，但人性是玛丽从未割舍的要素，人性也是超级AI内部结构中占一半分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后人类语境下，即便机器有时处于主导地位，即便人类有时被异化，边界被打破，身体被重构，但在修读文学专业的吉布森笔下，小说最终结局仍充满浓浓的人文关怀。以记忆、爱情、身体为代表的人性，成为“人之为人”的核心，也成为人机之“异”。在人机共同体内部，尽管人类与机器呈现不断融合的态势，但人性成为了两者不可跨越的分界线，这条分界线一方面限定住疆域不断扩展的人类身体边界，一方面成为机器无法跨越的鸿沟。 吉布森在访谈中曾被问及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让你决定使这样一个智能体(指AI)拥有自我意识，并代表人性？”吉布森说“我们只是没有习惯它是个好人，实际上我有种想法，这个新奇的玩意会变成混合式人类——人工智能(hybrid human AI)——他将会非常聪明，因为他将能真正理解我们” [ 17 ]。在吉布森笔下，后人类时代人机混合构成共同体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合作模式不是简单的人类操纵机器或机器操纵人类，而是有机、交互、平等的共同体。人机共同体具有后人类特质，它们以赛博格或聚合体的形式存在。但与此同时，在后人类时代人机共同体的内部，人机不可避免地同化，这也带来人类异化的问题。吉布森将人性作为人类的最终边界，在《神经漫游者》的结局中从人类、机器两个不同角度共同揭示了人性回归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