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2. 从“现代化”到“复兴” 1964年英国科学史家李约瑟(Joseph Needham)在《东西方的科学和社会》一文中提出：“大约在1938年，我开始酝酿写一部系统、客观、权威的专著，讨论中国文化区的科学、科学思想和技术的历史。当时我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现代科学没有在中国(或印度)文明中发展，而只在欧洲发展出来？不过随着时光的流逝，我终于对中国的科学和社会有所了解，我渐渐认识到还有一个问题至少同样重要，那就是：为什么从公元前1世纪到公元15世纪，在把人类的自然知识应用于人的实际需要方面，中国文明要比西方文明有效得多？” [ 3 ] 1976年，美国经济学家肯尼思·博尔丁称之为“李约瑟难题”，这两个问题往往只有第一个问题被不断地追问。如果时光的流逝没有让李约瑟先生逝去，他一定会认识到今天还有一个问题甚至更重要：为什么到了21世纪中国文明看起来再次比西方文明更有效？为什么只有中国这个文明古国在衰败后能够实现复兴，而历史上其他所有伟大的帝国最终都走向衰亡？ 2.1. “欧洲奇迹” 今天的学术研究到底应该针对什么问题呢？英国剑桥大学历史学教授艾伦·麦克法兰在《现代世界的诞生》开篇提出“怎样提问题”的问题，他认为怎样回答问题取决于怎样提问，不准确的问题会得到无助益的回答。他对当今学术界忽视现代性的伟大成就感到不满，他认为从英国开始的工业化和现代化是“英国奇迹”或“欧洲奇迹”的根源。他赞赏摩尔、琼斯、兰德斯、莫基尔、罗伯特、戴蒙德、诺斯与托马斯、霍尔、曼恩和贝希勒尔等人的著作把问题聚焦于“是什么造成了‘欧洲奇迹’，它为什么唯独发生在彼时和彼地” [ 4 ]。 琼斯在《欧洲奇迹》一书的第二版序言中用开宗明义第提出：“本书的主题是一个大主题：为什么经济的增长和发展始于欧洲” [ 5 ]，牛津大学经济史教授罗伯特·艾伦的《近代英国工业革命揭秘：放眼全球的深度透视》开篇明示该书要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工业革命偏偏会发生在英国，而且还恰恰在18世纪登场 [ 6 ]。诺斯和托马斯也在《西方世界的兴起》第一章“问题”中明确“本书旨在为西方世界的兴起这一独有的历史成就的原因作出解释”，哈佛大学历史学和经济学双料教授大卫·兰德斯在《国富国穷》中也明确地提出从历史角度研究“为什么富国如此富有？为什么穷国如此贫穷？为什么欧洲(西方)在世界的变化中一路领先？” [ 7 ] 美国乔治·梅森大学学公共政策教授杰克·戈德斯通在《为什么是欧洲？世界史视角下的西方崛起(1500~1850)》想要探讨的就是为什么到了1850年亚洲开始变得贫困而落后于欧洲？欧洲在全世界到处推行自己的政治与经济统治，对一些地区进行殖民，对其他国家强加以通商条约，并享受着远胜于其他地区的先进技术与物质财富，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 8 ] 总之，西方有关现代世界的大多数历史著作都特别关注欧洲，认为现代性的最初萌芽肇始于西欧，由那个时代和地区的特殊原因所致，而现代性导致了工业资本主义的产生，并且由欧洲人与其美国兄弟传播到全球，最终“现代世界”应运而生 [ 9 ]。 确实，现代世界就是由西方工业革命开创的世界，因此也是由西方主导一切的世界，而且这个西方主导的现代世界确实是历史的伟大进步。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蒸汽和机器引起了工业生产的革命。……大工业建立了由美洲的发现所准备好的世界市场。世界市场使商业、航海业和陆路交通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这种发展又反过来促进了工业的扩展，同时，随着工业、商业、航海业和铁路的扩展，资产阶级也在同一程度上发展起来，增加自己的资本，把中世纪遗留下来的一切阶级排挤到后面去” [ 10 ]；“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 [ 11 ]；“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时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自然力的征服，机器的采用，化学在工业和农业中的应用，轮船的行驶，铁路的通行，电报的使用，整个大陆的开垦，河川的通航，仿佛用法术从地下呼唤出来的大量人口——过去哪一个世纪料想到在社会劳动力蕴藏有这样的生产力？” [ 12 ] 也就是说，工业革命和生产工业化，不仅仅是生产力的一次伟大革命，而且也造成了政治、社会、文化的革命，因此是整个人类社会发展史的一次伟大革命。它使人类生产从农耕游牧时代进入工商业时代，使人类社会从封建社会进入资本主义社会。 2.2. “铁的必然性”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个睿智的年月，那是个蒙昧的年月；那是信心百倍的时期，那是疑虑重重的时期；那是阳光普照的季节，那是黑暗笼罩的季节；那是充满希望的春天，那是让人绝望的冬天；我们面前无所不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我们大家都在直升天堂，我们大家都在直下地狱——简而言之，那个时代和当今这个时代是如此相似，因而一些吵嚷不休的权威们也坚持认为，不管它是好是坏，都只能用“最……”来评价它 [ 13 ]。狄更斯是第一位描绘工业化和现代化的作家，而英国是第一个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的国家，工业化和现代化最终使大英帝国成为世界最强大的日不落帝国。 现代世界和资本主义社会不论对一些人来说有多么美好，也不论对一些人来说有多么糟糕，所有人都必须接受它。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版序言中曾明确指出，“问题本身不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所引起的社会对抗的发展程度的高低。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以铁的必然性发挥作用并且正在实现的趋势。工业较发达的国家向工业较不发达的国家所显示的，只是后者未来的景象” [ 14 ]。工业较不发达国家“不仅苦于资本主义生产的发展，而且苦于资本主义生产的不发展。除了现代的灾难而外，压迫我们的还有许多遗留下来的灾难，这些灾难的产生，是由于古老的、陈旧的生产方式以及伴随着它们的过时的社会关系和政治关系还在苟延残喘” [ 15 ]。所以，“一个国家应该而且可以向其他国家学习。一个社会即使探索到了本身运动的自然规律……它还是既不能跳过也不能用法令取消自然的发展阶段。但是它能缩短和减轻分娩的痛苦” [ 16 ]。现代世界各国的发展完全验证了马克思的预言，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跳过工业化而实现现代化。苏东剧变也说明，完全排斥资本主义的社会主义、完全排斥市场经济体制的计划经济体制，即便能快速实现工业化，最终也将使现代化进程难以为继。 资本主义率先实现的工业化和现代化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因此，关于工业化和现代化的研究就成了社会科学研究的中心问题。沃勒斯坦在《现代世界体系》正确地指出的，现代世界的建立，既是19世纪也是当今大多数社会科学理论的中心问题，人们曾就“现代”的特性争论不休，当今许多重大理论分歧概源于这一争论 [ 17 ]。可以说，西方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等社会科学，以及历史学、哲学和文学，都从不同角度提出和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欧洲而不是先进的东亚尤其是中国，率先开启了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新时代？历史从此之后成了描述现代化进程的历史，人类从此开始了共同的现代化事业。 工业化和现代化本来是“欧州奇迹”或资本主义上层建筑的经济基础，但是，一旦西欧国家和资本主义制度占据了统治地位，追随欧洲和资本主义制度反倒成了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政治前提。由于西方率先实现现代化，而且西方还有意地向世界输出本国现代化模式，并且西方的现代化还与征服世界同步进行，所以“现代化”逐渐演变为“西方化”。但是，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二版跋中所言，“只要政治经济学是资产阶级，就是说，只要它把资本主义制度不是看做历史上过渡的发展阶段，而是看做社会生产的绝对的最后的形式，那就只有在阶级斗争处于潜伏状态或只是在个别的现象上表现出来的时候，它还能够是科学” [ 18 ]。一旦“资产阶级在法国和英国夺取了政权。从那时起，阶级斗争在实践方面和理论方面采取了日益鲜明的和带有威胁性的形式。它敲响了科学的资产阶级经济学的丧钟。现在问题不再是这个或那个原理是否正确，而是它对资本有利还是有害，方便还是不方便，违背警章还是不违背警章。无私的研究让位于豢养的文丐的争斗，不偏不倚的科学探讨让位于辩护士的坏心恶意。” [ 19 ] 换句话说，经济学家、政治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其实并不是在研究工业化和现代化的条件，而是在不自觉地宣传资本主义制度。 西欧是工业化的初创地，因此也成了世界各国的样板。为了帮助“落后”学习“先进”，学术研究一直聚焦于西方现代化的历史经验。最后，西方现代化过程中形成的制度，包括经济上的生产资料私有制、资源通过市场配置、自由交易，政治和文化上的民主、自由、法治、人权，也被判定为所有国家都必须遵循的“铁的必然性”。从西方现代化的历史经验出发，就没有“条条道路通罗马”之说了，西方现代化的路就是成功之道，西方资产阶级的价值观也成了人类共同的“普适价值”。 2.3. “中国奇迹” 英国开启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已有200多年历史，大英帝国也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日不落帝国”，“欧洲奇迹”好像逐步成了“历史陈迹”。正如琼斯在《欧洲奇迹》第三版序言中感叹：“他们了解过去的生活，但却渴望知道是什么使之运转的。他们心驰神往于工厂制度的起源，肃然敬畏于工程领域的工业化壮举……只不过入迷于这些已然逝去的事物罢了。” [ 20 ] 当然，旧欧洲的衰落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自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欧洲人就已经感觉到了自身的衰落。问题在于代替“欧洲奇迹”的“美国奇迹”好像也日渐消逝，“中国奇迹”正在取代“西方奇迹”。 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林毅夫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蔡昉、李周在《中国的奇迹：发展战略与经济改革》一书中根据世界银行发布《世界发展报告(1997)》公布的有关数据计算，发现1980年~1995年期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和人均国民生产总值的年均增长率分别为11.1%和8.2%，在世界经济中独领风骚。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比同期世界年均增长率高6.5个百分点，比发达国家高7.3个百分点，比发展中国家高4.8个百分点，比同期的新加坡、韩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高1.5~3.5个百分点 [ 21 ]。但是，当时的西方正在欢庆苏东剧变和“历史的终结” [ 22 ]，没有多少人关注中国这个“落后生”，如果有的话也是预测“即将来临的中国的崩溃” [ 23 ]。提出“历史终结论”和“中国崩溃论”的两位作者都由此一举成名，而且至今仍然在斯坦福大学享受最高待遇——中国人不由得对自身社会科学的水平信心满满。西方学术界真正认真对待中国，大概是进入21世纪之后的事，尤其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虽然多数人还是相信中国经济和政治制度将会因为“与国际接轨”而加速“崩溃”，但中国经济增长本身已经开始冲击西方的傲慢了。安享十年“中国崩溃论”的优越感之后，“中国崛起” [ 24 ] 和“中国世纪” [ 25 ] 的惊雷开始滚滚而来。但是，这些观点主要在“危言耸听”的新闻媒体中比较多，在学术界属于影响微弱的“异端”之见，这些“乌鸦嘴”作者也完全得不到“历史终结论”和“中国崩溃论”的待遇。 2008年美国爆发金融危机之后，“中国奇迹”真正进入了美国学术界中心。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哈佛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前院长格雷厄姆·艾利森出版的《注定一战：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 [ 26 ]，这本书对美国学术界低估中国影响力大家批评。他说自己在哈佛大学上“国家安全”课的时候总要求学生从中美对比开始：1980年，中国国民生产总值只有美国的7%，到2015年却达到了美国的61%；1980年中国进口额只有美国的8%，到2015年却达到了美国的73%；1980年中国出口额只有美国的8%，到2015年却是美国的151%；1980年中国外汇储备只有美国的16%，到2015年却是美国的3140%。尤其是2008年之后，中国每两年的经济增量甚至比印度经济总量还大。即便在增速最慢的2015年，中国经济还是每16周就创造一个希腊，每25周创造一个以色列。美国最高增速出现在1860~1913年间，但也年均只有4%；中国1980年以来的经济增长速度却达到年均10%，因此，中国经济每7年就翻一番。他警告说，目前中国生产率还只有美国1/4，如果中国生产率提高到美国一半，中国经济总量就将是美国2倍；如果中国生产率达到美国水平，中国经济总量将是美国4倍。他认为购买力平价法才是更好衡量国家经济实力的工具，而按购买力评价法中国已经超过了美国，到2024年则即便用美元汇率统计中国也将超过美国。艾利森教授实际上提出了比“欧洲奇迹”、“美国奇迹”更罕见的“中国奇迹”，当然，作为学术领袖的他不可能把“奇迹”这么美好的词用在“对手”身上，“注定一战”才是他要说给“国人”和“对手”听的话。 艾利森教授自问自答道，中国想要什么？用一句话说说就是：“让中国再次伟大”(Make China Great Again) [ 27 ]。其实，中国人听到特朗普2016年提出的这句竞选口号时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实现美利坚民族的伟大复兴”。四年后，特朗普把竞选口号改为“Keep America Great！”(保持美国伟大)，好像他已经完成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目标，剩下的问题是保持美国的伟大。这当然糊弄不了选民，有些黑人甚至认为“美国从未伟大过”。拜登以“再铸辉煌”(Build Back Better)当选，意思其实还是“实现美利坚民族的伟大复兴”。“复兴”，其实当代世界各主要国家的普遍目标，它比“现代化”、“民主”、“自由”等目标更能号召民众。但是，世界上的文明古国也好，近代强国也好，最终都走向了衰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中国经历过多次的兴衰，如今再一次迎来伟大复兴的美好前景。如果说21世纪以前，全世界都需要研究“欧洲奇迹”和“美国奇迹”以探寻现代化道路，那么今天或许全世界都需要研究“中国奇迹”，以探寻实现复兴的道路。 北京大学教授林毅夫曾指出，在人类文明史上还没出现过由盛而衰，再由衰而盛的文明。因此，在世界上现有的社会科学理论中，也就只有解释一个文明如何由盛变衰或由衰变盛的理论。怎样解释中华文明这一由盛变衰再由衰变盛的奇迹，将在下个世纪成为社会科学研究中最具挑战性的一个课题。研究这一中华文明的奇迹不仅对我国有重大意义，对世界上其它国家也有同样重大的意义。因此，下个世纪是中国经济学家的世纪，也是中国社会科学家的世纪 [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