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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历史改写 小说中的四位人物从属于下属群体——病人、护士、窃贼和锡克族工兵。斯皮瓦克在《下属群体能说话吗?》中指出，下属群体“没有历史。历史是受到法律、政治经济和西方意识形态支配的，只有欧洲才是历史的主体” [ 6 ] 。四位边缘人物在成为废墟的圣吉罗拉莫别墅中承受着战争和传统历史带来的创伤。但奥尔马希和哈娜通过改写历史，卡拉瓦焦和基普通过对书本中记载的历史表现出的漠视，走出了传统历史的误区，颠覆了唯一的、权威的、统治阶层的官方历史，并重建了复数的、修撰的、共有的多元历史。 3.1. 奥尔马希的历史改写 像历史之父希罗多德一样，奥尔马希认为历史是“搜集旁据，来证明一个主要论点”(p. 100)。奥尔马希在希罗多德的《历史》一书中塞满了地图和文章，断断续续地补充、遮盖与拼贴使得书的厚度已是原来的两倍。其断断续续的形式意指历史本身就是多种来源拼凑而成，不管是观念一致亦或对立。奥尔马希改写后的历史呈现出历史的碎片性，打破了传统历史的秩序，因其“秩序都是由作者整理的……克劳狄、尼禄当权的时候，史学家们心存恐惧，篡改了他们的历史；而在他们死后，史学家们怀着萌发的仇恨重写历史”(pp. 77-78)。 在奥尔马希看来，传统历史拉起“真理”的虎皮，其所谓的秩序包裹着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和统治权威。他将传统历史从冠冕堂皇的宝座上一把拽了下来，撕下了统治阶级管辖的传统历史的“客观”面具，打破了秩序，添加了下属人物的主观历史：“书中记录的全是战前的事，三十年代的埃及和利比亚沙漠，中间插有他写的蝇头小字，介绍岩洞笔画和画廊艺术，以及游记”(p. 81)。奥尔马希对历史进行了补充或抹去，从而实现了从“历史”到“历史修撰”的转变，其中一个关键的变化是：“‘历史’的‘文本性’被突破了，原先一个大写的、单数的‘历史’(History)被小写的、复数的‘历史’(histories)取代了” [ 7 ] 。奥尔马希的个人历史书写与改写原有历史的行为瓦解了旧历史主义赋予传统历史的客观真实性和秩序，突破了历史和被认作是虚构再现的文学之间的界限。历史的文本性在此得到体现，意指“批评主体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一个所谓全面而真实的历史，或在生活中体验到历史的连贯性” [ 8 ] 。 虽然奥尔马希对随身携带的《历史》所做的许多具体补充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是遮盖的内容却是与战争相关的，“他把浅棕色的烟纸贴在《历史》的章节里，遮盖记录着他不感兴趣的战争的内容”(p. 150)。除此之外，奥尔马希认为《历史》充满了假定的谎言，所以“当他发现了似是谎言的真理时，他会拿出胶水瓶”(p. 213)。奥尔马希抹去了他不感兴趣的部分和他认为有悖于真理的内容，表露出他对权力冲突所填充的历史的不满和对传统历史质疑的态度。 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奥尔马希对《历史》补充的具体内容在小说中并未做详细交代，但他口述历史的内容和行为却构成了小说的来龙去脉。奥尔马希虽然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全身几乎不能动弹，但还有一张喋喋不休讲述历史的嘴。护士们议论道，“他倒是说话，他说个没完”(p. 23)。卡拉瓦焦也对他说，“现在，在你开始讲述你的历史之前，我要放《我的罗曼史》”(pp. 90-91)。 像希罗多德一样“从一个绿洲旅行到另一个绿洲旅行，像交换种子一样交流传说”(p. 100)，奥尔马希将他所熟知的麦迪奇家族历史、沙漠历史、他与凯瑟琳之间的爱情以及他与勘探队共有的经历等等以口头的形式交流着。他讲述的沙漠形象和传统历史中的贫瘠沙漠文明形象截然不同：过往沙漠的游牧民族创造了繁多文化，但他们对此没有占有欲，“在这片沙漠中，不知流传着多少失落的历史……不让外人知道”(p. 116)。如沙漠中的风，其实是“早在坎特伯雷存在之前，便被赋予了上百个不断变化的名字，远在欧洲与东方战争签定条约之前便存在了。它的旅行队，那奇怪而又杂乱的盛宴和文化，没有给后人留下任何东西”(p. 119)。奥尔马希断定沙漠拥有璀璨的历史，且先于欧洲历史存在着。这些从不属于谁或不受谁控制的悠久丰富的历史，对欧洲统治阶层管辖下的、抹杀其余矛盾对立话语的传统历史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和冲击。哈娜曾说“歌者只能用声音来与权势的大山抗争。那是唯一肯定的东西。声音是唯一没有遭到破坏的东西”(p. 234)。奥尔马希即使神经系统都烧坏了，却借以没有遭到压迫的声音来替代书写，与传统历史的权势大山进行抗争。奥尔马希渴望着不属于谁也从不受控于谁的“共有的历史”(p. 227)。虽说是口述历史，但奥尔马希的口述行为却是对烧伤前改写历史行为的继续，是对其历史态度的宣读和分享，更加体现出了奥尔马希对传统历史的批判和对共有历史的渴望。 3.2. 哈娜的历史改写 奥尔马希对希罗多德《历史》的改写似乎将哈娜也带入了历史改写的世界。哈娜把自己想象成作家，“会拿起铅笔和笔记本，带着心爱的小猫，躺在床上写作。陌生人和爱人永远都不会穿过那扇上锁的房门”(p. 41)。她为奥尔马希念书，即使病人睡着了也会继续读下去，因为书之于哈娜是“唯一通往外界的门。它们成了她的半个世界”(p. 4)。书本砌成了哈娜的世界。在她二十岁的这一年，哈娜把二十本书充当阶梯，修好了通向奥尔马希这一书籍圣殿象征的台阶。除了阅读之外，哈娜在小说中共书写了四次：前两次在有具体书名的空白页上书写；第三次的书写是在随意挑选不知名书本的空白页上书写；第四次书写则是回信给继母卡莱拉。 3.2.1. 前两次改写：文本续写 哈娜的第一次书写发生在父亲的朋友卡拉瓦焦的突然出现之后。在《最后的莫希干人》书后的空白页，她写下了关于她非血亲叔叔的一小段话。《最后的莫希干人》以两个女儿科拉和艾丽丝·门罗寻找父亲帕特里克·门罗为线索讲述了英法殖民者和印第安人之间的一段冲突和斗争。而哈娜的父亲帕特里克、生母艾丽丝和继母科拉与小说人名的重合，以及寻找父亲的主题，都使得哈娜对《最后的莫希干人》产生了共鸣。小说中帕特里克的朋友在战争的纷乱中保护了帕特里克的两个女儿，并带着她们成功找到了父亲。尽管哈娜已不能找回在战争中被烧死的父亲，但是卡拉瓦焦的出现却给她带来了治愈丧父创伤的良药：“由于某种原因，我得到了我父亲这位朋友的照料”(p. 52)。 哈娜的第二次书写发生在锡克族工兵基普的出现之后。《吉姆》描写了爱尔兰小伙子吉姆在与西藏喇嘛一起在拉合尔寻找圣河的过程中感受到的多元文化和殖民冲突。哈娜把自己比作吉姆，在“英国病人”奥尔马希和锡克族工兵基普的故事中成长。她在《吉姆》书后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基普给她讲述的拉合尔博物馆门外的参参玛炮故事。像奥尔马希一样，哈娜将和别人交流得来的故事写进相关的小说中作为补充。在这两次书写之后，哈娜都会“合上书，爬上椅子，把这本书安稳地放在书架高处隐蔽的地方”(p. 100)。 与奥尔马希对《历史》的补充不同的是，哈娜的这两次书写所依托的都是文学作品。奥尔马希对《历史》的改写展现了历史的文本性，哈娜在文学作品上的补充书写则展现了文学的历史性。文学的历史性是指“个人体验的文学表达宗是具有特殊历史性的，总是能表现出社会与物质之间的某种矛盾现象” [ 8 ] 。哈娜借以这两本小说与其本人相似的历史背景，进行个人历史书写，在其边缘处境中发出了自己的历史声音和意识形态话语。与奥尔马希对个人历史的补充和对非客观真实的历史的抹去一样，哈娜对冠以虚拟特征的文学作品加以真实历史书写同样地“淡化了以往对文学与历史的硬性划分” [ 9 ] 。正如新历史主义的领军人物海登·怀特所讲，“历史作为一种虚构形式，与小说作为历史真的再现，可以说是半斤八两，大同小异” [ 10 ] 。 3.2.2. 后两次书写：独立书写 不同于前两次书写，哈娜在第三次书写中闭着眼睛随意挑选了一本书名不得而知的诗集，而且书写完后她没有再将书本藏到隐蔽的地方。从前两次到第三次书写的转变折射出哈娜的内心变化——哈娜打开了封闭的内心世界，与基普相爱了。哈娜心想，“如果那真是肉体的诱惑，如果这一切与她对基普的爱有关”(p. 105)。哈娜在这次独立书写中，记录下了基普对拉合尔的描述和她对基普的印象： “他说拉合尔是座古城。伦敦与拉合尔相比算是个新兴的城市。……他说他们一向了解火药。早在十七世纪，宫廷油画上就描绘了施放烟火的场景。……英国人说他是个身为勇士的圣徒。但是他有一种特殊的幽默感，比他的举止更加粗暴。……他说拉合尔有十三道城门——以圣徒、国王或他们向往的地方命名。平房(bungalow)这个词出自孟加拉语。”(p. 80) 她采用了第三人称叙述，“只给自己留下那个目击者，那个听众，那个‘他’的声音”(p. 150)。她倾向于用第三人称客观的角度记录他人的言论，而用第一人称写下内心感受。而且这个第三人称正是以基普的角度来记录真正来自下属群体的声音。萨义德指出，“下属群体的历史事实上是印度官方历史所缺失的一种叙述” [ 11 ] 。西方世界掌控了经济军事力量，同时也掌控了话语权。哈娜记录了来自殖民地印度的基普的叙述，是对英国殖民地印度历史的一种对抗和补充。 第三次书写没有以任何书本内容为依托，相反，哈娜开启了她的独立历史书写。传统历史作为西方世界话语权的表征之一，西方人认为只有他们才拥有历史。然而，拉合尔比伦敦拥有更悠久的历史。从广义上讲，拉合尔和伦敦分别象征着东方世界和西方世界。因此，哈娜的第二句话便瓦解了西方人将自己看成是历史主体的幻想。在17世纪，西方世界拥有巴洛克风格的宫廷和宗教绘画。而拉合尔同样也拥有描绘当时莫卧尔王朝，伊斯兰教和印度教的作品。拉合尔这座古城拥有十三道城门，通向四面八方。这一切都表明拉合尔是一个交通、经济和文化中心。另外，哈娜记录了“平房”(bungalow)一词的来源。平房意指一种来自于孟加拉乡村亚洲风格的建筑。从词源上讲 3 ，平房这个词首先于1696年在英语中出现，用来描述乘坐远东印度公司轮船过来的英国殖民水手在印度殖民时期所居住的房子，随后该词语的使用被拓展开来指代英国统治官员在印度居住时的宽敞房屋或官邸。英国殖民者凭借他们的话语权创造和推广了这个来源于孟加拉的“平房”一词，抹去了它的孟加拉起源。在印度，人们利用起源于中国的火药施放出美丽的烟花，而西方殖民者却将火药制成战争武器进行扩张和殖民。 哈娜的第三次书写从基普这个下属人物的角度出发，客观地记录了她所听到的、观察到的事情。其形式与内容是在对抗西方统治阶层赋予传统历史的话语权，与抹去边缘声音，遮盖暴力、侵略、压迫的传统历史进行对抗。哈娜借用任意一书本的空白处记录了下属人物(基普)和拉合尔的历史，而且不再遮掩。在《英国病人》结尾处，哈娜终于给曾给自己寄来若干封信的继母回信了。她在第四次书写也就是回信中坦然地谈起了在战火中牺牲的父亲，倾诉了深埋内心的感受。经过四次历史书写 4 ，从文本续写到独立书写再到提笔回信，从束之高阁到不再隐藏，哈娜走出了传统历史的误区，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最终完成了个体历史话语的书写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