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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叙事聚焦 根据《Routledge叙事理论百科全书》 [ 1 ] 对叙事聚焦的定义：叙事聚焦是指与某个人(通常是某个人物)的感知、想象、知识，或视点相关的叙述信息起源与视角限制。叙事聚焦实际上涵盖了对叙述信息的规范，选择，以及传输等各种方式，尤其是从某个人物的视点来观察事件，不论这一视点是多么的主观化与不可靠。 叙事聚焦这一术语原为法国叙事学家热拉尔·热奈特于率先提出。热奈特将传统叙事作品所代表的无所不知的叙述者的叙事称为零聚焦；将叙述者只限定于某个人视角及其内心活动的叙事称为内聚焦；如若整个叙事以一个不知内情的目击者的视点来叙述则称之为外聚焦(热奈特，1990) [ 2 ]，而且每种聚焦都各有其鲜明的叙述特点，如若在翻译时不加注意，稍加改变，则会对影响相应的人物表现、情节开展和读者对于文本理解。 同时根据费伦的理论(Phelan， 2001) [ 3 ]，当叙述者的感知和人物感知具有同时性(simultaneity)时，称为双重聚焦。双重聚焦除了可以将叙述者作为聚焦者之外，还会对文中人物的伦理取位所产生的重要影响(尚必武，2007) [ 4 ]。因此译者在翻译时应力求与原文叙事聚焦保持一致，以期忠实地再现原文的叙事艺术。 例一： 原文：进了院子，秀米看见槐树下系着两匹马，一匹是红色的，另一匹是白的，都在那儿摆着尾巴，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的马粪味儿。薛举人家一定是来了许多客人，她听见了嘈杂的说话声，似乎还有人为什么事而争吵。穿过天井和前院的厅房，后面又是一个大院子，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处凉亭，亭子里挤了一堆人，穿长衫的伙计在廊下站住了，对他们说：“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叫薛举人来与你们说话。” …… 从亭子里走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刚才那位伙计，中间的那人身材魁梧，眉角有一颗大乌痣，想必他就是薛举人了。而走在最后的那个人，手里托着一只茶杯的，正是张季元。 译文：Entering the courtyard， Xiumi saw two horses， one white and one chestnut， swinging their tails lazily beneath the tall locust tree to which they were tethered. The warm， sharp smell of fresh horse manure lingered in the air. There must have been several guests， as Xiumi could hear a commotion of voices from inside that sounded like an argument. They passed through the open sky well and reception room into a large rear courtyard， in the southwest corner of which stood an open pavilion that was packed with people. The servant stopped them beneath the corridor on one side of the courtyard， and told them to wait while he informed the master of their arrival. … The servant was leading the way for a powerfully built man with a large black mole next to his eyebrow and Zhang Jiyuan， who was holding a teacup and saucer. 分析： 这是秀米和谭四一起去薛举人家为丁树则送信的场景。他们刚刚走过长长的夹道看见远处有三人走来，其中就有张季元和薛举人。在翻译的过程中译者有所删减，将原文中的内聚焦描述全部删除，包括有“想必他就是薛举人了”和“正是张季元”，而只保留了原文的零聚焦的事实刻画，削减了原文的表达效果。 其一，不利于塑造秀米的性格，“想必他就是薛举人了”为秀米所做推断，这从侧面体现出她心思缜密并善于察言观色的特点，这些都是成为一个革命者所必需的先天条件和特质，预示她最终会成为一个革命者。 其二，也不利于对人物在那个具体情境下心情的刻画，“正是张季元”除去交代张季元在薛举人家这个事实之外，也是秀米的内心展现。初次感知爱情，因不知情为何物，所以在薛举人家突然见到张季元，秀米是既惊讶又紧张，甚至还有一点害怕。而在译文中，仅仅用一个定语从句和一般过去式来简单阐述事实。笔者认为，这样翻译只能起到介绍人物的作用，即简单交代薛举人和张季元的出场，但无法生动再现秀米的性格。 其三，这种聚焦的转换也打乱了作者对于文章的精心编排。自从秀米与谭四进入薛举人家开始，作者就一直在有意交代秀米在仔细观察周遭环境。如果后文没有诸如此类的结论出现，那么前文的描写就会显得不合时宜，并且非常奇怪。同时她的这种性格和行为习惯也是作者特意埋下的伏笔，会给读者留下一个基本印象，更自然地过渡到她未来成为一个革命者。 综上所述，译文的删减使得该段内聚焦消失，并大大削弱了文章的表达效果。 例二： 原文：“你在想，这个王观澄这般的无能，这花家舍要是落到我的手里，保管叫它诸事停当，成了真正的人间天国……” 一句话没说完，早把秀米吓得目瞪口呆，手脚出汗，周身一阵冰冷。呆了半天，心中诧异道：这个念头，倒是有过，当时也只是在头脑里一闪而过。可自己心中不经意所想，韩六又从何而知？刚才韩六关于“人心”的一番话，就已使秀米心生敬佩，看来，这个尼姑绝非是庸常之辈。可一想到自己一举一动，乃至整个心思，竟都在对方的洞察之下，秀米还是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译文： “You’re thinking that Wang Guancheng was a failure， and that if you had been in charge of Huajiashe， you would have made sure everything was done right to make it into a real paradise.” Xiumi’s eyes widened. Her hands and feet began to sweat， and a chill came over her before Han Liu had even finished speaking. Her focus turned inward: I did have that thought today， but it was only a flicker. How could Han Liu have picked it up from a passing whim? Xiumi’s respect for Han Liu’s powers of observation into the recesses of the human heart deepened. Clearly this nun has a razor-sharp mind. But to think that not only her every action but also her innermost thoughts had been exposed to Han Liu’s keen eyes sent a nervous tingle through Xiumi’s spine. 分析： 该片段选自第二章《花家舍》，在最后的两位首领决战之际，秀米和韩六开始讨论花家舍的历史和人心的玄幻。当她们看见对岸整个花家舍燃起熊熊大火之时，她们的对话也随之来到高潮部分，韩六一语道破秀米心思，令其又惊又敬。 经分析可知，原文中作者依次利用了外聚焦–内聚焦–零聚焦–内聚焦，先是外聚焦来描述秀米的反应(“一句话没说完，早把秀米吓得目瞪口呆，手脚出汗，周身一阵冰冷”)，后用内聚焦来言人物所想(“心中诧异道……秀米还是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其中有一句零聚焦描述——“刚才韩六关于‘人心’的一番话，就已使秀米心生敬佩，看来，这个尼姑绝非是庸常之辈”。虽然我们易将“心中诧异道”之后文本都视为人物秀米的内聚焦，但从“看来”一词我们不难得知，其实这是叙述者秀米的一句评价。 译者在翻译时也注意到了人物内聚焦中夹杂的叙述者声音，特意将“这个尼姑绝非是庸常之辈”时态处理为一般现在时来体现叙述者的思想(而对于人物秀米动作和心理活动则都使用一般过去式来再现)。这种处理表明叙述者秀米对韩六的敬佩是一直存在于人物和叙述者内心的。但可惜的是，译者将之后的人物秀米的内心活动也按零聚焦的策略来处理了——运用第三人称全知视角来叙述秀米心声而非第一人称独白，这样的处理导致译文没能出现原文中的双重聚焦——叙述者的感知与人物感知的同时性。 在原文中，以“可一想到自己”为过渡，将读者从叙述者秀米的评价带到人物秀米的内心，但必须指出的是，当人物聚焦开始时，叙述者聚焦并没有消失。与之相反，叙述者聚焦包含了人物聚焦(Phelan， 2001) [ 3 ]。在对话进行的当时，秀米作为聚焦人物，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流露出惊悸“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同时由于第二章《花家舍》的主叙述层是从成年秀米视角来讲述故事的(徐妮娜，2017) [ 5 ]，所以我们推理可得：作为叙述者的秀米在对这些事情进行回忆整理之时，对于韩六的敬佩和对于其轻易看透自己心思的惊异和不悦还是依旧存在的。因此原文叙事得以呈现出双重聚焦，由此叙述者的自我意识性和人物的自我意识性实现了重合。 例三： 原文：有一次，喜鹊去集市赶集，到天黑才回来。她吃惊地发现，秀米替她烧了一锅饭，在灯下等她。满头满脸都是烟灰。饭虽然糊了一点，菜里加了太多的盐，可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她含着泪花拼命地吃，把自己的肚子都快撑破了。晚上，秀米又抢着去刷锅，最后锅铲将铁锅铲出一个洞来。 译文：One day， Magpie went to the market and didn’t come home until after nightfall. To her astonishment， she found Xiumi waiting for her in the lamplit kitchen with dinner already made. Her face and hands were black with soot. Though the rice was burned and the vegetable dishes much too salty， a tearful Magpie energetically shoveled the food into her mouth until her stomach nearly burst as a show of gratitude. Afterward， Xiumi pushed her out of the kitchen so she could do the dishes， and ended up knocking a hole in the iron work with the spatula. 分析： 该片段截取自第四章《禁语》。秀米从梅城监狱放出后，为了惩罚自己不再开口说话。所以当她刚回到普济，整个人都显得神色恹恹、无精打采；而在与喜鹊生活一段时间后，她有所改观，不仅能够照料自己的生活，还能帮衬喜鹊。该段就是选自秀米有所改变后。 经过分析，我们可知原文中作者依次使用了三种聚焦：外聚焦–内聚焦–外聚焦。但在译文中，Morse仅仅采用外聚焦来再现整个段落。笔者认为这在三方面削弱文章的表达效果 其一，不利于喜鹊情感的抒发。外聚焦就像一部相机，只能拍摄到外在的行为和表现，而无法透过表象去展现人物内心(Routledge， 2005) [ 1 ]。如上文所示，目标语读者从译文中只能知道，哭着的喜鹊狼吐虎咽地吃了很多，而背后的情感则需读者自己去猜测体会。但在原文中，作者以内聚焦的方式深入喜鹊内心，将她的感情淋漓尽致地倾诉在读者面前。 其二，不利于喜鹊性格的塑造。从整部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出喜鹊与秀米之间一直都是有距离感的，就如当年被掳后的秀米重新返乡，翠莲就是以一种亲如姐妹的姿态去村口迎接的(“翠莲是第一个赶到村外去迎接她的人……她那样做是有道理的。据说，在秀米出嫁前，她们俩就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而喜鹊只是忙上忙下整理秀米要住的屋子(“老虎看见喜鹊端着一只铜盆，拿着一块抹布，飞也似的上楼收拾房间去了。”)。所以此处喜鹊表达的不仅有感激(之前的小主人能为自己做饭)和喜悦(秀米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能够开始逐渐学习照顾自己)，还有她的讨好。她是“为了”表达感激才会拼命地吃，其实潜台词是为了能够博得秀米的好感，与其更加亲近。但在译文中聚焦的改变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人物心理活动信息的省略，“为了表示自己的感激”这一小分句，译者就选择了略译。这层信息的缺失，对于用心的读者来说，可能不会导致对于喜鹊在该段情感的理解有很大的偏颇，但无疑虽然将会为读者了解其讨好型性格造成很大困难。 其三，文章的层次感降低。原文中，作者使用两种聚焦是分别有着不同的用途的。对于秀米具体的改变(秀米为去集市晚归的喜鹊烧饭和秀米主动抢着刷锅)，作者皆采用外聚焦来交代事实；但对于喜鹊(这个改变的见证者和接受者)的感受，作者却采用了内聚焦的策略来展现人物的心情。选用不同的聚焦然读者能够从不同的角度感受秀米的改变，使文章更饱满。而此时，仅使用外聚焦的译文则很难达到该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