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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父权维护与父亲缺失的缺陷 父亲的角色不仅是一种仁慈、爱护的形象，它也和约束、秩序、规范、权威联系在一起。在童年生活中，父亲是孩子的玩伴、榜样，也对孩子进行指导，发号施令。父亲为儿童提供安全、保护，同时带来了力量、自信、要求、约束甚至强制 [ 20 ] [ 21 ] 。对于儿童来讲，父亲严厉的批评、教训甚至禁止、命令、强迫等都不同于母亲温和的方式。父亲常常是威严和服从的象征。这使得对父性的诉求有可能导致对秩序、权威的期待和呼唤。在历史上，父性的这种特点也和政治联系在一起。“人类社会只有在母系氏族时期由母亲行使话语权和支配权，此后的历史见证了父权的产生、扩张，乃至占据绝对统治地位。”[ 22 ] 父爱与秩序、权威的内在特性关系在孔孟学说中能够看到比较清楚的表现。 有的研究将父亲提供给孩子的资源分为人力资本、经济资本和社会资本。其中社会资本存在于家庭成员之间以及家庭与社区之间的关系上，对孩子情感、认知和社会性的发展具有独特的维护和促进作用。这些都可能对孩子与同伴的关系、将来孩子的家庭关系甚至孩子适应行政组织、尤其是社会层级结构及内在规范、价值观念等产生重要影响 [ 2 ] [ 3 ] 。孔孟在童年时期缺少父亲提供的这些社会资本，他们从而渴望一种和谐有序的社会规范及秩序，以便能增加他们适应社会的能力。“礼”的提倡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方面。 “礼”首先是对个人行为的一种要求和规范。孔子自己说：“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雍也》，又《颜渊》重出)颜渊称赞孔子说：“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子罕》)可见“礼”是对个体的一种规约，使个体的行为限定于一定范围之内，可以减少个体和社会之间的背离和冲突，以达到个体对社会的协调。礼对个人的根本行为是重要的，孔子对这一点表述得很清楚：“不学礼，无以立。”(《季氏》。尤其重要的是，这一表述是孔子对他自己的儿子孔鲤说的)。 “礼”在社会中则反映了一种对秩序的要求。管理民众的基本办法是“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为政》)《礼记》中说：“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哀公问》)可见“礼”是发挥在社会各个层面的重要原则。举凡政治上的内外事务、上下往来，生活中的婚丧嫁娶、友朋交接，都有各种具体的规范存在。在这方面《仪礼》、《礼记》等都有大量具体的记载描述，这里不赘述。 “礼”作为一种规约是通过个体自身逐步向外扩散跃转的。孔孟学说中的一些观念可以看作是“礼”的具体实行，例如有关个体与外界人际关系的要求。试略作分述。 家庭关系是个体必然身处其中的原生关系。在家庭中的基本要求是“孝”。“孝”指对父母的服从敬养。“孝”从实质上说当然应该是指向父母双亲的，不过有时在形式上难免单独指向带有权威父性的父亲一方。例如“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学而》，后句《里仁》重出)当然，这与古代女性一般只能从事家庭事务而男性能够进入社会组织有关。但除此以外“父”有时仍然难免单独称说：“弒父与君，亦不从也。”(《先进》)孟子则说：“无君无父，是禽兽也。”(《滕文公下》)孟子引孔子的话说：“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万章》)《孔子家语》中则直接说：“天无二日，家无二主，尊无二上。”(《本命解》)可见“孝”主要是以父亲为重心的。家庭关系中还有一个“悌”。所谓“长兄如父”，从中可疑看出“悌”实际上是“孝”的附带。“忠”则是“孝”的延伸，指向的对象为君。从家内对父的“孝”可以推广到对君的“忠”。孔子说：“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子罕》)，“事父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顺可移于长。”(《孝经》)孟子则说：“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梁惠王上》)这都是“孝”“忠”之间牵连关系的明确说明。 从“孝”衍生出来还有一个更高层面的神性意志，即是“天”。对“天”的态度是“敬”。孔子对“天”的言说流传下来的很少，“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为政》)所谓“不可得而闻也”只是表明不能听说，并不意味着孔子学说中是没有的。实际上从孔子的言语中可以看出不少“敬天”的端倪。例如孔子认为“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八佾》)又说“巍巍乎唯天为大”。(《泰伯》)他还提出“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季氏》)孟子具有相同的敬天态度。孟子引《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梁惠王下》)引“《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梁惠王下》)孟子自己说：“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尽心上》)“顺天者存，逆天者亡。”(《离娄上》)在这些叙述中都明确显示“天”是必须服从、最后主宰的含义。由此我们可以说，孝父、忠君、敬天实际上是一个以自身为原发点的扩散跃转。 从对象上看，父、君、天实际上也是一个三位一体的形象，是由切身的根本关系(父子)生发开来的逐次放大投射，具有个体应该服从权威的空间距离关系。这种服从体现出从父性诉求中产生的对秩序、权威的呼唤和臣服，以填充父亲缺席带来的心理空位。获取安全、保护感的心理在这种敬畏和臣服中得以达成和实现。 探寻天、君、父三位一体的潜在观念也可以从一个次要的语言范域入手。这种内在同构在语言文字中投射下了很多映像，例如儒家经典文献的表述，《诗·大雅·荡》：“天降滔德，女兴是力。”毛传：“天，君也。”《尔雅·释诂》：“天，君也。”《诗·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毛传：“天谓父也。”《易·说卦》：“乾，天也，故称乎父”。“君”与“父”的隐含关系则在“天子”(《礼记·曲礼下》)、“人牧”(《孟子·梁惠王上》)、“为民父母”(《孟子》多见)、“子民”(《礼记·表记》)的语词中得到联结。这种语言文字的表现俯拾皆是，不烦尽说。 当然，从实际的角度看孔孟的主张主要是一种现世学说，因此父、君、天的逐次跃转常常阻断在“君”的半途上，“天”往往有意无意地略而不提。子贡已经说过“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可见孔子往往将天略过。上文所引“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孟子“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及孔子弟子仆商说：“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学而》)，后面的“天”都发生了中断。换言之，在父、君、天这个扩散跃转的链条上往往停滞于“君”的终点，“天”常常没有跃转上去。 孝、忠等要求的根本作用是为避免犯上作乱。孔子弟子有若说得很清楚：“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忠的要求是在“礼”的总体思想下使个体达到对社会的协调和服从。 广泛的发展心理学研究看到，父爱对孩子身心健康、认知、社会交往能力等的发展有密切关系 [ 23 ] - [ 27 ] 。父亲往往与孩子进行运动性、技术性、智能性较强的活动 [ 2 ] ；通过身体运动与孩子玩耍，做一些打闹性和非固定性以及剧烈的、冒险性的游戏等。父亲与儿童的这种游戏可以激发儿童对外部客观世界和周围环境的好奇心，游戏中获得的经验有助于他们自信心的培养 [ 28 ] 。因此当出现陌生环境时接受正常父爱的儿童能够采取积极的面对态度，从而促进儿童社会适应能力及社会技能的发展。 父亲是儿童接触、了解社会的渠道。这在古代中国社会尤其如此。父亲从事的社会活动(工作、社交等)为儿童提供了最初的模糊社会形态印象。父亲对家庭地位的维持，到单位工作的生活样式，甚至会见朋友时孩子的在场等，以及父亲在社会中的成功与失败，与他人的合作与竞争，都给儿童带来了早期的社会认识，促进个体社会认知能力的形成。据记载孔子幼年常为“俎豆”之戏，这可能是褒扬圣人的追托之词，但也更可能是孔子“父亲缺席”童年生活样态的真实反映。 孔孟对外界环境的适应以及社会的认知能力是值得分析的。孔子和孟子覃思冥求、苦心孤诣提出了一套独有的社会学说和政治主张，但是他们的观点和意见在当时都没有真正得到接纳推行。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据说“干七十余君，莫能用”(《史记·十二诸侯年表》)，晚年返回鲁国，“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删诗订乐。孟子也游说诸侯二十余年，“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他们的这种经历何其相像！ 客观地说，孔孟没有得到当时社会的接纳与他们自身的原因有很大关系。他们均不满意于当时政治、文化、思想的各个层面，并就此提出了大量批评。礼崩乐坏、世道浇离是他们对当前社会状况的基本看法。对于周王室统治的分崩离析，诸侯的相互竞争，孔子认为：“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季氏》)鲁国大夫孟孙、叔孙、季孙以《雍》彻(祭毕撤俎时歌《雍》)，孔子批评说：“‘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于三家之堂？”(《八佾》)有时这种批评更为激烈。鲁国季氏行“八佾”之舞，孔子曰：“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孟子游说诸侯，对当时的社会提出了更多的批评，他说：“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公孙丑上》)“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离娄上》)“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梁惠王上》)孟子认为当时的总体情况是“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这种批评不能说与他们对当时社会的认知能力完全无关。春秋战国时代确实战争较多，政治不稳定，但这也是一个群雄竞起、充满活力的时期。在思想上百家争鸣、自由开放，在政治上风云激荡、除故蕴新。不少诸侯国都期待励精图治，富国强兵，或延揽人才，或锐意改革，经历了一个后来证明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充满竞争和活力的时期 5 。 多项研究认为父亲更多地参与照顾儿童能够促使儿童具有更强的社会认知能力；父亲从一开始就参与抚养的儿童在同伴群体中更具开放性，更容易融入同伴群体。父爱可使子女建立自信和开放的性格，有助于子女适应外界不同环境的变化。这些底层心理的缺乏使孔孟在面对当时风云变幻的社会环境时感到陌生。当时的社会状况与他们意识里想像存在的前代理想社会大相径庭。父性诉求中对稳定、规范、权威的呼唤使他们难于接受当时的现实，他们对此提出了严厉的批评。面对陌生环境的勇气及适应能力的缺乏使孔孟不能从当下的社会现实中找到合适的进取途径，不能融入现时的社会中。他们的观念是社会应该采纳他们的主张，而不是主动进入社会、适应社会。孔子说：“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孔子世家》)孟子也认为他的主张最为有效，并且极为自信，他说：“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公孙丑下》)这些都隐含了孔孟个体面对当时社会的隔膜心理。他们对于当下社会状况的基本态度不是接纳而是抵触排斥的，在深层观念里不是开放而是封闭自守的。这些表现都联系着他们底层心理外显的结果。从实际反响来看，他们的主张被认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史记·孟轲荀卿列传》)，反映了他们与社会的间隙和隔阂，不能说是没有道理的。 在儿童发展研究中有一个重要的“依恋理论(attachment theory)”。依恋理论认为儿童存在“依恋”和“探索”两种倾向。在遇到威胁、惊吓、危险、压力等状况下个体会表现出更多的依恋行为；而在稳定、安全的情况下个体会进行探索，更多地与陌生人进行交往 [ 29 ] 。Paquette将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分为两种：母亲和儿童存在的更多是依恋关系(attachment relationship)，而父亲和儿童存在的则主要是激活关系(activation relationship)。父亲的打闹游戏(rough and tumble play)对儿童发展具有特殊意义 [ 30 ] 。孩子在与父亲的打闹游戏中得到鼓励，获得更多成就感。在打闹游戏中，儿童面对更复杂的情景，需要更剧烈的身体运动，表现出更兴奋的活动情绪，认知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都得到更多的锻炼。父亲与儿童的“激活关系”是儿童能力发展的重要基础 [ 31 ] [ 32 ] 。打闹游戏对于提高儿童的社会适应能力、运动技能、熟悉自己的角色、建立和维持自己的地位等具有重要作用。父爱的缺乏显然与此相反。在孔孟的学说以及实际提倡中，我们可以观察到这种隐在的情形。对于当时的时代，孔孟看到的是“天下无道”、“礼崩乐坏”、“王者不作”、“诸侯放恣”。在孔孟提倡的社会关系中激活的因素很少，而依恋的成分突出。夫妇、父子、兄弟、君臣、师生、友朋等关系的社会活动规范，都主要以“依恋”色彩为依托。孔孟的观念在其后的中国历史上占据了主导地位，我们看到的传统情况是个人对于社会更多的是一种依恋关系，而不是一种既有竞争又有协作的保持张力的激活关系，这不能说完全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