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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天人关系 《系辞》言“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除了将人性与阴阳自然连结在一起，也可看出世界的整体性建立在阴阳的基础上，阴阳变化支配着万物的运动变化，贯穿于天地人而无所不在。因此人类社会与自然界息息相关，易传中常强调人须效法自然之理则，作为行事的依据： 《乾·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升·象》曰：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乾》卦是由两个乾卦单卦重叠组成，《乾》卦象征天，天体每日皆运行一周，至为刚健。如朱子曰： 天，乾卦之象也。凡重卦皆取重义，此独不然者，天一而已。但言天行，则见其一日一周，而明日又一周。若重复之象，非至健不能也。( [ 6 ]， p. 32) 君子效法《乾》卦所示之刚健之理，不断努力而不懈怠。《升》卦下《巽》上《坤》，《巽》为木、《坤》为地，君子因此循序渐进地修养美德，就像树木由矮小逐渐积累为高大。程颐曰： 木生地中，长而上升，为升之象。君子观升之象，以顺修其德，积累微小以至高大也。( [ 7 ]， p. 321) 在《乾·象》和《升·象》中，前一句均是描述自然现象如“天行健”、“地中生木”，后一句则写君子受到自然现象的启发而有“自强不息”、“顺德，积小以高大”的行为。《系辞》属于《易传》中哲理发挥得最完整者，也用此种角度观点去诠释《易经》。 《系辞》认为《易经》是效法自然精神而作的，故《系辞下》云：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 《周易》最初的元素是八卦，而八卦是古圣人取法天象、地理、鸟兽、人身等自然万物的现象而编制出来的。除了八卦取法自然现象外，圣人也取法自然的蓍龟创造筮法，效法天地的变化作为卦爻的变化。因此，整部《易经》可视作是天地具体而微的展现，能感通天地之德、比拟万物的实况，从而指引人们行事作为。因为人生长在天地之间，也是天地现象中的一种，所以从《易经》卦爻中，亦能推知人事的规律。《系辞下》云：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此段原文点出了《易经》包含天道、人道、地道，并以六爻来象征，以六爻的交错变化比拟天、人、地三道的互相影响，从而形成或吉或凶的结果。朱熹说： 三画已具三才，重之故六。而以上二爻为天，中二爻为人，下二爻为地”( [ 6 ]， p. 264) 这是用来解释“兼三才而两之，故六”，也就是两两成一组象征天、地、人。此乃就卦位而言，每一卦的上两爻象天，下两爻象地，中间两爻象人，构成天地人三才。由此形成由上而下的完整系统，卦爻包括了天、地、人三道，才能用以象征万物的变化。 戴琏璋说： 《易传》各篇作者，本乎易学传统，有一些共同的认识。他们认为天地之道与人事是相感通的；卦爻结构既是天地之道的图像，也是人道的图像。”( [ 8 ]， p. 217) 戴琏璋不但肯定了卦爻结构包含着天、地、人之道，又进一步提出天地之道与人道相应的。这在《系辞》中也可见到，例如《系辞上》：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在第一条引文中，《乾》、《坤》本是《易经》的卦名，用以象征天地的两种力量，“乾”象征天创始万物，“坤”象征地形成万物，人若理解并遵从乾坤的精神，就能立下德业。在这条引文中，以乾坤来说明天地之道，人道就是运用天地之道而成德业，如此可见天地之道与人道是相呼应的。第二条引文则主要在讲《易经》卦爻代表的意义，前两句说明卦爻辞的吉凶反映出人行为的得失、卦爻辞的悔吝反映出人的烦恼与松懈；后两句则说明卦爻象的变化反映出万物的推进与消退、卦爻象的刚柔反映出昼夜等阴阳现象。卦爻辞的吉凶悔吝主要乃就人道而言，但卦爻象的刚柔变化则不仅包括天地之道，也包含人道，因万物的推移也可包括人事上的推移、昼夜等阴阳现象也可用以比喻人事上的光明与黑暗。在此又可看出天地之道与人事是相应的。 从上述可知，《系辞》以《易经》不仅包含着天、地、人之道，其天地之道与人道也是相应的。三才之道实质上是天人之道，天、地是代表自然界的，人却是社会文化的主体。蒙培元说： 就卦义而言……实际上每一卦作为一个小系统，都是从某个方面说明自然界的，也都是说明人的，因而也是说明人和自然界的统一关系的。 [ 9 ] 由此可知，天地之道就是人之道，人之道也就是天地之道。这并非说人与自然界没有任何区别，而是说，人与自然界都具有共同的特点。《系辞》以天人相应的方式，将天人关系统一起来，也导致其心性工夫具有“受自然启示以成德”的特点。 在传统儒家中，孔孟多从主体心性下手，其工夫是直截的，所以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这是因孔孟皆以道德源头在己身上，所谓天的内容，其实是道德之普遍性、永恒性，这需要己身不断从事道德实践方可证知。故徐复观认为，孔子所谓的天命或天道或天，用最简捷的语言表达出来，即指道德的超经验性格而言；因其超经验，故具有普遍性、永恒性。《系辞》则以阴阳变化为贯通天人的理则，所以人借助观察自然的理则，能够予以吾人以道德之启示；这比起孔孟之直截了当，又多了一媒介，这媒介即是自然、或是根据自然所作的卦象。《系辞下》云：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邪！《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人无论是观察自然现象，或是运用取法于自然的易卦，都是为了“通神明之德”，也就是使己心贯通于自然。这“通”字，表示此“神明之德”不仅存于自然，也存于己心，才能言“通”。 所以《系辞》强调人去效法自然理则，并非因道德源头在外在的自然中，而是通过领悟自然理则，去发掘、验证在己身上的道德源头。这不仅是人要探究卦象以了解自然，卦象也要通过人的德行方能成就，《系辞上》云：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由引文可知，卦象爻辞的变化能反映自然的活动，但能够使卦象爻辞的神妙彰显出来，则有赖人的运用与领悟。“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是人使卦爻的神妙彰显出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是人具备德行才能成就卦爻的占断。这都显示了《系辞》以道德源头在人之内。此概念也可从《易传》其他篇章印证之，例如： 《蹇·象》曰：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震·象》曰：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蹇》卦下《艮》上《坎》，《艮》为山、《坎》为水，象水在山上，积滞而不能下流。水虽在山上，但终须返下，君子受此启发，反身省察并修德以解除困难。正义曰：“蹇难之时，未可以进，惟宜反求诸身，自修其德，道成德立，方能济险，故曰‘君子以反身修德’也。陆绩曰：‘水在山上，失流通之性，故曰蹇。’通水流下，今在山上，不得下流，蹇之象。陆绩又曰：‘水本应山下，今在山上，终应反下，故曰反身。’处难之世，不可以行，只可反省察，修已德用，乃除难。”( [ 4 ]， p. 334) 《震》卦是由两个《震》卦单卦重叠组成，象征接二连三地打雷，使君子惊惧而能自省改过，并启示君子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此。程颐曰：“洊，重袭也。上下皆震，故为洊雷。雷重仍则威益盛，君子观洊雷威震之象，以恐惧自修，饬循省也。君子畏天之威，则修正其身，思省其过咎而改之，不唯雷震，凡遇惊惧之事皆当如是。”( [ 7 ]， p. 359)无论是《蹇》卦或《震》卦，都是人见卦象所代表的自然意象，进而自我反省，“反身修德”、“修省”都有着自我反省以修德的意涵。当道德内在于人，才需要自我反省；若是道德外在于人，就只要接收，不需要反省。另外，唐君毅的一段话也很值得思考：人在观自然界物之相感，或想像自然物可能有之相感时，皆可一面见自然物之德之凝聚，一面自求有其德行，与之相应；而后一切自然界之事，无不启示人一当有之德行，而亦无不显为一有德行意义之自然，亦无无德行意义之纯粹之自然矣。( [ 10 ]， p. 165) 所谓的“一面见自然物之德之凝聚，一面自求有其德行，与之相应”，例如孔子见天有无言之德，而四时照样运作、万物自然化生，所以他也欲无言以与天相应。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 11 ]， p. 157)这里孔子是“自求有其德行，与之相应”，表示无言之德还是从他己身发出的，天只是启示他而已。人观自然之德，然后以己德呼应之，身心的修炼还是要靠自己达成。从“天何言哉﹖”一例可看出，孔子之心性工夫虽多为直截，但也有借助于自然启发己德的例子，这表示《系辞》并没有偏离儒家之路，只是多了一曲折。然而这曲折并非全然无用，徐复观就曾言： 由内在的道德根源以言性命，须出自深刻的反省，与坚实地实践工夫；这不是一般人所能作到，所能了解的。但人与天，应当是关联在一起，则是一般人共同的要求。由阴阳变化以言天，言天命，一经理智的推想，便容易为一般人所了解接受。( [ 5 ]， p. 220) 《系辞》以阴阳变化言天道、以效法自然理则来验证内心道德，架构出一理论体系，使人能够经推想而了解，使得人内在的道德根源源有了外在依据。《系辞》之天人关系基本上是以天人相应的方式，将天人作统一；借助于天以知人，为人的道德行为提供了形上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