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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沃伦诗歌美学中的“世法缘起” 正如赖永海教授在关于缘起论的讲解中所指出的，六祖慧能后的人间佛教“禅宗”实际上便是缘起理论在现当代佛教中的具体运用：“禅宗‘即心即佛’的思想实质，是把佛性归诸心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禅宗思想大而言之，属‘佛性缘起’，具体地说，属‘心性缘起’(或‘世法缘起’)。正因为一切众生心中有佛，心即是佛，故能够借助于一定的因缘而成佛，并且必须借助一定的因缘(所谓因缘足者是)才能成佛。所谓顿悟成佛……‘悟’本身就是因缘俱足的结果。” [ 6 ] 诸法皆是因缘所生，心性使然、因缘和合、明心见性、顿悟成佛，如此禅宗心要，便贯穿在美国当代诗人沃伦的诗歌之中。 3.1. “世法缘起”：当下即是 战争所带来的伤害促使沃伦开始反思西方工业社会价值观和世界观，他开始意识到文明和理性疯狂的一面，还有科学技术毁灭性的一面；此外，东方的禅宗在梵语中读作“禅那”，意为“静虚”。区别于一般佛教的宗教崇拜与戒训，禅宗的“圆通自由，明心见性”，使其呈现出更加“诗化”的特点。因此，在这样的背景和东方宗教引入美国的情况下，沃伦选择向自然、向禅宗倾诉自己内心的声音。“我隐约感到，如果我今天写了一首于天气、一株花或任何明显‘无关’……题材的真正的好诗，这比我写一本攻击政府和资本主义制度更能加速革命的进程。”( [ 7 ] ， p. 800)作为一位高度关注环境和自然的诗人，沃伦之所以对禅宗着迷，很大程度上在于它所蕴含的生态智慧：禅宗提倡离俗反俗，皈依自然，将自然与人一体化。纵观沃伦的诗歌，我们不难发现他对于生活以及大自然的强烈依赖。根据笔者粗略的统计，在沃伦的诗集中单单经常出现的自然意象就多达四十余种，而这些意象不仅仅是自然、生活的代表，更是禅宗佛性的象征。在此，沃伦的诗歌创作在禅宗的帮助下直接面向客体生活世界，他着眼于天地万物，相信世间之法即为佛法，书写当下、描绘真实。 “禅宗不诉诸于名言知识，只直接诉诸于亲身体验的事实，而亲身体验是生活。” [ 8 ] 《大珠禅师语录》中有这样一段对话：“有源律师来问：‘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即睡觉。’”——饥来吃饭，困即睡觉，这是多么顺其自然的回答，它破除了我执烦恼，回归生活本身。然而这种看似平常的心态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此例可见，禅宗的妙理实际上便蕴含在日常生活里，圜悟禅师言之：“扬起一微尘，大地就在其中；一朵花开，整个宇宙也随着产生。”在禅师们的世界中，“理性与存在”都不是具体实在的表现，他们着眼山川、花朵、彩云、鸟兽，他们相信禅就是自然本身 [ 9 ] 。沃伦的诗歌，写给日月，写给高山，写给鸟兽，写给四季，从他的诗歌，读者们可以读到“青青翠竹皆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禅宗智慧，更能体味到客体派所谓的日常之美与崇高。诗人说：“你和我一样聪慧/我和你一样明亮/大山在阳光下跳舞/在雨水中融化” [ 4 ] 736；诗人说：“远离城市的喧嚣/行走于山林之中/与山里人群畅谈/吃着杏仁，品味青稞酒/喝着热乎乎的酥油茶。”( [ 10 ] ， p. 315)诗人还说：“无论风景多么遥远/它总是可以满足我们的渴望/和永不停止找寻的双眼。”( [ 10 ] ， p. 16)在此，沃伦在简单的喝酒聊天中品味源自真实生活的幸福与快乐，他直接捕捉对象的即时状态，用诗句还原了现实，把诗歌从理性中剥离，使之成为情感、直觉或即时性的表达。且看下边这首《巨人柱》(Saguaro)： “Rock’s memory of the sun warms desert’s night 岩石对太阳的记忆温暖着沙漠的夜晚 Sand’s recollection is shorter 沙子的记忆却是短暂的 Soon cools to a cloudy mirror for stars 它很快冷却成为星星多云的镜子 Mice and lizard print fern pattern on the restless 老鼠和蜥蜴在上边印出蕨类植物的图案 Walking to enjoy the stars 走路去欣赏星空 I find a saguaro still blooming at midnight 我发现一株在午夜依旧盛开的树形仙人掌 Transient perennial beauty remembers the sun 穿越过一整年的黑暗 Through a whole year of darkness. 稍纵即逝却永久的美丽记住了太阳。”( [ 10 ] ， p. 3) 这首诗描绘了诗人夜晚在沙漠上漫步、欣赏夜空的经历与感悟。山林水鸟皆演法音，禅宗追求的是朴素的人的自然本性，歌颂的是清静典雅的生活情趣。朴素是事物天然的本色，未经修饰的意象为朴，天地自然的真实描绘为素。在沃伦看来，宇宙、自然是永恒的存在，而这其中的一切却在不断的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因而会有春夏秋冬，会有白昼黑夜，会有生老病死循环往复的生命周期。“作为在感性上是客观的理念，自然界的生命才是美的，这就是说，真实(即理念)在它的最浅近的自然形式(即生命)里直接地存在于一种个别的适合于它的实在事物里。” [ 10 ] 在沃伦的眼中，岩石和沙石可以记载太阳的温度、温暖沙漠的夜晚、映照出漫天的繁星，午夜的仙人掌也能够盛开出太阳永恒的美丽。两节简单的四行诗，诗人运用拟人化的意象和移情的手法，赋予自然世界以动人的生命力；也是因此，沃伦告诉我们，天地间稍纵即逝的美丽永远蕴藏在世间最最简单真实的事物之中。 禅宗有着它自己特有的觉悟方式，那就是直接洞察我们自身的存在，获得内在的体验。通过禅求助于直觉的理解方式，日语中的“さとる(悟)”的体验也因此而生。要知佛陀本人便是在一天清晨因仰望到星辰而顿悟的：他曾耽于长年的冥想、知识的探求中，但这一切都丝毫没能给予他精神上的满足；他一直在努力发掘能够更深层触摸到自己人格底层的东西，而看到星辰的那一刹那，他真正意识到了他孜孜不倦追求的自我，于是，他成了佛。这种直觉的体验方式与禅在释迦摩尼拈花之间诞生的概念一样，都强调于普通之中发现不同，于平凡之中感知神秘，能采一片草叶而将其变为六丈金身。而这样的心境，可以在沃伦的多首诗歌中寻觅到踪迹，例如他1977年所做的小诗“花园别墅”： “Garden Cottage #1 花园别墅 Chill morning moonlight garden by Douanier Rousseau 清冷的早晨里月下的花园， 宛如罗素笔下的一幅油画 some weird bird or animal cries at 3 A.M. 凌晨三点鸟儿们和昆虫们就开始叫嚷 lost， meaningless， wild 迷失，空虚，荒凉 Temporarily the moon-window in the sleeping loft 瞬间，在睡觉的小阁楼的天窗玻璃中 composes a picture of mountains and tree tops 映出高山和树尖的画面”( [ 10 ] : p. 735) 作为一首典型的客体派诗歌，沃伦直接而生动地描绘了一幅清晨花园图。虽说在诗歌的创作中景物的描绘是必不可少的，可像这种完全没有人类的参与，只是通过简单意象的并置与白描来抒发感情的西方诗歌作品实属不多。道真禅师说过：“要了解自我首先要忘却自我，要忘记自我需要在千百万的事物之中去醒悟。”禅宗的这种“无我之境”在这首“花园别墅”中则表现为主体的客体化。修禅之人都深知“性即是心、心即是佛、佛即是法”，自然人心，人心自然，要于自然之间明心见性。写这首诗之时，诗人正在美国最古老的日本禅寺“Tassajara Zen Mountain Center”中禅修。或许是正在进行清晨的冥想训练，寺院的花园，这最常见、最不易被人重视的场所成了诗人笔下禅悟的转折点。诗歌开篇的笔调是忧伤的，吵杂的鸟儿同清冷的晨光混合出一幅法国后印象派画家亨利·卢梭(1844~1910)的孤独画作；第三诗行并置排列的三个形容词：迷失、空虚、荒凉，更是强化了环境的孤独感。突然，倒数第二句的一个“瞬间”，告诉读者诗人顿悟的发生，于是乎小小的阁楼窗户也能够映出遥远高山与树尖的画面——实则是简单的心灵也能够感悟到最崇高的生命自然之美。 无论是南禅的顿悟还是北禅的苦修，禅者们都善于在修行之间将自我融入自然万物，“始随芳草去，又逐落花回”，他们着眼山川、花朵、彩云、鸟兽，相信禅就是自然本身——“不论我们如何地在‘文明化’的人工环境中成长，在我们心中，都对自然生活状态不远的原始单纯性有一种生来的憧憬。破除一切靠人工得来的形式，力图把握横陈在形式之后的真实——这一禅的心灵习惯，使人们不能忘记土地，推动着他们经常地去和自然亲近，去体味没有矫饰的单纯性。” [ 11 ] 麻天祥在《中国禅宗思想发展史》一书中就此概括了禅宗的两大精神：一是依性本清净的自然主义；二是以否定的思维，扩充其超越精神。 [ 12 ] 禅的这种特点正好同那些在19世纪末自然主义、超验主义思潮中成长起来的美国现代诗人心中引发了共鸣。此外，超验主义(American Transcendentalism)作为美国最重要的文化思潮运动，对美国的文学、哲学以及思想独立等方面都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它强调精神的超灵，强调个人价值的重要性，反对加尔文主义“以上帝为中心”的神学思想；它根植于卢梭“Back to Nature”的自然主义观点，以全新的目光看待自然，赋予自然以神性，主张回归自然，保持纯真。超验主义代表人物之一的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1817~1862)在《瓦尔登湖》中描述到：“温和的雨丝飘洒下来，我突然感觉到能跟大自然做伴是如此甜蜜如此受惠，就在这嘀嗒的雨声中，我屋子周围的每一个声音和景象都有着无穷尽无边际的友爱……每一支小小松针都富于同情心地胀大起来，成了我的朋友。” [ 13 ] 此处梭罗表露出的是一种自然的神性，一种人与自然本性的同一，一种包容天地的宇宙意识。如同山林水鸟皆演法音的禅宗，同样蕴含着类似的圆融自在的生态智慧——禅宗提倡离俗、反俗，皈依自然，将自然与人一体化，有如丁尼生的诗句“人何在，神何在？/剔透真髓无觅处/全在花儿里。” 3.2. 诗句生妙有 禅的目的就是突破迷惘，使我们隐藏的活力得以自由地展开，使我们内心一切创造的动力得以自由地发挥 [ 8 ] 。禅家言，“舍筏登岸”，语言对于禅宗而言即为通向彼岸世界的舟筏。而这种依靠暗示、乖谬的方式传达不可言传的佛门之境的方法，在禅宗中被称为“机锋”；而禅师们判断是非迷悟的言语，即为广泛流在世间的“公案”。公案是禅师要弟子解答的问题，弟子则需要在冥想沉思中向师傅回答自己的见解，从中获得瞬间的觉醒和顿悟。这些“问答”以及禅师们种种现身说法的记录，它们不过是寻求真理的人借以获得觉悟的途径，是禅师们用来解释因缘和合、用来启发和发问弟子们的方法，是“不可说”中的可以说。禅宗公案为美国现代主义诗人们提供了新的叙事模式，尤其是主张阅读“公案”讲求“棒喝”、顿悟的临济宗在美国的普及。《临济录》、《碧岩录》和《无门关》等禅宗典籍中记录了无数引人发醒的禅宗“公案”，其口语对话的表达方式带给新诗运动的诗人们新鲜的创作启发，正符合美国新诗改革所提倡的抛弃传统诗歌的音节、韵律、音步、押韵的束缚，尽量使用贴近生活和事物本身的语言和节奏。沃伦喜欢在禅宗公案的语境里进行诗歌创作。写作的过程中，沃伦通常会预设一个公案式的问题，接着通过铺陈描绘，逐渐解决它。这样的诗歌段落设置搭配对话式的、口语式的语调和用词，深深地吸引着读者们和他一同迷惘，一同冥想，最后一同顿悟。例如在长诗“污水桶——众生的文化哲学”中，读者们便可以发现一则十分熟悉的禅宗公案： The sun has failed entirely 太阳已经基本上 Mountains no longer convince 完全下山了 The technician asks me every morning 技术员每天早上都问我 “Whattaya know?” and I 4am “你知道什么？”早上四点 Froze. 我不动声色。 Unless I ask I am not alive 除非我已经死去我才会问 Until I find out who is asking 直到我发现是谁在问我 I am only half alive and there is only 我现在只是半死不活，唯剩 WU! 无！ (An ingrown toenail?) (长到肉里的脚趾甲？) WU! 无！ (A harvest of bats??) (蝙蝠丰收？) WU! 无！ (A row of pink potted geraniums///???) (一排种在粉红盆罐里的天竺葵///???)” “赵州狗子”是禅宗最重要和著名的经典公案之一。赵州从稔(778~863)是唐代有名的禅师，有一次一个僧人问他：“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他果断地回答说：“无！”要知道在禅者的眼中，本应当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众生即佛，佛即众生，众生平等，均有佛性，禅宗的“明心见性”即要查见此佛性。在这里赵州却直截了当地说了一个“无”字。可事实上，这个“无”并没有任何否定的意义。禅者所需要只是全神贯注于这个“无”，不断地重复这单调的“无”，直到整个心都被它彻底浸透，再不能为别的思想留下任何的余地。所以，无论是“长到肉里的脚趾甲”，还是“蝙蝠或者天竺葵”，任何外在世界的无关意象都无法影响内心世界的宁静。沃伦将禅宗话头融入诗歌，启发读者去证悟其言外之理。 其次，沃伦的平常之言还体现在他口语化诗歌中充盈着跳跃的、随意排列的、随机的对话。沃伦将日常话语与学术话语相结合，用一种越界的方法，既保留了诗歌的完整性，同时又对固有的规则进行了抵抗与突破，挑战了既定的观念。复调与多声部始终贯穿在他的诗歌创作之中，以短诗“踩水”(Treading Water)的第一节为例： X: “You can do everything.” X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Y: “I’m so glad. One day， Y说：“我很高兴。有一天， I shall buy a full gallon of Best Foods Mayonnaise.” 我可以买一整桶的顶好蛋黄酱。” Budweiser: used egg 百威啤酒：用过的鸡蛋 New bicycle. Proudly. 新的单车。深刻地。 Who. 谁。 X: “Wouldn’t it be strange X说：“难道不奇怪吗 Never to go back to that building 再也不会去那栋楼 Revisit (for example) New Mexico 从现在开始每年 Or Kyoto every year， commencing now.” 重游新墨西哥州或者京都。” 口语对话体的运用，能够真实地展现诗歌场景的生活化，使得诗歌中所描写的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突出，描绘更加真切动人。其实这种对话体的诗歌早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得到了频繁的应用，学者们通常称其为对话体赋。例如最著名的篇章之一《郑风·溱洧》篇：“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一幅男女青年游玩嬉戏的画面，通过添加简单的两三组对话，整首诗篇顿时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正如克里斯藤森(Christensen Paul)总结的：“美国现代主义诗歌的伟大成就之一就是脱离了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者们所规定的诗歌的古板规范，用更合乎口语节奏的美国习语来使得诗歌表达更加自由。而关于这一点的实验和加强，也是沃伦一直在努力通过自己的诗歌创作去完善的。” [ 14 ] 沃伦在诗歌创作中，为了更加突显“真实”，他常常就是这样使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语，将西方对于认知、本体、意识、以及语言的哲学认识放在禅宗的背景下进行研究与表达，通过运用不同的东方禅宗义理、体验和禅宗特有的文学方式来呈现给西方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