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2. 父亲缺失与孔孟的父性诉求 在社会中，对于个体从出生到成年的成长过程来讲，完整的家庭应视为正常环境。父亲与母亲对孩子的共同关爱是个体成长的常态和应有的需要。关于父亲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作用和意义，一直以来研究很少。过去曾经认为抚养孩子主要是母亲的事，父亲主要是为家庭提供经济保障的人[ 1 ] [ 2 ] 。但是上个世纪中期以后，在对一些社会问题的分析研究中，父亲角色的问题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和重视，对父亲在个体成长中的作用及意义的探讨越来越专门深入 [ 2 ] - [ 4 ] 。关于父爱的研究已经形成为一个包括心理学、社会学、教育学等在内的专门领域。德国费纳克斯(W. E. Fthenakis)、英国兰博(M. E. Lamb)等进行了不少探索性的考察 [ 3 ] [ 5 ] 。关于父亲研究的专著也逐步出现，如美国精神病学家凯尔·普拉特(K. Pratt)的《需要父亲》 [ 2 ] ，美国家庭研究专家罗斯·派克(R. Parke)的《父亲的角色》 [ 6 ] 等。 据研究认为，父爱是健康心理和健全人格得以形成的基础。美国心理学家、儿童发展研究先驱格塞尔(A. L. Gesell，1880-1961)指出：“失去父爱是人类感情发展的一种缺陷和不平衡”[ 7 ] 。有研究表明，父爱不仅直接关涉子女的性别意识和性心理 [ 8 ] - [ 10 ] ，还对子女一般的行为、心理、性格、情感和能力产生深远的影响 [ 11 ] - [ 15 ] 。英国心理学家格尔迪也认为：“父亲的出现是一种独特的存在，对培养孩子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7 ] 由于父爱在个体成长中的重要意义，“父爱缺乏综合征”的概念也得以提出 [ 16 ] - [ 18 ] 。 由于年代久远，记载有限，孔孟个人的性格、心理等已很难进行确切考察。《论语》中对孔子的日常行事记载并不太多，但大略还能看到一些孔子生活的镜头和轮廓，诸如教学、饮食、服饰、起居等。而《孟子》一书主要是孟子对其政治主张及个人学说的辩论和叙述，几乎没有生活细节的记载。不过，一种学说总难免要受到个人精神心理的影响，尤其是当这种学说集中在探讨社会问题时。思想者个体在社会中的经历是他产生对社会看法的基础，也是他提出对社会希望的根源。难以想象一个社会经历单薄的人能够对社会问题投入很大的关注。因此一般地看来，社会思想者思路的起点、立论的方式、推导的结果都难免会与他的个人经历存在密切联系。当然，倘若从事一种和社会差不多无关的纯粹自然科学研究，例如数学、化学、生物的具体领域等，则不太可能受个人经历的影响。对于我们的考察比较有利的是，孔孟学说的主要部分都与社会问题密切相关。这为从他们的思想学说中探寻一些个体心理的痕迹和线索提供了可能。下面试逐一进行分析。 孔子的社会学说主要是提倡仁、礼。“仁”和“礼”是孔子思想最基本的两个范畴。孔子对“仁”有多种表述，例如“仁”即“爱人”(《颜渊》 3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雍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颜渊》)等。“礼”是重要的外在形式。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泰伯》)同时，“仁”和“礼”又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颜渊》)；“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孔子提出君子所应具有的品质还有孝、悌、信、恭、敬、忠、宽、敏、惠等重要概念。 一般说来，孟子的思想主要在孔子思想的基础上进行继承和发展。孟子对孔子极为推崇，他借孔子学生的话说：“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孟子自己说：“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以上均见《公孙丑上》)“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离娄下》)孟子也提倡仁、礼、孝等，在论述中以多引孔子言语为常。同时，孟子在孔子思想的基础上也有所发展。他对“仁”在政治上的应用表述很多，强调“仁政”，“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不仁，不保四体”(《离娄上》)。孟子的思想中还有礼、孝、悌、义、智、信、善、性、天等重要概念。一般认为，孟子对孔子思想的发展对儒学本身以及中国文化的意义和影响都是很大的。 孔子和孟子的具体论述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可以说他们思想学说的根基是相同的，只是孟子在孔子的基础上有所推衍和完善而已。后世的道统观念也认为他们是一脉相承的。因此，在有限的基本层面上对孔孟学说作一个等量齐观是可行的。 除此之外，孔孟的人生境况及经历也非常近似。按一般的说法，他们都出身于贵族之后(孔子祖先为宋国贵族；孟子祖先为鲁国贵族)。他们的家乡相隔差不多不到25公里(曲阜至邹城)，他们都在三十岁左右收徒办学。从个人意愿上看，他们都具有很强的“使命感”，中年以后为实现政治理想游历各国，希望能够从政实现其看法主张，但都没有真正得到赏识和重用。而晚年则都回到家乡整理文献，著述讲学。 从前面的叙述来看，孔孟个体成长经历中都存在着父爱的缺失，这是没有疑问的。这种缺失导致了他们社会学说、理想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即由父爱缺失而产生的父性诉求。这可以从多个方面观察分析到。 婴儿心理发展研究发现，婴儿生来有一种寻找与自己父亲连接起来的驱动力，进入幼儿期以后，父亲在儿童个性形成和行为塑造方面起着重要作用。与我们的想象有所不同的是，有些临床护士看到，大多数病儿在剧痛或濒死时常常呼唤父亲，期望父亲来到自己身边 [ 2 ] 。沃勒斯坦(Wallerstein1987)研究指出，对于男孩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儿童对父亲影响的需求也不断增强 [ 19 ] 。 从心理分析上讲，一种无法得到满足的需求有可能形成压抑的潜意识，储存于记忆和心理底层。同时，需求的对象在形式上可能转移附着到其他事物之上，以使潜在的心理需求得到释放。这是幼年父亲缺席导致父性诉求的基本原因。 在孔孟的思想和叙说中，反复出现了一个前代的理想盛世，那就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时代。从尧、舜到周公都是历史上圣明有力的君主，据说他们的时代社会统一规范，民众安定愉悦。与此相反的是，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各自为政，群雄竞起，周王室势力衰微，名存实亡。父爱缺席的心理在周王室的失势退缩上找到了对应和寄托，王室势力的衰微正象征着一种代表父性权威的缺席。这种局面使孔孟感到失望颓丧，并表现出了极大的担心。他们从维护王室统治的角度对当时的状况提出了很多批评，孔子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季氏》)鲁国国君行禘祭之礼，孔子谓：“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八佾》)孟子的批评更多，他认为当时“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滕文公下》)，“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公孙丑上》)孔孟的希望是有一个权威仁义的圣王出现，以便能够实施对应于父亲所能提供的安全感和保护感。当这种愿望得不到满足时，对父爱的渴望转移到一个想像中的前代尧、舜到周公的时代上。在孔孟的描述中，那个时代君主强大有力，能够施行仁义，臣民能够得到爱护。这种描述与和谐理想的父子关系具有内在的一致性，是理想父子关系在社会样态中的投影。父爱的期待与呼唤通过对尧、舜、文、武、周公等的歌颂得到宣泄。理想社会愿景的描绘唤起了一种心理需求上的父性回归和拯救。 孔孟对父性的渴望和诉求有时是很强烈的。在孔子的个人心理上有一个重要的意象，那就是一个特殊的梦。孔子晚年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述而》)这说明孔子在早先的时候是经常梦见周公的。这种说法一直影响到现代汉语，现在睡觉还以“梦见周公”为词。在精神分析中，梦被认为是一种重要的底层心理反映，是被压抑到无意识深处的愿望的满足。极具意味的是，尧、舜、禹、汤、文、武都是孔子称道的先圣，但梦中则只出现周公的形象。当然，从粗浅的表层层面来说，可以认为周公相传曾经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主张明德慎罚等，所以为孔子所特别倾慕。但是周公有一个最重要的事件是，他辅佐了年幼的成王。倘若缺乏这一个事件，周公很难成其为后世周公的形象。成王幼年丧父，作为叔父的周公“摄行政当国”，辅佐成王至于成年。周公之于成王，不只是叔父的关系，更是一种提供保护、带来安全感的实质性“父亲”。对周成王而言，失去父亲以后周公的出现弥补了原本缺失的父爱，追加了缺席的父亲形象。孔子梦中去见周公的意味在于幼年丧父的经历能够从周公与成王的关系中得到一种情感的共鸣，在梦里周公带来了一个遥远而真切、可亲又威严的父亲形象，幼年丧父的心理空位得到填补。晚年孔子哀叹不复梦见周公，不仅是对自己生命力减弱的担心，更是对自我心理中父性诉求渐趋消失的忧虑。 至于孟子，由于其个人生活我们了解极少，具体情况已殊难详知。 由于缺乏父爱的“移情”效应，在孔孟的观念中，一些理想的社会关系都多少掺杂了父子关系的影子，例如君臣关系、师生关系等。这里先看看师生关系，其他留待下节再作讨论。 “弗洛伊德将父亲描述为儿童眼中的保护者、教育者和自己未来理想化的形象，儿童的认同作用会使儿童将父亲作为榜样进行模仿，使自己的行为越来越像父亲”[ 4 ] 。孔孟由于幼年缺乏父爱，对父性的诉求也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对父亲角色的扮演和模拟。孔子和孟子都开办学校，传道授业。据说孔子的学生达到三千，贤人七十二。孟子的学生也不下数百。孔子与其学生的年龄差别较大，从《史记》上有记载的来看，平均年龄差距在35岁以上，是多数学生的父辈。孟子的学生由于缺乏记载难以考索。 “父”既然是子女应该服从的尊长，在孔孟的观念和行为中“师”与“父”在某些方面也具有了近似的关系。孔子去世后，弟子皆服心丧三年方去；而子贡甚至庐于冢上，凡六年才离开。这应该算是非亲属关系以外服丧的较少情形 4 。陈相是楚国儒者陈良的学生，但后来追随农家许行学习，孟子批评陈相说：“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滕文公上》)这些都能隐约看出“师”与“父”具有潜在的牵连，在个人行为上“师”与“父”都是不可违背的。 作为学生称谓的“弟子”更明确地反映了“师”与亲属关系之间的内在联系。弟子本来泛指年幼的人。弟者兄弟之弟，子者父子之子，“弟子入则孝，出则弟”(《学而》)，“孝”、“悌”是个体对有血缘关系亲属的基本服从义务。学生视老师则应如父兄，所以有“弟子”之称。《仪礼·士相见》：“与老者言，言使弟子”贾公彦疏引雷次宗云：“学生事师，虽无服，有父兄之恩，故称弟子也。”“弟子”的称谓是从孔孟开创的儒家学派才产生的。《论语》中即有“哀公问曰：‘弟子孰为好学？’”(《雍也》)《孟子》中亦有“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离娄上》) 孔孟对于学生这种亦父亦师的关系是有实例的。例如孔子最满意的学生颜回死后，孔子说：“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先进》)这是从丧礼的角度说不能让颜回的棺椁规格超过儿子孔鲤。但颜回死后，孔子为之痛哭，他说：“噫！天丧予！天丧予！”“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先进》)孔子和颜回在感情上的关系实类于父子。《礼记·檀弓上》记子贡言曰：“昔者夫子之丧颜渊若丧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在孔孟那里，“师”是朋友、榜样、保护者、道德规范者、教育者这样复杂的混合体。这样，“师”的角色与“父”的角色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混同。后世神龛上供奉“天地君亲师”牌位，是孔孟观念在民间深入影响的反映。不唯如此，这种观念在民间甚至进一步增稠直至固化，“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观念，更从根本上把“师”与“父”牢固地捆绑了在一起。 可以比较的是，将“师徒”关系与“父子”关系拉平，这种强调在同时代的其他学派中差不多并不常见。道、墨、法等学派中都几乎见不到这样的强调。 孔子和孟子对“师”角色的扮演是持久而热衷的。孔子说“有教无类”(《卫灵公》)，“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述而》)孟子则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离娄上》)这可以说都是夫子之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