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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沈从文体的翻译思路 谈及翻译，总避不开“忠实”这一基本尺度。忠实于原文，既要求忠实原文思想，也需忠实作者的创作风格，因为风格往往与主题是一致的。“沈从文的文体和他的‘田园视景’是整体的”( [ 5 ] ， p. 478)，沈从文选择“田园视景”寄托主旨——朴素纯洁的人性美。在他的作品中，形象比喻中潜伏着主题( [ 4 ] ， p. 516)，其文体风格、作品题材和主旨思想都是统一的。 在翻译的过程中，译本不应只是信息的传递，还需传达属于作者的独特风格。遗失了沈从文体的翻译是残缺的，既不忠实于作者的创作初衷和主旨，也背叛了创作时作者对词句的斟酌，以及原作完成后的艺术效果。 沈从文体是由各个具体的语言特点构成，译文可以通过转换各构成要素，重现风格。Geoffrey Leech和Mick Short在Style in Fiction一书中详尽地列出了构成风格的语言要素类别：词汇类别(Lexical categories)、语法类别(Grammatical categories)、修辞手法(Figures of speech)、文本与衔接(Context and cohesion)；( [ 14 ] ， pp. 61-64)国内刘宓庆教授借鉴该书，提出了风格符号系统。风格符号系统分别从具体的语言技巧和抽象的意象构建两方面，讨论了形式标记和非形式标记。他基本保留了Leech和Short率先提出的语言要素，为具体的形式标记；另外还从文本整体和文本之外把握构成文章风格的因素，将抽象的“作品内在素质”和“作家精神气质”等因素视为非形式标记。确定构成风格的语言要素，极大地方便了风格翻译，因为形式标记是可转换的。基于风格符号系统，刘宓庆教授提出了三种翻译风格的思路，分别是：对应式换码、重建式换码和淡化式换码。 (一) 对应式换码 对应式换码是对原文形式标记的模仿( [ 15 ] ， pp. 51-57)。即模仿、保留原文异常的语言习惯。如以口误译口误，以韵文译韵文等。对应式换码适用于在目的语中能找到对应形式标记的情况。 独特的句子设计，如排比回环，就可以通过对应式换码保留风格，如网络上很流行的一类“沈从文体”： 我一生中到过许多希奇古怪的去处，去了许多式样不同的桥，坐过许多式样不同的船，还睡过许多式样不同的床。可再没有……( [ 12 ] ， p. 416) In my time I have visited many strange parts， crossed many bridges of different kinds， taken boats of many different kinds， and slept on beds of many different kinds. But never before∙∙∙ ( [ 16 ] ， p. 140) “到过许多，去了许多式样不同的，坐过许多式样不同的，睡过许多式样不同的”编织成排比回环的句式。重复的成分再加上每小句句末“处、桥、船、床”，音韵整齐，短句琅琅上口；“可再没有……”是意料之中转折递进。先言它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类似古文“兴”的手法，融合白话文回环递进的句式，委婉但重点凸出，犹如老者娓娓道来曾经的沧桑，形成一种诗意的怀念。 译文也是五小句，其中“visited， crossed， taken， slept”分别对应原文的四个不同动词；“of (many) different kinds”均调放在小句句尾，有三次重复，第一小句的parts和后面的kinds押韵。模仿转换了原文的排比回环句式，短句节奏鲜明。后面的But never…引出重心，契合原文“兴”的手法。通过比较分析可以看出，这里译文通过对应式换码较为完善地模仿、保留了原文风格。其它案例，如“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 [ 10 ] p. 49)对应译成“…wherever there is blossom you can count on finding people， and wherever people are you can count on a drink.” ( [ 10 ] ， p. 48)，保留了原文轻松活泼的田园风格。 另外，以草、兽作比的修辞习惯也可以通过对应式换码重塑淳朴、未被“城市文明”破坏的自然环境，并且传达作者新奇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风里雨里过日子，像一株长在园角落不为人注意的蓖麻，大枝大叶，日增茂盛。这小女子简直是全不为丈夫设想那么似的，一天比一天长大起来了。”( [ 9 ] ， p. 277) She flourished like a castor-oil plant growing unnoticed in wind and rain in a corner of the yard. As if taking no thought for her husband， she shot up from day to day. ( [ 9 ] ， p. 276) 原文将童养媳萧萧比作生长的蓖麻，但“蓖麻”并不是这一比喻中最核心的成分，“风里雨里……大枝大叶，日增茂盛”巧妙地暗喻，从侧面支撑起“以草喻人”的新奇感。译文castor-oil plant对应原文“蓖麻”，另外用flourish和shot up暗喻，补足了这一比喻的生动。 再者，感官词汇也能找到对应的形式标记，回顾前文提到的一例： 新发醅的甜米酒，照规矩连缸抬到客席上，当众揭开盖覆，一阵子向上泛涌泡沫的滋滋细声，却不曾被院坪中尖锐呜咽的唢呐声音所淹没。屋主人老太太，银白头发上簪的那朵大红山茶花，在新娘子十二幅大红绉罗裙照映中，也依然异样鲜明。( [ 12 ] ， p. 408) As custom prescribed， freshly brewed sweet rice-wine was brought in its vat right up to the table and opened in the presence of the guests. The faint fizz of the bubbles rising to the surface was not drowned by the strident blarc of the suona in the courtyard. The scarlet camellia in the silver hair of the matriarch of the house， lit up by the scarlet pleated crepe skirt of the bride， still looked remarkably vivid. ( [ 16 ] ， p. 142) 甜米酒——sweet rice-wine，泡沫的滋滋细声——faint fizz of the bubbles，尖锐呜咽的唢呐——strident blarc of the suona，大红山茶花——scarlet camellia等，味道、声音和颜色都保留下来，各感官词汇都得到对应转换。译文很好地重现原文营造出的喧闹、忙碌气氛。 总体说来，“沈从文体”中的独特句式、比喻修辞和立体感官的特征可以通过对应式换码保留。对应式换码成为沈从文体翻译过程中最常见的手法。但译文中不乏许多译者遗漏的标记转换。 “日头不辜负你们，你们也莫辜负日头”( [ 10 ] ， p. 97)，译成“Just do your best and it won’t let you down. But don’t let the days go by in vain.” ( [ 10 ] ， p. 96)，译文未保留原文的回环句式，成了平淡的信息传递，遗失了原文爷爷说话的诙谐俏皮劲儿。 房正中那个白铜火盆，昨夜用热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拨开，加上了些新栗炭…… ( [ 12 ] ， p. 406) In the white copper brazier in the centre of the room， someone had cleared away the charcoal covered the evening before with ashes and added fresh sticks of charcoal. ( [ 16 ] ， p. 141) “热灰”是温度，调动了触觉，在此情此景下，能激活读者的联想——一双手凑近火盆，慢慢感受灰烬或强或弱的余热，这一画面是“热”字调动出来的。译文中“热灰”译成ashes，不能说不忠实于原文的概念意义，但ashes(灰烬)无法重现原文丰富、立体的感官特点。 (二) 淡化式换码 淡化式换码是由于语言、文化障碍，译者在目的语中找不到对应的形式标记，不得不妥协，放弃(部分)风格效果保留概念意义。 初五大清早落了点毛毛雨，河上游且涨了点“龙船水”，河水已变作豆绿色。( [ 10 ] ， p. 79) A fine rain sets in at dawn on the fifth， the water upstream has begun to rise， and the whole river turns pea-green. ( [ 10 ] ， p. 78) 原文话语摹仿湘西百姓日常的口语，就像是湘西平常人家清早起来拉开门，同邻里话家常一般自然。“落了点毛毛雨”是极随意的口语，“毛毛雨”译成fine rain ，fine虽有细、薄的意思，但却没有特定的文化特色，更容易让人联想到“细雨”而不是“毛毛雨”，用set in来转换“落(雨)”，也是只传达了概念意义；“龙船水”，或称龙舟水，是民间百姓常用的措辞，指的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龙舟节)前后的雨水。由于英语国家没有“龙舟节”这一文化意象，译者只好提取其概念意义，舍弃附加的文化意义和风格，以water译“龙船水”。 地方特色极鲜明的表述，如方言口语，在文化跨度大的目的语中找不到对应的形式标记，译者只好妥协，牺牲风格保全内容。 就中最令人感动处，是小船半渡，游目四瞩，俨然四围是山，山外重山，一切如画。水深流速，弄船女子，腰腿劲健，胆大心平，危立船头，视若无事。同一渡船，大多数都是妇人，划船的是妇女，过渡的也妇女较多，有些卖柴卖炭的，来回跑五六十里路，上城卖一担柴…… ( [ 7 ] ， p. 354) When your little craft is in midstream what is most moving is to gaze around at the surrounding hills and all the ranges beyond like a landscape painting. The water， deep here， flows fast. The sturdily-built women rowers， fearless and level-headed， stand in the prow heedless of danger. Most of the crews of the ferry-boats are women， as are most of the passengers too， some of whom sell firewood or charcoal. ( [ 16 ] ， p. 96) 选段前两句四字行文，骈散并行，句式短小简峭，琅琅上口，第二句尤有魏晋文章的风范：“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 [ 17 ] ， p. 118)寥寥几笔，虽是人、景的轮廓，也能传达神韵。原文“四周是山，山外重山”从文字、句法形式上“山”字的重叠暗合内容，译文用一连贯的长句囊括原文的六小句，虽转换了信息，但原文的节奏和句法特点消失殆尽，风格极大地淡化。第二句的译文明显受到原文的影响，有意识地调节句法结构，频繁断句，在句式、句法、节奏上贴近原文，与后面随意松散的白话文形成了对比，凸显出文言与白话的区别。相比较而言，第二句的风格淡化较弱。 在白话文中参杂文言色彩，使得流畅的大白话熏染上古朴文雅的格调。但在英文中如何营造出对应的风格是个尚未解决的问题。即使是以白话译沈从文体，也可以通过调整，在句式节奏上贴近原文，减轻对原文风格的淡化。 (三) 重建式换码 重建式换码实际上是风格的再创造。在目的语中找不到对应的形式标记时，译者可以自行把握，根据目的语文化语言特点，重新构造风格。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 10 ] ， p. 7) The highway running east from Sichuan to Hunan comes， just west of the border， to Chatong， a small town in the hills. Nearby a stream flows past a small pagoda， at the foot of which lives a solitary household: an old man， a girl and a dog. ( [ 10 ] ， p. 6) 这是《边城》开篇第一段，简单却引人入胜。着重点标出了顶针这一修辞手法，“……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句首每每顶针，层层叠套，重复“官路”、“溪”、“塔”、“人家”，音韵重叠，上接下递，衔接紧密，每次衔接又都引出新意象。既吻合“官路”连绵不断的特点，也引领读者将每句散落的意象连成线，最终形成“在连绵的官路上看沿途风光”的既视感。 这段话的句式长度变化是：短短，长/短中长，短短短 4 。开头两小句都是七字，且同尾韵，变化平缓。第三句拉长，第四句骤短，四五六句递长，最后三个小句递短。句式错落有致，有起有伏。在顶针格的衔接下，四川到湘西的“官路”时平缓时崎岖，颠簸起伏，这里的句式变化暗合“官路”的特点。“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最后三句递短，暗示读者“官路”接近尽头，故事的序幕即将拉开。顶针衔接和长短句交错营造出一条连绵起伏的“官路”。这是沈从文在铺陈信息之外的精心设计。 对应的译文共有两句话。第一句写highway (官路)，第二句关注细致的意象：stream (溪)、pagoda (塔)和household (人家)。第一句句内没有顶针的标记，译文的第一句共四小句，其中两个插入语。第一个插入语just west of the border切开了主句The highway running east from Sichuan to Hunan comes (just west of the border) to Chatong，第二个插入语a small town in the hills是Chatong的表语，与句子主干没有联系。没有顶针的承递，四个散乱的小句无法互相衔接，“官路”也就没法连接贯通。第二句以Nearby开头，在逻辑上与前一句衔接，随后at the foot of which中的which构成语法结构上的衔接。原文的四处顶针衔接减省为两处，且是逻辑、语法上的衔接。逻辑上的衔接是隐晦的，语法上的衔接是松散不紧密的(which与其所指代的pagoda之间间隔四个单词)。顶针格在译文中没有得到有效的保留，各句的意象散乱，形式没有起到暗合内容的作用。 但是，学者王润华提出，参照海明威A Farewell to Arms的开篇首段，可以找到与上段文字十分相似的风格。 In the late summer of that year we lived in a house in a village that looked across the river and the plain to the mountains. In the bed of the-river there were pebbles and boulders， dry and white in the sun， and the water was clear and swiftly moving and blue in the channels. ( [ 4 ] ， p. 426) 海明威利用英文的从句结构和连词(and)，节节联结，发展句子，犹如河流平缓流淌，与内容相合。文字简单朴素，像是过来人在回忆，不紧不慢地向你讲述他(她)极熟悉的这块土地( [ 18 ] ， p. 167)。这与上文提到的风格极为相似。 译者借鉴海明威的手法，运用从句和连词and发展意群，以节节联结转换层次叠套的句子，便可以称作是重建式换码。重建式换码对译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译者需把握原文风格，还要了解目的语是如何塑造不同文学、文化风格的，这样才能有效地重建新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