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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构式“真够X的”构件分析 首先，从表义来看，构式“真够X的”表义核心为“X”，“X”的语法单位以及语义特征影响着整个构式的表义，从修饰关系来看，首先是“够”与“X”的组合，其次是“真”修饰“够X”，最后才是语气词“的”的隐现。因此本文按照此顺序来对构式“真够X的”进行分析。 2.1. 变量构件“X” 2.1.1. “X”的语法属性 在北京大学中国语言研究中心CCL语料库搜索“真够$5的”(“真够”与“的”之间的字符间隔小于5)得到384条语料，删去重复语料以及不属于研究范围之内的“真够作舅舅的样子”类例句，得到有效例句358句。分析变量“X”的语法属性，可知，“真够X的”中“X”的语法属性主要可分为三大类，分别为形容词性成分、动词性成分以及光杆名词。如表1所示。 由表1数据可知，构式“真够X的”中的变量“X”以形容词性成分为主，其次是动词性成分，最后是光杆名词。其中动词性成分又可以分为光杆动词、述宾短语、主谓短语、兼语短语。 1) “X”为形容词 (4) 这会子两姐妹又心有灵犀了，尹白说：“你们的城市也真够繁华的。”(亦舒《七姐妹》) Table 1 The proportion of “X” of each grammatical unit in the construction “Zhen Gou X De “X”的语法单位 例句数 例句占比 形容词性成分 265 74% 动词性成分 86 24% 光杆名词 7 2% 总数 358 100% 表1. 各类语法单位的“X”在构式“真够X的”中的占比 (5) 笔者一次有幸到江苏常州某中学听一语文特级教师上课。其时阳春三月，风送暗香，加之为下午第一课，在教室后面一大群听课者的注视中，竟然有一男生打了几个盹后索性伏案而眠，其胆子也真够大的。(网络语料\网页\C000020) (6) 嘿，你这么胖能考进中央戏剧学院也真够不容易的，哪个系的？特型演员吗？(赵奕然《懒人瘦身法》) 构式“真够X的”中的X若为形容词，则一般以性质形容词肯定式为主，如“繁华”“大”“长”“远”等，265个形容词中只有1例为性质形容词否定式，就是上例中的“不容易”。 2) “X”为光杆动词 (7) 真替大林担忧，他现在两个地方打工5小时，收入仅6万日元，肯定要入不敷出，马上要夏天了，这房子连个大澡盆也放不下，外出洗澡每月又得多支出1万日元，真够受的。(《读者》合订本) (8) 少剑波瞅着正南那个脚印，向杨子荣微笑道：“这个笨蛋，给咱们留下了蹄子，我们这位雪朋友真够帮忙的。(曲波《林海雪原》) (9) 老天爷是真够照顾的，太阳又红又大，罩在几乎全是“南蛮子”的新一军官兵头上，脊背暖洋洋的。土地爷却发了脾气，大概是被“天下第一军”的美械装备搅了好梦，一路和它过不去。(张正隆《雪白血红》) 构式“真够X的”中的“X”若为光杆动词，则主要以“难受”“伤心”“累”等心理动词为主，此外还可以是“帮忙”“败兴”等离合词或是“照顾”等实义行为动作动词。 3) “X”为述宾短语 (10) 学校领导照顾她，批准让她回家照看孩子，她干脆狠狠心给孩子断了奶，请来一个亲戚帮助照看俩孩子，自己每天坚持上课。同事们见了，都心疼地说：“做一名军人的妻子真够难为她的。而刁俊梅，却把对丈夫的思念、牵挂，把家中的千难万苦，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人民日报》1998年) (11) 天津的曲艺氛围真够“熏人”的，郭德纲他七八岁就穿上了长袍，学起了相声，但这些童子功却并没有使他显示出表演天赋，回想起自己当初学艺和打拼的经历，郭德纲多少透露着几分感伤。(《鲁豫有约》) 构式“真够X的”中的“X”为述宾短语，则其中动词主要以“为难”“难为”“心疼”“吓”“气”等心理动词为主，也有“找”“熏”等实义行为动作动词。 4) “X”为主谓短语 (12) 车驶上返城的八达岭高速公路了，只听坐在前排右座上的刘恒自言自语地说：“五百亩杏林，明年就挂果了，要是杏儿和杏核卖不出去，怎么办？真够老卫着急的。(1997年《作家文摘》) (13) 那么多文件真够你看的！既然看过了，误会也就不存在了。(老舍《西望长安》) 构式“真够X的”中的“X”为主谓短语，“X”中包含的动词仍然以“着急”“受”“熬”“为难”“玩味”等心理动词为主，也有“看”“瞧”等实义行为动作动词。 5) “X”为兼语短语 (14) 问题还多得很呢！我既不能去解决，也就不便再瞎叨叨了。这几个“样子”就真够教我糊涂的了，怎想怎不对，怎摸不清哪里是哪里，一会儿它有头有尾，一会儿又没头没尾，我这点聪明不够这么大的事。(老舍《我这一辈子》) (15) 玉立真够叫人厌烦的，回到家就摆弄那些补品：白木耳、鹿茸精。她的革命意志已经衰退了。(戴厚英《人啊人》) 构式“真够X的”中的“X”若为兼语短语，则其格式一般为“教人VP”“叫人VP”“令人VP”“让人VP”，前一个动词皆为致使义动词，后一个“VP”仍然以“欣慰”“糊涂”“分心”“焦急”等与心理行为相关的词语为主。 6) “X”为状中短语 (16) 贺玉梅心想这个姓谭的真够难缠的，笑了笑，刚想说几句没钱的话。门县长就火了：“贺书记，你别理他，这小子见谁都想割一刀的。”(1994年《作家文摘》) (17) 有时侃侃而谈，像潺潺流水；有时慷慨陈词，如滔滔瀑布。不要说是李杰明，连她的顶头上司姜贻新和好友丁兰兰，都觉得这林雁冬真够能说的。最后，林雁冬才讲到了工程的受益情况……(谌容《梦中的河》) 在表一7例“X”为状中短语的构式“真够X的”中，4例状中短语的状语为“难”，2例为助动词“能”，1例为助动词“会”。 7) “X”为名词 (18) 桌上点着蜡烛，悠扬的乐声从幕后传来……用完餐以后，我的同伴隔着桌子，倾过身来，深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你的嘴真够味儿的，凯瑟琳。我敢打赌，你吹小号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读者》) (19) 九运会田径比赛今天开始举行，记者在广东奥体中心巧遇跳高宿将郑凤荣。六十几岁的人了，身穿白底间红道的李宁牌运动服，年轻了许多，真够精神的，说话仍然是快人快语。(新华社2001年11月份新闻报道) (20) 陈玉英听这话一愣，随即又回报了一个微笑。对不知究里的小王，她又何必认真？没想到小王的态度却认真得很，拦着她说∶“又看您的干儿子来了？你这当干妈的，可真够干妈的了。”(陈建功《皇城根》) 构式“真够X的”中的“X”若为名词，则其既可以为“味儿”“大头”等一般名词，也可以为“精神”“意识”等抽象名词，还可以为“堂吉诃德”“干妈”等专有名词。 2.1.2. “X”的语义特征 通过上述分析可知，构式“真够X的”中的“X”可以为性质形容词，动词及动词短语以及某些名词。从语义特征方面来看，可以进入构式“真够X的”的“X”主要有两方面共性。 1) “X”的量性特征 从上文的数据与分析可以看出，性质形容词为构式“真够X的”中“X”的绝对优势选择倾向，其次为动词及动词短语，最后是名词。能够进入构式“真够X的”的性质形容词、动词级动词短语以及名词成分具备的共性之一为具有量性特征，也就是这些成分是具有程度量的。 张国宪(2000)指出，现代汉语形容词具备量性特征，且典型的性质形容词量的特征是隐性的，当需要凸显其量级特征时，就必须加上程度词或是使用重叠式使其显性化 [ 2 ]。因此，性质形容词能够进入“真够X的”这一构式，而状态形容词无法进入该构式，因为状态形容词的量特征已经是显性的，无法再受其他程度词的修饰。 能够进入构式“真够X的”的动词及动词短语主要以心理动词及包含心理动词的动词短语为主，例如“真够受的”“真够丢脸的”“真够为难她的”“真够气人的”等。李临定(1990)指出动词的量即为动词的重复数量和延伸数量，重复量为动量，延伸量为时量 [ 3 ]。心理活动从时间上来说都是可延续的，因此表心理动作的动词或动词短语都具备时量特征，能够进入构式“真够X的”。其他非心理动词词组例如“绕脖子”“找小便宜”等虽不可度量，但它们已经通过隐喻或是转喻的方式具有了与形容词等同的性质义，“找小便宜”已有[+抠门]的性质义，“宰人”已有[+黑心]的性质义，因此它们也能进入构式“真够X的”。名词本身是不具备程度量的语义特征的，其程度量语义特征是进入构式“真够X的”之后被激活的，其激活机制将在下文的概念整合部分进行详细论述。 2) “X”的认知显著度 构式“真够X的”中变量“X”的第三个特征是整体认知显著度偏高。温锁林(2018)指出，从“大–小”对立的方面来讲，“大”类形容词更容易进入“够+X”构式中，因为其认知显著度更高。“大”类词是指“高、大、多、长、重、快”等词，因为具备此类属性的事物从视觉上来讲更容易被感知，因此它们所具有的认知显著度更高 [ 4 ]。也就是说，事物被感知的难易程度与认知显著度是成正比的，越容易被感知，其认知显著度就越高。在本文所统计的语料中，不乏“大”“重”“快”“丑”“惨”“绕脖子”“宰人”等认知显著度高的词及短语。 2.2. 常量构件“够” 关于“够”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温锁林(2018)将置于名词之前的“够”看作动词，“朋友”看作名词，将“够朋友”解释为“够得上朋友” [ 4 ]。本文认为该说法是不合理的，因为“够朋友”解释为“够得上朋友”尚可说通，但“够意思”并不能解释为“够得上意思”。本文认为，“够朋友”和“够意思”中的“够”都是副词。胡明扬(1992)认为，副词具有使名词获得形容词的功能与意义的强制性 [ 5 ] ，谭景春(1998)认为名词包含的性质义是名词转变为形容词的语义基础，性质义越强，则名词越容易转变为形容词，名词性质义由强到弱依次为抽象名词、指人名词、指物名词以及专有名词 [ 6 ]。“意思”与“朋友”分别属于抽象名词与指人名词，都具备用作形容词的语义基础，且当其位于副词“够”之后，就获得了形容词的功能与意义。 张国宪(1996)将现代汉语程度副词分为微量级、中量级、高量级、极量级四个量级 [ 7 ]。陶瑷丽(2013)指出程度范畴共有五个量级，分别为极量级、过量级、高量级、较高级和轻微级，同一个程度副词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属于不同的量级，且不同量级显示出的语势强弱也不同 [ 8 ]。“够”作为程度副词，蔺璜、郭姝慧(2003) [ 9 ] 与金英梅(2018) [ 10 ] 都将其归入高量程度副词中。本文认为程度副词“够”在不同的语境中也存在不同的量级划分。例如： (21) 一大早，天坛体育场就跟过节似的热闹起来。三五成群的人，早早地聚在点球赛场外。天可真够冷的，小风嗖嗖，场内的彩旗被刮得劈里啪啦响。(1995年《人民日报》) (22) 记者：您这种讲课的形式真让我羡慕，在西湖边品茗论事学知识，真够惬意的，不像老师，还真是大师兄的样子。(新华社2002年12月份新闻报道) 如以上两例所示，两个句子都为陈述句，例(21)为对天气“冷”的程度之深的描写，例(22)为记者对受访者上课形式的夸赞，二者语气都较为平缓，此时的“够”属于程度高量副词。再看以下两例： (23) 一些用户纷纷打电话来，对公司销售人员说：“你们真够黑的！”他们反映，心里有一种受了“拿、卡、坑”的不舒服感觉。亚新公司的人出门，也有碰到责问的。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亚新公司觉得十分委曲。(1994年《报刊精选》) (24) 我们的某些星儿腕儿也真够思想解放的，虽然连作曲的ABC基本知识都欠缺，可也敢像机器生产一般地流水操作；虽然出的“歌曲”连歌曲的ABC要素都没有，可也照样出台、出镜、出盘。(2000年《人民日报》) 刘丹青(2017)指出过量即说话人觉得量级程度已经超过需求，并因此有了负面作用 [ 11 ]。在以上两个句子中，例(23)“真够黑的”表达了用户对于亚新公司的强烈不满，例(24)“真够思想解放的”表达了对于某些不具备基本乐理知识的歌星的讽刺，两个“真够X的”语势较强。此时的“够”正属于过量程度副词，标示其后“X”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人们能够接受的程度，达到了过犹不及的程度。 2.3. 常量构件“真” 首先，在构式“真够X的”中，“真”的作用是修饰“够X的”，那么“真”的隐现对于构式“真够X的”的句法功能及语义表达必然是有影响的。 (25) 刚才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多么愉快的时光。至于他呢，尽管对这一切是否正当尚有疑虑，却在暗自思忖：他跟罗伯达不能在这儿多待几个钟头真够伤心的。(《美国悲剧》) (26) 弗雷姆人老心不老，现在还去大学听课，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这是他想为奥运会干点事的原因，他说：“来这儿的都是些好娃娃，看着全世界从旁边走过，真够棒的。(1996年《人民日报》) 在以上两个例句中，若将“真够伤心的”与“真够棒的”中的“真”字去掉，句子的接受度较原句会有所降低，也就是说在此类句子中“真够X的”的述谓性更强。但有些句子去掉“真”对句子的接受度并不产生影响，如“你也真够猖狂的”去掉“真”字对其接受度并无甚影响。 从语用方面来讲，便是“真”对主观性的表达有较大影响。单韵鸣(2004)指出“真”所表达的程度在言者心中是较高甚至是非常高的，感叹色彩强烈，极具主观性 [ 12 ]。吴婉瑩(2014)指出带有“够、真、多(多么)、可”字的感叹句均代表说话人对某种性状程度量的评述，带有较强的主观性，用加强语气的方式对某种形状进行评价 [ 13 ]。在构式“真够X的”中，“够X的”已经表达说话人从主观上认定程度达到高量或过量，此时“真”可以是进一步加深程度，也可以是表示确认或强调语气。 2.4. 常量构件“的” 相较于构式“真够X的”中的其他构件，“的”字在“真够X的”中的形式与功能所受关注较少。该构式中的“的”是语气助词，是句尾羡余成分。邵洪亮(2011)指出，功能羡余的虚词，如果本身没有其他明显的语用功能，也没有修辞上的差别，那么根据语言经济性原则，其在形式上会趋于省略，但若其本身还有某种语用功能，其隐现虽然不影响句子的基本语义，但在修辞效果上会有所不同，因此它就不会轻易省略或弱化 [ 14 ]。 赵立江(1998)指出当“够A”结构中，如果“A”是度量形容词如“长”，不加“的”表示与说话人预期相符，加“的”则表示与说话人预期标准不符；如果是性状形容词，“的”起缓和语气的作用或是表示不如意 [ 15 ]。赵文关于“的”的隐现及作用是从“X”为形容词的角度出发的，那么当变量“X”不仅包括形容词还包括动词、动词短语以及名词时，赵文的论断是否仍然成立呢？ 本文在CCL语料库中搜索得到204句含有构式“真够X的”或是“真够X”的例句(“真够”与逗号之间的间隔小于六个字符)，整理的得到以下表格： Table 2 The proportion of positive/negative evaluation of “Zhen Gou X De” and “Zhen Gou X 例句数 积极评价 消极评价 中性陈述 消极评价占比 真够X的 120 15 99 6 82.5% 真够X 84 35 43 6 53.6% 表2. “真够X的”与“真够X”的积极/消极评价用例数 从表2中的数据可以看出，构式“真够X的”与“真够X”都以表负面评价为主，但“真够X的”表消极评价的用法占比要比“真够X”表消极评价的占比高得多，也就是说语气词“的”从总趋势上讲，这与赵文的论断是大体一致的，即在“真够X的”构式中，语气助词“的”具备凸显不如意色彩的语用功能，但由于其隐现对于句子基本意义并无太多大影响，因此由于语言的经济性驱动，它也可以被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