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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天道下贯为人性 《系辞上》一开头即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以天配乾，以地配坤，乾象征天，坤象征地。所谓的乾坤，就卦名言，是《易经》中的二卦，由于乾卦纯由阳爻组成，坤卦纯由阴爻组成，六十四卦皆只是阴阳爻之组合变化，故六十四卦皆由乾坤二卦变化而来。所以乾坤二卦在《易经》的宇宙观中，乃象征着构成宇宙的两种力量，即“乾元”与“坤元”。 《尔雅·释诂》曰： 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权，舆，始也。 故“元”有“初”、“首”、“始”之意，《说文解字》云：“元，始也。从一从兀。愚袁切。”故“元”可象征一种开始的力量。“乾元”是创造的力量，“坤元”则是成形、孕育的力量。《乾·彖》对“乾元”的描述是：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乾元开创了万物，其所象征的是天，流行在云雨之中，也流行在各类物种中。“品物流形”的“流”点出了乾元的力量是流动的，此流动乃是生命力之流动，故可言乾元赋予了万物生命力。 然而，乾元虽赋予万物生命力，但若没有贞定的力量，此生命力很快就会流失，无法成形。使万物有一个个形体，以贞定住生命力的，要靠坤元，《坤·彖》对“坤元”的描述是：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 坤元让万物得以生长，此乃是顺应于天，也就是顺应乾元。坤所代表的大地承载万物，使各类物种欣欣向荣。坤元以万物的形体贞定住乾元的生命力，并且长养万物，使万物的生命得以发展，欣欣向荣。所以乾元是源头开创万物，坤元以长养使万物得以存在，两种力量互相配合方才构成万物。 万物的生命力皆由乾元所赋，但装载在不同的形体中，则有不同的表现，此即“各正性命”。“各正性命”亦出于《乾·彖》，其言：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 在此的“乾道”也就是“乾元之道”，“乾元”虽是流动的生命力，但并不是毫无章法地乱窜，具有一定的规律，此即为“乾道”。金景芳认为： 乾道与乾元是一回事，都是讲变化的。就变化之本始说，叫乾元……叫乾道而不叫乾元，因为这里强调的不是变化的本始而是整个过程。 [ 1 ] 所以“乾道”说的就是乾元流动的规律，象征着整个流动的过程。乾元是创造万物的力量，故乾道代表着创造力之道，此创造力之道是刚健不息的，这是与天道相合的。 乾道之所以与天道相合，乃因乾元统天。乾元统天出于《乾·彖》，其云：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乾元“统天”，指乾元象征的是天，此乃指乾元统领了大自然的运作。大自然之所称为“天”，是因为有了天体如日、月的运行，才能使大自然得以运作。正如《荀子·天论》所言：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 日普照大地，百物赖之以生；月在黑夜中发出亮光，使百物得以活动。又《乾·象》曰：“天行健。”日月运行不息，所以天体以刚健为其规律，天体的规律就是天道，统领了天体的运作，也统领了大自然的运作，所以大自然的运作也是刚健不息的。 乾元“统天”，乾元统领了大自然的运作，可推出与乾元同在的乾道亦统领大自然的运作，天道既也统领了大自然的运作，故乾道即天道。天道既刚健不息，乾道亦刚健不息，乾元在流行于万物时，其所代表的乾道(天道)亦跟着流行，使万物与人各得其性命之正。《乾·彖》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朱熹在《周易二种·周易本义》中注曰： 变者，化之渐；化者，变之成。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 朱熹以“乾道变化”之“变”为“化之渐”，“化”为“变之成”，此乃是指乾道流行于万物时，由于万物形体不一，故乾道流贯至各种形体之中，也有不同的表现，故看似乾道在万物中变化，使万物有不同性命。所谓“化之渐”即乾道流行的过程，“变之成”则指乾道被坤道贞定住(坤元既有贞定乾元之力量，则坤道亦有贞定乾道之力量。)，而完成变化，使物成形。然而，人与万物皆承受乾道的流贯，但人性与万物之性却大有不同，此乃是在于对于乾道的吸收程度不一样之故。牟宗三说：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道不单是命给人而为性，且亦为万物之本体。惟自性的立场上说，人以外的物不能吸纳此本体以为其自己之性，故此道只是外在地为其体，而不能内在地为其性。天虽命之，而彼不能具有之，故“各正性命”，于万物处，亦只是在乾道变化中，各正其物质的结构之性，而不能如在人处那样，复正其道德的创造性之性。( [ 2 ]， p106) 牟宗三认为性有分两种，一种是“类不同”之性，一种是“创造真几”之性。“类不同”之性是指物质结构之性，草木瓦石各不同类，所以有不同的性；“创造真几”之性则是价值意义之性。在乾道变化的过程中，乾道所下贯的，就万物而言是“类不同”之性；就人而言则除了“类不同”之性外，还有“创造真几”之性。“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的变化其实就是天道的变化，这天道下降于物为物性，下降于人为人性，此乃由宇宙论的角度说。 牟宗三所谓的“创造真几”之性，就是“创造性本身”，又称为“生命之真几”，是宇宙万物的本体。人与万物是同一本体的，但人可吸收创造本体到自己的生命中做为自己的性，所以人具有自由意志，能创造自己的命运，无论是成圣、成贤都是个人人格的创造。但禽兽无法摄取创造本体作为自己的性，所以禽兽无法创造自己的命运。儒家所谓的“尽性”，即充分实现此“创造性”之意( [ 2 ]， p. 133)。牟宗三说： 中庸接着又说：“文王之德之纯，纯亦不已，此文之所以为文也”。文王的人格与天道一样，文王的生命与天一样。这就因为文王生命之背后，有真实的本体在起作用，故能不堕落而和天一样的健行不息，故其德之纯亦“不已”。并不是今天如此，明天便不如此。这就表示一个健行不息的真几永远呈现在他的生命中。这句话用来说孔子也可以，因为孔子也是这样，所以我们才称他为圣人。孔子就由这地方点出生命的真几，点出仁的意义。( [ 2 ]， p. 132) “创造真几”之性既为天道下贯人而成，故其健行不息的特质，表现在人身上，就是德之纯亦不已。牟宗三此说可和《乾·象》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相互发明，君子之所以能自强不息，在于其尽其“创造真几”之性，故能如天般刚健不息。孔子由创造真几处点出“仁”的意义，此是由道德角度观之。而《乾·彖》所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则是由宇宙论的角度观之，创造真几流贯至人与万物形成外在之体，而被人内化吸收为性。 在乾道变化的过程中，万物不能吸收乾道为己性，故仅有“类不同”之性；人除了有“类不同”之性外，还能内化乾道为“创造真几”之性。《系辞上》云：“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则将乾道(天道)的变化，用阴阳来形容。 所谓的“一阴一阳”是指又阴又阳，形容阴变为阳、阳变为阴的过程，这其中有道的运行，道是指阴阳变化之道。此阴阳变化之道即是天道，因为《说卦传》云： 昔者圣人之作《易》也，将以顺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道，曰仁与义。 由此可见，天道在阴阳中显现，故阴阳变化之道即是天道。天道统领了大自然的运作，故其规律适用于一切大自然的状况，所以地道以柔刚反映天道之阴阳，人道以仁义反映天道之阴阳。 其实“乾道”、“一阴一阳之谓道”所讲的都是天道，周敦颐说： 天道，莫着于《易》所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成之者性也。” [ 3 ] “乾道”及“一阴一阳之谓道”所言既是天道，则所谓的“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中，万物仅具“类不同”之性，人则兼具“类不同”之性与“创造真几”之性的观点，也可用来解释“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关于“继之者善也”，孔颖达曰： “继之者善也”者，道是生物开通，善是顺理养物，故继道之功者，唯善行也。( [ 4 ]， p. 552) 天道(乾道)开通万物，也就是赋予万物生命力，能够将此生命力继续下去的就是“善”。这种善是宇宙论的善，是肯定存在比虚无美好的善，万物与人皆具备此善。此乃就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中，人与万物皆外在地以天道为体，而具结构之性，各以其结构之性追求生命的延续，此乃是结构之性的善。故万物皆具善性，但此善性非道德善，而是生生之善性。但人除了外在地以天道为体，又内在地以天道为性，也就是具“创造真几”之性，具有如天般健行不息的资质，这是符合道德善性的，故人不仅具生生之善性，亦具道德之善性。万物以天道为体，只能相应于天道，却不能完成天道，因为它们没有内化天道为其性；人则内在地以天道为性，所以只有人才有潜力完成天道，“成之者性也”乃就人而言。人以天道为性，而具道德善性，但却难以完全发挥，故《系辞上》云：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孔颖达说： “成之者性也”者，若能成就此道者，是人之本性，若性仁者成就此道为仁性，知者成就此道为知也，故云“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仁之与知，皆资道而得成仁知也。( [ 4 ]， p. 552) 孔颖达所说之“人之本性”，此乃就人之道德善性而言。天道虽内在于人之性，但其在人生命中的呈现，必须随着人之所能自觉的程度、方向而异其名；所以在“成之者性也”后面接着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此处所说的“仁”，乃是就人实际所能成就而言，此乃孔子“知者乐水，仁者乐山”中的仁，并非扣紧仁的本体来说的。( [ 5 ]， p. 208) “性仁者成就此道为仁性，知者成就此道为知也”，自觉到善性中仁的部分的人，为“性仁者”，因为他只自觉到性中之仁，所以仅能成就天道中仁的部分；自觉到善性中知的部分的人，为“知者”，因为他只自觉到性中之知，所以仅能成就天道中知的部分。但无论是仁者或知者，都仅发挥到道德善性的一部分，而没有发挥全部。只有君子才能全面地觉知天道，完全发挥道德善性，而能完成天道。 除了君子之外，《系辞上》也提到圣人是能完全发挥道德善性之人。《系辞》云： 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圣人运用《易》使自己的德行提升且发展事业。圣人具有崇高的智慧与谦卑的礼节，是因能实践天地之精神。因天地精神是《易》道的纲领，故圣人借助实践天地精神而能掌握《易》道，启发他完全地发挥道德善性以完成天道并能不断自觉，道义由此而出。 “成性”与“成之者性也”讲的是一事，“成之者性也”指人以道德善性完成天道，“成性”指完成道德本性；此皆指人完全地发挥其道德善性。君子和圣人都能“成性”、达到“成之者性也”，但他们毕竟是少数，故《系辞》云：“君子之道鲜矣”。大部分人不是仅自觉到仁或知的一面，就是“日用而不知”，对己之道德善性根本没有自觉。所以《系辞》虽主张人具道德善性，但大多数人无法完全发挥此善性。于是产生了道德修养对人的必要性－－道德自觉不全面的人要以全面自觉为目标；在能够全面自觉后，又要不懈地保持这样全面的自觉，以贡献社会为目标，帮助百姓能够自觉。所以人具有全面自觉的潜力，却没有全面自觉，这就需要“修养”，通过身心努力的方法，让自己的道德涵养不断得到提升，终能全面自觉，并且有能力帮助他人。故人之道德善性由天所赋，使人具有全面自觉的潜力，实为修养论理论基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