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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话语干预 叙述者对话语的干预比较独特，能以各种方式出现，如在叙事开头出现的“序”、“前言”、卷首引语、题辞等；在叙事过程中加入与常规形式大相径庭的引用、互文或超文本；在叙事过程出现元话语指明作品如何划分篇章、如何衔接、以及相互间的关系等(如中国古典章回体小说)；或中断叙事，谈论小说的创作技法，如故事虚构、情节安排等“玄机”等(元小说、自我意识小说)。无论是切断还是不切断虚构的叙事组织，叙述者通过其干预与评论，在有意识地、不遗余力地向读者传达他虚构世界的意义，而在传达这一虚构世界意义的过程中，叙述者的干预与评论所起到的意识形态作用、造成的伦理价值影响等尤其不可忽视。 在《野草在歌唱》中，小说扉页的卷首引语就是非常独特话语干预，它们看似游离于故事之外、与所叙故事不相干，却与小说内容具有明显的互文性，因而巧妙而意蕴深远地与所叙述的故事关联在一起。同时，透过这些卷首引语还可以看出叙述者所表现出来的价值观念和伦理立场，很好的实现了叙述者的修辞目的。扉页的卷首引语共有两段，下面先看第一段： 2 It is by the failures and misfits of a civilization that one can best judge its weakness. Author Unknown [ 5 ] 正是通过一个文明的失败者和不合适宜者，才能最好地看出这个文明弊端和不足之处。 作者不详 这段引语内容及意义十分清楚，叙述者将它置于作品开头，显示出对其观点的认同，而且也暗示了后面的叙事内容和修辞目的，即通过描写其失败者和不合适宜者，揭示弊端和不足，反思文明的缺憾。事实上，《野草在歌唱》正是通过描写南非殖民地白人中的失败者和不合适宜者，描写他们的艰苦贫困、失意潦倒、绝望崩溃，使得读者清晰地看到殖民主义的弊端、殖民伦理的反人性、殖民统治的罪恶：热爱这片土地的、不热爱这片土地的，最后都不可避免的失败了，玛丽、迪克、马斯顿，还有玛丽的父亲、还有斯莱特手下的荷兰助手以及“遍布全国”的那些“和特纳夫妇一样穷的农场主”，或疯癫死亡、或破产崩溃、或消沉颓废，有些或者还在苦苦挣扎，但“迟早也会走上悲惨的结局”(6)。《野草在歌唱》让读者听到了一曲刺耳的西方殖民主义的悲歌，引发人们对欧洲文明、西方文明的深刻反思。赛义德曾指出，“一个开拓殖民地的民族、一种为殖民主义从而也为武力进行辩护的文明是一种病态的文明，一种在道德上患了病的文明” [ 6 ] (P13)。赛萨尔在“关于殖民主义的话语”一中也严正地指出：“如果一种文明不能解决自身引发的问题，它就是一种堕落的文明。如果一种文明对自己最紧迫的问题都视而不见，它就是一种病态的文明。如果一种明将自己的基本要义用于奸诈和欺骗，它就是一种行将死亡的文明” [ 6 ] (P138)。由此，小说扉页上的这段引语意蕴深刻，和故事内容形成互文关系，具有很好的叙事修辞作用。 《野草在歌唱》扉页上的第二段引语则更是意味深长，请看引文： In this decayed hole among the mountains In the faint moonlight， the grass is singing Over the tumbled graves， about the chapel There is the empty chapel， only the wind’s home. It has no windows， and the doors swings， Dry bones can harm no one. Only a cock stood on the rooftree Co co rico， co co rico In a flash of lightning. Then a damp gust Bringing rain Ganga was sunken， and the limp leaves Waited for rain， while the black clouds Gathered far distant， over Himavant. The jungle crouched， humped in silence. Then spoke the thunder. T. S. Eliot， The Waste Land 在山间这个腐烂的山洞 在幽暗的月光下，野草在歌唱 在坍塌的坟墓上，在教堂的周围 这是一个空的教堂，仅仅是风的家。 没有窗子，门摆动着， 枯朽白骨吓不了人。 只有一只公鸡站在屋脊上 咯咯喔喔，咯咯喔喔 一阵电闪。然后一阵湿潮的狂风 带来了雨。 恒河水位降了，那些疲软的叶子 在等待雨水，而乌云 聚集在遥远的地方，在喜马望山那边。 丛林弯下了腰，在静默中耷拉着。 然后雷霆说话了。 T. S.艾略特，《荒原》 3 《荒原》(The Waste Land， 1922)是艾略特的代表作，同时也是现代主义文学中最杰出的诗篇之一。诗人采用象征主义的手法，凭借一系列神话典故来映射20世纪荒芜、凄凉和颓废的西方世界，不只是遭受战争严重打击与破坏的百孔千疮的物质世界，更是现代西方人衰朽颓废、虚无没落的精神世界，诗歌的主题是拯救荒原，以便使道德、精神和文明在荒芜的社会中复活和更生。上面这一段引文摘自《荒原》第五章“雷霆的话”，具有高度的象征寓意，也集中的体现了《荒原》的内容和主题。诗的第一节呈现的是一片衰败、荒芜、凄凉的景象：腐烂的山洞、幽暗的月光、坍塌的坟墓、废弃的空教堂、枯朽白骨，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绝望的感觉，然后，“一阵电闪，一阵湿潮的狂风/带来了雨”，雨象征着生命和希望，荒原的灾难得到缓解，危机得到了转机和解救。第二节描述了干涸的世界对雨水的企盼：河水降了，树叶疲软、丛林耷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望(乌云在遥远的地方)，一种令人不安焦灼，然后，“雷霆说话了”，雷霆会带来雨水会解救干涸的大地，预示着一个既定局面会被打破，山雨欲来，一场不同寻常的变革即将到来。 《荒原》的这段诗文被放在《野草在歌唱》扉页作为引语，颇具匠心，也非常艺术巧妙地与小说形成互文性关系。《野草在歌唱》描写的40年代殖民统治下的南非白人世界其实就是一个“荒原”。在殖民白人对土地和自然的恣意妄为的开发与破坏，使得非洲遭到了极大破坏，南非成为“一个被金融巨子和开矿大王一手创建起来的南部非洲”(26)，破败的小镇、丑陋的屋子，肮脏的店铺，“对于整个南部非洲千千万万的人来说，这已经成了他们童年的背景”(27)。玛丽所生活农场和环境，是和《荒原》一样的荒凉、衰败、压抑绝望的荒原景象：逼人的酷热、干旱的土地、令人窒息的热铁皮屋、燃烧不断的山火、阴森的树林、久盼不来的雨水。玛丽整天如行尸走肉，感到“根本没有什么将来，什么都没有，一起都是虚无”(138)，“她整个的人正慢慢地枯萎，消失在黑暗中”(139)。玛丽和迪克没有孩子，这也似乎和《荒原》中不育的渔王(the Fisher king)有某些暗合。另外，这里也是一个精神的荒原，不仅有男性对女性的压迫、富有白人对穷苦白人的挤兑，更有白人对黑人的变态的仇视。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缺少交流，更缺少关爱和理解，有的只是冷漠、隔膜、疏离、憎恨、倾轧、暴虐，夫妻之间(玛丽和迪克、玛丽的父母)、父母和孩子之间(玛丽和父亲)、邻居之间(斯莱特和特纳)，更不用说白人和黑人之间了。在这种没有正常人伦关爱的环境下，造就的是一个个扭曲变态的个体：或潦倒颓废、或消沉失意的、或崩溃错乱的、或绝望疯癫。 《野草在歌唱》小说的标题，直接取自引文第一节的那句“野草在歌唱/在坍塌的坟墓上”，坟墓上的野草，象征着一种复活和更生，一种新的生命，充满了希望和力量。在《野草在歌唱》的故事最后，久盼的大雨终于来了，在暴风雨、电闪雷鸣中，玛丽平静的迎对着摩西举起的复仇的钢刀，感觉到“灌木丛也来向他报仇了”，“树木像野兽一般冲过来，隆隆的雷声好像就是他们逼近的声音”(222)，她遵从了自己的情感伦理意识，认识到了自己种族的罪过，带着赎罪的心理，平静地走向死亡，获得了解脱和救赎。临终前她一再想象，他们住的房屋会马上倒塌，很快就会长满草木(呼应“野草在歌唱/在坍塌的坟墓上”)。她的想象和预感，象征着一种既定的、充满危机的平衡将被打破，风雨突起的革命必将到来，旧的伦理秩序瓦解了，新的伦理秩序会出现。灌木的复仇，也即非洲的复仇，野草在歌唱，也即强大的非洲在歌唱。至此，我们可以看出，《荒原》诗文的互文性引用，既与所小说的内容相呼应，又能帮助升华主题，丰富了小说的意蕴和表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