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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祁东方言词汇中的概念隐喻 3.1. 从词性角度研究隐喻的概念系统 我们首先从Lakoff & Johnson影响最大的隐喻三分法来入手，即结构、空间、本体隐喻，剖析祁东隐喻在概念系统领域中的隐喻特点。要彻底理解L & J的结构、本体和空间隐喻分类，我们必须区分两个基本术语：原始概念和隐喻概念。原始概念，顾名思义，就是最初的、未经开发加工的一些概念，是其他所有概念的定义基础。也有学者从内容上将其定义为人类通过自身的活动和直接参与或与物质世界相互作用，直接从经验萌生的概念。 隐喻概念则包括时间维度，空间定位，理论辨论等等。建立在这些隐喻概念上的隐喻往往随着生活经验的反复锤炼而常规化。因此，从字面上无法轻易判断是否存在隐喻思维的常常就是概念隐喻。隐喻的三分法指的就是概念隐喻的三大分类。按Lakoff & Johnson (2004)的观点，就是“把隐喻作为隐喻概念来理解” [ 4 ] [ 5 ] 。 首先笔者针对收集的50个隐喻词条作一个简单的词性分析：从源域的词性出发，利用汉语分词与词性标注软件MyTxtSegTag进行标注，得到祁东方言词性分布特点，如表1所示。 我们再将这50个隐喻词条按照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象声词三大类进行分析，查看本体、空间、结构等概念隐喻的分布特点，制成祁东方言词性下概念隐喻分布表，得到如下结果，如表2所示。 结合表1和表2，我们可以看到名词所含隐喻中范围最广，动词和形容词紧随其后，副词和象声词随后，副词多集中在空间隐喻，动词在结构隐喻，空间隐喻和本体隐喻分布比较平均，形容词在本体隐喻中分布最广，也就是说祁东地区方言隐喻人们倾向用本体隐喻阐述形容性抽象的概念。 下面结合具体实例进行分析。 3.1.1. 结构性隐喻 结构隐喻就是以一种概念的结构来构造另一种概念，使用两种概念叠加，将讨论一种概念的各方面的词语用于讨论另一概念 [ 6 ] ，以概念喻指称概念的结构隐喻现象在祁东方言主要体现在这几个方面： 第一：称谓语，在祁东方言中称谓语是最有趣最好玩的。 例一：骚鸡公——那个奶积是个骚鸡公 [ 7 ] 。 人们将鸡作喻体，来形容各种各样的人或事物，骚鸡公指称风流的男子，在过去的祁东，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人们依靠养鸡生蛋来赚钱补贴家用，公鸡因为不用生蛋，经常早起打鸣，走路非常神奇，人们将公鸡的特性来形容风流潇洒的男性再贴切不过啦。祁东方言中的结构性隐喻不仅风趣幽默，常常跟地方的民情民俗结合在一起，具有浓厚的地方特色，通俗易懂。 例三：我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 8 ] 。 当听到黄花菜都凉了，就是说过的时间太久了，等的时候太长了，太晚了的意思，用黄花菜的变凉的过程，指代时间的长短，时间的长短是物理上的概念，祁东是全国有名的黄花菜之乡，在祁东，每逢佳节，喝酒庆祝过后，来一道清炖黄花菜是必不可少的醒酒佳品。主客人畅饮过后，有时候倒忘记那最后一道醒酒美味了，于是就会有客人埋怨为什么还没上那道黄花菜的菜，说话者既是对迟到的人的批评，又是调侃，不伤人面子。体现了祁东人风趣幽默地方特色。 例四：你蠢起按名不出 [ 8 ] 。 “按名”，“取名”的意思，形容一个人极度愚蠢，连名字都不能取，祁东人把自己的名字看的很重，“取名”跟“智商”联系在一起，一个人的名字代表着他的形象和生存的意义，一个人连名字都没有的话，说明一个人是极其不受人重视，反过来祁东人的逻辑思维里认为此人智力极差。 例五：寒酸——寒酸很好吃。 Table 1 The table of distribution of part of speech in Qidong dialec 名词 动词 形容词 副词 象声词 例子数目 21 6 15 7 1 所占比例 44% 10% 30% 14% 2% 表1. 祁东方言词性分布表 Table 2 The table of distribution of conceptual metaphor in Qidong dialect based on part of speec 名词 动词 形容词 副词 象声词 结构隐喻 43% 33% 26% 0% 100% 空间隐喻 2% 33% 15% 100% 0% 本体隐喻 55% 34% 59% 0% 0% 表2. 祁东方言词性下概念隐喻分布表 不要以为这个词指的是一个人生活上过的寒酸，这是祁东人对于酸菜榨菜的总称，因为祁东人喜欢把“咸”读成“寒”，像这样的酸菜榨菜吃起来都是又咸又酸，又酸又咸，所以祁东人日常生活中无论是买酸豆角和腌制的榨菜都喜欢用“寒酸”来指代。 例六：你再也不要掉耗子尿。 耗子，学名老鼠，不要单纯认为这是耗子拉出来的尿，这是形容一个不争气，窝朗，流眼泪挖苦别人的话，将人的眼泪指代耗子尿，祁东人喜欢将“耗子尿”比喻成“眼泪” [ 9 ] 。 例七：菜——你称了几斤菜？ “菜”在现代汉语中意义非常广，但是在祁东话中，“菜”是“肉”的意思，祁东人的认知世界里，“菜”通常专指“猪肉”，跟祁东人喜欢养猪密不可分，喜欢猪肉的饮食习惯有很大关系。在上个世纪，祁东人民生活非常艰苦，吃一次猪肉，都是算一次比较好的享受。 例八：开门响——明天早上你要记得放开门响。 农历正月初一，祁东人就开门起来放鞭炮，这就是“开门响”由来。“开门响”指代“放鞭炮”这件事。 第二， 在祁东方言中，象声词跟汉语言中的象声词差不多，具有祁东话特色的方言象声词使得语境更加带着乡野泥土的芳香 [ 10 ] 。 例一：打啵——接吻 [ 11 ] 可能祁东年轻男女在接吻时，动作比较用力，难免发出“啵啵”的声音，于是祁东人就用这个亲吻时发出的声音指代接吻。 例二：唐僧骑马咚呐给咚 [ 11 ] 。 “咚呐给咚”象声词，形容骑马的样子。 3.1.2. 空间隐喻 空间隐喻是指“整个概念系统是参照空间方位的概念而组建起来的”，更形象地说，即“借助于隐喻性的思维，我们得以用空间经验命名非空间经验，把颜色、光、形状、数量、角度、质地、运动等空间经验注入声音、嗅觉、味觉、情感和思想等非空间意识”。 空间方位本身属于原始概念，但当上与下、前与后等表示方位的概念被映射到情绪、身体状况、社会地位等抽象概念时，就构成了一类独特的概念隐喻。有学者研究表明，空间隐喻概念往往建立在人们的思维定势上，经过一段时间的积淀，形成了颠扑不破的隐喻表达式。 祁东方言里基本遵循汉语的倾向“上”通常与好的事物相连，“下”通常与不好的事物相连 [ 8 ] 。 汉语中的方位关系完整的表达形式是“介词 + 名词 + 方位词”，如“在地上”。在使用过程中，人们常常省略介词，只说“地上”。在祁东方言中也有类似的表达结构，此类隐喻众多但大致可以分为四类。 第一，表示时间，自然现象为时间和空间域之间的映射提供了经验基础，汉语常见的有“前”，“后”，“上”，“下”，“远”，“近”来等等，祁东方言中，时间较早的为上，时间较迟的为下，状态较好位于其前，状态较差的位于其后。 例一：你们这些后生乃几 [ 12 ] 。 说话者口中的“后生”指的是比自己年轻的人，以自己出生为原点，按照这样的隐喻系统角度来理解，后生就表示比我们出生迟，晚的人。 例二：过年越来越近了。 说话者我们可以通过时间在动的隐喻系统来理解。以现在的时间为原点，过年，即传统的春节，正一步步向我们走来。 第二，表示范围，一些无形的概念本身没有任何空间感而言，但是出现譬如“社会上”或者“单位上”这类词我们也不觉得突兀，这当中就是我们经验主义的隐喻系统在起作用了。 例一：有些话，你要放在心上，咽到肚里。 这里，放在心上，心指“主观思想意识”，说话者要求听话者注意，“咽到肚子里”，是将肚子看成一个容器，话语看成一个实体的东西，警示听话者要铭记于心，祁东人把“肚子”等同于跟心一样，当一些话跟食物一样消化在肚子里，祁东人认为更加保险了。 例二：以前打渔鼓，我们风里来雨里克。 说话者是祁东特有的渔鼓艺人，重在强调以前学艺的辛苦，风里雨里自然天气看成一个空间实体，表示在外奔波赚钱生活特别不容易。 第二， 表示数量。表示数量的隐喻已经成为了一种思维定势，直观地看，现实生活中的数量的多少与上下位置关系密不可分， 例一：还没得米丝大。 “丝”在汉语言中占有很大程度的比例，当表达一抽象概念极细的时候，祁东人也很喜欢用丝来形容，“丝”的极小极细特征被映射到抽象概念上，使描述的物体具有像丝般细小的特征。 第三， 表示社会等级 例一：你怕是上的天。 “上的天”，这里指一个人的能力很大，神同广大的，当形容好，积极的方面，祁东人的认知思维总是跟天，高的地方联系在一起，“怕”讽刺的意思，祁东人对一个的能力揶揄。 空间隐喻最为常见，词语形式和搭配方式也较为固定。从上述四类空间隐喻中可以看出，所有的隐喻词项多来自“上、下、远、近”等等方位词。从现实的空间体验出发，通过联想，建立起抽象的方位维度，从而理解其在新词中的意思。这类词本身的性质也就决定了它大多扮演着副词的角色。 3.1.3. 本体隐喻 本体隐喻是指将无形抽象的状态、事件、情绪、思想等有形化，客观化。简单地说，本体隐喻借助物质实体来理解日常生活的无形经验，从而使我们能够对这些经验进行指称、量化与归类。 本体性隐喻用关于物体的概念或概念结构来认识和理解我们的经验。如可将抽象的概念喻说成具体的物体，可使后者的有关特征映合到前者上去；总的来说，本体性隐喻，以无形化有形。本体性隐喻，其中可分为三小类： 1) 实体和物质隐喻： 把经验视作实体或物质，通过后者来理解前者，就可对经验做出相应的物质性描写，如指称、量化、分类、使其带上某类物质的特征，加以引申，进行推理，分析其相应的原因等。笔者按源域的类型，将相应的词条分为三大块：身体部位，日常饮食，农业器具等等。 我们首先来看生理机能。 例一：还冒得泡尿久！雨就停啦！ 用人的拉尿时间的长短来使下雨的时间量化，说明下雨持续的时间很短，有的地方喜欢用一盏茶或一炷香的时间来说明，祁东人反而喜欢用生理机能方面的隐喻系统。 例二：某人打个屁，你就要唱三天戏。 打个屁，这里的打屁不是生理意义上放出臭气，打个屁指代说了某句话，下达了什么指示，说话者用“打个屁”向听话者传达的意思，目的在于讽刺某人极度揶揄奉承别人的话。 其次是日常饮食。 例一：这块布看起来煤卡子量黑。 形容黑像煤一样，祁东人民接触最黑的东西就算煤啦，究竟怎么样黑，因此在祁东人的认知世界里，煤算最黑的物质，那就证明这个东西已经很黑啦。 例二：他站得笔杆子样直。 形容一个站得很直，怎么样的直，笔是祁东人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用日常生活中的笔杆子来指代直的抽象概念，不仅简单，而且便于记忆。 例三：过火——在我县，流传着凌晨“过火”搬家的习俗 现代汉语中“过火”是说话、办事超过适当的分寸或限度，在祁东“过火”就是“搬新居”的意思，祁东的风俗，凡是乔迁新居，户主抬着烧得旺旺的火盆，挑着行李，从旧居搬到新居，祁东人还要把这个火盆放在门口，就入新居，跨过这个火盆 [ 12 ] 。因此，“过火”，在祁东人看来，火不仅象征以后的生活是否能蒸蒸日上，有了火，可以做饭，可以烧水，同时也体现了祁东人们在日常生活把“火”看得非常重要。对于火种的珍惜，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祁东人们的一种精神特质。这是祁东人们对发明火的先祖的敬重和崇拜，因为敬重先祖而尊重火，因为尊重火而保留火种不让熄灭，体现了祁东人们对于“火”古老农耕文化的原始崇拜，我们不能不敬佩我们先祖的勤劳与智慧。 农业生产这一方面的概念隐喻就多啦，祁东属于湖南，湖南自古有“鱼米之乡”的美誉，祁东方言中无时无刻传达出农业生产性的影子。祁东方言中处处体现了湖湘农耕文化的传统。 例一：脑壳摸一摸，主意两箩筐。 箩筐是指在湖南地区用竹篾或柳枝编制的筐式盛器。这里形容想出来的办法比较多，办法、主意本身是抽象的东西，没有量度，要用两个箩筐来装，把“主意”物化了，更加形容具体了。 例二：洋索——我到市场上买点洋索。 洋索，即毛线，因为毛线看起来像一根根绳索，改革开放初期，祁东深居内陆，在祁东人看来，毛线是比较时尚的外来物品，来自国外，所以用“洋”来指代“比较时髦的东西”。祁东人看来，毛线则像绳索一样的东西不过，现在的祁东人不那么叫啦。 2) 容器隐喻 将本体(不是容器的事物、大地、视野、事件、行为、活动、状态、心境等)视为一种容器，使其有变界，可量化、能进、可出(王寅，2006)。容器概念主要由空间概念体现，在容器隐喻中，我们把本体视为容器，在容器里面的东西，行为，事物视为实体。 人们通过视觉，听觉，触觉把没有任何界线的物理空间赋予界限，把视力范围，听力范围，触摸范围等都当成是容器，在范围之内就是在容器里面，在范围之外就是在容器外面。例一：春天不带伞，擂钵大的胆。 “擂钵”是在以前是祁东家中必备的容器。呈倒锥体，一般30~40公分高，钵口约40公分经。旧时，祁东人以擂棍捣磨芝麻、豆子、茶叶等。在祁东眼中，属于大型的家居器皿，因此用擂钵大形容一个人的胆略，胆量，很大，但带有讽刺的意味，祁东属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阳春三月，经常下雨，这里提醒人们春天在祁东要带伞外出，以防伤风感冒。 例三：我死在你手里 [ 13 ] 。 事实上，一个人是不可能死在手里，将手里看成一个容器，一个状态，说话者死于这个容器内，这样就有界限，这里的手里代表手头做的事情活动，说话者正在抱怨对方办不成事情。 通过以上的实例，我们可以明显看出祁东方言中的概念隐喻中分布特点：在词性分布中，名词在各大隐喻分布的比较平均，形容词倾向分布在本体隐喻中，副词较集中在空间隐喻中，象声词集中在结构隐喻。从各大词性概念隐喻的分类中，结构隐喻略多与本体隐喻，日常生活和劳动活动是各类隐喻的源头，带着湖湘文化特色的农耕文明，彰显着鲜明的地域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