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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自我放逐——死亡意识 黑塞对现代性问题的思考，始终着眼于探索和认知现代人的精神世界。这与卢梭强调人认识自身的思想相一致。卢梭说：在人类所有的各种知识中，对我们最有用但是我们掌握得最少的，是关于人的知识 [ 9 ] 。 黑塞深刻意识到现代人对自我认知空乏，引致精神危机与人类文明持续发展的危机性：伴随现代科技文明发展，独立的个体思想和文化生活逐渐走向消亡。众所周知，启蒙及其现代性、社会现代化虽然前所未有地解放个体，却使个体成为冷漠，唯欲望所引领的永不满足者： 我们过多地增加我们感官的功能，过分扩大我们生活的外部环境，而很少使用我们内省的认识能力，然而，只有这种内省的认识能力能把我们领回到我们真正的内心世界，把一切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分开。如果我们想认识我们自己，我们就必须使用这种能力；只有运用这种能力，才能评判自己。……在我们肉体的感觉纷纷扰扰的骚动中，我们的灵魂一直处于沉寂状态；它已经被我们的种种欲望烘干枯了；我们的思想、精神和种种感觉，这一切都在侵蚀它 [ 10 ] 。 在这个充满欲望，片面理性，矛盾化的现代性压力之下，尽管各种人文领域中发展出专科高级人才，但是这种智识缺乏活力和生气。因为这种发展是不平衡的，忽视内在世界发展的，因此它并未面向人类的整体生存，也未与整体生存相关联，生命的整体性发展缺乏推进力。这样的智识首先拒绝生命真正的独特价值和意义。 沉寂的灵魂如何焕发青春与活力，被碎片化的个体如何重新凝聚自身成为黑塞的创作主旨。1937年，黑塞在回忆他的创作生涯曾说：“面对充满暴力与谎言的世界，我要像人的灵魂发出我作为诗人的呼吁，只能以我自己为例，描写我自己的存在与痛苦，从而希望得到志同道合者的理解，而被其他人蔑视。”他以文学方式刻画现代人个体化的精神危机，在批判的同时寻求解决自我问题、完善内在之道。以现代性为背景的“内在世界完整化”一再回旋于黑塞小说之中。 就现代性对个体发展的影响问题，黑塞首先指出现代教育问题。他认为，教育不仅体现在国家的政治经济制度中，还蕴含在教育体制中。小说《在轮下》中那个热爱自然，生性聪敏活泼的汉斯·基本拉德在老师和学校的教育下，逐渐成长为以追逐高人一等为目的而学习的“野心家”，甚至这个可怜的少年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若想在神学院中也高人一等的话，就非更加用功不可。他很明白这点，而且他当然要高人一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不懂是为什么？”( [ 11 ]， p. 192)“对校长来说，看到这个被他引导的学生成就了伟大的野心，自然是满心欢喜。”( [ 11 ]， p. 197)“小吉本拉德的成长是多么美好呀！他几乎放弃了闲逛与游戏，在上课时早已不会无缘无故地笑了，也不在种花、养兔与钓鱼了。”( [ 11 ]， p. 198)黑塞在小说中评论道： 老师的义务与国家所付托的使命，就是除去少年心中的粗野力量与自然的欲望，加紧国家所承认的稳健与中庸的理想。……在少年心中，有着粗鲁、残暴和野蛮的本质，只须首先予以粉碎，少年心中的危险火焰必须首先予以扑灭。自然所创造的人类，是无法衡量的，是无法看透的，也是不稳定的。像是从未知的山上流下来的奔流，也像是杂乱无章的没有道路的原始森林。正如必须把原始森林开采出来、整理和大力维护一样，学校也必须把天生的人类打碎、打败才行。学校的任务就是遵循上面所订的规则，把自然的人类变成社会有用的一员，最后用军队的严密训练，把各种性质作最后的雕琢。( [ 11 ]， p. 197) 黑塞严厉指责现代德国教育体制泯灭了年轻一代的自然天性。《荒原狼》中，当时的德国教育被评价为以“摧毁学生的意志”为教育基础( [ 12 ]， p. 7)。《德米安》的主人公怀疑学校、家庭、教会从小教给他虚假道德，从而逃出神学院。“后来，我开始接受了正式教育。但是学校教育并不注重生命不可或缺的重要知能，它主要是侧重于一些华而不实的文字游戏。”( [ 13 ]， p. 105)《在轮下》还描写了以韦伯所诟病的现代性特有的“科层制”方式来培养未来一代。“(父母亲)们心中充满自豪、奇特的感情与美丽的希望，无一人想到今天在贩卖自己的孩子获得金钱利益，孩子被卖给国家。”( [ 14 ]， p. 211) 对自己青少年时期所接受的学校教育，黑塞也是批评甚多。他以亲身经历批判现代教育制度的机械性和片面性。同时，通过记录自学经历，表达了教育应该因材施教，适度宽松自由的方式培养全面、健康发展的人。《魔术师的童年》一文中指出与自然紧密联系对青少年成长的重要性：“我在上学之前，我即学到了生活中最珍贵、最不可或缺的东西……我会吟咏许多首大自然之歌。我还会变魔术，我拥有了童年时期的一切传奇智慧。”( [ 13 ]， p. 105-106) 其次，黑塞认为，现代社会的过度城市化对人与自然危害颇巨。他从两个方面对其进行批判：一方面是对人的精神损害；另一方面是对自然的无情破坏。这一批判思想反映在黑塞的《彼德·卡门青特》(1903年)。小说中来自瑞士山村的年轻人卡门青特。他在城市读完大学之后，当了报纸编辑，工作出色，然而却始终无法融入城市中上层社会文化，爱情屡遭失败，最终重返故，投入乡村与大自然的怀抱。 彼德返乡意味着乡村之子始终无法融入城市文明，城市化进程中他们沦为边缘人、局外人。这种身份使他们在日益喧嚣的城市进程蹈龋独行，漂泊无根，使许多现代人陷入孤独、恐惧之中。正如黑格尔主体性内涵——个体主义，批判权力以及行为自由的特征：在现代性导致乡村瓦解之时，年轻人都希望进入城市来获得行为自由，获得批判权力，从而摆脱传统乡俗束缚，成就独立的个体。然而，黑塞眼中的现实是，来自乡村的新城市人并不能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获得真正的自由，反而沦落为城市中的边缘者、孤独者。如果将黑塞对城市钢筋混凝土的讽刺与他对山村田园风光满怀温情的描述相比较，可以看出他对城市化所导致的自然坏境破坏的愤懑态度。 最后，在黑塞看来，人的存在方式成为现代人必须面对的重大问题。因为现代社会中人追求个体化必然导致存在的荒诞性，从而让人陷入孤独，走向异化。这是现代人陷入精神危机的重要因素。黑塞所经历的婚姻危机、精神危机、身份危机与欧洲社会的战争危机、文化危机、知识分子的思想危机等等所带来的孤立感、冲突感、绝望感纷纷交织于内在冲突之中，使诗人感受到无可遏制的生存危机。黑塞在寓言《欧洲人》(1917)里讽刺欧洲人崇尚“理性”，直指现代文明导致几乎无可解决的人类生存问题。他借用《圣经》中的大洪水来消灭欧洲现代文明，寻求重新开始的地球生活之道。可见，黑塞将死亡意识纳入摧毁不合时宜之物、重启新途的重要方式之中。死亡意识也就成为黑塞克服现代性弊端的一种重要手段。这一思想出现在黑塞的许多重要作品之中。 《盖特鲁特》描写现代性所导向的自我中心主义令个体身心痛苦、偏激任性的主题。尤以歌唱家莫德——自我主义的不满足者最为典型。他才华出众，追求名利、地位、金钱和女人，“他不是个能为别人付出牺牲的人。”( [ 15 ]， p. 455)甚至有些玩世不恭，认为“青春不过是个欺骗，完全是写在报纸和书上的欺骗。什么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简直可笑之极！”( [ 15 ]， p. 400)，无法领略生命的价值和意义，自身总是陷入忧郁，“在眉宇之间洋溢着企求与不满足的神态。”( [ 15 ]， p. 350)“他正在忍受重重的痛苦，孤寂得如同一头饿狼。”( [ 15 ]， p. 353)这个典型的现代自我中心主义者最终以自杀结束痛苦的一生。 《克努尔普》中，同名主人公一生在追逐内心自由、灵魂特立独行，然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现代性所带来的有用性、价值性的评价体系。在他病入膏肓之时，返回故乡，回忆往昔。他被赶出拉丁语学校之前，在家中“所度过的时光视为一生中最为美好的时光，在那儿，他有过完美的幸福，……享受过不带一丝苦味的快乐”( [ 16 ]， p. 82)。流浪汉生活，他则认为“站在世间之外，变成流浪汉，变成旁观者。年轻时虽然风光，但上了年纪则一身病痛，孤独无依。”( [ 16 ]， p. 85)克努尔普评价其特立独行的一生为：在错误的一生的纷乱中愈陷愈深，找不出任何意义和一丝安慰( [ 16 ]， p. 89)。他与神灵对话，称自己一生毫无意义、一无是处，尽管青春时代的自由与独立是多么美好而快乐，但坚信其中已隐藏着罪恶和悲伤( [ 16 ]， p. 90-91)。由此可见，克努尔普陷入内心自由与现代有用性评价标准的对立、矛盾之中，在否定自我中承受不安、痛苦和孤独，内在世界矛盾分裂。这样一个矛盾的、对立的、惶恐不安的自我体现出现代性特点：矛盾、对抗、短暂、易变。这种不完善的自我最终被放逐，生命终结于风雪之中。 现代性到底将人引向理智冷酷、还是热情疯狂呢？现代人的幸福因现代性的永不满足、追求无尽的欲望而难以实现。他们憎恨社会现实又无法逃走，犹如荒原狼，向死亡和酒神追问生命的意义。如同福柯的《疯颠与文明》，黑塞作品中的疯狂直指现代性弊端。西方文化在强调理性与非理性，疯癫与文明的鲜明对立中形成绝对理性的现代化世界。这种理性要求秩序、对肉体和道德的约束，群体的无形压力以及整齐划一的要求。共同语言根本不存在，或者说不再有共同语言了( [ 17 ]， p. 2)。 黑塞笔下的“荒原狼”如何在这样的世界生存？他独来独往，自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野蛮，却又非常胆小的生物( [ 18 ]， p. 9)。这个看似来自异域的人物充满睿智、哀伤、孤独，显得言行古怪，对现实社会既好奇，又嘲讽，以犀利的目光针砭时代、文化与人性的不完美。哈里尖锐地看透整个时代与世界的弊病，同时也包括自身的缺陷，从而陷入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之中。他代表着既深受现代性影响，又希翼克服现代弊病的知识分子，他与外部世界的矛盾同时也反映出个体内在世界的矛盾与分裂。“他意识到自己非常孤独，深信自己是在水中游泳挣扎，深信自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 18 ]， p. 23)他如同特里斯丹一样洞悉一切平凡事物的秘密，因此他只能是来自另一个毗邻的世界。在荒原狼的眼中，现实世界是陆地，他则挣扎于水域之中。有着坚固城市的坚实大地固然不是他的家乡，但是水域亦不是他的家乡。荒原狼犹如福柯所述的“疯癫者”，游过水域，来到一处陆地。“他迷了路来到我们城市，来到家畜中的荒原狼......他胆怯孤独，粗野豪放，急躁不安，思念家乡，无家可归。”( [ 18 ]， p. 23-24)这只在现代文明的陆地上疲惫穿行、孤独绝望的荒原狼视周围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哈里内在世界的矛盾与危机外显于个体与现实世界的自我隔离与渴望，内显于光怪陆离的“魔术剧院”游历，也可说是精神世界作为客观存在的淋漓刻画。他是一个矛盾综合体：他与现实社会隔离，厌恶时代文化，怀疑人生，蔑视规矩，无情嘲讽、鞭挞时弊，同时又渴望市民生活的平实与温馨。魔术剧院展现了无数个复杂多变的自我灵魂在分裂，无数丑与善的“我”出现，驯兽者、部长、将军、疯子的思想同样潜藏在他自己心中，也是那样可憎、野蛮、凶恶、粗野、愚蠢。 荒原狼的矛盾性，怀疑论表现出现代性的弊病。这种矛盾性致使人怀疑生命意义与价值，缺乏自我肯定与安全感。人是“最典型的人生旅客，是旅行的囚徒。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只有在两个都不属于他的世界之间的不毛之地，才有他的真理和他的故乡。”( [ 17 ]， p. 13)这样的哈里是自杀而亡还是依然活在人世的某个角落呢？黑塞似乎并未予以明确的答案。或许，哈里最终不断去学习如何“笑对人生”，完善自我，依然卓然于世。黑塞以开放式的结局结束了这部小说。 《玻璃珠游戏》中克乃希特从纯粹精神世界进入世俗世界之后，由于无法适应尘世环境，不久溺水而亡。或许，克乃希特一生的生存坏境处于精神世界与尘世世界彼此分裂的状况下，可以说，他是先天不足。虽然通过后天不断的学习，克乃希特已经深刻意识到这种分裂的严重性，希望通过进入世俗世界从事实际工作来改善之，但这种基因缺陷无法改变，因此他所代表的现代性分裂最终也走向死亡。 黑塞曾说：“人们应当失去自我，以便更加自信地重新找到自我。” [ 19 ] 死亡意识反映出黑塞认为从现代性土壤中成长的现代人类，其精神基因由于工业化、工具理性化等原因而具有缺陷，因此内在世界无法和谐发展，始终陷入巨大的精神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