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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2. 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思想 2.1. 维特根斯坦的早期思想 《逻辑哲学论》是维特根斯坦生前出版的惟一一部哲学著作，其中文译本不过七十页，主要是摘编于战时他的哲学笔记，涉及了极其广泛论题。全书共分成七个部分，也就是七个命题，每一部分所阐发的主题都很突出。1) 论世界；2) 论原子事实；3) 论思想；4) 论命题；5) 论真值函项；6) 论真值函项的一般形式；7) 论沉默无语。维特根斯坦用他自己的思维逻辑把七大部分串联起来，它们的先后顺序即表示它们本身之间的联系。《逻辑哲学论》一书总的结构大致如下图 [ 4 ] ： 本书一开始提出了关于世界的概念：世界是事实的总合。对世界进行分析的结果，获得了原子事实。原子事实是最小的事实单位，不可再分析，其分析的结果只能是对象。因此，我们可以认为：世界是对象的总合。然而，维特根斯坦认为：“世界是事实的总合而不是对象的总合”。他的理由是：每一个事实都是独立存在的，对象不能独立于事实而存在，只是事实和对象存在的方式不同而已。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和世界分别为两个不同的领域。人们用语言陈述世界上的事情，这个事实说明两个领域不是不可联系起来的。维特根斯坦肯定了它们之间有联系，认为它们之间存在连接的纽带，而不是直接地相互发生关系。当人们思想事实时，只有借助于语言才能进行。思想与事实之间、思想与语言之间存在直接关系。在他看来，思想就是逻辑图像。他认为他的“图像论”可以弥补先天的命题与经验的原子事实之间的理论空缺 [ 5 ] 。 “图像论”的基本构想是：语言与世界相对应。原子命题是独立存在的，原子命题之间也是相互独立的，也就是说，一个原子命题的真或假不影响其他原子命题的真假。原子命题是对原子事实进行逻辑的模写，因此，原子命题是最小的命题，不可再分析；原子命题的符号就是名称。反过来说，名称构成了简单(原子)命题，指称就是名称的意义。如果没有指称，那么名称就无意义，故该原子命题也就无意义。对名称的意义(指称)的理解决定了对原子命题意义的理解。名称代表对象，不是对其的描述；换句话说，名称不是对象的图像，只有命题才是图像，而且名称无真假 [ 6 ] 。 另外，他在“图像论”理论中认为有“不可说之事”，但他又提到“能说的都能说清楚”。他的观点看上去有点自相矛盾。对此，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只有充分说清楚，才能让没说出的、说不出的充分显示出来。然而，绝不是所有的话语只符合同一个清晰的标准。有时候，需要清晰的语境。例如：“外面在下雨”，这句话的意义在大多数的场景里已经足够地清晰。 1) A: Let’s go and play football. B: It’s raining outside. 人们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问“It’s raining outside.”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求做到“更加清晰”。这一点维特根斯坦在他后期哲学研究中做了纠正，这也就是他的语用学思想的一种体现。 2.2. 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 2.2.1. 语言游戏(Language Games) 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思想的基础与核心内容就是语言游戏说。据说这一思想来源于一场足球赛，使他联想到语言的运用。在足球场上，足球的意义在于球员按照足球比赛规则不停地踢滚和传送足球；那么语言的意义也应该在于它们的实际运用。他把人们所使用的所有语言比作是人们常玩的各种游戏，例如，在课堂上，教师拿着橘子，学生说“orange”这个词；老师说“orange”，学生跟着说“orange”；再如孩子们跳皮筋、丢手绢时边玩边唱的那些话等等 [ 7 ] 。然而，“语言游戏”要比这些简单的游戏具有更广阔的意义。他把由语言和活动所组成的整体(言语行为)叫做“语言游戏”。虽然维特根斯坦没有对“语言游戏”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但我们可以从他所列举的许多语言游戏中体会到它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换言之，我们不能确切地说明语言游戏究竟是什么，只能描述现实生活中的语言现象或者各种言语行为。 既然语言的使用是一种言语行为(游戏)，就必须有说话人和听话人；没有说话人和听话人，就没有单独词和句子的独立的意义。“语言游戏”有了说话人和听话人，所要分析的语言就不再是那些脱离语言使用者的孤立的符号，而是有意义的话语。分析这些话语的意义时，我们要关注说出这些话语时的具体语境，说话人和听话人的背景知识，以及认知能力等等，因为所有这些都涉及到对话语的意义的理解。 “语言游戏”的思想至少包括下面的要点：1) 语言与活动是人的一种现实活动，两者不可分离，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2) 语言的使用是无限的；3) 词的用法要通过语境才能获得，词的意义要在其使用规则中才能获取；4) 一个词的用法像走动一个棋子，总有一个目的性；5) 词或语言的使用需要遵守规则，但没有理想的语言和绝对的规则遵守 [ 8 ] 。 由此可见，维特根斯坦的这种“语言游戏”的语用思想就是我们当今语用学研究的基本框架。结合哲学家Paul Grice的合作原则，我们可以看出人们交际过程所包含的交际要素：说话人与听话人、言语行为、话语的语义、语境、话语的意图(intention)、要遵守的原则与准则等。 2.2.2. 生活形式(Form of Life) 维特根斯坦后期的语言观主要涉及两个方面的内容。除了“语言游戏”概念以外，“生活形式”这个概念是另一个方面的内容。他之所以把语言的使用称为“语言游戏”，就是为了强调说明语言是一种活动或是一种生活形式的组成部分。他认为，由于“生活形式”呈现出多样性的特征，语言游戏也应该是多种多样的。因此，人们可以通过某一种语言游戏，了解一种生活形式。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很多不同类型的语言游戏，如报道一条新闻、演讲、演小品、猜谜语等等，它们反映了生活形式的多样性。要想了解一个陌生国家的人们用语言做什么，就必须了解他们的生活形式。由此可以看出，“语言游戏”的多样性取决于“生活形式”的多样性，语言意义的多样性取决于“语言游戏”的多样性(即语言使用方式的多样性)。 普遍认为，“生活形式”与“语言游戏”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二者不可分离。换句话说，“语言游戏”是人们“生活形式”的一部分，“生活形式”包含了“语言游戏”，但又不仅限于“语言游戏”。“生活形式”在《哲学研究》这本书中虽然只出现了几次，人们无法觅得其明确的界定，但它却是该书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我们认为“生活形式”是一个有着丰富外延的概念，既可指人类社会思想和行为的总体，也可指某个社区、社会群体的思想和行为的总体或局部 [ 9 ] 。 由此可见，“语言游戏”是指人们使用语言(言语行为)的动态活动，它强调的是使用中语言的意义，即在语言的实际使用中理解语言的意义。 2.2.3. 规则遵守(Rule-Following) 维特根斯坦把言语行为看作“语言游戏”，并把“语言游戏”视为“生活形式”的一部分，其目的之一就是要突出另外一个重要特征“规则遵守”。他认为，任何一种游戏的进行都必须遵守一定的规则，“语言游戏”也是如此。我们通过下面的例子可以观察到“语言游戏”的多样性。 2) a. 下达指令——执行指令 b. 根据外表描述一个对象 c. 报道一个事件——对其过程做出推测 d. 编故事——读故事；编剧本——演戏；编笑话——说笑话 e. 提出一种假设并进行验证——用图表揭示一个实验的结果 f. 解一道数学题 g. 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 h. 问候、感谢、请求、祈祷、谩骂等等 以上这些“语言游戏”(言语行为)都要遵守特定的规则， 而各种规则要植根于生活形式，如果没有规则，“语言游戏”就无法进行。当然每一个游戏并不是处处都要受到了规则的制约。针对维特根斯坦对“规则遵守”的论述，两个方面的内容需要关注：1) 规则遵守的过程是“盲目的”过程，维特根斯坦这里所提及的“盲目地遵守规则”指的是无需引导的、自然而然的行为。2) 规则遵守是一种习惯。维特根斯坦这里所说的“习惯”，指的是某种不断重复、有规则的行为。因此，“规则遵守”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语言游戏”。这就要求人们要在“生活形式”的背景下来理解“遵守规则”和“语言游戏”。 “语言游戏”如何来遵守规则，这种规则应当是一种什么样的规则？维特根斯坦认为，没有哪一条规则能够管辖每一种行为方式，然而，每一种行为方式都能使其符合规则。这是一个悖论，换句话说，假如使得一切事物都能够符合规则，那么一切事物也就会与规则相冲突。因此，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这一悖论：既没有什么符合，也没有什么冲突。维特根斯坦的观点是，人们并不是在进行“语言游戏”之前先去掌握规则，也不是“语言游戏”之后才了解规则，而是在“语言游戏”的进行中去感受它的存在 [ 10 ] 。 维特根斯坦对“语言游戏”和“规则遵守”之间关系的阐述，其目的是想让人们明白“语言游戏”的意义，即在规则制约下语言的使用。这里“语言游戏”所要遵守的其实是一种“语用规则”，它是基于说话人和听话人的“生话形式”。也就是说，“规则遵守”是主体间约定俗成的结果，即在特定的语境里，针对特定的参与者，才能谈遵守规则。 2.2.4. 家族相似(Family Resemblance) “家族相似”是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中的另一个重要的术语。由于亲缘关系，一个家族中的各个成员有诸多的相似之处，如相貌、头发眼珠颜色、体型、走路姿势、性格等等。以上各种相似之处都是指部分相似和大体相似，有时细节相似。这就是维特根斯坦所称的“家族相似”。他采用这个词是为了讨论游戏的本质与语言的本质，用来阐明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没有本质，游戏也一样，但都有“家族相似性”。对于语言的本质问题，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就像一个家族成员，通过不同的方式建构了亲缘关系，这样就形成一个“家族相似性”。他认为，“语言游戏”的多样化及其“规则”的多种性造成了语言没有本质意义和统一性意义。人们只有在语言的实际使用中才能真正把握语言的意义。“家族相似性”的概念指的是：形式概念和心理学概念。形式概念包括：命题、语言、名称、数等；心理学概念涉及思想、理解、意愿、相信、试图等。我们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他所提出的“家族相似性”理论。1) 在一个家族中，一个成员总与另一个成员有相似之处；2) 两个成员的相似之处未必是他与第三个成员之间的相似之处；3) 这样那样或多或少的相似之处是每一个家族成员都有的，但并没有一个相似之处是所有家族成员所共同的。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活动(语言游戏)是多种多样的，它们没有什么共同具有的本质特征，而他们确实又以诸多不同的方式彼此相互关联，从而构建了一个大的“家族”。家族各成员之间有各种各样的相似性，各个语言活动(游戏)之间也有彼此交叉、重叠的相似性。维特根斯坦把语言的一切现象之间的联系叫做“家族相似”，其目的主要在于否认它们之间的共同性。这样就可以不必回答什么是语言的本质这个问题。也就是说，家族相似观念被用来否定语言有其本质。因而，这个观念是与解释语言的本质相对立的。事实上，语言不能没有本质。语言没有本质这种说法实质上也是对语言的本质的一种解释 [ 11 ] 。 2.2.5. 私人语言(Private Language and Grammar)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本质是由语法表现出来的。“语言游戏”的规则体现在语言的使用中。但是，语言游戏的规则并不是某个人或几个人、或某个游戏集团私自制定的。它呈现出几个特点：公众性、习俗性、实践性、多样性等。因此，遵守其规则也不是个人的私自行为。这样看来，所有的语言都只能是公众的。无论哪个国家、民族都不存在“私人语言”。 关于“私人语言”，维特根斯坦的基本论点是，私人语言只能建立在私人的规则上，没有什么标准可以来评判人们是否正确地遵守了这种规则。因此，对于“我遵守规则”和“我认为遵守了规则”这两句话，人们无法做出准确的区别，也不能对“正确”的意义做出解释，这是因为对“正确”所有的解释都预设了它的使用。人们在语言活动中必须共同遵守一定的规则，才能正确地使用语词，这是因为言语行为的一致性是规则遵守的基础。 关于“私人语言”论题的出现，维特根斯坦把它归因于：传统哲学错误地把第一人称的心理状态认同理解成对私人的、内部意识活动的传达或描述，这些第一人称的心理状态认同包括“我疼”，“我期望”，“我想要”等等。他把这些句子归属为相关的心理概念所适用的言语行为的一部分。例如，“我疼”是一个人对疼痛的表达，而不是内部正在发生的某个东西的外部迹象。疼痛行为包括“疼”、“呻吟”、“畏缩”、“颤抖”等等，因此，“我疼”这个句子只是疼痛行为的一部分，是疼痛的表达的一种形式。这类心理语句的意义和其他语词的意义一样，就是它们的使用；而那些公共的、一致同意的规则决定着它们的使用。既然这些心理语句的使用规则是一致的，那么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的使用规则也应该一致。同样，这些规则的制定也需要一个相同的公共标准。 2.2.6. 意义即使用(Meaning as Use) 在后期哲学中，维特根斯坦的思考方式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提出了“语言游戏论”，并放弃了自己前期的“语言是世界的逻辑图像”这一基本观点。他认为，“……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这句话说出了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意义说的中心思想。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意识到哲学的任务应该是对日常语言的语法规则(即如何使用的问题)进行研究，应该去考察词和句子在不同语境中的用法，最后依据“使用”来确定它们的意义。那么，一个语言游戏的任何一种表达式究竟是语词还是命题，这都最终取决于它在语言游戏中人们对它的使用。 我们怎么来理解“意义即使用”呢？我们从三个方面去理解：1) 词并不代表它的用法，并不指称它的用法。词的意义和词的用法之间没有指称关系、代表关系。2) 词的意义与词的功能相关。词的使用的方式就是指它是怎样使用的。对于一个词的意义来说，重要的不在于分析出它的各种用法并列举出来，而在于察看它是怎样被使用的。3) 词的意义存在于相关的关系之中；必须从一定的联系之中去了解它。我们以“我害怕”这句话为例，来分析它的使用中的意义。 3) “不，不！我害怕！” 4) “我害怕，我抱歉地承认这一点。” 5) “我还是有点害怕，但不久就会过去。” 6) “实际上我还是害怕，虽然我自己并不承认。” 这里，“我害怕”这些词的语境不同。每个句子都有适合它自身的特别的声调和语气。“我害怕”这句话的意义只有由它们在上下文的用法来表现其特征。 一个词的意义与语言活动或生活形式密切相关。在“语言游戏”中，一个词起到什么样的作用，那么，这个词就会获得什么样的意义。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做语言游戏的人和语言游戏的目的都是不可忽视的。词的意义可以说是由人所赋予的；人给词意义的时候，离不开使用词的目的。做一种语言游戏总有一定的目的，这种目的引导我们赋予了所使用的词某种意义。 一个命题的实质在于肯定意义家族存在。维特根斯坦主张，阐明一个词的意义必须说明这个词是怎样使用的。人们使用一个词的方式是五花八门的。一个词在语言游戏中的功能是多种多样的。意义家族的存在否定了一个词或命题只有一个单一的、僵死不变的意义。维特根斯坦思想的一大转变体现为：从用法的各式各样以及功能的多种多样出发，达到了承认一个词有一个意义家族。 在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思想中，他进一步论证了“语言的意义在于使用”这一命题。他在“语言游戏论”中特别强调了语言是一种现实活动，而且在使用语言时必须遵守规则。这些语言规则包括了日常语法和语言使用的语气，以及那些与此有关的行为等作为整体的言语行为。一种语言表达式的意义在于其实际的用法，因为不同的语言规则就会产生不同的语言游戏。 维特根斯坦哲学的转向体现为对语言的分析从语形和语义的层面转向语用的层面，实现了其语用学转向。这对后来哈贝马斯的普遍语用学带来了很大的启迪和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