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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先汉气论对肉刑发展的影响 在导论部分，我们曾说，气论是中国传统身体观的重中之重，是中国文化特质的集中表现。承接上面对肉刑起源的考察以及原始祭祀思维的转变，这一部分，我们先从气论的产生与发展谈起。 4.1. 先汉气概念的出现与发展 “气论”贯穿着中国哲学发展的始终，是决定中国哲学基本发展方向的重要因素之一，然而，“气”并非一开始就具有哲学意味。“气”字的出现，可以追溯到甲骨文时代，但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气字大多具有一定的实词之义，而没有人的自然之气的意味，更谈不上哲学的一般形式 [ 34 ] 。这是因为不具备气论哲学产生的社会氛围和理性积淀的条件。 4.1.1. 上帝一神教的瓦解与气论的产生 前文曾有所指，殷商时代盛行“上帝”一神教的统治，生产的丰歉、军事的胜败等世间吉凶祸福都由“上帝”主宰，人的世界区别于神的世界而存在。在这种世界观，自然界所呈现的山、川、风、云、雷、电、水、火等现象都由“上帝”创造，整个客观世界笼罩在神学的迷雾中，被予以神化。殷人重祭祀，我们前面有所讨论，不做赘述。 周代殷而起，思想上虽然继承了殷商一神教的“上帝”观念，却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一方面，西周奴隶主仍沿袭夏商以来的天命神权思想，宣扬“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 35 ] ，“天休于宁王，兴我小邦周” [ 36 ] ，证明周人统治天下是上天的意愿。另一方面，为了解释周灭商这一社会变革的事实，不得不对“天”、“神”、“上帝”做出新的解释，因此周初思想家、政治家周公(姬旦，？~前1105)指出，天并非殷商专有的祖先神，而是天下各部族的共有神，天命亦非固定不变，而随时向有德者移交 [ 37 ] ，所谓“天命靡常” [ 38 ]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 39 ] 。其进步意义在于，认识到“明德慎罚”的重要性，从而实施明德慎罚思想基础上的肉刑。 周初思想统治者的说辞虽然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当时人们思想中试图突破神学世界观束缚(特别是五行学说的出现)的矛盾，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西周末年天神崇拜神学基础的动摇。首先，西周末年，天文历法的进步，使人们对天的“神秘性”有所认识。其次，当时社会危机严重，出现了骂天思潮，使天的神话遭到致命打击。西周后期，人民大量逃亡，起义反抗不断，内忧外患、天灾人祸纷至沓来，人们开始把不满的矛头直接指向了赏善罚恶、将灾祛祸的神——天。像《诗经·小雅·正月》“民今方殆，视天梦梦，既克有定，靡天弗胜，有皇上帝，伊谁云憎？”的种种诘难和怀疑比比皆是 [ 40 ] 。将之与我们前文所说的第二种人牲观念的转变进行比照，可为助谈。 正是神学的动摇，给理性的产生提供了契机，人们开始由相信上帝，相信神灵转而向人自身寻求力量，这股理性思潮排除了天神的地位，为古代气论的产生做好了准备。 4.1.2. 气论发展的阶段 周幽王二年(前780年)，泾、渭、洛三川发生地震，太史伯阳父认为三川皆震，是阴阳失其序的结果，也是西周灭亡的一个重要因素。《国语·周语》记载了他的话： 周将亡矣！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也。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今三川实震，是阳失其所而镇阴也。阳失而在阴，川源必塞。源塞，国必亡。夫水土演而民用也。水土无所演，民乏财用，不亡何待？ 川岳地震，是自然界带给人类的巨大灾难，对此如何看待和解释，成为衡量当时认识水平、思维能力的一个重要标志。伯阳父将其归结为天、地之气的失调，不认为这是天布其怒，不认为是天对士人的惩罚和警戒，更不是天神对人间不满而显示的“咎征”，这正式宣布了中国古代气论哲学的产生 [ 41 ] 。 气论哲学产生后，在中国古代经历了不同的阶段。当代学者刘长林(1941~)有专论〈说“气”〉一文，认为哲学气概念的形成和发展大致可分为四个阶段：1) 春秋和春秋以前：气论概念逐渐形成；2) 战国：气论概念臻至成熟；3) 两汉：建立起系统的气学理论；4) 宋、明、清：气概念向更高层升华 [ 42 ] 。鉴于本次研究以先汉时期为主，我们根据刘氏的划分方法，仅选取第一和第二阶段 1 ，并配合西周前期的肉刑变革，着重讨论先汉气论的发展所引起思想基础的变化，以及由此造成的肉刑在实施过程中呈现的不同特点。 4.2. 气论发展阶段与肉刑变更的对应 本文锁定先汉时期，包括了通常所说的先秦和汉初两个阶段，细而分之，先秦主要是夏、商和西周，至东周的春秋、战国；汉初则是从刘邦(前256~前195)建立汉朝到文景之治，也就是到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即位之前，共62年。从气论的角度，这一时期是中国气概念从出现到成熟的阶段；从刑罚角度，则经历了肉刑的形成与废除过程 [ 43 ] 。若将这两方面对应起来，大有可观之处。方便起见，我们列表对此进行比照。前文对夏、商、西周的肉刑起源，结合原始宗教的人祭传统作过身体观方面的分析，不再重复，仅编入表1以示对应。 表1所列，仅是试图在气论发展阶段与肉刑实施过程的变动之间作一对应，尽管细节上难免不够详尽，但总体来说，先汉气论的发展脉络以及同一时期肉刑的施用情况还是较为清晰的。然而，对比两方面，似乎容易引发一种误解：气论发展越完善，肉刑实施越严酷，特别是到了战国后期，重刑主义成为法制主导思想，皆是气论概念成熟所致。事实果真如此吗？答案是否定的，恰好相反，气论的完善是中国古人进入更高文明阶段的标志，对历朝酷刑的缓解起着重要作用，汉文帝废除肉刑便是最好的证明。 Table 1 Comparison Table of Qi Theory and Corporal Punishmen 气论发展阶段及特点 肉刑实施过程的变动 春秋 和春秋 以前： 气论 概念 逐渐 形成 夏、商 1) 上帝一神教统治下， 并没有作为哲学思潮的气论观念 2) 身体观与原始的宗教体验 或巫医传统关系密切 1) 以占卜形式揣测神意决定惩罚 2) 轻罪重罚，以酷烈的肉刑显示上天的威力 3) 肉刑施用范围大 4) 以刑定罪，刑法具有神秘性和随意性 以神权法思想为指导的肉刑 西周 早期 1) 气论哲学产生 2)配合西周时早期的五行学说， 天地之气、阴阳二气、土气等概念流行， 表现出较风、云、呼吸之气更为抽象 和概括的功能属性内涵 [ 44 ] 3) 突破了上帝一神教的神学束缚 1) 神治向人治、神权向王权过渡，意识到统治者的道德质量和民心向背是直接关系政治成败的因素 2) 司法实践主张“明德慎刑” [ 45 ] 3) 确立自由裁量权，区分故意犯罪与过失犯罪、惯犯与偶犯 4) 取消族株连坐 2 5) 禁止“炮烙”等酷刑，反对不教而刑 6) 刑罚适中，刑当其罪 明德慎罚思想基础上的肉刑 春秋 1) 气论哲学以“六气”说为其表达形式 3 2) 开始用气来说明万物的生成 3)人的精神活动、思想感情也用“六气” 加以阐释，隐指了“气”也是生命体生命力 的本质 4 1) 周天子失去地位，诸侯异政， 新旧交替频繁，社会斗争激烈 2) “刑乱邦用重典”成为主导思想 3) 采取“莫如猛”的高压政策， 任意诛罚，滥用肉刑 5 刑乱邦用重典思想下的肉刑 战国： 气论 概念 臻至 成熟 1) “六气”说不再如春秋时期具有哲学意味， 虽然依旧存在，却没有被作为哲学范畴使用 6 2) 气作为万物构成的基础有了更大的发挥， 被赋予更多的社会属性而被广泛用来解释各种 社会现象，不再仅仅局限在人的几种情感状态上 [ 46 ] 3) 气被看作万物演化的动力和世界多样性的根据， “精气”说出现 [ 47 ] 4) 肯定气作为宇宙的本源 [ 48 ] 1) 商鞅重刑主义对肉刑的泛滥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7 2) 实行轻罪重刑的原则，充分发挥肉刑的威慑作用，从而实现“以刑去刑，国治”(《商君书·去强》)的目的 3) 强调重刑以明威，使公开频繁施用肉刑合理化 4) 韩非维护和发展了“以刑去刑”学说，使重刑理论更为成熟，“强君”与“弱民”成为其理论体系下的政治运作主要方式 [ 49 ] 以重刑主义为指导思想的肉刑 表1. 气论与肉刑对照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