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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3. 结果与讨论 3.1. 受访者的亲身经历灵异事件的情况 由表1可知，虽然受访者年龄、性别、家庭出身、受教育程度，遇见“灵异事件”的类型均不相同，但他们在发生灵异事件后治愈的方式还是非常类似的，即通过寻求当地的“神婆”施展巫术，或者使用民间祭礼，或动用灵性资源(语言劝说“鬼”，默念“阿弥陀佛”)从而脱离这种紧张恐怖的状态。即不管人们是否相信鬼存在，人们在发生灵异事件后依然选择求助传统民间疗法。 在对“鬼”的态度上，大多数人一开始就相信鬼的存在，经历过灵异事件之后依然相信鬼的存在；即使是一开始不相信鬼的存在，经历过灵异事件之后也开始相信鬼的存在，并且也都接受了传统民间疗法。在记录的12个案例中，有8位被试均有重大生活事件发生，并且这些事件均在近期发生，随后便发生了灵异事件。 3.2. 影响人们对灵异事件信服或者不信服的因素 通过访谈，人们对灵异事件信服的因素总结起来有以下几点:祖辈传统、身边亲友对患者古怪言行的 Table 1 The cases experiencing supernatural event 受访者 事件 类型 事前对于 鬼的态度 事后 态度 重大生活事件 治愈方式 备注 案例1 鬼上身 不信 信 公公去世，夫妻吵架 语言劝说“鬼” 案例2 鬼上身 信 信 人际关系差，二儿子去世 医疗和神婆 多次鬼上身， 且对象不同 案例3 鬼上身 不信 信 生意失败，亏欠巨资 神婆 为人不善言谈 案例4 鬼上身 信 信 考试落榜，求职受挫，失恋痛苦 医疗和祭礼 两次犯病， 第一次没有鬼上身 案例5 失魂 信 信 无 神婆 多次失魂 案例6 失魂 信 信 学习压力大，抵抗力差 神婆 案例7 失魂 信 信 无 神婆 案例8 失魂 信 信 被狗吓到 神婆 案例9 托梦 信 信 上三日坟时，忘带已故人喜爱物品 祭礼 案例10 托梦 信 信 新衣服未如愿送给去世前的妻子 祭礼 案例11 托梦 信 信 无 祭礼 案例12 鬼压床 信 信 无 默念“阿弥陀佛” 发病伴有耳鸣， 多次鬼压床 表1. 经历灵异事件的个案 描述、他人引导、宗教信仰，如佛教、道教，天主教等，有些人更是因为被巫术“拯救”过更坚定相信鬼的存在。人们对灵异事件不信服的因素有：受教育情况，个人性格以及认知状况。尽管有人对灵异事件不信服，但他们依然对鬼神存在敬畏感。 3.3. 民间术语“鬼上身”等“鬼病”的心理学和医学的解释 根据现有的科学知识，那些所谓的“鬼上身”、“鬼压床”其实都是某些精神疾病或者身体机能的不适发出的信号。例如，“鬼附身”和“失魂”实际上都是一种较为常见的癔病发作形式。癔病也称歇斯底里症(hysteria)，医学上将其归为神经官能症中的一种类型，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症。癔病指一种以解离症状(部分或完全丧失对自我身份识别和对过去的记忆，CCMD-3称为癔症性精神症状)，和转换症状(在遭遇无法解决的问题和冲突时产生的不快心情，以转化成躯体症状的方式出现，CCMD-3称为癔症性躯体症状)为主的精神障碍，这些症状没有可证实的器质性病变基础。其中，有一种癔病形式最能说明在中国传统民间文化背景下出现的“鬼病”。即与文化相关的癔症性附体障碍，这是一种在浓重的宗教或迷信背景下，由明显心理社会因素作为发病诱因的与文化相关的癔症。临床表现为以神鬼、灵魂附体为主导致的自我身份识别障碍，神怪亡灵取代了自己的身份，可达妄想程度，并伴有情感爆发、哭笑无常，暗示性明显增高，癔症性双重人格或多重人格等癔症症状。病人的症状会突然发生和中止，对事件有部分的或完全的选择性遗忘，可伴有虚构现象。更常见的癔病表现还有心慌、胸闷、头昏、抽搐、发烧、胡言乱语、昏厥等症状，在医学上称之为内脏器官和植物神经功能失调以及精神异常等，在民间俗称为“想出来的病”(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分会，2001)。而鬼压床指睡觉的时候突然有了知觉但是身体不能动，事实上是罹患了睡眠障碍的疾病。“鬼压床”的现象，在睡眠神经医学上是属于一种睡眠瘫痪(sleep paralysis)的症状，患者在睡眠当时，呈现半醒半睡的情境，脑波是清醒的波幅，有些人还伴有影像的幻觉，但全身肌肉张力降至最低。 案例四：我生活地方——菏泽，关于鬼上身的传说有很多，而我鬼上身的经历其实就是一场由我自己自导自演的表演(潜意识的自导自演)，当时我精神特别崩溃，诱因还是与女朋友分手这件事，我一直念念不忘，迫切需要治疗的途径，再加上我一直觉得我爸可怜，内心早已酝酿已久了我父亲会对母亲说的话，就在见到母亲与姐姐的时候，演化成了“鬼上身”的疾病，一名医生采用民间土方法，建议我去给父亲烧纸房子，落实祭礼，我就照做了。周围的人提醒我：“抱着你爸爸的相片去认房子”(民间烧纸房子丧葬礼节中，有一个环节是由孝子抱着其父照片在纸房子前放一下，意为此为亡灵的房子，在阴间的其他亡灵不能争夺)，我抱着我爸爸的照片就在想：这是我爸爸的灵魂，那么我是谁？而就在我把父亲的照片放在房子上的那一瞬间，我就清醒了，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刻，此后我也与上一段恋情彻底告别…… 3.4. 心理状况与灵异事件发生的关系 对于“鬼上身”和“失魂”现象，无法理解的人，常用民间的说法，用附体来解释，因为从表面现象看，患者自称某某神仙，或已死者灵魂的化身，此时病人以这些附体者的口吻、身份讲话，声调也变得特殊，就像失去了原本的自我，被什么其他东西所控制，表现得异常和失常。然而，患者讲话的内容与患者当时或者长久以来压抑的内心体验有关(苏和，2006)。 案例二：老太太又发生了好几桩类似的怪异事件，而且每次对自己的称呼都不一样，“泰山老奶奶”只是其中之一。后来村里的巫婆去给老太太看病了，巫婆的解释是：老太太有两个儿子，母子关系都很好，尤其疼自己的二儿子，可是，就是她最疼的二儿子，在外面打工的时候不幸出了意外去世了，这对老太太是极大的打击，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二儿媳妇在丈夫出事以后，一度想带着孩子改嫁，费尽周折，老太太就是不允许，说死也不能让儿媳妇改嫁，那样二儿子就无后了，固执的老太太不但与儿媳妇关系紧张，与周围的街坊邻居也相处不好...... 案例四：父亲被发现患病那一年，我正从本科生的学习阶段进入研究生的学业阶段，既无经济来源又尚未组建家庭，“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局面使我对父亲蒙受了不孝的罪咎感，深深感觉到中国人骨子里面对于祖先(去世的前辈)的敬畏感，这种罪咎感在父亲病逝第二年、我硕士毕业之后接连遭受考博士落榜、求职受挫、失恋痛苦三不幸之后，终于演化成一种灾难性的心理危机...... 从表1可以看出，在四种类型的灵异事件中，有四位未遭遇重大生活事件，在鬼上身和失魂的八位被试中，只有两位没有遭遇过重大生活事件，遭遇重大生活事件的六位被试在发病前都有一定的心理情结，表现出各种精神不佳的状况，而没有遭遇重大生活事件的被试之所以会遭遇灵异事件，可能跟长期以来的鬼信仰有关。可见，鬼上身、失魂、托梦等灵异事件多见于情感细腻、富于幻想，以及具有迷信思想的人。 病人在遇到较大的精神刺激，如亲人去世、婚姻矛盾、人际冲突等等，在自我意识发生障碍的情况下，再经过自我暗示，或周围环境中其他语言、行为、情境的暗示，患者就会以所谓附体者的口吻、身份讲话，历时数分钟或数小时。发作过后，可自行恢复自主意识。或者经过适当的心理治疗后，病人就可迅速恢复其自身身份。在发病过后，也可以部分回忆起发作的经过。 3.5. 身体状况与灵异事件发生的关系 通过分析12名样例，我们发现，至少有6名被试身体状况存在一定问题。年龄大导致的身体弱(案例2，案例11)，体弱多病(案例5)，学习压力导致的身体弱(案例6)，年龄过小导致的身体弱(案例8)，身体过劳(案例12)。我们分析，体弱多病、身体素质差的人更容易在他身上发生“灵异事件”。 首先，体质差的人对待“鬼”、“死亡”有一种超乎寻常人的敬畏心态。因为生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任何人只要一想到要与自己生活过的世界告别，就不能不深感畏惧。为了摆脱这种死亡大限，人们便渴望死后有知，鬼魂观念由此产生(李锦，刘琨，2001)。其次，体质差的人更接近死亡，因此他们对“鬼”的潜意识将会更强烈，更可能激起内心隐秘的鬼符号灵异资源，所以灵异事件更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案例五：主人公有多次同神婆接触的经历：小时候有一次发烧，连续输了好几天液，可高烧总是不退，有时候退了马上重烧起来。最后母亲向别人打听，找了一个神婆来才治好了病。 再次，长期体质差的人容易形成孤僻、少言寡语的性格。他们形成非常丰富的自我内心世界，不愿与外界交流而又渴望有人能懂得他们的想法，认可他们，这就使得他们建立了一套自己独有的与世界沟通相处的准则。而“鬼”、“神”等本来就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事物，对于体质差的人来说，这些意象更有可能是与他们经常互动交流的对象而非他们周围的人类，因此灵异事件更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 案例三：二伯是爸爸他们兄弟五个里边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平时也不怎么跟家人沟通，有时候家里人开玩笑的视乎都叫他“闷葫芦”。印象中二伯不善言谈，但是一个挺厉害的生意人，家里算是我们家较富裕的。但是，自从某一年，他被一个朋友骗了之后，欠债高达200多万，生活条件骤然一落千丈...... 此外，根据轮回说，一切都是注定好的，路途不顺的人是前世做了恶事而在现世得到了报应，而与体格强健的人相比，体质差也属于一种路途不顺。由于想要弥补前世的过失，他们更渴望与鬼魂神灵进行交流，希望获得鬼神的宽容与谅解。使自己的身体变得健康硬朗。 3.6. 民间信仰状况与灵异事件发生的关系 从家族宗法制在西周确立，我国鬼魂观念就受到极深的影响，祖宗崇拜在各种崇拜中占有主要地位。道教的广泛流行，使中国的鬼文化呈现出道巫合一、鬼、神、仙相通的特点，民间巫术即为道教的重要来源之一。而之后佛教的传入使中国固有的地狱观念呈现出丰富多彩的特点。更为关键的是，儒学作为传统文化的主流，因其推崇“忠孝仁义”的做人原则，受其影响，中国的鬼文化呈现出浓厚的伦理至上性特点，人们对丧葬、祭祀等鬼事活动给予了高度的重。 通过访谈，我们了解到12位被试中有10位信仰鬼文化，有2位虽未明确表示自己信仰鬼文化，但也对鬼神存在敬畏心理。在托梦这一事件中，三名被试全部有鬼神信仰，这更能说明有民间信仰的人更有灵性，也更容易遇到灵异事件，不仅如此，每位被试在发生灵异事件后，采用了相似的治愈方式，尽管有被试不信鬼神，依然选择了此种途径，说明民间信仰早已深深融入中国人的骨髓之中。 案例九：给去世的人上坟时要将他生前所有喜欢的东西都烧掉。据妈妈说，第一次给姥爷上三日坟的时候大家都忘记带东西，结果第二次上坟之前，一位同村的叔叔跑来找姥姥，说姥爷给他托梦让他提醒姥姥去上坟时，一定记得把家里房篷边上的一双鞋给带去，然后姥姥就去找，果不其然，姥姥确实找到了那双鞋。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卖那种鞋的，是大姨在外地给姥爷带回来的，姥爷生前特别喜欢，一直穿着它...... 案例十：他得了一种怪病，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他已过世的老婆，医院里都查不出病因，后来他女儿也出现了和他一样的症状，然后他就找同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谈话，说他在妻子去世前，给妻子做了一件她一直想要的衣服，但还没等穿上她就走了，那个时候穷，他不舍得扔就把那件衣服给了他女儿，老婆婆建议他第二天去坟头把衣服给烧了，患者照做后，后来他和她女儿的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案例十一：某老人回忆说，在自己老伴去世一年左右时，有天夜里做梦，梦到老伴对自己说在这边的世界还没有找到工作，现在没有钱花。于是老人第二天醒后就去买纸叠元宝和冥币，去给老伴上坟。以后每逢过节上坟时就让儿子多烧纸，以后就再没有做过这种梦。 3.7. 神婆巫术的作用 在问及对神婆巫术的看法时，被试们给出了下列描述:“神奇”，“神圣”，“神秘”，“神婆看起来挺正常的”，“不可否认这种疗法的价值”，“心理暗示”，“内心张力的爆发”，“情结”，“虽然不信但真的很有效”，“迷信”，“太灵了”等词句。姑且不看神婆巫术到底有何实质性作用，但人们确实通过这种途径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情结，说出了潜意识中酝酿已久的话，摆脱了不愉快的紧张感或恐怖感。 这类现象在学术上被称为民俗精神医术(ethno-psychiatry or folk-psychiatry)，也被称为社会文化治疗(socio-cultural therapy)。就是以当地社会文化的脉络为背景进行治疗的方法，因为很多精神心理疾病是由社会文化因素而产生的，这就要采用从治病的背景因素入手的治疗方法，这在中国的社会里显得尤为有意义。我国传统医疗过程中有句名言，即“上医医人，下医医病”。一个好的医生不应只着眼于疾病本身，还要以治疗或改善一个人的健康为目标。这个健康包括个体生物体的健康，精神心理的健康，以及他周遭环境的和谐关系(杨国枢，2006)。 就拿童乩来说，他对病人的病情及治病原因，常以传统人际关系及责任义务的完成与否作解释，如祖先牌位或香火无人奉祀，坟墓风水不好，田地继承错误，等所引起的鬼魂作祟，而这些也正是乡村居民最挂心而引起心理紧张的因素，所以童乩为病人治疗时，除了要求病人服用符咒、香灰之外，更重要的是指示病人如何改善以上种种关系，病人回家后照童乩的办法去做，心理自然解脱很多，人际关系的紧张也跟着松懈了，病情就会因之逐渐变好。很显然，童乩治疗的是这些因家庭关系、因社会文化需求的冲突所产生的心理疾病，他以“上医医人”的态度，供给病人一个合理的、和谐的心理调适环境，在促进和谐环境的过程中产生了治疗的作用。童乩产生效用的另一个理由，是他代表了传统中国社会中病人医生的角色态度，西方的医学传来中国，其医药的效用极为明显，但医生和病人的角色关系，以及整套的医疗制度，在中国社会文化的脉络中仍有许多问题，而童乩在扮演医生的角色时，有很多是合乎中国人际关系的原则的，他的亲和力和感染力使得病人所感受到的不是生疏的信赖，而是完全的依赖。所以他能在相当缺乏客观医疗技术的条件下，产生特殊的效果(杨国枢，2006)。 同样的，中国大陆民间巫术和丧葬礼仪之所以能够起作用，就是因为这种仪式给患者提供了释放心理压力的渠道，经历了重要生活事件的人们，不得不承受精神上的重大打击，内心中早已郁积了层层的压力和悲伤，却找不到释放痛苦的途径，形成心病。荣格告诉我们，当被释放的无意识内容没有采取适当的保护和预防措施时，就有可能导致危险的后果。因为它有可能会压倒意识，使意识崩溃，引起严重的结果，甚至会导致精神错乱(拉·莫阿卡宁，1999)。然而，中国人在心出问题时，往往不注意体会，而更倾向于在感觉到“实在”的“物”的层面找原因。病理心理学家发现，同样是心理出了问题，“美国人较会诉说精神症状和心理问题，而中国人则较易于诉说身体症状，这种差别显然与社会——文化背景的不同直接有关”(张伯源，陈仲庚，1986)。文化心理学家近年研究也发现，在注意和知觉模式上，中国人更关注环境，更喜欢探究事物间的关系；在解释模式上，中国人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包括环境在内的更广阔的时空脉络(钟年，2013)。仔细分析“鬼附身”“失魂”、“鬼压床”其实都是某些精神疾病或者身体机能的不适发出的信号。然而中国人却喜欢用超自然力量来解释这些现象，把神灵或亡灵与自身联系起来，构成整体的状态，来解释自己的心病。中国有句古话：心病还需心药医。患心病的人通过“鬼病”释放自己积蓄已久的悲伤能量，再以神婆和祭礼作为整合自我的媒介，从而治好了自己的心理疾病。 案例四：在父亲三周年前夕，我吵闹着家族去给我父亲燃烧一整套纸制的房屋、院落、佣人以及其他生活用品，就在冲天火光燃烧的那一刻，父亲的鬼魂离开了我，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圆满而去。我则因为没有尽孝才遭受到的这些惩罚，在那一刻一笔勾销。 此外，荣格认为，原型是一种反应倾向，是集体无意识的内容，其存在并不取决于个人后天的经验，它在人一生中都不会被意识到，他说：“......原型......不是以充满内容的意向形式，而是最初作为没有内容的形式，它所代表的不过是某种类型的知觉和行为的可能性而已。”鬼文化信仰作为一种原型，已经深深融入中国人的血脉中，因此，当运用神婆巫术治疗中国人的精神疾病时，会激活中国人潜意识中隐藏的中国民间信仰隐秘符号。因此，中国人独有的特殊仪式，只有中国人才能理解，并能借此释放内心的张力与情结。通过仪式，感情细腻的人们，在思想与情感上与过去的人和事彻底告别，从内心深处放下对往事故人的牵挂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