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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er: 4. 朱熹山水诗的艺术成就 如前所述，朱熹的山水诗不仅数量众多、类型丰富，他还以审美自觉的方式将感情寄托在山水中，形成了山水诗独特的艺术成就。 4.1. 景趣、意趣、理趣的充分展示 朱熹热爱自然，常喜登山临水，所作山水诗强调诗之超妙，在对大自然的领悟中富于“冲澹萧散”之趣，往往表现为景趣、意趣、理趣三者的和谐统一。 景趣是指自然以其特有的色香形声使审美主体受到感官上的愉悦，正如黑格尔所说：“因为自然显示出的自由生命和同样具有生命的主体产生契合” [ 12 ] 。自然山水本身充满了诗情画意，为诗人提供了源源不竭的创作源泉。朱熹擅长写眼中景、景中人，景与人结合，两者达到和谐而生一种景趣。试看《莲花峰霜月》：“莲花峰顶雪晴天，虚阁霜清绝缕烟。明发定知花簌簌，如今且看竹娟娟。”首二句写高入云霄的莲花峰，雪犹未消，但为晴天丽日所映照，分外妖娆；三、四二句，诗人把千岩万峰比作落地芙蓉，生动描绘了莲花峰的奇景。又如“饮泉云出岫，卧岭月流空。”(《游密庵得空字》)饮泉在涧，见云无心以出岫；卧身在岭，望月华流满空中。将人与景有机组合在一起，因景生趣，有洗练含蓄之美。这些山水诗不仅展示自然山水的外在之美，而且体现了朱熹欣赏山水美景获得内在的审美愉悦。 朱熹诗能以意与景融，即景而言意，意待境而明，意中有景，景中有意，将温淳之意融入景中，意趣横生。南宋吴渭在《月泉吟杜·诗评》中说：“有因春日田园间景物，感动性情，意与景融，辞与意会，一吟风顷，悠然可见。” [ 13 ] 可移来概括评朱熹山水诗中洋溢的意趣。如《武夷掉歌》之二：“一曲澳边上钓船，慢亭峰影蘸晴川。红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溪边上船时晴川如镜，峰影如蘸其中，这是晴日之景。但末句却出现翠烟锁住群峰之景。诗人上船所见，不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景，原来第三句是写人的意绪，在怀念远方人。人杳然，音讯久断，恰如烟锁云隔，这种景，只是脑海浮现之景，而非眼前所见，用以说明上句之意的。说明朱熹是有意以景来表现意，服务于意的，像《武夷棹歌》这一类诗以意趣为胜，意味无穷。沈德潜说：朱子五言不必崭绝凌厉，而意趣风骨自见 [ 14 ] 。又如《次林择之凉峰》：“解髻林间寺，归鸦晚欲盘。望中岚翠合，愁外夕阳残。尊酒何妨尽，羁心且自宽。无端满窗月，遥夜不胜寒。”首联先写解林间寺，何以刚休憩就注视到归鸦盘旋之景，原来鸦欲归巢之景适与“我”将休歇意相合，都是昼动晚息之意。寓意旷达，言昼动晚息，乃物理之自然，意趣无穷。 “理趣”，顾名思义，是要说理而有趣。钱钟书解释理趣说：“若夫理趣，则理喻物中，物秉理成，理内物显。或则目击道成，惟我有心；物如能印，内外胥融，心物两契。举物以写心，费罕譬而喻，乃妙合而凝也。” [ 15 ] 这里的理趣必须蕴哲理而有趣味，不离物境与物象。朱熹诗乃因其胸中涵养，趣与景融，无往而不自适，也因而就有其理趣。 朱熹在描绘自然山水时，在诗中表现理趣，理融于趣，趣中有理，引出自然与人类的规律，启迪人生，因此朱熹的山水诗常闪现着理趣的光辉。如《寄籍溪胡丈及刘恭父二首》：“瓮牗前头列翠屏，晚来相对静仪刑。浮云一任闲舒卷，万古青山只么青。”诗前两句言自己家门前之山如翠屏横列，晚来而观，山如仪型相对，后两句是说任凭云舒云卷，青山虽历万古而不改其青色。以青山为本体，浮云为客体，青山岿然不动，而浮云瞬息万变。青山喻人生以治学为本，浮云喻仕途、富贵，从自然界中悟出物之理，而流露出一种活生生的趣味，以景喻其说理之趣，有超旷之趣。他的诗力求形象鲜明，蕴含理趣，这也使他成为人们公认的大诗人。又如《偶题三首》云：“门外青山翠紫堆，幅巾终日面崔嵬。只看云断成飞雨，不道云从底处来。步随流水觅溪源，行到源头却惘然。始信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这首诗写了诗人看到云腾致雨的现象，却不知云从何处飞来，以及随水觅源，行到水源的尽处时，却感到那儿并非真源的所在而不免惘然，诗人透过这山林景色的描写阐明了认识与探求事物本质的自然规律，揭示了认识事物的复杂性，妙在物态与我所悟的理水乳交融在一起，趣味适在其中洋溢生气与灵机，产生出景理相惬的美感与理趣，达到钱钟书所说“理之在诗，如水中咸，蜜中花，体匿性存，无痕有味”的艺术境界。可见，朱熹的山水诗已摆脱了当时其他一些理学家常用理语入诗，坠入“理障”的困境，而能独具一格，善于通过山水景物形象说理，在物象中蕴含理趣，是活泼的、鲜明的、有机的，诗情与理趣交融。 总之，朱熹一生酷爱山水，“公言平生爱登览，到此一洗群山空”(《文集》卷七《送秘阁张丈韵》)。诗人与自然山水的同一，其山水诗充分展现了景趣、意趣、理趣的美感特征。 4.2. 叙事、写景、抒情的高度相融 朱熹善于将叙事、写景、抒情相融于山水诗的创作之中，在游历山水之时，寄情于景，借景言志。《朱子语类》卷八○云：“大率古人作诗，与今人作诗一般，期间亦自由感物而情动的体会透彻。”他善于因景动情、借景抒怀、融情入景。试看朱熹《武夷棹歌十首》其六：“五曲山高云气深，长时烟雨暗平林。林间有客无人识，欸乃声中万古心。”写五曲隐屏峰、平林渡。诗人以山高云深，烟雨迷蒙，平林晦暗的凄清景色，运用“移情于景”的艺术手段，衬托出林间客子，空有一片万古长存的倡道济世之心却无人能识，令人感慨系之，借景抒情，情景交融，在这里写景就是写情，景是情的外化，情是景的内涵。又如《过丰城作》：“淼淼丰城县，回头忆旧游。晴江罗远树，宿莽乱中洲。宝剑今鳞甲，神光尚斗牛。他年还记得，此夜一扁舟。”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山水诗，写于乾道三年冬自长沙东归途径丰城时。诗人置身于一叶扁舟之中，从江上匆匆而过，但诗人却能对近处的“晴空”、“远树”、“中洲”等几处景物纵情着笔。第二句是指隆兴二年秋，朱熹曾从豫章护送抗金名将张浚的灵柩来到丰城，在舟中哭祭张浚的亡灵，诗末是说这次重游，满载有衡岳会讲的深厚情谊，不知他年还能否记得此时舟上的情景，全诗融写景与叙事为一体，言简意骇，诗人写景也是为了抒情，把抽象的主观情绪融入到山水诗之中，整首诗景与情相映衬，交融一体。 4.3. “写景–寓理”的结构章法 在结构上采用“写景–寓理”的章法，先写景，后寓理，由景及理，寓理于景，将山水带来的愉悦引向哲理思考，这是朱熹山水诗的又一艺术成就。朱熹在感受山水自然美的同时，常用哲学家眼光来观察思考，并自觉地把哲理融入山水之中，既有诗情，又有哲理，诗情洋溢，寓意无穷。如《吴山高》一诗：“行尽吴山过越山，白云犹是几重关。若寻汗漫相期处，更在孤鸿灭没间。”此诗由登山兴起，过了吴山，更有高峻的越山，而白云仍掩了几重，要寻找汗漫，就得前往孤鸿出没的天边，前两句写景，后两句寓理，喻学问无止境，天外有天，只有努力奋进，方能获得成功，以理说法，境中蕴含哲理，寓理于景给人以思想启发。朱熹总能在自然界中悟大化之理：“连林争秀发，生意各呈露。大化本无言，此心谁与晤。”(《题林择之欣木亭》)自然界中的欣欣生意，要靠人在观察中悟得变化之理。又如他的《水口行舟》：“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青山绿树多。”朱熹泊舟水口，触景生情，融情感和哲理于眼前景物之中。前两句“夜”间所见，隐意严重的黑暗势力，末句“青山绿树”依旧，生鲜碧绿，寓理于景，启发人们对生命活力的热爱和追寻。可见，朱熹的山水诗气格高，见出一位哲人烛照大地探究事物之源的形象，在描写山水中诗人熔铸了自己的情感及对人生、宇宙和感悟。 4.4. 想象丰富、比兴委婉 自然山水的丰富多彩总能引发诗人丰富的想象力，要描写山水的奇丽自然离不开诗人丰富的想象。朱熹曾有诗说：“跻攀力虽倦，想象意遣驰”(《淳熙戊戌七月二十七日》)，可以看出他竭力让艺术的想象不受限制地自由驰骋，将一景一物所包含的诗情画意刻画尽致。试看《游天池》末六句：“我意殊未极，更思出尘寰。何当驾轻鸿，八表须臾间。视此长江水，滔滔傥西还。”写诗人置身天地，心胸豁然开朗，他想象自己骑着仙鸟，遨游天空，俯视这浩浩的长江水，诗人富于想象，已经超越了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力求达到形与神统一。又如《自上封登祝融绝顶》：“扪天滑青壁，俯壑崩银涛。所恨无十犗，一掣了六鳖。”诗人展开想象与夸张，写月下雪景，上扪天璧，俯览银涛，似乎亲历其境。此诗构思奇特，意气豪迈。《大雪马上次敬夫韵》：“仙人乔岳顶，散发吹参差。唤我二三友，集此西南垂。列筵命洛公，侑坐迎江妃。导之千羽旄，投以万璧玑。缤纷一何丽，畸霭难具知。众真亦来翔，恍觉丛霄低。茫茫云雾合，一一琼瑶姿。”此诗为乾隆三年十一月十日将近南岳衡山时，遇大雪所作。以奔放的语言，神奇的想象描绘雪中衡山的景象：仙人相招，众真来翔，洛公列筵，漫天雪花似千羽旄，似万璧玑，此诗联想翩翩，神奇恍惚，如在仙境。 朱熹的山水诗还善用比兴手法，以见其用心之微妙，形象之鲜明，取境之开阔。他强调“要使方寸之中，无一字世俗言语意思，则其为诗不期于高远而自高远矣”(《文集》卷64《答巩仲至》)。他笔下的景物随其意点染而成，寄寓其超远的情志。如《寄山中旧知七首》第二首云：“慷慨平生志，冥茫造物机。清秋雕鹗上，万里看横飞。”言平生有慷慨之志，然世事难测，幸好清旷秋空上，鹏鹗正在奋起，以比譬置于全诗的最后，写其心怀大志而尚且未施展的惆怅，但期待有所作为。又如《庐山双剑锋两首》：“双剑锋高削玉成，芒寒色淬晓霜清。脑脂压眼人高卧，谁斩天骄致太平。”诗中描写了双剑挺拔奇险的形势，把它比作神话传说中的莫邪宝剑，希望这两把剑，斩尽敌寇保太平，体现诗人心怀天下，疾恶如仇，渴望天下太平的夙愿。 4.5. 平淡质朴的诗歌语言 朱熹山水诗的语言力求平淡质朴，反对辞藻华丽、刻意求工，显现出质朴无华、平淡而有意蕴的特点。他自己就明确表述过：“文字只是取意而已，正不必过为华蘼辨巧也。” [ 16 ] (《文集》卷49《答滕德章》)“平易自在说出底便好，说出来崎岖底便不好。” [ 17 ] (《朱子语类》卷九)诚所谓“自然触目成佳句，云锦无劳更剪裁。(《文集》卷5《新喻西境》)”如《雪消溪涨山色可喜口占》诗云：“头上琼冈出旧青，马边流水涨寒汀。若为留得晶莹住，突兀长看素锦屏。”头两句写雪停了，开始融化了，露出青青的山来，山溪水随之也涨起来。语言平淡质朴，写出诗人开始登山的喜悦之情。他的诗歌语言平淡质朴，但正是这种“无意为之”的态度，成就了朱熹山水诗天然去雕饰的美。又如《铅山立春六言二首》：“行尽风林雪径，依然水馆山村。却是春风有脚，今朝先到彩门。”诗中写翻越边境山岭，进入山下平原，见山村景物依旧，农家春意黯然，赞美大自然的生生不息，诗句无不使人感到朴素自然，意境清新，却又韵味无穷，展示了诗人轻松愉悦的心情，显得真切深刻，又平易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