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stem: [SYSTEM]

user: 4. 中庸的诗歌内容——黑白之间的自然与人世 睿智的思想，或者说，丰富的灵感，再加上高超的艺术技巧是诗歌创作成功的关键因素。两者的巧妙结合才可能产生形神兼具的诗中佳品。诗歌的传统作用无非抒情言志。或表达对大自然之力量与美景的倾慕，或抒发人与人之间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或遣怀郁郁之志。对于每个诗人，我们都能把握他大体风格，或温婉、或激昂，或简约明快、或晦涩深沉。 但是，我们很难对弗罗斯特简单论断，他的诗有些明快，有些晦涩，有些抒情，有些言志，还有更多是介于两者之间，可以有多重解读，甚至会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弗罗斯特喜爱他发现的新英格兰乡村，为正在消失的乡村风格而悲叹—他俨然成为一个新英格兰人，但却比大多数新英格兰人更像新英格兰人。甚至于直到现在，他去世半个世纪以后，当人们想找一个运用普通语言，普通创作手法，言之有物，而且风格独特的诗人时，他们首先想到弗罗斯特——虽然弗罗斯特从来不像他看起来那样简单，他的诗歌充满了愤怒、背叛、骄傲、愚蠢等等人性的弱点，而他像哲人一样思考这些弱点 1 [ 10 ] 。 他常常会在同一首诗中表现截然相反的情感或态度，对于自然，他描绘了大自然的神奇美妙和残酷无情；对于人性，他既能体察人性美的一面：劳动人民的勤劳、善良，与大自然的和谐共处。也能看出人性丑恶的一面：自私、狭隘、贪婪、冷漠、残酷。让我们对诗人的立场做出自己的选择和判断，他像个技艺高超的摄影师，善于捕捉自然以及生活当中看似普通的瞬间，变换角度，加以定格或者放大处理，一张张唯美的画面让我们忍不住驻足观赏，继而陷入深思，甚至恍然大悟，亦或怅然若失。 弗罗斯特对于自然界的描述可谓独树一帜。以一首“Design”为例，弗罗斯特所观察到的美丽而冷酷的大自然中的花鸟草虫，简直让读者心有余悸。 这首诗中反复强调了白色这一象征纯洁无辜的色彩，白色的万灵草上面有一只白色的蜘蛛，捉住了一只白色的飞蛾。诗中的修饰用词本来让人联想到的是白胖的婴儿、披着白纱的新娘这些美好可爱的形象，但是，诗人紧接着指出这是混合着死亡和枯萎的信息，这是巫师的魔药配料，这些都是丑陋邪恶的象征。这一切就像暗夜的阴谋，阴森可怕。美好的大自然界每时每刻都在悄悄上演着生死杀戮，同时也展示着昼夜的轮回和四季的风景。 这首诗颠覆了我们对大自然所有的美好想象，达尔文的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法则跃然纸上。事实上，我们通常在描述自然界时，常常自欺欺人地呈现一幅万物欣欣向荣、和谐共生的景象，跟人类世界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残酷现实形成鲜明对比，因而中国的田园诗人非常向往归隐生活，以为这样可以躲避纷争，静享大自然的美妙风光。殊不知，自然界与人世间是何其相似，每天都在上演生存大战、生死大戏。假如真有一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上帝在冷眼旁观，那么他看熙熙攘攘的人类，跟我们看来回忙碌的蚂蚁的感觉恐怕差不多吧？顿悟了这些，那么我们在欲望或理想的追求上面是否变得像老庄一样从容淡定一些？这也许正是诗人的良苦用心。美妙与残酷是自然的两面。 正如残酷而美丽的自然界，弗罗斯特也清醒的认识到：人的内心世界也是两面的，一半是冰冷的海水，一半是炙热的火焰。冰与火这两种力量都具有强大的破坏力。以这首“冰与火”为例： 这首诗反映出诗人对于人类的情感了解之深。人性善良美好等等温和的情感在许多诗中有所赞颂，但是唯有弗罗斯特犀利的指出，人类性情的极致也是极具破坏力的。欲望和仇恨本身其实是中性的表达，可以说人类对于自由、平等和幸福的欲望一直是人类进步的助推器，人类对于专制、不公和邪恶的仇恨也是守卫和平和公正的有力武器。但是当这些情绪失控，走到极端时，便足以毁灭我们自己和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这和中庸哲学中的“过犹不及”，“物极必反”何其接近。 人世间、自然界都是辩证的矛盾对立统一。那么人性的本身是善还是恶？弗罗斯特的理解跟中国的中庸哲学的阐释是一致的。虽然对于人之初，性本善或恶，各派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大家都认同善恶共存于人性，甚至是在一念之间。 显然，基于人性善而对人生的乐观解读，与基于人性恶而对人生的悲观看法一样是错误的。显而易见的是：人性是善恶的混合体，裹挟着建设性和破坏性的两种力量，让人爱恨交织。新人文主义者，本着中立的态度，认识到人性的两面性，在此基础上，构建了他们对人生的新的解读。对他们来讲，怀疑主义与绝对的理想主义一样不能接受，人们应该接受事物的相对性和权宜之计，而不是全盘否定；某些起作用的标准来自于人类的历史经验；一定范围内，人有自由意志服从于某些局限性的价值观；只要这些理念没有教条的局限，弗罗斯特就没意见[ 13 ] 。 对于人生，他写出了人生的美好：田园生活的静谧、人生旅途的美景、人与人的友情与爱情；他也写出了人生的残酷：大自然的变幻莫测、人生路上选择的迷茫和犹豫。生死离别之痛和人与人之间的缺乏信任和沟通。正如苏晖在他的文章中指出的，弗罗斯特“极力推崇中庸之道，……以形象化的方式，传达出他的这种处世哲学，即悠然秉持不偏不倚的态度，处乱不惊，以不变应万变 [ 14 ] 。” 自然界的美丽和残酷，人性的热情和冰冷，作为热爱并生活在大自然和人群中的诗人来说，他深谙冬去春来，悲欢离合的不可避免；但是对于一个漫步人生这片树林的旅行者来说，站在每个叉路口，他会做何选择，心情又是怎样？弗罗斯特那首脍炙人口的“未选择的路”为我们做了最生动最真实的描述： 这首诗从字面意思解读，就是讲述了林中行者在岔路口的犹豫不决以及选择了较少人走的一条路，从而留下一丝遗憾：另外那条路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走过。然而有心人自会触景生情，感叹人生多歧路，选择何其难！ 再进一步分析，有人会领会出诗人乐观积极的一面：在人生道路上的选择面前，一定要迎难而上，不要人云亦云，亦步亦趋，这样，最终你会收获辉煌的人生；也有人从字里行间品味出了一丝嘲讽和无奈，折射出诗人悲观消极的内心世界：人生的路口一个接一个，每个路口都大体相似，几无差别，无论你作何种选择，都会留有遗憾，再多的犹豫彷徨，都无法避免多年之后的感慨神伤。其实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早有定数，只可惜人们自作聪明，作茧自缚，机关算尽，也于事无补，这种事事斤斤计较、犹豫不决是多么可悲又可笑！ 据说这首诗是因他的一个优柔寡断的挚友爱德华托马斯(Edward Thomas)而写，当时弗罗斯特住在伦敦郊区，经常和他一同到林中散步，而托马斯常常在岔路口犹豫徘徊，并且经常因为选错了路而懊悔不已。写作的起因更接近嘲讽，但是读者更多是把它当作励志的诗歌来喜爱。这样一首看似简洁优美的田园诗歌，为何能够有如此千差万别的解读？因为诗人是中庸的弗罗斯特，刻意保持中立，并且决心让他的诗歌初读悦耳，掩卷沉思(begins in delight， and ends in wisdom [ 16 ] )。他曾经警告读者说这是一首狡猾/复杂的诗(tricky)，因为他层层布局，每个用词都蕴含深意。首先是诗中的两条岔路，看似毫无区别，只是其中一条少有人走。事实上，“少有人走”只是一种主观的感觉，因为行者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找个理由。选择特立独行，显示出行者的独立思考和不盲目从众。当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也不是轻而易举的，诗中的“我”也是伫立很久(long I stood)，反复权衡的。其次是最后一节的第一、二句，遥想多年以后，身在某处，我会轻叹一声道：这两句反映出行者当时已经预料到，将来也许会对今天做出的选择或庆幸，或遗憾。这声叹息或许表达了因当年正确选择而对现状满意的欣慰，或许表达了因一时错选而导致生活艰辛的后悔。不管怎样，这是多年以后才能明确知晓的心情，而当下，只能做出选择而已。最后，“大不相同”是整篇的点睛之笔，充分展示了作者中立客观的中庸态度。人生路上，无论你作何种选择，也许都无所谓好坏之分，有的只是不同的风景、不同的经历，不一样的心境，正如古人云，“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倚”。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每次面临选择之时如履薄冰，顾虑重重呢？原因在于，人们似乎习惯了将自己现在的境况归咎于过往的选择，那么当选择非常艰难时，人们自己的因选择错误所负的责任就更是可以忽略不计了。这可以算是人性的弱点吗？从逃避责任来讲应该是的。但是从对人生的认真态度来讲，这也许是人性的优点呢。只有珍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才会在每个人生的岔路口踯躅徘徊，难以抉择。因此，尽管草率做出的选择和认真思考过的选择都可能留下遗憾，但是这遗憾也大不相同。可悲的是，如果我们对于人生的大大小小每个选择都如临大敌，如履薄冰，那么我们的人生何其沉重，人生的乐趣又从何谈起呢？！这真是人生悖论，一首小诗竟然如此生动而简洁地呈现出如此复杂的人生哲理，怎不令人惊叹！ 纵观弗罗斯特的诗歌，我们会发现他为我们精心呈现出各种各样美丽而神秘的树林，象征着人世间、人生路，甚至天堂或地狱，许许多多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岔路口，而诗人始终停留在众多潜在选择的路口，冷眼旁观，给自己、给读者甚至给造物主留下许多徘徊思考、进退两难的选择空间。比对于生与死的选择，如“雪夜林边驻马”；沟通和隔绝的选择，比如“修墙”；挑战与极限的选择，比如“白桦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