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 長湍 (京畿道, 都護府)
年: 1611.0

○先是, 朝廷以"副司勇韓嶠, 習知兵事", 令往西邊, 與議操鍊一事。 至是還京師, 上疏曰: 車騎步防胡之法, 本出於中朝
              戚將軍繼光。 蓋繼光在南征倭, 則用《新書》砲殺之法, 至於在北防胡, 則用《實紀》車騎步之法, 其因敵制勝之妙, 出尋常萬萬。 然《新書》砲殺則皆是步兵也, 若用之西北鐵騎馳突, 則必見蹂躪, 無以住足矣。 至如《實紀》車騎步之法, 則亦可以通用於南倭。 蓋遠則放銃, 近則持劍突進, 倭之長技也。 我軍之於倭, 在遠不能防其銃, 在近不能制其劍, 此所以每戰必敗也。 若以砲車、戰車, 相間列陣, 夾以砲殺用騎爲翼, 賊遠則車中大砲, 車下小砲, 更迭放打, 而我之戰車遮板, 可防倭銃, 賊近則戰車所排鎗鈀, 可以制劍, 殺手騎兵, 又從而竝力, 則彼惡敢當我乎? 誠能講行《實紀》之法, 而若騎若步若車, 皆得以練習, 則北可以禦胡, 南可以禦倭矣。 臣地賤才劣, 雖久在道內, 其於操練, 別無寸效。 而至於關防一事, 則請以臣之聞見爲殿下一陳之。 夫鴨綠一帶, 限隔華夷, 義州至江界等邑, 沿江布列, 皆爲一衛獨陣, 而大小鎭堡, 相錯於其間矣, 以本道內地及黃海道之軍, 合而爲一, 輪番入戍。 又設平壤、成川、寧邊、安州、龜城等五鎭管, 爲五衛連陣之制, 如遇邊警, 則內外相救, 聲勢相倚, 儻或邊城失守, 則州縣軍民, 各以所屬, 疊入於鎭管, 而以死守之。 祖宗軍制, 如此其詳密, 而年逾二百, 漸至弛廢, 至於亂後而極矣。 民物之經亂凋弊, 近於靡孑, 而黃軍添戍之法, 又從而廢焉, 此道關防, 如何其不至於疎脫乎? 前兵使柳珩, 將欲修築邊城, 始於昌、朔, 而起役三年, 時未告畢。 昔金宗瑞之設六鎭也, 必先得南民數萬之入居然後, 始能董築, 終能守禦。 玆者柳珩則無軍而爲此大役, 非但功役之難就, 城役雖完, 軍兵、器械、糧餉, 皆是無麪之不托, 何以爲守乎? 伏願殿下, 特令備局、體府商確時措之宜, 申明祖宗宗朝黃軍輪戍之法, 或以他道軍, 別樣添戍, 則此道關防, 庶不至於盡廢矣。 西北防備一也, 而近日廟謨, 每每以北爲緊, 以西爲緩者, 豈以此道與中國相接, 可保其無虞, 抑北則有警, 而西則無警故耶? 賊謀叵測, 衝東擊西, 乃其常事, 則不可以一時無警而有所緩也。 況徒恃大國之援, 而不爲戰守之備, 自取滅亡, 春秋所譏。 (伏惟聖明深軫焉。) 方今黃海道, 亦爲築城防備之策, 不可遑念他道, 而臣之請復輪戍江邊之舊規者, 蓋國之有邊城, 譬之蟲魚, 則鱗介也, 鱗介旣破, 而能保其肌肉者鮮矣。 然則其所以築城防戍, 若通兩道而言之, 則當先關西而後海西, 以一道言之, 則先邊上而後內地可也。 事有先後, 若失其序, 則何以爲國乎? 祖宗非不知海西之爲重, 而必以黃軍入於江邊者, 豈非知所先後者歟? 先儒曰: "恢復, 當以愛民爲先。" 蓋民惟邦本, 若不愛養其民, 以固邦本, 則練兵、築城, 無所下落矣。 伏見今日沿江列邑之民, 朝夕待變, 生理蕭條, 而困於進上貢物, 又困於赴京使臣及京中各衙門求請, 剝膚椎髓, 膏血已盡, 老弱塡壑, 壯者流散。 以此江邊列邑, 幾盡空虛, 民戶之滿百者鮮矣。 內奴、寺奴之居於內地, 爲三手而入防者, 或除其貢, 而若原居邊上, 長爲擊柝防守之苦者, 則反徵其貢, 怨聲嗷嗷, 慘不忍聞。 且義州爲府, 接壤上國, 使命留連, 唐差往來, 糜費責辦, 甚於他州。 故祖宗朝以來進上之物, 特減其數, 至今民戶之稍勝於江邊列邑, 專由於此矣。 壬辰之變, 大駕駐此, 終爲恢復之根基, 繭絲保障之論, 尤可以驗其不誣也。 粵自前歲, 本州進上, 五倍於前數, 長此不已, 則臣恐義州之民, 亦將流散死亡, 無異列邑也。 一州如此, 則他邑可以類推矣。臣竊聞本道之民, 皆言: "壬辰龍灣駐駕之時, 諸道進上, 盡爲阻絶, 故其時監司, 不得已姑依京畿朔膳例, 分定於列邑。 而還都後五六年間, 兩南皆爲賊窟, 故此道權設物膳, 不能遽罷, 因仍到今遂成規例"云。 臣聞來驚嘆, 私自語心曰: "遐遠之民, 怨苦若此, 朝廷何不詢問於其時監司及亂前曾爲此道守令之人, 以辨平時朔膳之有無乎?" 側聞"朝廷方以此事, 議于大臣"云, 此非西民解慍之機會乎? (伏願聖上, 損上益下, 或罷或減, 急行如傷之政, 則邦本幸甚, 邊務幸甚。) 且王者之政, 雖以愛民爲先, 而若論其本, 則必收拾人望之所在者, 而尊重之, 無間存沒, 有冤必釋, 爲第一義。 夫賢者, 萬民之所望, 而國家之元氣也, 《中庸》九經, 必以尊賢, 置於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之上者, 所以扶植元氣也。 若不尊賢, 而使萬民之望, 歸於落莫, 則其於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 已無其本, 不能推元氣蕭然, 亂亡隨之, 此歷代已然之驗也。 《大易》坤之《文言》曰: "天地閉, 賢人隱", 爲人上者, 有賢而不能尊之, 使之隱遯, 此正生亂之兆, 旣不能尊之。 又從而擯棄於禍網, 使之抱痛, 則其於世道, 何如也? 臣之亡師故臣成渾, 以名父之子, 世居林泉, 而傳其家學。 孝悌、忠信, 蒙養旣端, 讀書窮理, 反躬踐履, 又與李珥, 結爲道義之交, 切磋講劘, 所造益深, 爲世儒宗。 開導後學、講明倫理, 其於國家之風化, 豈曰小補之哉? 德高毁來, 身亡謗集, 而削奪之禍, 及於泉壤, 儒林抱痛, 愈久愈深。 內之館學多士, 外之草野諸生, 排雲叫闔, 以訟其冤者, 不知其幾, 亦有大臣陳達於榻前, 而天聽邈然, 是必群下不能詳陳成渾被誣曲折, 使聖上日月之明, 遺照於覆盆耳。 噫! 成渾之少也, 事親極孝, 侍疾居喪, 皆過常度。 仍成沈痼之病, 養病山野, 無意仕進。 雖徵召除擢, 殆無虛歲, 而曾不陳力就列, 供職食祿。 或承召至京, 而一謝恩命, 旋卽杜門謝病, 終必乞遞而歸, 未嘗不待其召而自至, 亦未嘗不遞其職而徑歸其家。 至於癸未, 以兵曹參知, 入京謝恩, 適見李珥以兵曹判書爲三司所劾, 上書論救, 自珥
              沒後, 棲遲丘壑, 益堅長往之志。 己丑逆變, 召命再下, 不得不入京謝恩, 杜門臥病, 呈告數月, 始遞其職, 得還其家。 至於壬辰之變, 西幸一事, 極是祕密, 而民間或有傳說, 渾聞之驚訝, 送奴京城, 爲之探問, 渾之知舊, 有以其時闕門所揭"親動六師"之敎, 謄書送之。 渾執之而泣曰: "聖上固守勿去之意, 至於如此, 國家之幸也", 更不以西幸爲意。 至於其日, 大駕朝出都門, 夕渡臨津, 而渾居深僻, 去臨津幾二十里, 何能及知而迎謁乎? 大駕方御臨津行殿, 問"成渾之家, 在於何處?" 李弘老在於上前, 手指臨津上流南岸村舍曰: "成渾之家在此矣。" 上曰: "然則何不來謁?" 李弘老曰: "當此時, 何肯來謁?" 此則長湍品官南應時, 以其時水刺監官, 伏於行殿之前, 親聞其言, 而爲臣歷陳者也。 噫! 奸人之誣賢、欺君, 當急難而益甚, 不亦慘乎? 噫! 先王之禮遇成渾, 實是千載之曠典。 而大駕之在西路, 已有不承權輿之嘆, 至於還都, 嚴敎屢下, 天威震動。 於是成渾動輒添罪, 無所措躬, 待罪田間, 枯槁以死。 而竟以遺君黨奸, 爲其罪案, 豈非讒者之效乎? 讒人罔極, 巧言如簧, 若非我先王如天之大德, 則成渾之禍, 必不止此而已也。 丙申秋, 臣訪渾於坡平廬舍, 則惕然語臣曰: "吾得罪君父, 而未得受罪, 偃然度日, 有若無罪者然, 於心安乎? 吾嘗讀史, 至漢臣自剄北闕下, 以爲無理而不爲講究, 到今思之, 似亦有以君臣之義, 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若獲罪於其君, 而責罰未及, 則無以爲生故也", 其言戚矣。 臨終遺書其子, 使之薄葬, 是乃雖至泉下, 亦將待罪吾君之意也。 以此忖度, 則身後受罪, 乃其所願, 不亡者存, 寧不甘心? 但儒賢被誣, 世道漸乖, 有識驚心, 士論愈鬱, 伏惟明主察焉。 或言"大駕西狩, 過其境上, 而渾不爲迎謁, 又不能追往行在, 遺君之罪, 乃其自取。 其友鄭澈, 以己丑逆獄推官, 重得罪戾, 前竄後削, 指爲奸兇, 而渾不絶交, 黨奸之罪, 尤不可免", 豈可謂讒者之效哉? 臣請辨之。 以人臣愛君之誠言之, 則在位去位, 固無間隔, 如以亂離之際, 不能從君者, 悉繩以遺君之律, 則宜有分別。 朱子曰: "兩魏之分, 東則高歡, 西則宇文泰。 當是時, 見徵之士, 固已不在其位, 不幸在乎其位, 則左右近臣, 從君於西, 社稷大臣, 守國於東。" 壬辰之亂, 甚於宇文、高歡, 而以渾地位言之, 則旣非大臣, 又非近侍, 乃不在其位, 而退處田野者也。 其時大臣、近侍之奔逬逃生, 不能從君者何限? 而倉皇顚倒, 上下相失, 或非本心, 故惟我先王德洽好生, 量廓包荒, 置而不問, 咸與惟新。 若非讒者之效, 何至獨嚴於成渾乎? 且鄭澈之與成渾、李珥, 自少相親, 終始不渝, 國人之所知也。 雖一國非之, 擧朝棄之, 不以人言輕絶故舊, 珥、渾之志也。 如以不絶鄭澈, 爲渾之罪, 則庚寅
              辛卯年鄭澈被竄之時, 甲午年再論鄭澈之時, 何無一言相及? 至於壬寅十年之後, 連坐之律, 始及於已死之人, 非讒者之效而何哉? 甲午、乙巳年中, 朝著之間, 有或因上敎欲罪成渾, 其時首相柳成龍力止之。 至於壬寅柳永慶當路之後, 嶺南儒生文景虎等, 來京上疏, 以成渾爲構殺崔永慶。 於是時論爭起, 內外和附, 幾至於牢不可破。 然崔永慶之獄, 起於成渾還山已久之後, 又有多少明驗種種難掩, 故先王察其爲誣而削之, 只据傍出之言, 以定渾罪, 柳成龍力止之言、柳永慶和附之迹, 則皆臣之耳聞目覩者也。 弘老始構其說; 永慶終織其罪, 豈非儒林之所痛乎? 伏願殿下亟雪成渾之冤, 則不獨斯文之幸也, 其於敬大臣、體群臣、子庶民之道, 亦必有助矣。 答曰: "疏辭具悉。 當令廟堂議處。 成渾事, 非人人所可易言者也。" 
                
                  史臣曰: "嶠之此疏, 所論非一, 而其訟渾一款爲最詳。 蓋嶠嘗遊渾之門下, 故其知渾事甚悉。 嗟呼! 渾以間世名儒, 學有淵源, 操履醇正, 爲學者所宗。 不幸遭時之屯, 生旣不能展布所蘊, 以澤斯世, 而禍網之加, 及於泉壤, 在渾所樹立, 雖無所病, 而自世道論之, 寧可不爲痛心哉? 如嶠下流, 世固未嘗以士君子待之者, 顧能爲此言, 而廟堂、臺閣之上, 闃然無吐一言者。 不特無言, 反咻呶以助淫詖者, 比比有之, 良可扼腕。"
              光海君日記卷第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