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陇集团

关陇集团，又称关陇世族、关陇门阀、关陇军事贵族、关陇胡汉集团、武川集团。关陇集团一词由陈寅恪所创，是指北朝的西魏、北周至隋、唐期间，籍贯为陕西关中和甘肃陇山周围的门阀士族，范围为陕西、甘肃、宁夏、内蒙古阴山周围，汉胡混血、文武合流是其。在鲜卑拓跋部统治下，他们占据了当时的统治阶层。关陇集团不但以武川人为滥觞，数个朝代的肇造者亦出于武川，或武川人后代。清代考据学史家赵翼所着的《廿二史箚记‧卷十五》提到：「北周隋唐皆出自武川。」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曾如此形容关陇集团：“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他并多次引用《庾子山集》，证明关陇士族与鲜卑胡姓的关系。

**历史**

**北魏至北周时期：发源**
北魏太武皇帝延和年间，为了防御柔然南侵，在首都平城（今山西省大同市）北侧的长城沿线（今内蒙古南部至河北省北部一线）设置了许多镇，其中最为重要的是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县西南）、武川镇（今内蒙古武川县西）、抚冥镇（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镇（今内蒙古兴和县西北）、沃野镇（今内蒙古鄂尔多斯右翼旗）、怀荒镇（今河北省张北县），合称六镇，又称北镇。由于北魏与柔然关系紧张，双方不时发生军事冲突。北魏朝廷将部分被编入军户的鲜卑贵族迁至六镇，令之为镇民兼军士，「配以高门子弟，以死防遏」，并设有镇将总揽当地军政。彼时六镇地位崇高，被誉为「国之肺腑」，身为六镇之民是相当尊荣的，且拥有仕宦（升迁做官）、复除（免除赋役）等特权，「当时人物，忻慕为之」。六镇之民多为鲜卑贵族，后来还有一部分汉人豪强。
然而到了孝文帝太和年间，柔然和高车对抗，北魏的北面国防压力大减。孝文帝欲向南经营，不久便迁都洛阳远离边境，政治、经济与外交重心随之南移，使六镇的战略地位大不如前。六镇之民远在边境，汉化迟滞，逐渐与洛阳的鲜卑贵族在文化上形成差距，经济上亦处于弱势。随着孝文帝改革一系列汉化政策的深入，六镇之民被转为府户，军户身分被免除，特权被取消，社会地位大幅下降，受内地人歧视，「有司乖实，号曰府户，役同厮养」。朝廷甚至将罪犯发配六镇为兵，形同流放之地；当地对于改革的反感不断累积，保留鲜卑旧俗的六镇鲜卑与汉化的洛阳鲜卑之间的矛盾亦不断激化。宣武帝时，六镇饥荒，终于引爆六镇之乱，北魏全国陷入严重动荡。后权臣尔朱荣平六镇之乱后起而掌控朝权，孝庄帝又杀死尔朱荣。之后尔朱家族在晋阳合兵，推元晔登帝位。杀死孝庄帝。三年（531年），废元晔改立广陵王恭，是为节闵帝。同年，鲜卑化汉人高欢于信都为孝庄帝举丧，声讨尔朱氏，并奉元朗为帝，发兵杀入洛阳。后又改立平阳王修，这就是孝武帝。孝武帝无法忍受成为高欢傀儡，乃与关中镇将贺拔岳联系，被高欢发现。高欢先发制人，于中大通六年（534年）杀贺拔岳。孝武帝让宇文泰继续统帅贺拔岳军，镇守关中。同年，孝武帝下诏历数高欢罪状。高欢闻知后派兵进攻洛阳，孝武帝逃入长安，投奔宇文泰。高欢只能改立元善见，是为东魏孝静帝，并迁都于邺。孝武帝西逃长安后，不久为宇文泰所弑，宇文泰改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文帝。至此，北魏分为东魏、西魏，最终分为「汉化鲜卑人」宇文泰、「鲜卑化汉人」高欢两大集团，皇帝成为傀儡，不久更为二者所篡。
从这场动乱中崛起的有鲜卑化汉人高欢与敕勒人贺拔岳汉化胡人会把自己的籍贯改到中原，参见北京大学历史系讲义第13页，。北魏大权尽归高欢，而贺拔岳控关中、陇西地区，并统领着一批前武川镇将士。后来高欢用计令侯莫陈悦杀死贺拔岳，并派侯景去接收贺拔岳的部队。不料，贺拔岳的部下奉戴武川镇出身的宇文泰为主，侯景无功而返。自此，高欢和宇文泰两人各自拥立皇帝，使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由于西魏政权主要割据关陇地区，国土人口远逊于占有广大山东地区（包括今山西省、河南省、河北省及山东省）的东魏和南方的南梁。宇文泰推动胡化政策，集西魏之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为一个紧密的胡汉同盟，「物资上应处同一利害之环境，精神上亦必俱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安内反侧，外御强敌」。宇文泰创立府兵制，设置八柱国，督十二大将军及二十四开府，各职位兼容鲜卑人与汉人；同时采军政合一，八柱国和十二大将军既是军队统帅，也是政治核心。宇文泰又采苏绰建议，奉行关中本位政策，就割据之土依附古昔，强调关中地区为汉文化正统，「不复以山东、江左为汉化之中心也」。仿《周礼》建立六官，施政以儒家学说为根本，「先治心、敦教化、尽地利、擢贤良、恤狱讼、均赋役」。除了重用关陇当地士族，更将西迁避祸的鲜卑贵族和原籍山东的士族均改易郡望为关陇，以断绝其思乡之情及地域歧见；同时鼓励胡汉通婚，消除民族隔阂，逐渐形成一支新的关中士族（以京兆韦氏、河东裴氏、河东柳氏、河东薛氏、弘农杨氏、京兆杜氏为大姓）。八柱国、十二大将军与关中士族，这便是关陇集团的基础。八柱国家族以宇文家族为首，对抗东魏、篡西魏建立北周、灭北齐统一北方，战功彪炳。到了唐代，人们仍然津津乐道八柱国家族的荣耀，曰：「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荣耀，莫与能比！」

**隋至唐前期：发展与巅峰**
北周武帝攻灭北齐，统一了华北，却在统一全国前病逝。其子北周宣帝行事乖戾，继位后不久即禅让予七岁幼子北周静帝，自诩为太上皇而耽于游乐，政事全交给天元皇后杨丽华的父亲，外戚杨坚（即后来的隋文帝）。北周末期，军事将领已由汉人占多数，杨坚得以轻易地篡夺政权，建立隋朝。杨坚之父杨忠为武川人，北周十二大将军之一（后晋升八柱国之一），杨坚之妻独孤伽罗（即后来的独孤皇后）则是八柱国之一独孤信的七女。可见此时期关陇集团各家族之间借由通婚强化了联系，政治影响力更形提高。隋取北周而代之，不过是关陇集团内部的一次权力转移，由同为武川出身的杨氏取代宇文氏。
隋朝末期兵乱四起，李渊（即后来的唐高祖）之祖父李虎亦出于武川，西魏八柱国之一，父李昞则为北周八柱国之一。而李渊之母是独孤信的四女，李渊同时也是隋文帝杨坚的妻甥、隋炀帝杨广的姨表兄。可见李唐皇室与杨隋皇室同为关陇集团，先祖皆出于武川，彼此之间又有着亲属关系。李渊之所以能够轻易攻陷大兴（长安），讨平诸侯一统天下，争取到关陇集团其他成员的支持是很重要的因素。陈寅恪曾评价道：“李唐皇室者唐代三百年统治之中心也，自高祖、太宗创业至高宗统御之前期，其将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来世业，即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下所结集团体之后裔也。”关陇集团作为核心，基本上主导了隋至唐初期的政治格局和走向。这段时期门阀政治的特征十分明显，改朝换代并不影响关陇集团的政治地位。隋代虽已开始实行科举制度，寒门与庶族士人得以参与政治，但多不居显位，难有大作为。
自南北朝以来，社会便流行以门阀评定一个人的地位高低。唐初世族主要有四大门阀且各有所尚：山东士族尚婚姻；江左士族尚人物；关中士族尚冠冕，代北士族尚贵戚。众多世族大家之中，以山东七姓十家（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最为显贵，就连唐初名臣房玄龄、魏征、李昉等人均争相与山东士族联姻。以李唐皇室为代表的关陇集团为了巩固地位，着意改组世族大家排名。唐太宗李世民继位后，在阅览编成的《氏族志》时不满道：“我于崔、卢、李、郑无嫌，顾其世衰，不复冠冕，犹恃旧地以取赀，不肖子偃然自高，贩鬻松槚，不解人间何为贵之？”于是命高士廉编着《氏族志》，将天下氏族分为九等，第一等为李唐皇族，第二等是外戚；表示皇族才是最高等，以贬斥士族，压抑旧有的门阀势力。

**武周至唐后期：衰弱和终结**
唐太宗死后，关陇集团的首脑长孙无忌自恃拥立唐高宗之功，专横排斥政敌。而武则天则以美色讨好高宗，高宗也出于自身加强皇权的需要，利用“废王立武”等连续事件使长孙无忌倒台，离开政权核心。武则天虽系关陇集团出身，却是疏远的家系，祖籍并州文水县（今山西省文水县），并非关陇集团的传统地理范围；其母杨氏虽出身于隋朝宗室，但其父武士彟原只是商人，因追随李渊开国有功而受封，并无关陇集团背景。故在武周时期，武则天为了巩固政权，着手瓦解原李唐核心的关陇集团，采用酷吏、崇尚进士文词诗赋之科、使文武分流、延揽不满关陇集团大权在握的外地士族。科举制虽然在隋代便已实行，但中举的考生少有登高位者，主要权位还是为关陇集团所掌控。直到武则天积极任用举人、进士及第，以巩固武周政权，才打破此一局面。武则天病重，张柬之等人乘机发动神龙革命，推翻武周政权，李唐皇室复位。
唐玄宗在开元时期多继续任用武周晋升的举人，但在天宝以后便渐渐提拔李林甫等关中士族上位，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关陇集团的统治。直到安史之乱、牛李党争，关陇集团的优越地位迅速下降，科举出身者位居朝廷要职的情况愈来愈普遍；加上唐代后期宦官干政甚至掌握兵权、杀废皇帝，这些都严重地削弱了关陇集团的影响力。黄巢之乱后，数百年以来的社会阶级随着唐朝灭亡一同瓦解，传统士族死伤殆尽，地方藩镇势力崛起，门阀政治无以为继，关陇集团也不复存在了。

**关陇集团崛起的原因**
为了在关陇地区巩固西魏政权，对抗国力较为强大的东魏和南梁，宇文泰奉行苏绰的关中本位政策。该政策宣传关中地区自周朝以来的文化正统性，将外来菁英的郡望一律改易关陇，重用关中士族与儒家学说；同时沿袭北魏孝文帝的汉化政策，鼓励鲜卑贵族同汉人士族联姻。胡汉融合的结果，西迁的鲜卑贵族及鲜卑化汉人最终汉化，而关中士族也感染了前者的剽悍尚武。胡汉混血、文武合流成为关陇集团的一大特色，“融冶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其人“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徒之事”。加上关陇集团原先并非北魏最显赫尊贵的强宗豪族，门第之见不那么严重，亦重视才能和功勋，大大加速了此一融合过程。关陇集团得以迅速整合为一个强大的菁英集团，使西魏北周兴盛不辍，统一北方；又于隋唐两度统一全国，始终占据统治阶层。此一时期颇有“武人政治”色彩，和后来宋朝的“文人政治”、“官僚政治”有着明显的不同。这种重视士人文武兼修的风气，直到武周时期科举擡头后逐渐衰退。

**反对说法**
岑仲勉反对曰：“况随宇文泰入关之北族，虽暂改河南郡望为京兆，但至唐时已大都恢复其河南郡望，唐室如真出自赵郡，又何碍于陇西而坚持不改？陈氏之说，殊未可信。”“陈氏必要把僧孺、令狐楚排出于西魏以来关陇集团之外，无非歪曲史实以迁就其臆见。”汪荣祖《陈寅恪评传》则认为岑氏对于陈说赵州昭庆二陵及《光业寺碑》未能提出反证，无法动摇陈说。
黄永年认为关陇集团只存在于西魏、北周和隋初期，隋炀帝时因把政治中心东移，并引入原南朝官僚来制衡北方官僚而逐渐衰落解体，唐初已不复存在。唐高祖时期的功臣和宰相出身关陇的不及半数，并不足以称为一个集团。

**参见**
 关中本位政策- 拓跋国家

**注释**

**参考文献**

**引用**

**来源**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岑仲勉：《隋唐史》- 黄永年：〈关陇集团到唐初是否继续存在〉，收入 《文史探微: 黄永年自选集》 date=20240218181057 ，中华书局，2000年，第169-182页。- 毛汉光：〈中古核心区与核心集团之转移〉，收入 《中国中古政治史论》 date=20240218181500 ，联经出版社，1990年。- 雷艳红：《陈寅恪“关陇集团”说评析》，《厦门大学学报》2002年（1）:75- 傅乐成：〈陈寅恪岑仲勉对唐代政治史不同见解之比较研究〉，收入 《中国史论集》 date=20240218181500 ，台湾学生书局，198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