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诸多古代奇案中,冤情是一种最常见也是最特殊的案情缘由,因为它往往会遮蔽甚至扭案情的真相,导致歹人逍遥法外、好人含冤蒙难,给断案者做出公正判决带来很多麻烦。
因此,千百年以来那些力求真相以避免冤情的官员,向来受百姓爱戴,比如狄公、包公、海公等常被老百姓冠以"青天"的美誉,人们对他们的喜爱甚至已经上升到神化的地步;但对那些不明就里,对冤情熟视无睹而妄加裁决的官员,历来是被老百姓所唾弃的,比如老百姓口中的"糊涂县令"就是个典型例子,官职名前加"糊涂"一词,无疑是老百姓对不满的宣泄。
千古第一冤:《窦娥冤》
《窦娥冤》剧照
《窦娥冤》情节曲折、离奇,却又环环相套,耐人寻味:
案情起因:蔡婆婆一日去找赛卢医讨债,却遇那赛卢医生歹心要杀蔡婆婆,被以乞讨为生的张驴儿父子撞见并出手相救,蔡婆婆感恩便招他父子住在家里,谁料那张驴儿见窦娥生淫心,要求与其父一同入赘遭窦娥拒绝。
冤案结局:衙门贪官将窦娥屈打成招最后判死刑,斩窦娥时虽有三桩毒誓应验,故事也以窦天章为女平冤收尾,但此案终以窦娥之奇冤流传人间。
窦天章"当"女儿:贫穷、苦命,是老百姓容易含冤的"根本因素"
《窦娥冤·楔子》:小生姓窦,名天章,祖贯长安京兆人也。幼习儒业,饱有文章。不幸挥家亡化已过,撇下这个女孩儿,小字端云。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如今孩儿七岁了也。小生一贫如洗,流落在这楚州居住。此间一个蔡婆婆,小生因无盘缠,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
窦天章与窦娥剧照
窦天章的不幸遭遇。窦天章的家境其实早已跌破了妻子养家丈夫读书这一原始局面,妻子早亡,幼女还小,考功名成了窦天章唯一的出路,更更让他窘迫的是他没有进京的盘缠。为此,他只能借蔡婆婆的银子,无以偿还,只能把女儿送于她做童养媳。
被迫买断的父女情分。窦天章拿着蔡婆婆多给的十两银子,即将离去时,一面是前途未卜的功名考场;一面是即将离别的亲生骨肉,这一别,就算他日能再相见,却已成了别人的家人,而那三十两银子,活生生买断了一段父女情分,这就是贫穷带给最底层百姓永远不能抚平的伤痛。
《窦娥冤·楔子》:婆婆,女孩儿早晚呆痴,看小生薄面,看觑女孩儿咱!婆婆,端云孩儿该打呵,看小生面则骂几句;当骂呵,则处分几句。孩儿,你也不比在我跟前,我是你亲爷,将就的你。你如今在这里,早晚若顽劣呵,你只讨那打骂吃。儿口乐,我也是出于无奈!
如果说窦天章和窦娥的穷苦出身是悲哀的,那贫穷而导致的父女离别,便是《窦娥冤》作为悲剧戏曲所体现的第一幕悲情,更是贫苦百姓生活中最让人心碎的骨肉离别场景的悲痛再现。
注:这里我们需要说明的是,窦天章之所以把女儿窦娥(小字端云)给蔡婆婆做童养媳,而他自己前去考功名,此举并非卑劣的卖女求荣,对于那个时段乃至整个封建社会的读书人而言,考功名是唯一的希望,这和农民种地盼丰收是一个道理。
赛卢医的歹意与张驴儿的淫心:让老百姓生活更惨的"加成因素"
赛卢医与张驴儿剧照
蔡婆婆的善良。一反为富不仁的丑恶常态,《窦娥冤》中的蔡婆婆,却是一位仁慈善良的富家老太婆形象,除了要窦娥为自己家儿子做童养媳让人觉得稍有乘人之危之外,蔡婆婆在整个戏曲中并没有表现出恶毒与凶狠的为富不仁形象,特别是在窦天章离开女儿时,不仅以亲家之称好言安慰,还多给了十两纹银以资助其进京,甚至后来窦娥在赴刑场时,婆媳见面的一番对话,都能让人感觉到,其实蔡婆婆除了有些钱,其他方面依然是一个善良的弱者,特别是儿子死后,家中再也没有男丁,她前去找赛卢医讨债一事便能说明那吃人的社会中,一位善良的女性是如何寸步难行的。
张驴儿的淫心。书生常想,或许张驴儿如果没有遇到窦娥,他会不会成为一个有为青年?先有路见不平帮蔡婆婆拔刀相助,再来到蔡婆婆家受她些许帮助,也许能一改他之前不济的生活状态,无论往后经商还是生活,也许都会有不一样的境况。然而,张驴儿最终却是让人失望了。纵然他路见不平的见义勇为行为值得点赞,特别是作为乞丐,社会的最底层,敢伸手管医生的事,可当他遇见窦娥先见色起意,丑陋心思被拒绝后,居然生出了杀人的心思,再到后来主动行贿官员,种种都表明:张驴儿这种天生的恶毒之人,没钱便只有歹心,有钱必将危害社会。
蔡婆婆剧照
赛卢医和张驴儿的出现,是整个戏曲情节的"助推器",也是引发窦娥冤屈不可缺少的情节。从老百姓生活角度来说,这两个形象无疑代表着让人讨厌的恶人,他们并非达官贵人,却凭借歹毒横行社会,善良如蔡婆婆与窦娥一样的平民,无疑成了这些恶人欺负的对象,如此一来,原本凄苦的日子遭遇了这些恶人带来的"加成因素"后,更加苦不堪言。
《窦娥冤·第二折》:(正旦云)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贪官的对冤情的视而不见:逼死老百姓的最后一击
显然窦娥遇到的这个祗候(官职名),属于后者。
《窦娥冤·第二折》:(净扮孤引祗候上,诗云)我做官人胜别人,告状来的要金银。
如果说赛卢医和张驴儿是欺人的,这个祗候则是吃人的。
窦娥的被迫认罪。纵观整个审理过程,窦娥都是抱有幻想的,她渴望祗候能公正审理,盼望着公正和正义能降临在她这个忠烈的女子一方。可惜的是,吃人的社会根本不会同情弱者,当祗候扬言要对蔡婆婆用刑时,窦娥吓得认罪。
窦娥被迫认罪剧照
祗候的胡乱判罚无疑成了打打倒窦娥的最后一击,她彻底绝望了,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除了把愤恨留在心中,无计可施的她,彻底放弃了。
《窦娥冤·第二折》: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
三桩毒誓与为女平冤:穷苦百姓步入绝境后,幻想出的倔强与安慰
可戏曲的魅力,就在于它既能传递事件的过程,又能宣泄一种正确的思想,最终达到弘扬正义的文化效果。
窦娥冤魂见父剧照
显然,戏曲的结局不可能在现实中应验,只是老百姓在步入绝境后,留给自己的幻想与安慰而已。
窦娥的三桩毒誓,其实是含冤难鸣的愤怒。窦娥在临行刑前发了三桩毒誓:三年大旱、六月飞雪、血溅白练 。再看这三桩毒誓,果真桩桩狠毒,让人不寒而栗。可窦娥在报复谁?三年大旱,祗候定然不会受影响,张驴儿大不了继续要饭,受苦的除了百姓,还能有谁?六月飞雪,除了天降异象,传递一种含冤的讯号,时过境迁,又有几人会在乎?血溅白练,除了蔡婆婆哭倒在地,又有几人能为她的贞烈与不屈动容?所有的答案都是否定的,窦娥的毒誓其实意义甚微,唯一传递的,只有自己含冤而死的愤怒,仅此而已。
窦天章斩张驴儿与赃官,百姓幻想中的平冤昭雪。最后,说说窦天章为女儿平冤。窦娥冤案过了十六年,除了虚幻的冤魂相见之外,相比很多人都早已忘记这起案件,张驴儿或许早已远走高飞,祗候也许已经晋升高官,窦天章此时来替女儿平冤,无论案情与国法,都有些难以实现。当然,窦天章这一举措,却匡扶了正义,让冤魂魂归九泉,让恶人得到惩处,更让弱者得以宽慰,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窦娥冤》 是一部戏曲,更是一桩奇案,从人间善恶到阴间鬼魂,叙述了贫苦百姓数不尽的民间疾苦,和道不完的辛酸无奈。
尽管凄苦的生活已经千疮百孔、脚下的路已经寸步难行,可如果没有压垮老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们依然会选择隐忍。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其实并非奇案中的老百姓矫情,也不是他们的冤情伸不完,而是无穷的凶恶歹人和无道的虚设王法所迫。
1.第一次接触《窦娥冤》,是小学时以秦腔的形式欣赏的,秦腔粗犷嘹亮的唱腔,加上自带伤感的二胡伴奏,把这样一出悲剧唱的格外悲伤,第一次,书生发现悲剧真的是最能打动人的艺术形式。
3.数百年之前的作品,在当下欣赏依然让人黯然动容,让人回味无穷,元杂剧不亏为伟大的文学形式,向伟大的剧作家关汉卿先生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