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结着冰,两只灰椋鸟飞速掠过。 "快点儿!再快点儿!不然就来不及了!" "实在是不行了...那个..."飞得稍慢的那只说。 "绝对不能在冰面上拉肚子!再忍一忍!" "可是..." 就在它们越过湖面的瞬间,那一小坨鸟大便使劲儿地将自己挤了出去。它高高兴兴地奔向田野,带着口哨一般的呼声。 "还是没能忍住..."那只慢鸟抱歉地嘀咕。它回过头瞅了瞅大便奔去的方向-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冰封的湖面像镜子一样闪闪发光。冰层透亮,偶尔能望见底下缓慢游动的鱼群。与湖毗邻的那片田野上支楞着乱七八糟的枯草,看起来就像一块陈旧的破抹布。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鸟大便坠落在了什么地方。 眼下这个季节,独角仙的幼虫还没长出英武的角,看起来肉乎乎的,像一小截肥胖的婴儿手指。倘若你有兴趣在冬天翻一翻花园的泥巴,你就很有可能会遇到它。 就在灰椋鸟飞过的湖边,有一只独角仙的幼虫已经三岁了。它正在泥土里冬眠。只消度过这个冬天,等到春天来临,它就可以从幼虫学院毕业,蜕化成有着漂亮双翅的成年独角仙。就在刚才,它隐约听见有人敲了一下门,很像第一场春雨的声音。它翻了个身,觉得泥土仍然很冰。 "落第一场春雨的时候,泥土不是应该变暖和了吗?"独角仙缩了缩手,"可还是这么冷呢。"话虽这么说,对春光的向往仍促使它挪了挪胖胖的身体。 它用力将头顶的泥土顶松。它看到了冬天才有的灰蓝色天空,草枝、山峦、不远处沉静的湖水也都还是冬天的样子。 "刚才是听错了吧。"它打着哈欠,打算进屋继续睡觉,却闻到一束新鲜粪便才有的气味。它拿出冬天从热被窝里爬出来的哆嗦劲儿,闭起眼睛,踮着脚尖儿,小心翼翼地伸出鼻子。很快,它在一片枯树叶上寻到了一坨漂亮的粪便。 "嘿!瞧瞧,有人在这儿丢了什么?"那颗大便与往常见到的其它动物的大便不同,这是颗圆溜溜,雨滴形状的粪便。独角仙决定将这颗美丽的粪便埋在一棵大树的底下,它一边哈着白气一边哆嗦着将泥土踩平,又珍而重之地堆了些枯叶来掩盖这笔财宝。 "屎壳螂一定会喜欢它!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没准儿它能用这推个完美的粪球。" 可是,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比人们预料得要迟,一直到三月里都还下着雪。 等到六月来临的时候,独角仙终于从幼虫学院毕业,它披上了黄金甲衣。如今它拥有了一枚强大的角和有力的双翅,任谁也无法想象不久前它还是一副懒洋洋的肉虫子模样。现在的它不必在泥土中刨来刨去,若是饿了渴了,只消鼓动双翅飞到不远处的树林,随便搂着一棵树就能痛痛快快地将树汁儿喝个饱。 七月里的一天,独角仙在树林里遇见了蛐蛐和屎壳螂。它们坐在树枝上聊了会儿天气,又抱怨了最近越来越多的鸟群。 "听说湖边有只很大很圆的瓜!"不知聊到什么,蛐蛐说起了它的见闻。 "天呐!"屎壳螂竖起了耳朵。对于一只将推粪球作为终生事业的虫来说,毫无疑问"很大很圆"是个动人的词儿,屎壳螂立刻提议大伙儿一同去湖边参观那个奇迹。 当它们站在瓜的底下,好像整个天空都被遮了个干净。 "我几乎看不出那是个瓜!真是大得吓人!喂,屎壳螂老兄,你大概推不动它吧?"蛐蛐跳到一片瓜叶上,叉着小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屎壳螂没吭声,它已经被震住了。眼前这巨大的金色星球-如果这真的是瓜,它浑圆丰美,安泰而无言的样子就像个神祗-这是屎壳螂见过的最美丽的瓜。 这当儿,独角仙沿着瓜蔓向前走。穿过毛茸茸的伏地草,经过一些沾着露水的花瓣儿,它来到一棵树下。那棵树树皮粗糙,枝繁叶茂。瓜茎的尽头没入树下的泥土里,就像被泥土吞没一般消失了。 "这里...好像来过呢..."独角仙倚着瓜蔓坐了一小会儿,它使劲儿地动着脑子,试图回忆起自己在这儿干过什么。 说实在的,自从变为成虫,幼虫时候的事儿就记得不那么清楚了。独角仙轻轻吁了口气:"看来我真是老了...算了,不想了。"它耸耸肩,开始往回走。无论如何,对于虫子来说,从冬天到夏天,那是段超级漫长的时间。长得就像这条瓜蔓,若不是刚刚走过,它几乎看不见另一端系着什么。 "句-儿-!"蛐蛐远远地吹了声口哨,独角仙加快步伐向着朋友们走去。蝉鸣在耳边嚣响,那是根贯穿了整个夏天的闪亮丝弦。"嘿,别再想了。也许我以前根本就没有去过那儿。"独角仙轻松起来,对这个想法很满意。 "嗨-我回来啦!那儿什么也没有!"它响亮地回应着朋友们。 当三只小虫沿着瓜皮的纹路爬到顶端,太阳早已落山,天边的月亮像露水一样淡薄。它们四仰八叉地躺在瓜皮上聊天。这儿更接近云朵,就连风的气味似乎也与草丛树林里有所不同。 远方转来尖锐而悠长的啸声,"那是火车汽笛。"蛐蛐说。接着,谁也没说话了,它们睡着了。 "看,那儿有只南瓜!"飞在前面的灰椋鸟回过头叫道。 另一只灰椋鸟却面色阴晴不定:"呃,一看到南瓜就肚子痛!" "你这家伙!瞧瞧,这只南瓜似乎比山那边的更大呢!味道一定很棒。" "呃,自打上回吃坏肚子,我可是再也不想碰南瓜了。" 它们没有停,径直掠过了湖面。 湖水平静无波,野地里长着丛生的蒿草,这生机勃勃的美景几乎使灰椋鸟眼盲。它们没有认出这宝石般的湖泊正是当初鸟大便坠落的事发现场。灰椋鸟头也不回地飞去,留下巨大的南瓜含着笑容,静静地卧在湖边。 除了南瓜自己,也许再也不会有谁知道从天空坠落、从鸟大便里发芽有多么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