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子夜》十九[br]是为了这梦里的钟声,所以睡着的吴荪甫眼皮轻轻一跳。[br]公债的'交割期'就在大后天,到昨天为止,吴荪甫他们已把努力搜刮来的'预备资金'扫数开到'前线',是展开了全线的猛攻了;然而'多头'们的阵脚依然不见多大的动摇![br]'幸而是梦![br]他觉得 坐在'后方'等消息,要比亲临前线十倍二十倍地难熬![br]猛可地从尘封的过去 中跳出了一个回忆来了:两个月前他和赵伯韬合做'多头' 那时正当'决战'的一天早上,也就是这么一种惨淡的雨天 呀![br]' 然而他嘴里总说不出来。[br]即使失败,也得镇静![br]'可是事实上他简直镇静不下来了![br]'呵,荪甫![br]' '有八分把握。[br]可是他未必肯大大儿干一下。[br]' '这个,幸而没有落空![br]' '那么,一开盘就抛出去罢[br]' '呀,呀![br]' 王和甫说这话时,声音细到就像蚊子叫。[br]吴荪甫并没听得完全,可是他全都明白了,他陡的变了脸色,耳朵里一声 嗡,眼前黑星乱跳。[br]王和甫也就跑了出去。[br]他不能动,他觉得两条腿已经不听他做主,而且耳朵里又是嗡嗡地叫。[br]开盘出来又涨了![br]' '呵--赶快抛出去![br]' 吴荪甫蹶然跃起大声说,可是蓦地一阵头晕,又加上心 口作恶,他两腿一软,就倒了下去,直瞪着一对眼睛,脸色 死白。[br]正慌做一堆的时候,幸而孙吉人来了,孙吉人还镇静,而且有急智,看见身边有一杯冷水,就向吴荪甫脸上喷一口。[br]吴 荪甫的眼珠动了,咕的吐出一堆浓痰。[br]孙吉人就拍着吴荪甫的肩膀说: '放心![br]' '没有什么![br]吴荪甫他们最后的一炮放出去了![br]蒙蒙的细雨现在也变成了倾盆直泻。[br]到了家从车里出来时,吴荪甫猛然打一个寒噤,浑身汗毛都直 竖了。[br]而且这样的'空心汤圆', 唐云山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br]吴荪甫他们所争者就是'现在'; '现在'就是一切,'现在'就是'真实'![br]莫非也就是初步的脑充血[br]老太爷是脑充血去世的![br]'--吴荪甫无端迁怒到不相干的第三者了![br]他知道这一定是孙吉人他们来报告市场情形;他拿起那听筒的时候,手也抖了;他咬 紧了牙关,没有力气似的叫了两声'喂',就屏息静听那生死关头的报告。[br]'哦,--涨上了又跌么![br]-- 款子还没汇来,可是我们要放手干一干![br]--哦,那么老赵 也是孤注一掷了,半斤对八两![br]早 到了交易所了![br]吴荪甫想起了恨得牙痒痒地。[br]他一边走,一边想,预许给自己很多的期望,很多的未来计画![br]--哦,哦,你说呀![br]--我们大势已去了呀![br]'拍达![br]--'咳![br]他问 明了是屠维岳时,就只厉声吩咐一句:'明天全厂停工![br]再不然,远一些,就是秦皇岛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