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泗年！封泗年！你们家少爷呢！哎呀。你别拦着我呀，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说！”
老管家根本拦不住身强体壮的将军嫡长孙，只能“哎呦哎呦秦少爷”的叫着，一路追着秦少爷到了自家少爷的书房。
一身白衣的翩翩少年郎转过身，手上还拿着书，微微蹙眉，“这般喧哗，成何体统？”
就这一句，就把秦易给镇住了，当即站在廊下，傻笑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
封少爷吩咐老管家下去，对着秦易叹口气，“你又来闹什么？”
“没闹，我这次来是向你讨赏的，说吧准备如何谢我？”秦易也不管封少爷什么态度，径自进了书房里，笑呵呵的拿起人家桌上的点心来吃。
封少爷无奈看了少年一眼，“我谢你什么？”
“你爹没和你说呀？啊，也对，你们读书人脸皮都薄！你爹不是在给你琢磨婚事嘛！我就帮你说了，说你喜欢许大人家的嫡女，这几天估计就要安排你们二人的婚事了！”
听罢，封泗年当即就变了脸色，斥责道：“怎可胡说八道坏人家姑娘清誉？我何时和许姑娘……”
“你看你看，你还不好意思了！”秦少爷起身一把搂住了封泗年的肩膀，笑得非常不务正业，“这有什么的？你这么扭扭捏捏的，像什么男人！放心！我没再和别人说了！”
这是和别人说的问题吗？
封泗年把门关上，秦易看对方这么严肃，也有点心虚了，连忙放下手里的云片糕，有些惴惴道：“真的没跟别人说，你本来就喜欢人家许姑娘嘛，不然上个月的诗会你老瞧人家干什么？”
封泗年脱口而出道：“我那是看她吗？我连她是谁都不认识！”
“她站我旁边，我看到你总往我们这里瞟了，你别抵赖！”
封泗年被气得不轻，当即下了逐客令。
还好许家千金早就定了亲，误会澄清后没多久就成婚了，这场乌龙才算过去。
但也许就是这次开始，两个人结下梁子。
其实也不是，是秦易单方面找封泗年的茬，可以说是非常别扭的程度。人家夹菜他转桌，人家说话他唱歌，人家敬酒他不喝的那种程度，不怎么穷凶极恶，但膈应人至极。
不过还好，只膈应了一年多，秦易就被他那个当将军的爷爷给拉去北境戍守去了。
这几年，北境动乱，多亏了秦家军的镇守，才能保护一方平安。
五年后秦家爷孙回京受赏，封泗年才得见那个处处找自己别扭的人，这一见却只觉得同从前相比可谓大相径庭。
以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子如今却有八尺有余，身材壮硕，北境苦寒，他却身强体壮，偏偏腰身却不怎么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色有些淡，远远一看便是个极其标致的人，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煞是威风。
看得封泗年有些呆了，上朝都没什幺正经心思，一直在走神。
封泗年在这五年之中，变了也未变，他本就聪敏，偏偏又肯努力，早就得了功名入朝为官，做了户部的员外郎。但他几次申请外调北城都未成功，最远的一次北行便是去了离秦易三百里远的云城，好巧不巧却在一处勾栏里看到和一群少男少女混在一处的秦易。
封泗年很是生气，当即便闯进去怒斥秦易，一桌子的客人都有些发愣，封泗年也有点没反应过来，因为同桌的客人里竟然有北孤国的人。
封泗年没来得及问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被秦易搂进怀里，还亲了一口，颇为宠溺道：“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我，怎么追到这里来了？”言罢赶紧冲封泗年眨眨眼。
书呆子哪里经过这种事，不过还好反应不算慢，靠近秦易怀里，半真半假道：“人家想你……”
秦易大笑，轻佻得拍了拍书呆子的臀，对满桌子人解释道：“前几日刚弄到手的男宠，娇气得很，失礼了。”
北固国的人立刻哈哈大笑，“易兄艳福不浅呐！”
封泗年被秦易扣在怀里，听着扑通扑通跳的极快的心，也不知道是谁乱了拍子。
事后秦易派人把封泗年送回了驿馆，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逢场作戏套些情报，刚刚得罪了。”
说话时站得笔直，封泗年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无妨。”
上了马车又回头看看秦易，抿了抿唇，“刀剑无眼，将军一切小心。”
秦易一愣，傻乎乎点点头，冲封泗年笑出一口大白牙。
就那么个笑容，支撑了封泗年三个春秋。今日朝堂上一见，那三载岁月里积淀下来的思念疯涨，催着封泗年马不停蹄去了将军府，然而还没进去便被拦住了。
老管家道：“封大人留步，少将军有伤在身不便见客。”
封泗年急了，却听秦易道：“他不算客，让他进来吧。”
封泗年这才得以进入，然而才一进入便被秦易由肩膀蔓延至腰间的刀伤唬住了。
“吓到你了，抱歉。”
封泗年没说话，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了半天，秦易苦笑一声提醒道：“碧色那瓶便是。”
封泗年给秦易上了药包好了伤口，秦易问道：“特地来找我可是有何事要说？”
这话把封泗年问懵了，他没什么事，就单纯的想来看看秦易而已，可……
“你……你上报的军饷一事不太对，我来找你说这事。”
这回轮到秦易傻眼了，“啊这……我不懂啊，你去问军中的账房吧。”
封泗年：“……我不去，我就问你。”
秦易无奈了，“那我可没办法了。”
这无赖耍得颇有几分当年的风采，封泗年仿佛才看到熟悉得玩伴，他也放松下来。只是又想起了云城之行，“后来那几人如何了？”
秦易想了想才知道他在问谁，“沙乐，”看到封泗年的表情又解释了一句，“泄露军中机密，我不杀，北固国也不会放过他们。”
尽管封泗年能理解，可还是有些接受无能，读了好几天圣贤书才又平心静气来找秦易。
秦易在北境这几年早就收了性子，坐在楼上和封泗年听曲时，忽然问起封泗年的婚事。
“我……还未曾考虑过这些。”假话！
哪里是未曾考虑过，只是他考虑的人实在是……痴心妄想。
“你看上谁家的了？武将家的吗？你父亲太过小气，军饷凑不齐，总不讨武将喜欢，若是他们不肯结亲的话，让我爷爷去求求也无不可呀？”
封泗年看了会儿秦易，半晌气鼓鼓，“用不着。”
说完便气鼓鼓走了。留下秦易有些意外，他想明天再去哄哄吧。
可他终究没有哄成，即将入冬，北固国再来扰乱北境百姓，秦家军不得不再次启程奔赴北境，然而这次大战，他们损失惨重，秦家军被灭了三成。最令人痛心的是他们失去了统帅。
究其原因竟然是后备资源运送出了问题，克扣军饷不说，那物资也都鱼目混珠，将士们直到死去甚至都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封泗年极力要求查清此案，却被他父亲软禁，直到秦易扶灵回京，封泗年才借机逃了出去。
他一身的血红，扑进秦易怀中诉说他查到的军饷一案，然而对方看着他的眼神却尽是寒霜，“克扣军饷，不都是你们封家指使的吗？”
这一质问彻底把封泗年吓住了，秦易上前一把揪住封泗年的领子拎起来，“看到了吗？就因为你们物资不充足，前线兵士伤亡惨重，北境失了五座城！只能和北固国的蛮子们议和！你又知道因为你们封家的贪心，多少北境百姓要被那些蛮子糟蹋吗？！”
封泗年被吓住了，他忍了半晌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最终只是抿着嘴，对秦易承诺道：“秦将军放心，此事下官必会查明真相还你，还秦老将军一个公道！”
说完便拖着被他爹打伤的腿一瘸一拐的走了。
同年盛夏，贪墨一案终于了结，涉案官员们被都被判凌迟，为首的便是户部尚书封大人。
封泗年主理此案，监刑后便自缢身亡。
同日，秦易收到了一封书信，是封泗年写得。
“吾友秦易见信好，贪墨一案终究是封氏一族对不起北境百姓，万斯不能赎罪一二。数载前云城一别，竟成梦魇，多次梦到彼时场景，仍会脸红。你我少年相识，却从不曾相知，想必以后也会逐渐相忘，倒也算圆满。如今我已去，惟愿吾友身体康健，岁岁年年。”
秦易把这封信看了又看，直到梆子敲了三下才长长叹口气，目光晦暗。
最终，他抬起手把这薄薄的一张纸，在烛花上化为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