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绘画的?具体时间已经说不上来了,只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就喜欢昏天黑地的满 世界信笔涂鸦,涂鸦没有特定的对象和标准,也没有老师和范本,只是自由的涂抹着眼中的世界,觉得很愉 快。 我小的时候,有一件喜好,常趁父母不在家时,自由的翻腾着桌柜,之后再原封布置,不被父母发现痕迹,以此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和成就感。一天,果然淘到一件意外的物件,那是一本旧自由夹,里面夹了一沓发黄的纸张,我翻来一看,居然是一本画集。画集分为三个部分,一些铅笔画的素描;一些毛笔画的白描和图案设计以及一些剪纸作品。素描画的扎实,人物结构和造型都很准确。白描的线条流畅,用笔颇为精到,画的仔细认真。还有那些人物肖像和花卉题材的剪纸,工艺极其精美,夹在薄薄的拷贝纸中,显得珍贵高雅。作品尺幅不大,有些纸张是那些带了格子的记录纸,但是整理的相当整齐和条理。我有些惊喜和紧张,极想询问一下它的由来,又害怕被父母知道我翻箱倒柜的顽皮而给自己带来麻烦。 后来,母亲说,那本集子里的作品是父亲的杰作。父亲曾经怀揣过一个当画家的梦想,并且,这个梦想一直陪伴着他到大学毕业。后来,父亲做了行政工作,随着工作的愈加繁忙,才不得已慢慢淡离他喜爱的美术。 母亲所说让我颇感疑惑,因为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从未提起过这档子事,甚至对于我狂热的涂鸦也不闻不问,全然没有当下年轻父母对挖掘孩子艺术爱好的那份热烈。父亲对我是严厉的,甚至有些冷漠,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和他之间很少做过长时间的谈话,这到并非说明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而是他始终用行动影响着我 父亲是个正直、无私、磊落、善良的人。他与母亲都是大学毕业后下放到农村后认识的。婚后,作为独子的他,每周都要往来于城乡之间,兼顾照顾年迈的双亲和单位的工作,往返四十公里的路程,全靠一辆旧自行车,不论四季风雨,从未间断,直到我的爷爷、奶奶去世。 一九七九年,父母亲落实政策回到了合肥市,均被安排在市直机关工作,父亲所从事的工作是全市的工资福利管理工作,此后一直是这样,从未有过变化。当然,他也成为这方面的专家。父亲常被频繁的来访包围着,来访的单位或个人主要是要求他解决关于工资福利疑难问题。父亲始终认为,工资福利是件关系到群众切身利益的民生工作,自然要在政策范围内按照以人为本的原则处理,这个理念一直作为他的工作准则,因而,数十年的工作生涯中他解决了该领域中的大量棘手问题,而且,从未有过因此类问题引发的重复上访的现象。 记得有位农村的小学教师,因为职称等问题的困扰,数年了,工资待遇得不到解决,教师的家庭也着实困难,一家子近八口人就靠着他的工资过日子。想来他有些绝望了,多次到有关部门上访却仍然未果。父亲得知后,主动和这位教师所在地的相关部门联系,经认真调查协调,沉积多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这位教师后来得知是位不相识的人帮助了自己,便背了袋礼物一路寻到我家。母亲烧了一桌菜,父亲倒了两杯酒与他攀谈了起来,席间说了许多安慰的话,说话的内容我实在记不起来了,但这话绝不会是敷衍,因为我看到这个大男人泪水夺眶而出。 饭后,父亲又帮他背上了那袋礼物,送他搭上了回家的车,我清楚的记得他感激的眼神一直望着父亲。 其实,父亲那么年的工作生涯中,这种事应该是不胜枚举的,他始终保持着清廉和正直的作风,这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小到大,我一直习惯躲在一边看着父亲的一举一动,我料定他是个工作狂,是个永远不会关注儿子的父亲。这种教育思想颇有点老子"无为而治"的意思。时光如梭,转眼间我已是十几岁的少年了,那时我还是没有放弃自己喜欢的画笔,父亲这时的行为证明了他是"有为"的,而这种默默的"有为"正合了他外冷内热的性格。 八十年代,父母工资都不高,家里还有个弟弟,况且当时的中国画教材并不多,父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办公室和家里剪报纸,一摞一摞的报纸被他剪的满目疮痍。数月后,他在我写字台的抽屉里放进了几件装订本,厚厚的百余页纸上精心贴上了报上发表的画作,那是他认真挑选的名家作品,分为花鸟、山水等种类。应该说,我真正较为系统的接触和学习中国画是从这几本父亲手工制作的画册中开始的。 九七年,父亲被查出患了晚期癌症,这对于我们家来说无疑是个晴空霹雳。手术其实已经是个安慰的过场了,但是我们希望能够抓住一丝机会。那天,我坐在放射科的医生办公室里痛哭不已,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楚。出来后,我害怕被父亲看到我通红的眼睛,一直远远的走在后面。尽管我们编了个谎话敷衍了他,但是估计他的内心是清楚的。他坚持要上班,要上几天再治疗,这是个倔强的人,我们谁也说服不了他的。后来,我得知那几天正好是他们市委的办公室要搬家,他满满的整理了五大柜子的文件和材料,并把工作做个了仔细的交接和安排。十天后,他进了手术室,手术做个很长时间,但却是不成功的,从此再也没能去过办公室。 父亲和病魔坚持搏斗了一年就去了。这一年里,他坚持不要告诉远在杭州上大学的弟弟,害怕影响了他的学业。母亲和我全没有回天之力,只能彻夜陪伴着他,看着他一天天衰竭下去。父亲是平静和坚强的,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他常会和我谈起他的画家梦,和我回忆起他曾经想过要考中央美院的,后来不知怎的学了俄语。他会笑称,自己的美术方面的天赋不会比我差,郑重的把那本我早已翻腾过的自由夹画集拿出来向我证明。介绍里面的每一副作品的由来和典故,他告诉我,他会手撕纸画的,说着便熟练的撕出了一张雷锋的肖像来,还是整齐的放在自由夹里。其实,那些日子他在艰难的支撑着生命,他又在甜蜜的重温着自己的画家梦,幸福的谈论着艺术,渴望能留住时间永不前进。 一天,自由夹的画集滑落下了,他再也没能拾起来,留下的只是无尽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