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村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返，看不见一个人，坡梁上的庄稼东一朵西一片，努力在满眼的黄色调中描画出一丝绿意。汽车颠颠晃晃，我眼前的晋西北高原在一点点虚幻，变得朦胧而又迷离，远处的雾霭像云烟一样飘浮，把旷远的天际晕染成暗灰色，与同样色调的大地连在一起。迷茫中，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种境界，我好像看到了一个刚刚分娩出世的孩子，那一幕似童话，似幻觉，似梦境，分明又那么真切，我在怀疑自己的眼睛，又被那似真似幻的情形感动，急喊司机停下车来，往回走去。
 <end>长城在这里断了，高高地耸立在黄土崖上，一道陡立的坡把长城连同黄土崖斜斜地剖开，形成一个横断面。没有一根草，没有一点其它颜色，只有土的色调，干黄干黄的，若长城的骨骼般，撑起一幅黄色的壁画。在这断面脚下，我证实了自己看到的不是梦。
 <end>又是一个人工开凿出的洞，圆圆的，直径不过三尺，深也不过二尺，像个神龛，更像个陪开的蛋壳，一个不满两岁的男孩孤零零端坐在里面，一身蓝衣，黑黑的脸似乎从一出生就被黄土的气息染透，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着，饱含羞涩，望着这一群不速之客。顺民摸着孩子的头问：“你妈妈呢？”孩子不语，又问：“为什么坐在这里？”孩子扭过去，把小脸紧贴着黄土洞底。其实不用问，我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只是没想到孩子坐的位置竟是在长城脚下的一个土洞里。我在感叹，顺民也在感叹。下午的阳光依然炙烈，在干躁的黄土地上洒下了明晃晃的光，我朝对面的田里望去，一片绿绿的棉田反射着太阳毒烈的光芒，棉苗被晒得蔫蔫的，一个女人在弯腰忙碌，那该是男孩年青的母亲。这是黄土高原上常见的情形，要照顾孩子，又要干活，就只能把孩子带到地头。这位辛劳的母亲在炎热的天气里为孩子选了个有阴凉的地方。也许，这洞是孩子的父亲用了一上午时间挖出来的，也许，挖这洞只是为了躲避突然降临的大雨。望着洞里的孩子，我想起了医学挂图上孕育在母亲子宫内的胎儿，又想起了佛窟里正襟危坐的善财童子。这孩子不会知道他是坐在长城脚下，也不会知道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应该坐在什么地方。此刻，他幼小的心灵里，只有母亲和炎炎烈日，还有那永远印在他心里的辛苦劳作。在孤独与焦灼中，这场面将会影响他一辈子。他不会想到他的祖先曾经在这里戍边，更不会想到长城对他的意义。祖先留给他的，远不如远处他那位在烈日下劳作的年青母亲印象深刻。
 <end>洞里的孩子始终扭着头不肯和我们说一句话，对我们这些陌生人，他也许天生就有一颗戒备心。那面的女人抬起头朝这边望，不放心地走过来。我们打扰了这对母子的平静，该走了，顺民心有不甘地举起了相机，闪光灯一亮，留下了这令人难忘的镜头。
 <end>汽车驶下了斜坡，耳畔似乎有了涛声，黄色的河水泥汤一样，翻卷着波浪，气势恢宏地涌满了河面，像万千雄兵跃马驰骋，与刚刚那清冽凄婉的样子相比，完全是两种模样。顺民说：这是上游万家寨大坝开闸放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