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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届感言
一
我们的命运在1966年那个炎热的夏天被突然改变,原先通过高考走进大学、走向人生辉煌的梦想一下子化为泡影,并从此卷入了一场狂热的动乱。当经历了种种的迷乱、惶惑、坎坷、痛苦,神州终于梦醒,并以决绝的姿态调转航向朝改革开放的黄金海岸驶去的时候,我们这一代人已到中年,最好的年华和最好的机遇已经远离我们而去。
但是,这只能是个假设。文化革命来了,一切原有的梦想都被粉碎了。
但这一切都好像一个不能正常播放的留声机,虽然标的是向往已久的名曲金曲,但却老是出现刺耳的不可理解的声音。预期中的华彩乐段永远遥不可及。
从那以后,同学们从各自家乡开始各奔前程。在不甘和迷惘中隐忍、奋争,一步一步走过各自的艰辛和泥泞。
那几年,表面上没大变化的中国社会已经从内部开始艰难地、悄悄地生成并积累着改变的力量。1976年,随着毛主席的去世,文革画上了句号,一个时代终结了。到70年代末,中国这个古老巨大的航船,终于开始了震撼世界、改变历史的大逆转——改革开放。
2007年我在给父亲的回忆录写序言时,曾引用过英国前副首相赫赛尔廷对中国改革开放的评价:
真正解释清楚"中国奇迹"会是一个庞大的课题。"人口红利"、"后发展优势"、"低人权优势"、"中国人勤劳聪明能吃苦"……种种说法都有一定道理,但归根到底一句话,还是因为改革开放路线释放了中华民族巨大的创造力,让中国分享到了"全球化"的红利。许多优势中国过去一直就有,为什么直到80年代后这些优势才得以大显神威?而过去多少年,却连吃饭等最基本的生存问题都难以解决?
中国奇迹震撼着世界,改变着世界。也改变着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千千万万个中国人的命运。我们这代人经历过了大饥荒、大动乱,又经历并参与了这个正在进行着的伟大历史进程。我们的生命也因此呈现出了只有我们这一代才可能具有的独特色彩和意义。
这是两个几乎从所有方面看都翻天覆地、截然相反的时代。但是,两个时代却有着一种黑色幽默般的相反相成的逻辑联系。文革研究领域有一个观点非常有意思。其大意是说:文化革命的极端性,好比乌托邦极左思潮的破坏性试验,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把这种极左思潮的危害暴露无遗,使正常环境下几代人才可能消退的革命乌托邦激情,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就消耗净尽,从而使党的高层决策者毅然决然抛弃了极左路线,掉转船头,开始了现实主义的改革开放。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而是前苏联的路线模式,好比温水煮青蛙,至死而不觉,那不知道几代人、多少年才能够让领导集团清醒地认识到"此路不通",不知道将会给国家、给民族带来多大的麻烦和曲折——果如此,我们这代人恐怕就看不到这30年改革开放带来的历史性巨变了。
社会学上以工业文明作为现代社会的标志,把迄今人类社会生活的型态划分为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三个大的阶段。欧洲从农业文明为主的前现代社会发展到工业文明为主的现代社会,差不多用了300多年的时间。当然,工业文明也有初级阶段和高级阶段之分。现今的欧美发达国家,应该是高级阶段的工业文明乃至后工业文明了。
当改革开放30年之后,说起当年的"穷"和"饿",年轻人听不懂,我们自己也常有恍若隔世之感。30多年的时间里,我们从"前现代的农业社会"跨越到了"现代的工业社会"。所以,有位作家说:中国用40年走过了欧洲400年的路程。虽然这是个感性的文学表述,但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个科学的判断。
尽管问题多多,但毋庸讳言,中国经济社会的主体已经或正在跨越现代化的门槛。由于中国作为"资本洼地"和"科技洼地"的后发优势,随着各种新技术和国际资本的大量涌入,与中国人的勤劳和聪明相结合,形成了空前的创造力,新的财富奇迹般地涌现,中国大多数人的生活和命运,也都程度不同地分享着经济发展的福惠。我们过去曾经的美丽梦想、甚至许多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好事,竟也变成了司空见惯的寻常现实。
这些话如果放在网上,可能会招来嘘声、笑声甚至骂声。这么一个遽变的时代,你能举例说出它有多好,一定有人能举例说出它有多糟。当年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在描绘他们时代时也描绘过这种尖锐对立的矛盾。但历史证明,他们的时代实际上也完全可以说是伟大的时代——这并不影响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雨果们对那个时代的批判和反思。
列宁有句名言:倒脏水的时候不能把盆子里的孩子也倒掉。
我们曾因"关心国家大事"而跌了跟头、吃了苦头、受了委屈,但仍然改不了"关心国家大事"的习惯和心理。国家强盛、民族复兴是我们融化在血液里的期盼和梦想。这是中国儒家文化濡染和青少年时期革命教育的结果。五千年中华文明的辉煌和近现代以来民族命运的灾难,激发、孕育了我们几乎与生俱来的爱国情怀和认识世界的基本方式。而集体主义和责任意识更是"培养革命接班人"教育的第一要义。加上青少年时期成长道路的大跌宕、大曲折,都从不同角度淬炼了我们的意志和胆识,以及对不利环境的适应能力。因此,同学们走上社会后尽管都是在最低点上起步,后来的大环境对我们的发展也有很多不利的制约,但是,在摸爬滚打的岁月淘洗中,我们绝大多数同学还是克服了种种不利因素,抓住自己命运中不多的机遇,以优秀的表现和实在的成就逐步在自己所在的环境中脱颖而出,收获了人生的硕果。从而也改变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其实就性格特质而论,根立更适合做一个政治家,而不适合做一个商人,尤其不是一个能适应中国官商一体、潜规则盛行的市场环境的商人。但命运没有给他更多的选择余地,他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商场打拼的创业之路。他在多种行业里摸索闯荡,历经挫折磨难,几起几落,终于还是打拼出了一片天下,把他亲手创立的新嘉城公司办出了规模,打出了品牌。但就在2012年要冲刺新高度的节骨眼上,他訇然倒在了紧张忙碌的岗位上。他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来,在全身瘫痪的情况下,竟又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写出了一篇篇充满人生智慧的心语。他的独特经历和非凡的写作方式,使他的心语具有一种令所有人不能不震撼的感染力。
我们这代人都已到老境。如果说我们曾经不信命、不服命,与命运进行过顽强抗争与搏斗的话,那么,现在是到了与命运和解的时候了。
愿我们都能健康、乐观、长寿,伴随着我们社会和民族的进步,走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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