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日记 一九八九年夏纪事 1 这是一幢有六个单元的七层楼房。和这个城市的大部分建筑一样,呈死灰色。它漂浮在城北的一大片破旧的灰色平房中,象死海中的一座孤岛。 进入孤岛之前,必须先穿过永远都嘈杂拥挤的菜市场,沿街一溜排开的火锅店,还有布满海椒面、花椒面等佐料口袋的杂货铺。脚下则是坑坑洼洼滑唧唧的腐烂菜叶和污水。讨价还价声、哔哔卜卜的打锅魁声、自行车铃声、妇人们的吵架声和嘹亮的卖报声,声声入耳。住这儿的人似乎也深受其斑驳繁杂的影响,叽拉着拖鞋,赤裸着上身,口吐粗言,仿佛不这样就不能与环境融为一体。 离开了满是梧桐树阴宽阔宁静的街道,我感到很不习惯。一夜之间,生活倒退了许多年。命运迫使我再次从头做起,从社会最底层干起。 心情便格外沉重起来。 2 房子本是一位湖南生意人为退出江湖时准备的,刚买不久。三套间,不足四十平方米竟用了六万元。 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以我现在的一百元的月工资,加上五元的奖金,工作四十年也不过五六万元。 房主请同学 王君代管。好友加同学杰的家里正好也在拆建新房,于是说通了王君,借住于此。 没想到,一个月后,我竟也"逃亡"到这里来栖身了。未婚的杰住一间。我和草住一间。杰在教育局上班。我和草都在学校工作,这时正值暑期。 3 吃饭成了我最感头痛的事,一是费用之高,必将我和草的工资全吃完。二是麻烦,因没有煤气可烧,又无蜂窝煤炉子,只能用煤油炉,火很小。 只有一口铝锅,汤菜就成了我们的主菜,锅魁就是主食,偶尔才能吃顿饭或面。面对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今后怎么办,我不愿想,也不敢想。 草与我母亲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积怨甚深。 这次是因为草洗衣时未给公公洗内衣内裤引起的。前一晚他们便叨叨个没完,解释也无济于事。翌日晨,我还在睡梦,又有他们俩一唱一和的喋喋之声传来。 脾气火暴的草自然不能忍受,便开门争辩: -如果我不洗,干吗还把你们的门帘给洗了呢? -我们不需要你洗门帘,不需要!...不洗算了,我还能洗得动...每天早上,拿这端那,人家都说...以后各打各的稀饭,各买各的馒头...。 在语言交织的狂风暴雨中,我忽然觉得,一切解释、说理都毫无意义了,除了逃离这个看似舒适令同学羡慕不已的樊笼,已无它法。 决心一下,我们便立刻收拾东西。 -这次你有信心吗?草问。因为我们曾经多次策划出逃,都因不坚定而流产。 -有,你呢? -有!我再也不想回来了!她咬牙说。 4 我似乎突然获得了一根坚硬的脊梁骨,必须义无返顾地挑起重担,为工作、为事业、为草、为爱情,我还要出人头地,还要挣大钱,在社会上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强者的形象,让同学朋友们仰慕! 然而,几天过后,草却显出几分犹疑和屈辱来。 她并没有走回头路的打算,但却缺乏坚持下去的决心,她怕穷怕苦,怕别人的鄙视...只想立刻获得她想拥有的一切。 -我受不了穷,我要买好看的衣服...我不想活了! 我清楚,死与她是无缘的,但她要活下去就会想办法改变目前的现状。 她将怎样行动呢? 5 老太婆骂街的声音自屋后升起,象喷水池的水柱,一阵阵地向着灰蒙蒙的天空冲击,不时还有收荒者的叫声插进来... 这算是人类的声音吗?是千千万万个生灵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是死了-在发鬼的梦呓,还是活者-在呻吟? 6 草又在给她香港的一位"朋友"写信了。以前她曾给我看过一篇她写的信,在那里面我成了她的朋友,而不是丈夫。她还说,她是多么地渴望着旅游,梦想着在意大利漫步,在塞纳河泛舟...。 我对自己被降格处理深感屈辱,这表明她怀着怎样的希望! 但我不能提供给她所需的任何一点享受,甚至连一点点可能性都没有,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只有沉默的权利。 7 -妈,我准备到学校去住。当晚,我和草及杰回我家拿被子时,我对母亲说。 -随便你!来去自由!母亲那满含愤激的声音,象石块击中了我的耳膜。 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氛中,我和草整理好东西。我们话很少,即使说的时候声音也很低。终于,不到十分钟,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大包和一个铺盖卷。我真担心父母亲会说,这是他们的,那是他们的。 -妈,我们走了。 出门时,我对着里屋正在边看电视、边洗衣服的母亲喊了一声,父亲也正在看电视,但我的声音分明是有气无力的。 然而,没有回答! 竟会没有回答! 8 久酿的风暴今天终于来临了。 草下午去找同学玩,回来时满脸不快,问其究竟。她说大姐来了封信。因为她有三个姐姐,都对她的生活格外关注,常常能指挥她行动和言语的方向。我急急地把信看了,并没有什么,只是一般问候语。 但她满脸还是阴云密布。 又经反复询问,才知是她不想过这种乞丐般的生活了,她要离婚,找个富人过好日子。 -离就离,别以为我怕你!我的心也已经碎了。 -走嘛!马上去离! -你先问清楚在那儿离,有什么手续!我大声说,几乎是语无伦次了,其实我是想拖延。 "哚哚哚!"有人敲门,杰回来了。 我开了门,听见她在那间空无一物、墙角只有我们一张床的"卧室"里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