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菜地，曾是父亲同暴风雨搏斗的阵地，从贫瘠之土到翠绿一片，是父亲勤劳坚毅的精神体现；一张稿纸，曾是作家跟作品搏斗的“战场”，那些推敲揣摩、反复修改的痕迹，皆是作家写作时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本期手稿故事，缘于儿童文学作家王树槐1992年创作的散文《父亲的菜园》，其原稿保存至今，早已镀上了一层岁月的底色，与墨色交相辉映，韵味悠长。<n>父亲是一个勤劳的农民，皮肤黝黑，额上皱纹很深。刚过50岁，头发就全白了，霜雪般一尘不染。不知是长期劳动的原因，还是性格使然，父亲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恰似那冬天里的风，给人冷冰冰的感觉。<n>我自小在外地求学、工作，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很少。而且就算坐在一起，因为不同的生活阅历，更因为父亲的严肃，我们之间，其实也很少有话讲，更多的时候，都是默默地枯坐一阵，再各忙各的——坐得太久，彼此都觉得压抑。<n>但我敬佩父亲！这样一个勤劳、朴实的父亲，其实就是中国传统农民的写照！我曾写过几篇关于父亲的文章，这篇《父亲的菜园》，可能是其中写得最好的一篇。<n>我家老屋的地坪下面，原来有几块菜地。村里修路，公路通到了家门口，方是方便了，但菜地却没了。父亲不声不响在屋后山坡上开辟了几块土，权作菜地。有一天我从寄宿的学校回家时，山上的菜地里已经栽上了菜秧子。虽然现实中的菜园远没有文章中的菜园来得那么艰辛，但我的感动却是实实在在的：父亲不怨天尤人，用自己的双手，开垦出了新的土地，创造出了新的奇迹！他勤劳的品质和不达目的誓不休的精神，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n>后来，我便以这件事为依托，来写我心目中的“父亲”。文章最初发表在省内的一家报纸上，后来我又寄给《儿童文学》杂志，刊登在2000年第7期上。一天，一位当老师的同学告诉我，说我的文章被选进了小学语文教材，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直到自己找来课本对照，才相信这一事实。<n>一条新修的公路，使我家失去了四季翠绿的菜园。我们的心情都不大舒畅，没有了新鲜的蔬菜，对一个普通的农家来说，就像婴儿断了奶。<n>终于有一天，父亲望着饭桌上总也盛不满的菜碗，说要重新开一块菜地。全家人投去诧异的目光——要知道，在我们这里要找一块可以当菜园的地，是相当困难的。望着我们疑惑的神情，父亲坚毅地说：“我们去开一块新的菜地！”<n>于是，在我家后面的山坡上，父亲选择了一块相对平缓的坡地，作为菜园的基地。每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扛着锄头、挑起箢箕上山去，直到傍晚，才挑着一担柴草回家来。一个星期过去，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足有三四分翻过的黄土地。<n>父亲还没来得及整理他新辟的菜园，一场暴雨说来就来了。那天，父亲正在吃午饭，把碗一丢，抓起铁锨就冲进了暴雨中……可是，山坡菜地里那薄薄的一层泥土，已经被大雨冲了个一干二净，露出大块大块狰狞的岩石。<n>父亲没有气馁，他在坡地的边缘砌了一道矮墙，再从山脚下把土一筐一筐挑上去，盖住了那可怖的岩石。父亲的双肩红肿，脚板也磨起了泡。看着新菜园终于被开出来了，父亲笑了。<n>春天到了，父亲在他的新菜园里，种上了豌豆。望着这一块贫瘠的土地，我问父亲：“豌豆真的能长出来吗？”<n>父亲摸摸我的后脑勺，信心十足地说：“当然能！”<n>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没过多久，种子发芽、出苗，菜园里长出了一片绿绿的豌豆。<n>就在我做着吃香喷喷的炒豌豆的美梦时，父亲却把那一片豌豆全翻在泥土里。我有些疑惑不解。父亲说：“我们不能光顾眼前，也真难为了这片荒地，它是拼了命才养出这一片豌豆来的。就这样榨干它，以后就别想吃瓜吃菜了。这一季豌豆就用来肥土吧。”<n>以后的日子，我们便四处拾粪。有时候我在山坡上放牛，尿憋急了，父亲也要我跑到菜地里去撒。在父亲的精心伺候下，原本贫瘠的死黄土，变得黑亮，锄头挖下去，还能翻出蚯蚓来呢。远远望去，父亲的菜园就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嵌在荒凉的山坡上。<n>直到现在，那一块坡地，仍是我家的菜园。春有菠菜、莴笋，夏有黄瓜、茄子，秋有辣椒、南瓜，冬有萝卜、白菜。一年四季，都是一片诱人的翠绿。<n>文章被选入课本后，与原文相比，除删除了几个句子外，有两处明显的改动，我觉得十分合理。一句是“父亲摸摸我的后脑勺，信心十足地说：‘当然能！’”原文却是：“父亲摸摸我的后脑勺，信心十足地说：‘当然会！撒了种子，就会有收获的。’”现在来看，父亲后面说的那句话，纯粹是我这个书生硬加上去的，农民父亲说不出也不会说这样深奥的话。<n>第二句是“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没过多久，菜园里长出了一片绿绿的豌豆。”原文是这样的：“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直到第二年春天，我才真正相信父亲的话——那一片紫色的豌豆正惹眼得很呢。”我的本意是说紫色的豌豆花正惹眼得很呢，省内报纸上发表时也有“花”字，不知是自己粗心漏掉了“花”字，还是杂志发表时漏掉了。很显然，“紫色的豌豆”是没有的，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课文改成了“绿绿的豌豆”。<n>当然，也有一个句子，我觉得，不改似乎更有意味。即：“父亲没有气馁，他在坡地的边缘砌了一道高高的石墙，再从山脚下把土一筐一筐挑上去，盖住了那可怖的岩石。”原文为：“父亲没有因此而气馁，他在坡地的边缘砌了一道高高的石墙，再从山脚下把土挑上去，一筐一筐，盖住了那可怖的岩石。”把“一筐一筐”移出来，既使长句子变短了，更强调了挑土上山的艰辛，读起来也更有意味。<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