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我的第四個教師節

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我還是覺得有必要寫下這篇感言，獻給我的第4個教師節，獻給我的24歲。

忙，累，依舊是我生活的關鍵字。連續一周的重度失眠，每晚凌晨三四點才能入睡，第二天又必須六點半起床。頭髮開始脫落，身體開始了它的對抗。說好的要好好鍛鍊了，始終沒有提上日程。

四年前入職，我在心中發下宏願，我要拿三年青春來換一屆學生的「三生有幸」，所以我不敢他求。我深信，三年之於老人，不過是一瞬，之於我，最多是小孩晚點打醬油，之於青春正好的學生，卻意味著一切，容不得半點閃失。

此刻，我心中一陣酸楚，因為我想起了為我的第一個班級作的藏頭詩：高山覽景渺層巒，一心同夢險易攀。十年寒窗不覺苦，三生有幸能共歡。

可笑的是，時間把一切都弄得面目全非了，它拿走你身邊那些習慣了的人，把你折磨得畏頭畏尾，不再有野心。青春會在時光中老去，激情會因疲憊而減退，誓言會淹埋在歲月的長河中，愛情終究將變成一種懷念，夢想由於現實的殘酷而無處容身。

高一（13）班60多人，高二分班的時候有一個考進實驗班，有10個考進重點班陪我多走了一段，其他的人，雖然在同一所學校也很少會遇到。同樣教過的高一（15），高二（9），高三（12），成為心裡的一抹色彩，幻化為風，吹拂在某一個難眠的夜。全身心投入的高三（8），畢業時刻匯成上交教室鑰匙發放准考證時，我泣不成聲的一段話。

今年擔任所謂實驗班的班主任，學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故事的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我們都曾一樣，對未來充滿想像，可幾十年過後，擺在眼前的現實，如同龍應台所言，這些人（同一個班的同學）中，一人會自殺，兩個患癌症。兩個重度憂鬱，兩個意外死亡，五個在為溫飽掙扎，三分之一覺得婚姻不美滿。就是那最聰明最優秀的兩個，真的成了醫生工程師或商人，他們卻說自己並沒感到幸福。

至於更多的人，不管這五十年里，是奮鬥還是苟且，是忍耐還是抗爭，最後的結局，照樣是沿著所有人都走過的路：結婚、生育、工作、退休。回憶五十年的過程，整個人生只有淡淡的悲傷和淡淡的幸福，小小的期待和偶爾的興奮，然後是太多沉默的日子，每天一樣的失望。

「想得卻不可得，你奈人生何，該舍的捨不得，只顧著跟往事瞎扯，等你發現時間是賊了，它早已偷光你的選擇。」

2012年入職前，因為擔心面試過不了，我花了一筆錢報了一個私人機構的培訓班。

8月25日，我在QQ空間的留言板里寫了一段話，我說，我永遠不會忘記今天，我給你送去那一千元，你趾高氣揚的給我講你的成就。你坐在新買的車裡，我站在車窗陪笑迎合聽你講。總有一天我會超過你，因為現在的我比當年的你年輕。

後來我和培訓的講師成為同事，他也成為學校「青藍工程」我拜的師父。有一次他對我說，就算把最好的班都拿給你教又能怎樣，人活著要有更高的追求。我和他接觸不到一年，他換了工作。但當時我反覆折磨自己，什麼都要爭第一的一個原因，確實是想向師父看齊。

有意思吧作者老楊剛上市的書裡，有一篇題為《為什麼別人輕鬆擁有的東西，自己卻要那麼辛苦》的文章，提到她離職接替她職位的一個青春靚麗，被寵壞了的北京大妞。大妞畢業之後閒在家中，和相處一年的男朋友結了婚。老公想要開發房地產生意，大妞撒嬌從家中要來百分之二十的首付，買下一塊約合人民幣三百五十萬的富人區地皮。在大妞的眼中，26歲，差不多是可以退休的年齡，怎麼會連個屬於自己的房子都沒有？為什麼要浪費大好的青春，每天去上班累個半死還不去求助父母的幫忙？

老楊說，我很佩服大妞可以隨便一撒嬌就從家人那裡得來一筆巨款，可我也十分驕傲我的帳戶在三年里攢下的一萬塊。那是把多少清晨和深夜狠心地拿去工作，用多少頓速食麵去替代珍饈美味，把多少逛街和聚會的時間用來在家中靜靜地寫字，才一分一分得來這樣薄薄的儲蓄，那種滋味，多麼辛苦也多麼踏實。

我一開始覺得老楊說得很有道理，但轉念一想，大家本來就是不同世界的人，應該各安天命。

現實里，有很多既優秀又有錢的二代，卻和普通的我們一樣努力甚至比我們更努力。如果我們因為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不努力的北京大妞而找到了無比的優越感，把自己的苦日子當成驕傲的資本，似乎顯得有點矯情。因為只要北京大妞願意，稍微努力一下，分分鐘又會戳碎我們的玻璃心。

你弱你活該，想要變強，就註定了渾身是傷。

人與生俱來所擁有的條件本就是不公平的，或者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公平的，因為人家父母或者祖上幾輩人在努力打拚的時候，你的父母在喝酒吹牛搓痲將。就算真的是出身上的差異，他們的祖先追溯到那些猿人，也一定比你的猿人祖先優秀。人和人之間唯一公平的是，人都只擁有這一生，去感受這個世界的，如何過都只有一條命，不必去做毫無意義的比較，只願活出更好的自我。

四年來，從一定要爭第一的偏執到現在不再那麼糾結於結果，從因為出身的自卑到現在驕傲於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經歷，我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很多變化。

作為學校的教師代表，我今天參加了一個迎接第31個教師節的座談會。接到通知的時候我以為只是一個類似培訓之類的差事，去了才知道，參與座談的是全縣中國小的校長，政協、人大代表，縣長，縣委書記。而教師代表，不到10人。

座談會按定好的流程進行，領導和代表按照提前準備好的稿子發言，其他人鼓掌。最後到縣委書記總結的時候，他說想真正聽一下大家的內心話，不要流於形式，他推後發言。後來的發言，畫風突轉，從一開始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後來的爭搶話筒停不下來，座談多拖了兩個多小時。我說到自己出書的事，電視台的人也私下留了我的電話，讓我送幾本過去。

年華似水去無回，曉鏡惆悵暗自悲。沒有歌頌，沒有口號，大家都只是訴說著自己的平凡，平凡中又有滿足和幸福。養花的人，花香四溢的時候不一定能收穫多少喜悅，但是修剪、施肥、澆水的過程，他們總是很享受。

頭髮花白的老頭之所以說當老師自豪，是因為看著曾經的學生一個個成家立業長大成人，他的青春已經悄悄地藏進了他的頭髮之中，藏在了他對學生的笑臉之下。不再年輕，心裡的牽掛也多了起來，如同一把草生長在內心深處，每一個學生都能讓他那樣地思念。

背離故土，遠在新疆卻選擇支教的小姑娘說自己不後悔，是因為那些山裡的孩子總是讓她憂心牽掛，割捨不下，那是一種堅守，一種責任。把花季獻給貧瘠的土地，她說她要讓那些貧瘠土地上的花朵，同樣美麗綻放。她終將逝去的青春已經找到了寄託，在另一代身上得到了發揚。美麗的青春不會逝去，只是它們找到了另外的去處。

我喜歡教師這個職業，每一次被觸動之後都會更加堅定信念，也知道阻且長，需要擺正心態認真對待。由於職場的勾心鬥角，官場的點頭哈腰，使很多人失去了原本的純真，最初的本心也在機械而呆板的運轉中變得扭曲。而我這樣平凡的過活，不會有太多的大悲大喜，也不用委屈自己去迎合別人，倒也順了我的性格。

匆匆一生，總有太多的人晴空對雨簾，你在等，我在尋。多少年裡，他們逐鹿商海，混跡官場，欲當梟雄，卻皺了額頭，白了兩鬢。回首從前，有多少往事消失在地平線，有多少朋友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只為盼一夜月圓，在星空下面對著面，用曾經輕慢而悠揚的歌聲來泡一杯香茗，敘一段情緣，談談今日，說說明天……

走過偽善的日子，沉默如一場細軟的冬雪，所謂循循善誘，都是扯淡的說辭。我在孤黃的葉片上尋找蛻變的心靈 ，可以懺悔，抑或執迷。

前段時間接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品味書香」欄目的採訪，主持人問我今後的夢想，我說我希望有生之年可以有清華北大的學生，是從我的手裡走出去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意義，那是一個教育工作者能看到的最高標桿。

人生要有欲望和獠牙，我喜歡說大話，說完之後默默地煎熬和掙扎。

中國青少年成長規劃中心專家宋承昊說，從事教育的人，他觀察身邊的人，他因愛而觀察；他分析人的行為，他為相助而分析；他諒解人們，因為他思考每件事情的原因；他珍惜人們，因為他敬畏每一個生命的來去。

惟願自己初心不改，可以做成那種難能可貴可貴的年輕人，一輩子都嫉惡如仇，絕不隨波逐流，絕不趨炎附勢，絕不摧眉折腰，絕不放棄自己的原則，絕不絕不失望於人性。在遙遠的田野里，聆聽每一粒種子的生命；在塵俗的都市裡，聆聽來自自己內心的聲音。（作者微信公眾號：zhongquwu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