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沒有愛上我

印象中，你最後一次提起他，是去年的六月十三號。

我之所以能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前一天正好是一個朋友的生日，他請咱們去他家慶生。慶生嘛，無非是吃飯喝酒玩遊戲，咱們也不例外。我記得當時玩的是真心話大冒險，輪到你時，大家逼你選擇了大冒險，因為你的真心話啊，實在是沒有什麼爆點，誰不知道你心裡除了他就再沒別的事了。

自然，為你量身定做的大冒險也和他有關：給他一個打電話。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大冒險，但放你身上就是了，畢竟你已經忍著兩個月沒有聯繫他了。當然，這兩個月里他也沒聯繫你，就像你說的那句「早就料到了」。其實我們能看得出來，雖然你嘴上說「我好不容易忍了這麼久，能不能換個題目啊」，卻還是掩蓋不住心裡的竊喜，不然你為什麼緊緊握著手機，生怕別人搶去了似的。

你太需要一個理由了，以至於上天都感知到了你的心意，特意為你安排了一場命中注定。就在你一邊努力假裝著不情願，一邊做好準備撥號時，你的手機響了。你盯著來電顯示，瞬間捂住了嘴，抬起頭驚慌失措地看著我們。那時我們便明白了，是他打來的。你在我們的起鬨聲中一躍而起，跌跌撞撞地跑進衛生間，去享受上天為你的日思夜想準備的這份大禮。

那天你在廁所里躲了很久，久到接近凌晨十二點，我們在蛋糕上插蠟燭還沒出來。我們也不知此刻廁所里是什麼氛圍，不確定該不該叫你，誰知你發現客廳里閃爍的燭光，自己跑出來了。你面色紅潤，雙眼放光，三兩步飛到我們跟前，吆喝大家一起唱生日歌，說別誤了許願。我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截止到那一天，你已經整整喜歡他七百二十四天了。我又一次記住了這個數字，不是我記性好，而是你自己喊出來的嘛。那晚給朋友過完生日，我送你回家的時候，剛走上你家附近的一座天橋，你突然扒著橋沿，撕心裂肺地向橋下的車水馬龍喊出724這個數字，喊完之後便蹲下來嚎啕大哭。

說實話，我當時並不知道你是什麼心情，畢竟女孩子最開心和最難過的表現是一樣的。那句七百二十四，我第一反應是你算出了此刻的車流量，以為你因為那通電話大喜過望以至於天門開了竅，誰知你卻在稍稍平靜後，說，他跟別人在一起了，打電話是特意告訴你一聲。他說，「我當然要告訴你啦，因為我心裡有你啊」。

「誰要他心裡有我啊，我要他心裡有我嗎。」

你哭著問我，問完哭得更凶了，把那位在天橋上賣襪子的大嬸都嚇得提早收攤了。我盯著大嬸的背影，不知該不該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但我怎麼會沒有答案，你是要的，你當然要他心裡有你了。

過去這兩年多里，你曾無數次向我提起他，完後總會小心翼翼地問，你說他心裡有沒有我。我若是回答有，你就會哈哈大笑，小傻逼似的手舞足蹈，我若是故意不回答，你就會目露凶光，大姐頭似的勸我要想清楚。嗨，其實我也挺納悶的，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和別人在一起。從你跟我講的所有有關他的事情來看，他心裡肯定是有你的啊。

你剛認識他的時候，就喜歡上他了。因為他的笑容。只不過你那時沒意識到這是喜歡，只覺得愉悅，畢竟笑起來好看的人長得都不會太差。後來當你終於承認喜歡的時候，曾費盡心思要對我描述他的笑容，你想了老半天，終於紅著臉說，「就像天使一樣」。我都要吐了好嗎，忍了老半天才擠出一個菩提老祖被三昧真火燒著手的表情，點著頭說，哇喔。你沒有理會我的嘲笑，繼續恬不知恥地說，他每次見到你都會笑，笑容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除好看之外，似乎是在用笑容對你說，見到你我很高興。

一個心裡沒有你的人，怎麼會見到你很高興。

你剛跟他熟悉的時候，就愛上他了。因為他的善解人意。那次你們決定去公司附近的餐廳吃飯，在路線上發生了分歧。他建議走大路，你卻說橫穿社區比較近。那個社區很大，左拐右拐要十多分鐘，好不容易走到了你才發現，社區那頭的門被鎖上了。返迴路上，你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十幾遍，像是犯了什麼彌天大罪。你知道他不會埋怨，但你更怕他安慰，一安慰就說明，他已經發現你的蠢了。結果，他走著走著突然說，我給你講個笑話吧，還沒等你反應過來就開講了：從前，有隻小兔子……你當時都快哭了，不是因為笑話不好笑，而是因為感激，感激他什麼都沒有說。

一個心裡沒有你的人，怎麼會有心善解你的意。

於是，你從此便相信了，相信他心裡是有你的，相信他和你一樣，正承受著相思的煎熬，正享受著曖昧的甜美，默契地和你一起製造著無數相愛卻不說破的樂趣。不然，為什麼你跟他表白說我喜歡你時，他會回復我也是呢。雖然那天是愚人節，但他跟你一樣，都是真心的，對吧。你們啊，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表不表白又有什麼關係，說不說破又有什麼意義，你們可是對方命中注定的靈魂伴侶，從見到彼此第一面的那一刻起，你們就互訴此生了呀。

雖然你這樣想著，但心裡還是有一丟丟委屈的。這一丟丟委屈太無關緊要了，你甚至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可我還是看出來了，在你激動地描述著你們倆有多要好多默契，多心有靈犀的時候。你一邊把你對他的付出輕描淡寫，一邊將他對你的付出添油加醋，好讓自己顯得沒那麼一廂情願，好讓我們所有人都陪你一起證明，他心裡的你和你心裡的他一樣重要，不是嗎。但你自己是清楚的吧，無論你怎麼掩蓋，都掩蓋不住讓你心裡的那一丟丟委屈。那就是，為什麼他不能像你一樣，表現得再明顯、再多一點呢。

「是我太貪心了嗎，嗯，一定是我太貪心了。」他能偽裝得這麼好，是因為他畢竟是男孩子嘛，男孩子把有些事藏在心裡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每每感受到這種委屈，你便會這樣安慰自己。可這樣的自我安慰，一開始還能瞞得住你自己，越到後來就越不起作用了。於是在某一個不知名的晚上，你的心裡突然蹦出一句足以令你窒息的話。

或許他並不喜歡你，至少不是你喜歡他的那種喜歡。

我的天啊，你一想到這句話，當下就傻眼了。你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像是從噩夢中驚醒一般心跳不止。你慌忙翻出手機，從第一條開始看他和你的聊天記錄，在他的字裡行間里尋找著他也喜歡你的證據。若是放在平常，你是最愛看你跟他的聊天記錄的，看一眼安心一眼，你是沒見過你那時的表情，嘴角就快要咧到耳根了，還會發出低能兒一般的笑聲。但是今晚，這一切都對你不起作用了。你越看越膽戰心驚，越看越不知所措，因為你發現了一個往常從來沒有注意到的問題。

你曾對我說過，說他很貼心，每晚和你道安都不是以簡單的晚安二字敷衍了事，而是勸你別睡得太晚注意身體，或者祝福你一定要做個好夢。這些曾經都是他與眾不同、並對你情深意重的鐵證，曾經是你每天最期待的一個日常環節。但今天你卻發現了，發現每一次的睡前聊天，都是你主動發起的，而每一次的道安，都是他主動的，在你還想說些什麼的時候，在你把話題往更曖昧的方向牽引的時候。於是，你終於明白了，明白他的那些貼心的晚安所表達的不是關懷和在意，而是一次次讓你深感幸福的婉拒。

大概就是因為這件事吧，你決定不主動聯繫他了。但你的不聯繫，多少也有些目的不純。你不是因為看明白了決定放棄他，你啊，一半是賭氣，另一半是考驗，考驗你如果不聯繫他，他會是什麼反應。誰知他什麼反應都沒有，甚至沒有發現你在賭這口氣，他還是會像往常那樣善解人意，還是會用「像天使一樣」的笑容跟你打招呼，只不過，除工作之外沒有一次主動聯繫過你，沒有一次主動問過你幹嘛呢，沒有一次跟你說過晚安。雖然你嘴上笑嘻嘻說著「早就料到了」，但心裡，早就疼死了吧。

終於，他聯繫你了，在那天的那位朋友的生日上。他告訴你說他跟別人在一起了，打電話是特意告訴你一聲。他說，「我當然要告訴你啦，因為我心裡有你」。那時你才明白，原來他心裡真的有你，就像你心裡有你的喜歡的印花奶茶杯、熊貓抱枕、彩虹雨傘一般，有了能讓你感覺到心情愉悅，生活美好，時間一長甚至會越來越親切，越來越離不開。

但沒有，也不是活不下去。

那天晚上，是你最後一次提起他，這最後一次長達五六個小時。你一邊哭一邊拽著我找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對我說他說到了凌晨六點。其實我知道，你是說給自己聽的，幫自己梳理清楚頭緒。在這裡我要申明一下，那晚我那些時不時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憋了一晚上哈欠沒敢打——好啦好啦，也有心疼，這是實話。

我心疼的是你的聰明。你實在是太聰明的女生了，因此沒有因愛生恨，沒有不顧一切，沒有借愛情的名義乾出人間醜事。我之所以心疼你，是因為你只是躲在一個麥當勞餐廳里哭了一晚上，然後就將往事徹底流放到了黎明。

你說其實你早就發現了，只不過今天才敢承認。承認你在他心裡，和別人是一樣的。承認他對你，也和對別人是一樣的，一樣的美好，一樣的溫柔，一樣的善解人意，那個像天使一樣的笑容，一樣也會笑給別人看。而你卻不小心中招了，因為你的人生里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你突如其來的愛情，源於你孤陋寡聞的懵懂前生。但你的中招是心甘情願的，因為這個人給你的感覺太好了，這個人讓你的生命突然有了光。你生怕這些光不見了，所以你只能選擇否認自己，選擇對那些早已想明的道理和早已察覺的證據視而不見。

你說每一個無法停止去愛的人，都是因為不願去信，不願去信對方的那些舉動，毫無意義。

我寫完這篇文章，距離那場生日夜的麥當勞大哭，已經過去了半年。這半年裡你果然信守諾言，沒有一次提起過他。我一邊為你感到心疼，一邊又為你的堅強叫好。你要知道，遇到這種事的人們，通常都會往復很久才能真正走出來。今天想明白了要擁抱新生活，明天又陷進去了沒有他會死，直到這種往復漸漸消磨掉了他們的最後一絲氣力，直到那個人帶來的光芒越來越微弱，直到發覺沒有那些光芒，生活也不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

但你不是。你很聰明，又很勇敢。你敢於讓自己死心在心最痛的時候，而不像其他人那樣，因為怕痛，周而復始地用那個人發出的光，去治療那個人給予的傷。我能看出這些，是因為那晚在黎明到來前，你說的最後那些關於他的話。你說，即使這樣你還是要感謝他。感謝他的笑容，感謝他的溫柔，也感謝他的善解人意。但你最感謝的，是他沒有像普通男生那樣迷糊且將就，隨隨便便就遷就了你，答應了你。

那樣的話，那些光就不復存在了。那樣的話，你就不會愛上他了。那樣的話，你就不會堅信，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另外的，像他一樣美好的人存在了。

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