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同：我們為什麼要讀大學？

本文為劉同在綿陽中學的演講

綿陽中學的同學們，你們好。

我現在很緊張，印象里，我人生大概有兩次極致的緊張。第一次是我高考的時候，因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大學。第二次是我幾年前去清華和北大演講，那是我根本不可能考上的兩個學校，面對那些成績優異的學霸，我很忐忑。

但後來我想通了。我讀高中的時候不如別人，排名落後，輸了同學一大步。但是進入社會之後，我很努力地工作，慢慢取得了成績，走到今天，我可以大聲地說一句，看，我並沒有輸。對我來說，人生不僅僅只有高考才是最重要的門檻，其實人生一段一段全都是檻。每個檻都要努力，都能努力，都有機會去努力。

今天想和大家說的題目是「我們為什麼要考大學？」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免不了回憶過去，感慨萬千，那是我不願意回首的日子，因為它對我來說太黑暗了。

三年前《人民日報》發了一篇新聞，說是一個父親不想讓自己的女兒讀大學，因為他認為讀大學要四年時間，一共要花掉八萬的學費。讀完之後找的工作可能一個月工資也就兩三千塊錢，他認為好不划算。那個父親說我讓我女兒高考之後直接去打工就好了，四年怎麼著都可以賺個十幾萬吧。然後這十幾萬還可以創業、買房子、做投資，多好。

新聞一出來，人人譁然，大家開始瘋狂討論。

說句實話，如果那個時候我還在讀高一或高二，我肯定會特別興奮地拿著這張報紙給我爸媽看。我會說你們看，學學人家的爸爸，都不要他女兒讀大學的，多棒。我還會跟他們說，你們別逼我考大學了，就讓我早一點工作吧，提前給你們賺錢養老，早日實現我的價值，多好啊。

現在想起來，為什麼高一、高二的我會這麼認為呢？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非要成績好，成績好不就是為了讓老師開心，讓爸媽有面子嘛，讓七大姑八大姨羨慕，指指點點說瞧人家孩子多棒。但是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那時我特別羨慕一些同學，他們好像天生就特別會學習，國小前十名、國中前十名、高中前十名。他們應付考試不費吹灰之力，人家是一做就全對，我是一看都不會。我絞盡腦汁也做不出來的那些題目，他們微微一笑就知道答案了，完全用智商碾壓了我。久而久之，在我心裡認為，學習好、成績好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就是白日夢，而我的存在就是個笑話，就是為了襯托那些學習好的人。

從踏進校門開始，我就從來不知道成績好到底是什麼感覺。我認為自己完全不具備學習能力，那我為什麼要強迫自己去考大學，讓自己輸個徹徹底底呢？

直到高三的時候，我有同學要去長沙的湖南師範大學考中國傳媒大學的播音主持系，就問我說劉同你要不要去考？說實話我哪學過什麼國語啊？我國語真的超爛的。但是我想反正高三了，我也不想考大學，閒著也是閒著，如果我跟著去考了，萬一傳媒大學的招生老師又聾又瞎呢？萬一把我錄取上不是挺好的。然後我就跟我媽說我想考播音系。我媽平時很摳門的，可這次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問我需要多少錢，我說500，我媽立刻就給我了。

我之前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更沒有去過大學。但我就這麼大著膽子去了。

事實證明中國傳媒大學的招生老師不聾也不瞎，我初試就被淘汰了。我的那些同學都過了複試。

既然如此，我就乾脆死了心，來都來了，那就在校園裡隨便轉轉唄。於是，在我同學去參加複試的時候，我就繞著整個大學城（由湖南大學、中南大學和湖南師範大學組成），一點一點地逛。我看到那些風華正茂，意氣風發的大學生們，結伴成群，一起彈吉他，一起唱歌，一起表演話劇，一起喝酒，一起去看電影，在英語角用英文隨意聊天，在我眼裡，大學就好像幸福自在的天堂一樣。

在大學裡，一個人可以參加很多社團，可以擁有很多朋友，擁有無限多的選擇，擁有最大限度的自由。那幾天，我看得眼花繚亂。這和我在國中高中單調壓抑的校園生活完全不一樣。甚至我還發現男生女生親密地走在一起，別人也不會用異樣的眼神看他們。我完全不能理解這是一個什麼環境，難道大學都是這樣的嗎？

回去之後，我就一直想這個事情。我的家鄉在湖南郴州，那是一個小得不起眼的城市，生活了十幾年，我周圍的同學和熟人都是一樣的，我的親戚朋友也是一樣的。同樣的面孔，同樣的思維，同樣的習慣，同樣的言談。生活圈子極其狹窄，我稍微有點事，立刻傳得人盡皆知。人人都知道我的短板，都知道我成績不好，所有人看見我必說的一句話就是，劉同你很難考上大學，你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久而久之，我對這種環境生出極度的厭惡，周圍所有人都在唱衰我，看不起我，每個人都認定，你，劉同，就這樣了，這輩子都沒什麼出息了。

那時我有些破罐破摔的心理，我牴觸所有人，抗拒所有人。我不是不想考大學，我只是太討厭那些在我耳邊叨叨著讓我一定要好好學習的人，他們好像是情感的綁架者，以所謂的「用心良苦」，打著「為你好」的旗號，給我施加壓力，不斷灌輸給我可怕的理念，考不上大學，一輩子就全完了。

從師大回去之後，我突然開竅了，眼前似乎打開了一扇門，通往一條從未見過的道路。我不再消極對抗，不再懈怠沉淪，我開始強烈地想嘗試一種新的生活，我想認識更多有趣的人，而不是十幾年來隨時隨地都會諷刺我的那些熟面孔。我也想去參加那些社團，接觸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人群。我想擺脫父母的安排，不再由別人告訴我該如何去做。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整個人都亮堂了。我必須要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我不考大學，留在這個小城，找份看得到盡頭的工作，那我這輩子就真的全完了，我肯定被自己給堵死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之前有多蠢。我花了那麼多時間在跟成績好的人較勁，好像我學習的目的，只是為了要爭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而我無論如何也爭不到。我人生的全部挫敗都來源於此，我所有的精力，思想，也都集中耗費於此。

我一直以為讀書是為了父母，為了親戚，為了老師，為了面子。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考上大學，不為任何人，只是為了自己。為自己能夠展翅高飛，離開一成不變的環境，飛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去認識更多更好更有趣更優秀的人。

我太晚才明白這個道理。但是，世上從來沒有太遲的事。

從那天開始我拚命學習，我真的是從早上5點鐘就起床，把高一、高二落下的功課全部從頭看一遍，任何一個小問題都不放過，直到弄明白為止。每天晚上我都是兩三點鐘才睡覺，每天就睡幾個小時，本來已經對我不抱任何希望的爸媽看到我這個樣子，都認為我從長沙回來之後瘋掉了。

他們當然不知道我心裡怎麼想的。那時我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我一定要逃離他們，一定要離開，我多考一分就能離他們遠一點，我多考十分就能離他們再遠一點，如果有本事的話，我真恨不得自己考到國外去，永遠都不回來。

去考中傳播音系之前，我的成績是班裡倒數十名。最後高考的成績出來，我讓所有人大跌眼鏡，比一模成績高出一百多分，超水平發揮，考上了湖南師範大學的中文系。

進入大學之後，我每一天都練習寫作，也開始認識更多的朋友，他們性格迥異，新鮮風趣，我跟他們分享讀書的感受，盡情討論對各種事物的看法。我整個人的狀態一下子就變了，從高中時的頹廢自卑壓抑，變得陽光樂觀熱情。

我在大學裡面認識了一個女同學，對我影響深遠。那時因為我的錢老不夠花，那個女同學總是特大方地借我錢，而且還不催著我還。我就很奇怪，打聽之後才知道，原來她是特困生，有補助，還有特等獎學金，每個星期還去當家教，所以就顯得很有錢的樣子。

她的經歷讓我汗顏，而當我有一天在校報上看到她的專訪，就徹底被她折服了。

她上國小的時候爸爸得骨癌去世。為了給爸爸治病，家裡花光了所有的錢，還欠了一大筆債。她就跟媽媽商量，如果讀完高中再讀大學的話，開銷太大，家裡可能一輩子都還不上債，所以她要放棄考大學，選擇讀中專，這樣可以提早幾年出來工作。

她成績非常好，考上了中專後順利找到了一份國小老師的工作。正當家裡一切慢慢好起來的時候，媽媽突然被診斷出來得了肌肉萎縮，喪失了自理能力。從那天開始，她每天早上7點鐘去學校教書，晚上回來之後給媽媽按摩，緩解媽媽的疼痛，一直要按到下半夜，媽媽睡著之後她再去備課，睡兩三個小時然後又去學校上課。就是這樣一直扛一直扛，幾個月、半年、一年。然後就在媽媽病情加重的時候，她所在的中專突然告訴她說，學校有五個名額，可以推薦去報考湖南師範大學，你要不要試一試。

在她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大學」這兩個字，她認為自己這輩子與大學已經絕緣。而且，她的成績不是五個人里最好的，她的綜合條件也不是最優秀的，即便機會來了，也絕對輪不到她。

這件事她沒有跟媽媽講，但她還是悄悄去了湖南，到了長沙。因為她跟我一樣，從來就沒有去過省會，她只是想去見識一下。

沒想到，她初試竟然過了，通知她二試的時候，她依然不敢抱任何希望。到了放榜那天，她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路狂喜地坐大巴回家，想第一時間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媽媽。半途中BP機響了，醫院給她發信息說請速回電。她立刻下車去電話亭打電話，醫院說媽媽快不行了，她一邊哭一邊往醫院奔去，趕到的時候媽媽已經去世了，她沒來得及告訴媽媽這個好訊息，媽媽到死都不知道女兒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實現了最不可能的心愿。

而她，雖然扭轉了命運，可仍然沒有逃過命運大神的捉弄，她成了孤兒。

聽完這個女同學的故事，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她小小的個子，竟然肩挑背扛了那麼沉重的負擔。她每天笑嘻嘻地努力讀書，生活，完全掩蓋了深夜痛哭的眼淚和憂愁。

畢業後我們一起考進湖南衛視，在那之前她根本不知道電視台是做什麼的。但她極其努力，比男孩子還肯拼，每天熬夜加班。兩年之後我在湖南台還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記者，她已成為一個聲名鵲起的大編導。

現在，她是光線傳媒活動公司的總裁。

一起北漂的日子裡，我曾經問她，你為什麼那麼拼啊？她說自從我爸媽離開我之後，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會幫助我，我只能靠自己改變已經寫好的命運。生命是一本可愛的書，既然已經翻開了，我就要認真地，積極地，從開頭看到結束。

我要感謝自己在高中最後幾個月的努力。如果當時選擇了放棄，我不可能遇到這麼優秀的人，又通過與她的相識改變了自己。讀大學很重要的意義就是，遇見跟你一樣努力的人，你們一起發光。

我轉發《人民日報》那條新聞時，寫了一段話。我說：讀大學的價值也許在於能認識未來幾十年最重要的朋友，能分辨哪些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交往，能集中解決很多困惑，從而形成自己的原則，開始學會拒絕。讀大學的價值在於你明白了世界上有很多優秀的人，你開始有了靠近他們的動力，讀書不是為了拿文憑或者是為了發財，而是為了成為一個有溫度、懂情趣、會思考的人。你現在努力，未來就會遇見那些和你一樣努力的人，你現在不努力，你未來遇見的人大概也是和你一樣的處境。

有很多人非常的幸運，從高中就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而我其實沒有那麼走運，我是通過短暫的努力進入大學之後，才給了自己一個機會重新塑造自己。

所以回到我們開始的話題，高考重要嗎？當然重要，而且極其重要。

人生的道路上，未來還有很多坎，肯定比高考還要難，因為它們不如高考那麼純粹，那麼公平，人人站在相同的起跑線上，面對同樣的競爭環境，你單純通過拼搏勤奮，就能獲得優異的成績。步入社會後，你會發現，很多事，即便努力了也是無效，因為種種條件的差異，社會的各種潛規則，你不再擁有公平競爭的機會。從此也再不會像高考這樣，有一群同齡人和你一起戰鬥，有老師帶著你們奮力向前，有家長在背後做你們的強大支援。

高考的可貴，就在於它的純粹，所以一定要把握最後的時機，在最純粹的競爭中，漂亮地盡力地拼搏一次。

綿陽中學的同學們，你們一定要好好讀書，讀書不是為了家長，也不是為了老師，而是為了讓你們自己變得更優秀，變得更好，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