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不要拿別人的標準定義自己的人

我今年畢業整整25年，我是1989年畢業的，那是一個充滿著歷史感的年份，我們幸運或者不幸地趕上了那樣一個特殊的年份。

那一年開始我很幸福。當進入到1989年時，我之前幾個月的實習已經結出碩果。我在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華僑部實習，1989年的第一個月，老師就告訴我，你沒問題了，我們要你，留下吧。那時候看著其他還在找工作的同學，我覺得我的工作定了，感覺很幸福。

回家過了一個很圓滿的年。回來後，3月突然接到國際台的通知，廣電部出台政策，今年國際台不招中文編輯，我吹了。於是，一下子覺得很好的前途馬上就吹了。沒隔兩天，我就買了去廣州的硬座火車票，要去廣州的珠江廣播電台應聘，自己一個人。但是，頭一天下午，系裡接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電話，問你們還有沒有沒來我們這兒實習過的同學，我們想見一見。系裡知道我已經在國際台吹了，就推薦了我。所以失敗挫折孕育了我新的機會。

我沒有去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實習的原因是我評估了一下，我去國際台留下的可能性更高，而去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可能性低，所以我選擇了國際台，但是沒有想到國際台這失敗了，我得到了中國人民廣播電台的召喚。

我一直在講個笑話，我說我失去了「拼爹」的可能。別人拼爹，他首先得有爹，我父親在我8歲的時候，1976年去世了，我母親把我養大。我哥哥從中央民族大學畢業，當時叫民族學院，我們哥倆都買了原始股，現在這兩所學院都叫大學。

我的大學第一志願是北京廣播學院，第二志願是武漢大學，第三志願是北京大學。那天在北京大學說完我填報的志願後，他們都有一種受辱的感覺。考上北京廣播學院以後，一個同事問我媽，孩子考哪了？「北京廣播學院」，那個同事略微尷尬地說念電大也得去北京嗎？生活中不要相信永遠都在拼爹，要去相信更多的正向的東西，起碼我是一個例子，一路走來，一分錢禮也沒送，我不也走到這兒嗎？

談到就業，它是一個綜合的概念，必須要和人生掛靠在一起。剛才有人說，就業不難，就好業難，我想反問，什麼叫好？你憑什麼在20多歲的時候就界定，而且是拿別人現在的標準去定一個好。我分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由於那年特別的情況，8月15號我報導的時候，上上下下告訴我，你被開除了。一年後，才給我工作證，我們去房山鍛鍊了一年。一年後回到中央台領了工作證，我一心一意想去的崗位是《新聞與報紙摘要》，那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第一品牌，每天早上6點半播出。

我是學新聞的，我熟悉這個位置，我一心一意要去做這個節目。但是，到了人事部，人家很尷尬地看著我，我猜了15個崗位都沒猜到給我調的新崗位，給我放在一個老年人眾多的相對比較邊緣化的《中國廣播報》，讓我去排節目表去了。

沮喪至極！我覺得我的新聞理想從此煙消雲散了！這不是我想要的就業崗位，我想離開，但是，在那個時候想離開是很難的，那是1990年。但是我此生慶幸並感謝我自己的一點就是第一天上班，我來到報社，坐在那一上午是在痛苦和絕望之中，這天中午我做了這一輩子最偉大的一件事之一，跑到對面書店買了一本報紙編輯的書，我一下子把它看完了。再不喜歡它，也要認真面對眼前將要到來的工作，這就像談戀愛，你必須認真。這可能是個苦戀，但我也依然要認真面對它。

正是因為把我分到這份報紙，不是我原來喜歡的部門，我有大量的時間，百無聊賴，最奢侈的是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消費它。

第二年，北京人民廣播電台招聘主持人，我閒著也是閒著，就去了，招上了。有大量的閒暇時間，百無聊賴，反正是自己工作的報紙，因為這報紙都是中老年編輯，我迅速成為主力。剛到那半年，我就被領導看中，可算來了一個小伙子，我成了最主要版面的編輯。請問你去大報可能嗎？絕不可能。但正是因為我受到極大的重用，我就開始有大量的時間不斷寫文章登在這張報紙上，雖然沒有稿費，但是有成就感。陸續就有周邊的人看到。我們報紙的紙張特別好，包魚包肉不滲水。陸續越來越多的人看到，就開始有了一定的小口碑，我兩年以後就成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春節晚會的撰稿。

又過了一段時間，來了一個電話，崔永元問我最近有空嗎？我要弄一個電視節目，你給我當策划去吧。行啊，反正也是閒著。過幾天，《東方之子》的製片人時間來了。二話沒說，拿了我在報紙上剛採訪完的香港歌星的文章看，不是八卦的，很有味道，都是我提問的。反正是自己的報紙，一整版一整版地登。我把幾篇我的採訪文章給時間看，他看了兩篇說，你就是我要的人，我就去《東方時空》當策劃了。

由於我沒想乾時間太長，所以當策劃的時候就敢於表達我的意見，後來我被迫推上了主持人的崗位。時間有一天對我說你去採訪吧，我堅決拒絕。我說這不行，我單位的人一旦看見我在這兒打工……時間一句話就把我說服了，你見過有早上看電視的中國人嗎？我一想這事安全，靠譜，那我就乾吧。結果因為我沒想長乾，因此我保持了初期沒有任何雜念的想法，一切發自內心。三個月過後，接到一個電話，告訴我，小白，你是《東方時空》評出的最佳主持人。主持人的概念第一次進入我的腦海，這就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和第一個崗位，一切都來自於無意。

現在回憶起來，如果第一份工作就像我想像的去了我要去的那個部門，每天凌晨3點半上班，下班之後只剩下睡覺，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電台應聘主持人，不能不斷寫文章被人看上到《東方時空》。我現在可能熬成了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副主編，但是一身病，時差倒不過來。我得感謝我無意的第一份工作。

我要對很多弟弟妹妹們說，什麼才是最好的？這裡很重要的是態度的轉變。第一個，中國人要確立一種新的準則，你一生的職業有可能要多次改變，這樣的人生才是豐富的。

很多人問我媳婦，你眼光怎麼那麼好，你怎麼選中白岩松這個原始股？因為她跟我談戀愛的時候我還在廣播報天天快樂地跟同仁喝酒、打牌。現在大家理解的是你應該去找有錢的人等等。有一首歌說「最浪漫的事就是陪著你慢慢變老」，我覺得人生最最浪漫的事就是我一開始就陪著你慢慢變好！因此，我覺得一定要形成一種概念，人一生可能要做好多工作，第一份只是你上馬的那一步，你要去積累很多經驗。當然，如若它能夠成為你一生的工作也很難得，但是我覺得比例不會太高。而且我們去觀察的話，絕大多數人其實都是經歷了很多工作改變，我覺得這份統計需要去做。

比如我們是否可以統計一個數據，從1949年到現在我們走過了60多年，統計出中國人平均一生崗位的數字變遷？這是一個挺大的學術課題，但是非常有趣，我覺得它會對人們改變觀念非常重要。如果你了解到中國人平均一生的崗位變成了4.7個的時候，你就知道第一個不一定能衡量出身了。

《道德經》裡有一句話，當天下都知道美之為美的時候是醜。我很慶幸我1985年填志願的時候沒有填經濟管理和法律，當時我們班只有兩個人填了新聞，結果，我們兩個人一個上的是人大新聞系，一個是廣播學院新聞系。去年教育部新聞系排名中，這兩個新聞系並列第一。很慶幸你沒有選擇最熱門的東西。包括就業，中小企業，它的成長會是什麼？你現在畢業就想去蘋果，你也就錯過當賈伯斯了。你可能擁有了蘋果，但是你再也不可能擁有當賈伯斯的機會。因此觀念的改變非常重要。這是我到46歲的時候切身的感受。

我很慶幸自己有一種幸福，我對未來以及變化永遠是充滿好奇而不是恐懼，所以我喜歡開疆拓土。我們那很多欄目第一個節目都是我做的，因為我好奇。

但是我發現身邊絕大多數人對變動充滿了恐懼，哪怕這個變動是向更好的方向轉變，但是由於變動打破了穩定的感覺，他就產生了恐懼，甚至躲避，甚至成為阻擋列車前行的人。在人生當中你是不是也如此？

學會對未來充滿好奇。人的一生很長，你就是一個體驗者。為什麼不多看一些風景呢？

我跟我的孩子經常有這樣的交流，吃飯的時候點了一個新菜，我每次去飯店，比如說一家同樣的飯店，這次點了五個菜覺得蠻好吃，下次保留三個好吃的，再點兩個新的。但是我兒子不斷地說不吃，我吃我愛吃的，我就要告訴他，嘗試。我兒子是將信將疑地嘗試了一下，百分之六七十說是挺好吃的，他好吃的概念在逐漸拓寬。但是人們有一種惰性是認可自己習慣的好吃，他如果只停留在好吃的菜，永遠不嘗試沒有吃過的菜，你知道天下有那麼多美味嗎？不會的。

人生的感受也同樣如此，面對將要到來的東西充滿一種興奮的好奇。所以，我從來不恐懼，我總覺得60歲一定還有60歲最美麗的風景，我欣賞眼前每一處風景，但是我不沉迷過去。活到將來，到來的時候自然面對。但是我對未來充滿好奇，你就敢於變革，就會成為獲益者。

我在帶學生的時候不斷強調，好的老師就是要教孩子很多不喜歡東西。喜歡的已經不用我教你了，說明它是你的知識體系，它會長久陪伴你。但是好的老師要擅長把現在年輕人不知道的和不喜歡的東西變成他喜歡的，哪怕他不喜歡沒關係，變成他的知識體系。教育是要不斷給人添加未知、不喜歡、變革的東西，而不是順著他，你要什麼我就給你。

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一上來就定死了，上來就先把自己的故事結局寫了，你覺得有意思嗎？工作如此，人生也是如此。因為現實利益，大家都願意有更好的工作，我也祝願你有更好的工作。但是帶著有更好工作的心，給自己一個不好的工作來了我也接受，並且充滿好奇地改變它，我的歷程就是這樣。

有的時候會遇到，一段時間覺得不行了，你敢不敢放棄。我曾經在2001年的時候，整整一年把自己扔掉了，我去研發新節目，我對已經熟悉了的東西不好奇，沒興奮感了。雖然沒成，但那一年重重地改變了我。我也不能保證三五年以後我還在中央電視台。但我依然對50歲的職業生涯充滿好奇，也許在網際網路，也許在手機上，其實無所謂，在70英寸的螢幕主持和5英寸的主持一樣，我充滿好奇，你們呢？

所以，如果你足夠強，你就會通過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的台階逐步地向前走，也希望各位充滿好奇地面對我們無法掌控的東西。

今年過年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心情非常沮喪，有一天忽然豁然開朗，我看到了自己的問題。很多年前有一部話劇叫《等待戈多》，在我之前那麼多年裡，我對未來都是有耐心等待，充滿好奇，甚至有一點興奮，可是最近突然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和興奮。憑什麼46歲的時候就不能等了？那一天我告訴自己，56歲的時候我依然有等待的興奮和好奇。所以，這是今年我的一個重要的小收穫。希望能和大家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