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每一個從小地方到大城市打拚的你

這兩天，上海女孩到江西男友老家過年，一頓飯導致分手的事引發熱議。對於此事，男女主角或許都有苦衷，不可妄評功過。同為農家子弟，我深知成長成材之不易，只希望那個男生不要氣餒，我也願把我的故事分享給他和諸君。

我出生在吉林農村，父母20歲左右便結婚，母親21歲就有了我。高考成績發布時，我的校長還調侃父親是「早生貴子」。實際上，這樣的早婚現象在農村很普遍，我的好多國小同學早就育有子女，如果我不上大學，我的孩子或許也已經兩三歲了。

我三歲時就開始在姥姥家生活，姥姥是農民，姥爺是鐵匠。我是趴在姥姥後背上長大的，印象里上國小之前，姥姥都會背著我。我有一個舅舅兩個姨姨，姥爺很重視孩子學習，所以老舅和老姨都因為上學結婚很晚，我最大的表妹也小我八歲。由於這個原因，我從小被長輩寵愛有加。我的啟蒙教育是老姨進行的。老姨畢業後分配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個村小教書，因而我在六歲時就學會了漢語拼音和一百以內的加減法。

我的國小是八毛歲開始的，是鄉小，條件相對較好。當然，比較的對象是那些村小。我國小的前四個年頭是在低矮的平房度過的，黑板是用墨水塗在兩塊木板上，只能用黑板擦擦。我到了國中，才在學校看見一間多媒體教室。當時很難的一件事是上廁所，農村都是旱廁，即使後來蓋了教學樓，我們也一直用旱廁。記得那幾年廁所離學校非常遠，課間十分鐘上廁所是個難題。有一次整天下大雨，老師就讓我們男生找個角落用瓶子解決了。還有一個同學，因為個子矮小，上廁所時和同學打鬧被推到了廁所里，非常危險。

國小時我們基本不吃食堂，每天中午家人會給我一塊錢，我買一包幹脆面和一袋辣條打尖。我的條件是比較好的，有的家庭困難的同學，是不吃午飯的。國小五年級時，我們班才有了飲水機，之前有一口井，班級里大個子同學去井裡打水給我們喝。農村人喝生水不是問題，到現在我爺爺奶奶還愛喝井拔涼水，一般不會拉肚子。

在平房裡上學時，最難熬的是冬天。每到十一假期，我和小夥伴們都要去拾柴火，以備冬天班級里取暖用。那個時候，柴火按人頭交，每人兩捆。這些柴火有的是大豆根，有的是在山上撿來的樹枝。班主任會在班級後面的角落裡堆成一個小型柴火堆，加上學校分給每個班的煤，這些加在一起就是我們四十來人的班級整個冬天的取暖來源了。班級里沒有暖氣，取暖靠一個爐子，那個時候，爐子周圍的座位是給距離學校遠的同學的。每年冬天他們走著上學，到學校時已經是全身濕透了。靠在爐子邊，可以暖和一點。

到了五年級，學校蓋了一間教學樓，高年級的同學可以去教學樓里學習。五年級，我們開始有了一間計算機教室，每個班級每周有一節計算機課。這是大家每周最盼望的課程了。計算機和網際網路的一切都讓我們驚奇。那時候，一個壁紙和螢幕保護程式我都能玩一節課。學校機房地板很好，為了不損壞地板，大家要穿拖鞋上課。所以，每次計算機課，汗腳的臭味都是大家要忍受的。

六年級涉及一個問題：小升初。當時，家裡人想送我到縣裡去讀國中，但是後來由於各種原因，我最終還是在鄉里的國中讀書。我國小六年，一直沒學過英語，知識一片空白。恰好那年小升初考試要考英語，六十分滿分，我打了5分，英語作文是用漢語拼音寫的，什麼都不認識。但是由於數學語文的成績很好，我還是在鄉里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姥爺一直重視我的教育，我初一那年分班時，他特意去找中學的校長做工作，把我分一個好班。所謂好班，也只不過是學習好的同學相對較多而已。我的英語老師是中學比較有名的老師，對我非常好，每天晚上六點，我都會去她家裡學習，一直學到晚上九點，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兩年。

農村的夜晚一般八點就安靜了，大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每天九點我騎著腳踏車從老師家回姥姥家要有一段路，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偶爾過一輛車，很辛苦很害怕。記得有一次，我在騎腳踏車下坡道時，由於車速很快，為了躲避一輛大車，我狠狠地摔倒了，趴在地上過了八九分鐘才起來。腳踏車摔壞了，我扛著車一邊走一邊哭，心裡告訴自己，一定好好學習，這輩子再也不過這樣的生活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初二開始，我的成績一直是學年數一數二的。初三時，由於我們是鄉村高中，沒有晚自習，所以每天老師要上十節課，五點半才放學，回到家都已經夜幕低沉，每天要完成七科的作業，要學到深夜。每次模擬都感覺自己在學校考得很好，但是成績拿到縣裡，就會被比下去。所以那時候自己的想法就是：離開這個小鄉村，考到縣裡的重點高中去。

我記得那是2009年的6月25日，我坐著學校的大巴車來到了永吉縣城。這是我第四次來到縣裡，感覺一切都是那麼好。我第一次來到我後來就讀的永吉實驗高中，當時感覺那校園真的太美了。我和老師同學們一遍遍地在校園裡走，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上天總是和人開玩笑，我中考在家鄉親屬和老師的矚目下發揮失常了。我第一次在學年排到了第八名，而且發揮失常的竟然是數學。這在我生活的村子裡產生了挺大的躁動，各種聲音都有，說我之前的成績是抄的，說我本來就不行的，說我的同學們是為了超過我保留實力的，我人生第一次嘗到了失敗的滋味，心中五味雜陳。升學宴那天，我給親友們點菸敬酒的勇氣都沒有，總感覺大家對我的眼神很異樣。後來整個高中，我從來不回母校、從不和過去的同學們聯繫，直到我高考成功。

雖然考試失利，但我還是考到了縣裡的重點高中，還分到了實驗班。高中報到那天，我和媽媽爸爸來到班主任面前，老師問我的名字，找了很久才找到，原來我是班裡的最後一名，倒數第一。這個角色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我也不知道一直被老師們重點關注的我怎樣面對這個角色，只記得那天所有的家長在家長會後都和班主任寒暄了幾句，而我們一家幾口人則灰溜溜地趕緊離開了。我至今記得爸爸媽媽那天的臉色。

不就是倒數第一嗎？我就不信我比不過別人。這是我那天一直想的，每到人生低谷時，我都會想到國中那天夜裡，我扛著腳踏車一瘸一拐走回家的情景，便覺得沒有什麼戰勝不了的。在軍訓時，校長來我們班級里選閉幕式發言的同學，我自告奮勇舉了手，老師當時雖然有些懷疑，但還是選了我的稿子。憑藉那一篇稿子，我第一次在高中有了些名氣。

但高中不拼文采，比的是成績。成績不好，說什麼也不好聽。但是剛到一個學習環境，我感覺一切都是陌生的。第一天上學我就不知道自習課應該如何度過，應該幹什麼。我還以為像國中一樣，自習課自己支配，隨便幹什麼都行。所以我的第一節自習課選擇了上廁所，因為課間人太多，沒時間。這個舉措被班主任嚴厲地批評了，她可能認為我不知道自習怎麼上是敷衍她。但她怎會知道，我來自於全縣惟一一個沒有自習課的農村中學。

高中的第一次考試，我就從全校兩百多名考到了第七名，當時還引起了老師同學們的質疑，懷疑我是怎麼考到這個成績的。後來分文理科時，我的成績一直在文學學年處在第一第二的位置上（真的沒有排過第三）。但是由於中考的事情，全家從來不把我的好成績宣揚出去，生怕我高考掉鏈子。

這一切都在我高考成為縣裡文科狀元時改變了。訊息發布的那個時刻，整個村子的人都不敢相信，因為我是老家村子裡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人家都說：老李家祖墳冒了一股清氣，祖先有靈才會這樣。沒有人知道，我高中那一個個睏倦難耐的夜晚和我自己承受的無盡壓力。

我爺爺奶奶、父母叔伯走在大街上都非常有面子。期間，《江城日報》寫過我一個報導，爸爸買了那天所有的報紙，發給鄉親們看。吉林市文廟為各個縣的狀元們舉行走狀元橋表彰儀式，我爸爸戴著大紅花和我走狀元橋，文廟把我的名字刻在了吉林自前清開始所有狀元的名錄上。那個夏天，我感覺一切都是美麗的。

我是農家子弟，但沒有像有些人那樣為學費發愁，爸媽也從來沒有在錢上讓我犯過難。第一次來北京，媽媽和老姨陪我來的。爸爸由於我上學前的一次車禍，那時還躺在病床上。我們一行三人捨不得打車，排隊買票坐捷運。第一次坐二號線我們還坐錯了方向，輾轉很久才來到了人民大學。

記得報到結束那天，媽媽哭得很傷心，說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因為在此前的夜裡，我們為了找旅店，走了很多站地，問路也問不到，總感覺到了絕望邊緣。

來到中國人民大學，平台很大，一切都那麼新。我第一次走出小縣城、走出吉林省，第一次遇到那些鄉音不同的同學。人離開了故鄉，便覺得故鄉一切都是好的。在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我自認為四年過得也挺成功的。大三那年成為了學院的學生會主席，後來做了學生黨支部的支部書記，帶著班級獲得了北京市十佳班集體榮譽，自己也獲了許多獎項。認識許多朋友，交心的更是不少。

今年寒假，我班級里的三個同學來到吉林調研。我把這三個人帶到了農村老家，那個小屯子。老家的院子裡遍地是自家養的雞鴨鵝拉的屎，上的是旱廁，住的是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吃的喝的也不乾淨，老鄉和你聊天滿嘴噴唾沫。鄉親們後來對我說：你怎麼好意思把同學帶到這個窮地方，多沒面子啊。我說沒什麼，或許他們看著我從這裡走出去算是「更有面子呢」。

一個人走到今天，大學馬上就畢業了，我對自己此前的生活是滿意的，因為我的所有努力都有了回報。前行的路還很長，困難更多，或許我會遇到比江西那個男生更為尷尬的人生境遇。但是我認為，只要保持著不斷衝破現狀的韌勁，什麼困難和尷尬都是紙老虎。

春節前，臘月二十二，姥姥姥爺一家聚餐，讓我們每個孩子準備一段話，我把這一段錄在這裡，算是這篇文章的結尾：

我人生走到這裡，感恩全家人的一路陪伴。姥姥姥爺一輩子白手起家，從身無分文到今天子孫滿堂、家境殷實，靠的就是韌勁。大家都認為我是同輩中的佼佼者，靠的也是韌勁。今天我想和弟弟妹妹分享兩點：一，千萬有志氣，別服輸，別輸給任何人。我們和別人比，從來沒輸在起跑線上，因為沒有起跑線。二，別人和我們比父母，我們和別人比未來。你夢想的火種，別被任何冷眼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