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為人生選擇的權利

（01）

龍應台有段話，廣為流傳：

孩子，我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績，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當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會給你快樂！

——擁有選擇的權利，才不會辜負我們的人生。

（02）

有個80後孩子，生在礦區。

這是個貧窮的地方，貧瘠的土地不足以養活當地居民，成年男子為了生計，只能選擇下礦井。孩子的父親，就是個小煤窯的礦工，而孩子的假期，也都是在農田裡勞作。

但孩子們會尋找快樂，有一次，他和一群鄉野孩子，在河邊烤魚。有人出了個主意，每個人表演一個節目。

輪到一個內向的夥伴，他滿臉羞赦，拿出一張紙，是他自己寫的詩。

他磕磕吧吧的念，夥伴們大聲的嘲笑，最終他低頭無語，把那張紙，收藏在懷裡。

沒過幾天，讀詩的孩子下礦井。

塌方。

他再也沒回來。

沒有在這世上留下絲毫印記，仿佛未曾存在過。

孩子說：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個我的同學、我的鄰居、我同學的父親，還有我祟拜的人，消失在黑不見底的煤窯中。

只為了千把塊錢。

（03）

孩子說，他母親發誓，要讓他離開這個地方。

讓他的生命，獲得另一種可能。

可是孩子說——我讀書實在不行，實在是不行。

打國小，成績就是墊底。

（04）

國小墊底。

吭哧癟肚讀了鎮上的中學。

繼續墊底。

孩子說：等待我的，好象只有煤礦。

但是母親拒絕接受這個宿命。

母親到處找人托關係，可這樣的貧寒人家，哪有什麼社會關係可言？

可以想像在這個過程中，母親受到了多少辛苦煎熬——但最終，她找到了給自家孩子做手術的醫生，求醫生幫忙，把孩子送進了當地醫學院護理學院。

這是個專門培養護士的地方，只開了個臨床醫學專業。

到了這裡，孩子沮喪的發現，他的成績，繼續墊底。

他是墊底大王。

（05）

孩子的學習成績總是墊底，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讀書。

喜歡讀——特喜歡讀與學習無關的閒書。

國小的時候，就在鄰居家的倉庫里，或是準備燒火的廢紙堆中，撿出三國水滸西遊這些書，統統讀完了。

讀護理學時，家裡只能給點生活費——還吃不飽。

孩子把自己的生存，壓縮到最低限度，沒有任何業餘娛樂。

能去的地方只有兩個：一個是圖書館，一個是視頻教室。

視頻教室每周會放一些電影錄相，看一場1塊錢。

這個好，孩子喜歡上了看電影。

電影給他打開一扇窗子，讓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孩子說——每次看到電影的時候完全投入，不肯被其他的事情所干擾，認為只有電影最重要。

也開始關心許多東西，軍事，政治，科學，經濟，商業……都關心。

就是對專業課，打不起精神，關心不起來。

學校里，所有知道這孩子的老師，都相顧搖頭。

孩子，你完了！

你的父母尚在苟且，尚在礦井之下恐懼著滅頂之災的到來，你卻在琢磨詩和遠方？

你也配？

（06）

不配詩和遠方，也要琢磨。

孩子的心，始終不肯放棄。

2000年，孩子從護理學院畢業了。

沒錢，沒關係，市一級的醫院，是進不去的。

何況他的成績，又太差勁。

只能選擇鄉鎮醫院。

但鄉鎮醫院，也不是你想進就進的。

關係和錢，一樣也不能少。

這些孩子都沒有。

絕望之際，孩子的一個表舅，實在看不下去了。窮人家孩子怎麼了？窮人家孩子，就不給人家條活路了嗎？

表舅出面，托人情找關係，終於把孩子安置進了一個鄉鎮醫院。

吊兒郎當的孩子，來上班了。看到醫院簡陋的門面，他脫口對表舅說道：

鬧！

我不要去這裡。

尼瑪……這破孩子真是不知道好歹，你咋不上天呢？

（07）

孩子說，聽到我的拒絕，表舅沒有絲毫憤怒。

只有憂傷。

他當時對孩子說的話，孩子一生一世，也不會忘。

表舅說：我的能力只有這些。

又說：你要記住你的選擇。

（08）

其實孩子沒任何選擇。

他只是害怕。

害怕這一生，終日庸庸，無所事事，湮沒於無數平庸的面目之中。

讀書讓他知道，外邊有個更遼闊、更美麗的世界。

世界那麼大，只想去看看。

雖然成績差差，但仍然渴望這些。

只為青春的夢想，只為了詩和遠方。只為了生命的激昂，只為逃避那不堪忍受的平庸與迷茫。從此放棄看家狗的溫暖窩巢，疾奔於荒野成為只自由的野狼。

就這樣留在了城市。

（09）

說城市，不過是個才30萬人口的邊陲小城。

但對孩子來說，這就夠了。

至少，他已經逃離了小煤窯的的命運。

只是，生存問題該怎麼辦呢？

只能是繼續學習——此前讀過那麼多沒用的閒書，就是為這一刻做準備。

為了獲得繼續學習的能力。

他每天都要去書店，白看一本書，這個過程中當然要遭受到店員的白眼。白眼也得讀書呀，不讀書，就沒辦法活下去。

就這樣自學了平面設計。

從此在當地設計海報，很快就小有名氣。

終於立足了，可以喘口氣了。

這又喘息，又壞菜了。

他說：設計不是我所愛，我所愛的在遠方。

到底在尋找什麼呢？

嗯，做個導演如何？

（10）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給邊陲小城的朋友們聽。

朋友們相對錯愕：你瘋了。

你要做導演？也不看看你是誰！

你是個小煤窯礦工的兒子，全憑了運氣才在城市立住腳。你想做導演？你有資源嗎？你知道電影是怎麼拍的嗎？你知道行業進入是有門檻的嗎？你什麼也不知道，什麼都不懂，什麼人也不認識，就說想要做導演，你的腦子還正常嗎？

朋友們排著長隊來勸他。關係最要好的朋友，用冷冷的眼神斜睨著他，質問道：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真的有，但還是想做導演。

還是想。

他想起那個葬身於井下的詩人，正是別無選擇，埋葬了他的夢想。

隻身赴京。

一生為追夢，千里不留行。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11）

他到了北京。

果如邊陲小城朋友們所說，他對導演行業，一無所知。

無知怕什麼，可以慢慢學嗎。

先學編劇。先後寫了十幾個劇本。

導演要有鏡頭感，自習攝影。

導演要懂剪輯，學。

導演要懂特效，學。

……學學學！只要有夢想，就永遠不會缺少學習的動力。

他說——今天我已經獨自導演了兩部電影，好多部廣告短片，見過認識了那些只能在電視裡才能見到的人，回首當年那個小村里孩子，我已經走出了很遠。

（12）

這個孩子……不，這位先生，他叫關洪海。

80後，很年輕的導演。

百度詞條都沒有他的介紹。

連張單人照片都木有，左邊的那個是他：

他是在知乎上，回答提問：「讀書到底有什麼用」時，講述了自己的經歷。

他說：沒有什麼不可能，阻擋你的只有你的眼界和固有的見解。

他還說：你要一個夢想，知道實現這個夢想需要什麼技能，書籍是你學習這些技能的最快方法。然後努力的去實現你的夢想，去行動。

（13）

關洪海的故事，聽起來很勵志。

其實只是人生的必然。

——北京城，人口有幾千萬，不乏各個領域的精英。他們中沒有幾個，是爹媽抱到北京城來的。大多數優秀者，莫不是走過了關洪海一樣的路，從一個極低的基線起步，懷有莫可竭止的夢想，一步走走到今天。

他們的夢想，是高度理性的，可以量化的，具有實操價值的。比如說你想成為一個何種品質的人，想要擁有哪些才能，有人想要成為導演，有人想要做個畫家，有人渴望擁有智慧，有人想成為一個企業家。所以這些事情，奉理性的想法而行進，都是可以抵達的人生目標。

所有付出的努力，只為了人生選擇的權利。

（14）

人生最大的苦，就是沒有選擇。

正如關洪海說的那個鄉村詩人，沒有選擇，構成了生命的痛中之痛。

（15）

——努力獲得選擇的權利，首先不能對現實屈服，不能對現實低頭。

關洪海從鄉村走來，每一段旅程，都會遇到勸止他的人。這些人共同的特點是在現實面前低下了高貴的頭，並勸別人也這樣做。但如果你屈服了，生命中就會出現一堵高牆，把你和世界徹底隔開。數之不盡的美好可能，從此徹底與你無緣，你的見識被堵塞，心智閉鎖，甚至會喪失應對日常柴米油鹽的基本能力，這不堪的經濟狀況構成新的藩籬，徹底將你困鎖。

——努力獲得選擇的權利，必須要賦予自我以尊嚴，為家人，為朋友，為你所愛的所有人，創造一個高品質的平台。

人生而高貴，有些人卻活得卑微。卑微不是錯誤，但放棄尊嚴，認可卑微，卻是對生命的最大褻瀆。實際上，所有人都如關洪海一樣，從一個卑微狀態起步，努力學習，不息奮進，高歌猛進的人生行程，就構成了自我尊嚴的全部。至少要讓自己成為一個解決問題的人，一個庇護家人的人，而非一個喪失自尊，給家人帶來痲煩的人。

——努力獲得選擇的權利，才能夠應對命運的無常。

有些人抱殘守缺，不敢越雷池一步，只是因為心裡懷有莫名的恐懼，害怕失敗。

事實上，命運是無常的。但我們的努力，正是為了應對這種無常。要讓自己擁有一種居處於任何環境中仍然能夠挺直腰桿的能力，這就需要我們獲得智慧，學習掌握更多的能力。怕就怕因為恐懼把自己的心閉渙，一旦環境變化，就會陷入恐慌迷亂。

——努力獲得選擇的權利，只是生命擴張的必然。

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就在於不斷的自我完善。眾生皆苦，苦就苦在莫可竭止的欲望，與閉鎖的心靈構成衝突。如扎克伯格所說：不敢冒險才是最大的風險。實際上，理性的擴張並無風險可言，只是不斷的從外界擷取精神資源，最佳化自我。讓自己的選擇與生命的節律息息相印，才能夠感受到尊嚴與喜悅。

詩人楊煉，在他的長詩《諾日朗》中說：

期待不一定開始，

絕望也未必結束。

或許呼喚只有一聲，

最嘹亮的，恰恰是寂靜。

這首詩是說：坐而論道，何如起來行。終日所思，莫如點滴行動。理性的選擇、與為獲取尊嚴的努力所積累，會徹底改變我們的心靈世界，讓我們的生命爆發出燦爛的光芒。喚醒心靈只需要一聲，此後紅塵滾滾行程漫漫，不過是生命意義的自然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