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讀到什麼時候才能改變命運？

他是我的一位朋友，上海某報社的記者，他和我說起過一個真實的故事：

他曾經去四川大涼山做採訪，他說那裡的國小很窮，窮的連幾本課外書都沒有。

給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兩個，一個是一本被翻得無數次的《讀者》，是上次支教的老師留下的，是他們為數不多的課外讀物。而他們每周二的下午，所謂的「圖書館開放日」，那些孩子都要洗乾淨手排隊去看書，每個同學看五分鐘。

他看到那本書的時候，他說就像一團海帶一樣，但是還很乾淨，很乾淨。

第二個地方，是那個村里為了感激他，特地給他安排的一次相親。他執拗不過，只好答應了。那個村子裡的大多數姑娘都會嫁出去，嫁到不知名的城市裡，有的基本上就不會再回來。

他說有一個漂亮的女孩，大概十七八歲，眼睛很乾淨，唱歌也好聽。她幾乎是上來就問："你有沒有吸過毒？坐過牢？"

我朋友吃了一驚，然後搖頭。她繼續問："你有沒有和人打過架？"她就這麼非常期待地看著他，我朋友繼續搖頭。

我很吃驚，問他，那女孩為什麼這麼問？

他說，因為在她們那，只有做過牢打過架身上有道疤的男人才牛逼。

越是貧窮的地方，越是閉塞的地方，人就越簡單，但簡單不一定都是好事。簡單的背後，有可能是封建，迂腐和愚蠢，就越可能迷信金錢和力量。

他每年都會過去，帶上很多很多的書。每次走的時候，他告訴那些孩子一句話：

「多讀書，多讀書就能改變命運。"

然後我和他開玩笑，你這不是欺騙社會主義接班人嗎，讀書什麼時候能改變命運？

他以一個社會老大哥的口吻和我說，你不懂，你沒紅過。

我想，其實我們這個時代特別尷尬，因為經濟結構的迅速轉型，我們的知識體系更新比套用知識慢很多，我們學到最後會發現，書本上的東西很多與現在社會在脫節。

不是學習無用，而是學，無以致用。

但是很多人都直截了當地說，讀書或者學習是沒用的。甚至還用很多數據告訴我，你們這些名校畢業的學生，畢業後也不過就拿三四千一個月，都比不上隔壁國中畢業去藍什麼校學修車的。

我們這代人，應該就是從小就被告知「讀書能改變命運」，拼了命地考上名校，最後發現被欺騙了。讀了很多書，並不能像小時候所想的那樣，舒適地站在高樓上捧一杯咖啡，俯瞰眾生。

而幾個字的校訓，像是明顯是在說：你們在這所要出示身份證排隊才能進去的大學裡讀書，不只是為了改變命運是為了讓這個國家的人民相信真理，相信知識，相信科學的。

我自己也常常吐槽，你要讓我家國天下，至少得讓我先在北京安個家吧

我們古人把書本比作黃金之屋，把太學比作鎮國重器。他們一開始也連蒙帶騙地告訴你：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他們怕書生們坐不了十年的冷板凳，就騙那些寒窗苦讀的屁股坐大的書生說，你們看，書裡有顏如玉的美女，書裡有裝黃金房子。

顏如玉是性，黃金屋是錢，而人作為動物的一種，最基本的兩樣就是，繁衍和生存。所以這句話的殺傷力很大——讀書之後，劫財劫色，飛黃騰達。

而「讀書無用「的理論來自哪？其實是詩人黃仲則自嘲的話，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如果了解一點，他說這句話是自己非常不得意，大概類似於我發洩說句氣話：「背毛概有什麼用，又不能當飯吃掉。「

其實後來我也發現，讀書無用呢，其實就是個偽命題。功利一點說，很多人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獲得優勢，在競爭中勝出。

以前的時候，讀書的人普遍不多，所以讀了四書五經的就很吃香；但現在大家都是大學文憑，都讀過那些必備書目，自然就喪失了原本「讀幾本書能改變命運」的知識優勢。

所以，與其說讀書無用，不如說你自己無用。歸根到底，還是你自己讀書太少，沒有比別人牛逼。

曾經在一次專業學習的講座上，給大二的學生分享自己的經驗，底下一位學生問我說，他現在感到特別迷茫，上了大學後，懷疑人生，覺得繼續讀書是沒有什麼用的，沒必要學高數，也沒有必要學習Ｃ語言編程，這些有什麼用。

其實，數學學到初二就足夠了，進菜市場不會被電子稱騙。但是，我們為什麼會感到迷茫，主要因為讀書讀得太少，而想的太多。

我媽從小就告訴我，知識會改變命運。甚至在我後來讀到當地很好的高中，上到不錯的大學，她還在重複這句話。

後來我發現她是對的。對於大部分人來說，讀書越多，自己人生的可能性就越大，看到的世界就有可能越不一樣。

比如我小時候讀魯迅，常想魯迅寫文章也沒有多少出彩的地方；由於是揚州人，那會學校老師常讓背誦朱自清的文章，《春》《荷塘月色》等文章基本爛熟於心，也覺得朱自清的文章和錢鍾書他們一比完全不是一個分量級的。

現在讀書雜了，有時與父母相隔萬里，在異國他鄉，讀到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心裡如同牛毛細針在扎，眼眶也有些濕潤。

我開始讀國外書籍時，就覺得雨果比錢鍾書還厲害，簡直直逼孔子的聖人地位。但後來讀了多些，越覺得各有各的好法，作家們作的方式不一樣，死法也各有千秋，毛姆有他自己的情懷毒舌法，斯泰因阿姨有她的大媽吐槽術。

我大學的大物老師，是個老教授。

他的第一節課，他用非常漂亮的板書在黑板上寫「惜字紙」，他說，他上課你可以不聽，甚至可以不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我們不能在書本上寫字，要有專用的筆記本。這句話，是他當學生的時候，他老師告訴他們的。

我當時就想，這就是傳承，和對文字的敬畏。

還是那位老師，他在和我們講鎖的構造的時候，說到一句話，你們知道鎖是幹什麼的嗎？以前我一直以為鎖是用來防備壞人的，但是其實很多鎖由於技術上的缺陷是防不了壞人的。後來，我才知道，鎖是用來防備好人的。

學大學物理這門知識有什麼用？如果我不再去參加大學生物理競賽，如果我以後的工作和物理沒有一丁點的關係，我覺得國中的那些物理知識就足夠用了。

但是從物理知識衍生出來的做人的道理，做題的思路，看問題的角度，包括你上課老師的言行身教，都是你在讀了很多書，上了大學，受到了高等教育後，才像只樹懶一樣，一點一點地體會得到。

其實，在一開始，讀一本書並不能給一個人帶來多大的改變，因為靠讀書所追求的成功，還需要很多客觀的因素，需要很長時間的積澱。

但是不讀書，卻能很輕易地改變一個人。

事實上，最開始的那個女孩但凡多讀點書，就算是最基本的暢銷書，她的世界觀的塑造就會有很大的不一樣，就不會那麼地信奉暴力，迷信權威。

很多書，最開始就像一道門，關著的門。你把他們都看一眼，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然後你就朝著那個通道走過去，進入另一個有很多門的大房間裡。

狹義點說，很多文學性的書本，本身就是很多寫作者們用文字構築的一個世界，是作家們自己的生活體會，以及有趣的事情。

某個作家說的：

一個人平平常常走在路上，就像散文；一個人忽然被推到水裡，就成了小說；一個人給大地彈射到月亮里，那是詩歌；一個人被推到水裡又被拉上來了，就是戲劇。

讀到這些，往往會身心愉悅，比那些成功地人，活的長久一點。

我開頭說的那位朋友是和郭敬明同屆的新概念一等獎獲得者，他從來不自冠以「某屆新概念一等獎得主」的身份來給自己貼金，不用過來人的口吻告訴別人讀書有很多很多的用處，他只是偶爾半真半假地說，讀書是能改變命運的。

但長大以後，也不要對讀書指望太多。比如，世界不會因為讀書而變得和平。但對於個人的話，看書多了，就不太會和自己為難，你的世界就會有趣一點兒的，也就會多幾十個平米吧。

像很多長輩說的：

你要去讀書，你要好好學習。

但是，他們沒有告訴你，你需要讀那些書，你該怎麼讀，也沒有告訴你要讀多久你才能改變命運。當然，這些他們沒法告訴你，即使他們是個有名的學者。

一旦說了，就有可能限制你某些方面的可能性。你要讀那些書，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生活和書都會告訴你。

也有位長輩諄諄教誨我，沒必要去讀很多書，像我這輩子沒讀過四大名著還不是過的很好？

我覺得央視的王利芬老師回答這類問題的一句話頗好，她說：

不要讓時代的悲哀，成為你自己的悲哀。

我想我也會告訴那些山區的孩子，多讀點書吧，讀書能改變命運，儘管需要一段時間。

作者簡介：趙巍巍，自由撰稿人，文匯報特約作者。微博@趙巍巍同學，來源：微信公眾號「巍chat」（ID：Vichat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