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人生的轉彎

有一次我到成都去演講，結果要上台的時候碰到一個女生，長得很漂亮，跑過來拉我的袖子，然後塞給我一封粉紅色的信，我的心看了怦怦跳，這應該是一封情書吧，回到飯店一看，她說，我從小就讀你的文章，非常敬仰你，沒想到今天看到你，很像周星馳電影裡的「火雲邪神」，真是相見不如懷念啊。在飯店裡面給她回了一封信，我說相見也美，懷念也美，你長什麼樣子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頭皮裡面的東西，如果你有東西，那你就可以活得很開心，你就可以活得很自在，活得很有智慧。

我剛才講到我們家有十八個兄弟姐妹，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怎麼我爸爸媽媽那麼會生，不是我爸爸媽媽那麼會生，我的父親有兩個哥哥，在日據時代的時候，同時被調去作戰，結果他的兩個哥哥那時候已經生了十三個小孩，然後去作戰以後，三個兄弟只有我父親回來。後來他又生了五個小孩，所以變成十八個小孩。所以我小的時候，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從來沒有一天吃飽過，每次要吃飯的時候，我父親會拿出十八個碗，形狀都不一樣，因為鄉下人沒有整套的碗，每一個碗裡面添了一點點食物，添完了以後，他就會用很莊嚴的聲音說：「來，大家來吃飯。」端起飯來吃，那種心情都覺得很莊嚴。但是我們端起飯來不會馬上吃，吐一口痰進去拌一拌，這樣才可以安心吃，不然你頭一轉回來飯就少一口了，因為哥哥姐姐他們也從來都吃不飽，都是盯著別人的飯碗在看，我是生長在這樣的環境。我有三個小孩，他們看到蟑螂都會同時跳起來逃走，那我就會跟他們講，我們那時候抓到蟑螂，是用這樣（的方式）把蟑螂抓起來，穿成一串，烤一烤，就吃下去，因為沒有蛋白質，只好吃蟑螂。但是現在各位不要學，現在的蟑螂很髒，都是爬垃圾桶，你要知道鄉下很窮的人，是沒有垃圾桶，所有的垃圾都用到化料為止，所以蟑螂是吃什麼長大，吃地瓜、吃甘蔗、吃芋頭，都是吃玉米，吃很好的東西長大的，烤一烤，剝開來聞一聞，還有牛奶的味道。

你的環境並不能決定你的未來，你的過程也不能決定你的未來，而是你的心的嚮往決定了你的未來。我剛剛講到我小時候那麼窮，可是我八歲的時候就立志將來要當一個成功的、傑出的、偉大的作家。自己每天鼓舞自己。有一天我的父親說十二啊，你長大以後要幹什麼，我說我長大以後要當作家，寫文章給人家看，他說作家是在幹什麼的，我說作家就是坐下來，字寫一寫寄出去，人家錢就會寄來。我爸爸很生氣，當場給我一巴掌，「傻孩子，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如果有那麼好的事情，我自己就先去幹了，不會輪到你！」在我居住的地方，三百年來沒有出現過一個作家，一個小孩子突然想要當一個作家，這是很奇特的事情，沒有人相信，也沒有人認為這是可以成功的。唯一了解我的就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一直相信我長大會變成一個作家，所以她很關心我的寫作事業，我在小的時候，經常蹲在那個我們拜祖先的那個桌子前面寫作，因為我們家只有一張桌子，我的媽媽不時就會倒水進來給我，然後問我，我看你整天都在寫，你是在寫辛酸的（故事），還是在寫趣味的 （故事）。我就說辛酸的也寫一點，趣味的也寫一點，我的媽媽就說，辛酸的少寫一點，趣味的多寫一點，人家要來讀你的文章，是希望在你的文章裡面得到啟發，得到安慰，得到智慧，而不是說讀了你的文章以後立刻跑到視窗跳下去，那這個文章就沒有意義。我就問她說，那如果碰到辛酸的事情怎麼辦，我媽媽說，碰到辛酸的事情，棉被蓋起來哭一哭就好了。這個影響了我後來的寫作，我寫的都是非常優美（的文章），所以讀我的文章沒有負擔，而且不會讓你變壞。像我跟古龍是蠻要好的朋友，有一年他在我的報紙上登小說，已經登了八百多天了，還登不完，我就打電話說你什麼時候寫完，他說不行呢，可能永遠寫不完，因為這裡面有一百多個主角，他們都有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生命，不知道要怎麼死才好。你既然不能讓他們死，那就我讓他們死吧，我就寫了其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主角，邀請所有一百多個武林豪傑，在少林寺舉行大會選出武林盟主，在來之前少林寺地下全部鋪滿了地雷，這些人全部聚集的時候，一點火地雷就爆炸，一百多個人都死掉，小說的最後一句叫作「從此武林歸於平靜」。這是個好玩的事情。

另外一個夢想，就是希望長大以後有一天去環遊世界，大人也覺得是不可能，因為連買車票到隔壁的村莊都沒有錢。有一天我考試得了第一名，我的老師送給我一本世界地圖，那一天很不幸的是冬天，輪到我給家裡的人燒熱水洗澡，我們家是用很大的鍋爐，燒熱水洗澡，我就蹲在那鍋爐前面，一邊燒水一邊看世界地圖。一打開，是埃及的地圖，長大以後一定要去埃及，埃及有尼羅河，有亞斯文水壩，有金字塔，有人面獅身，多麼浪漫的地方，最重要的還有美麗的埃及豔后，長大以後一定要去埃及。正在沉醉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人打開浴室的門，沖了出來，是我的爸爸，身上只披了一條毛巾：「你在幹什麼！「我說我在看地圖。「看什麼地圖！「我說看埃及的地圖，他就走過來給我一巴掌： 」火都熄了看什麼地圖！「不但打了一巴掌，還踢我一腳，把我踢到火爐旁邊說：」繼續生火。「然後就轉頭走回浴室，走到浴室的時候就轉過身來，然後就跟我（說），我用我的生命給你保證，你這一輩子絕對不可能去到那麼遠的地方。（我）一邊燒火一邊流眼淚，我的生命要不要被保證，我就對自己說，我的生命不可以被保證，即使是我的父親也不行。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去埃及。各位猜猜看，我在二十幾歲的時候離開台灣，第一個去的地方是哪裡？」埃及。「大家好聰明，當我要去埃及的時候，我的朋友都問我說，你幹嗎去埃及啊，我說因為我的生命不要被保證，所以我要去埃及。我就自己跑到埃及去旅行了三個月，有一天跑到金字塔的前面，寫信給我的爸爸：親愛的爸爸，記得小時候，你曾經打我一巴掌，踢我一腳，保證過這輩子絕對不可能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現在我就坐在埃及的金字塔下面給你寫信。看著夕陽，夕陽前面的駱駝，眼淚就啪啦啪啦全部流下來。寫了這個明信片寄回台灣，聽我媽媽的轉述，爸爸一邊看明信片一邊說，這是哪一巴掌打的，一巴掌打到埃及去了。

第三個願望，我希望找到一個身心靈都相契的伴侶，來做自己的妻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我在國中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跟著七個同學一起跑到戲院去，看一部電影叫作《羅馬假期》，裡面有一個女主角叫作奧黛麗？赫本，長得真美，又優雅、又有氣質、又脫俗。我們看完電影以後，八個人站在戲院前面，手牽手發誓，將來長大一定要娶一個「奧黛麗？赫本「做妻子，如果娶不到奧黛麗？赫本，就誓不為人。經過幾十年以後，我們在鄉下舉辦一個同學會，大家都帶自己的太太來參加，吃飯吃到一半，我站起來放眼望去，只有一個人的太太長得像奧黛麗？赫本，就是我太太。所以你在人生最早萌芽的時候，你的堅持是非常重要，這種堅持可以決定你的方向，你要往什麼地方去走。

我說你很貧窮，沒關係，窮人有很多寶藏是有錢的人沒有的。第一個窮人的寶藏：每一天都睡得著，這個世界上很多有錢的人，晚上要吃安眠藥才睡得著，可是因為家裡以前實在太窮了，連那種泥土地上，木板上都睡得著，現在有床睡，當然躺下去就睡著了；第二個每一餐飯都吃得下，小的時候什麼都吃，連蟑螂都吃，現在還有什麼可挑剔的，什麼都吃得下；第三個是不怕人生的轉彎，你是從那個非常窮的環境出來，像我現在，做一個人生的選擇的時候，我都會想，大不了我就回到十四歲那年背著一個布袋，裡面放著一個玻璃瓶，離開家鄉；第四個非常重要的窮人的寶藏，就是處處無家處處家，你看起來好像沒有地方可以住，其實到處都是你的家，有時候我喜歡爬山，爬到山頂上從山上看下來，看到台北最繁華的地方，屹立的大樓，很多百貨公司，我就很感慨，有錢人的家鄉在哪裡，有錢人的家鄉在百貨公司，在超級豪宅，在大樓裡面。窮人的家鄉在哪裡，窮人的家鄉在天空、在遠方、在森林在河海交界的地方。你沒有什麼可畏懼的。

自從我立志要當作家，我就每天在街上亂走，然後看看有什麼好的東西，好的題材可以寫。有一天我走到一個村莊，看到一個小孩子蹲在圍牆旁邊，臉上露出非常幸福而神秘的微笑。跑去看看，結果發現，他旁邊擺了一個汽水的空罐子，他坐在那裡幹什麼，打嗝，一邊打一邊微笑，打嗝竟然是這麼幸福的事情，（我）從小都沒有喝汽水喝到打嗝的經驗。我就站在那個小孩子的前面，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喝汽水喝到打嗝，如果沒有喝汽水喝到打嗝就誓不為人。過了一年，有機會了，因為我遠房的一個親戚要結婚，借我們家的曬穀場宴客，果然送來了一卡車的汽水，躡手躡腳地跑到那個堆汽水的地方，提了兩瓶大瓶的汽水跑到家裡的茅房躲起來，把門拴住，用牙齒把汽水的蓋子咬開，一口氣就灌完750毫升的汽水，坐在那裡準備打嗝，嚴重的事情發生了，不但沒有打嗝還放了三個屁，到底要喝多少才會打嗝，不知道。第二瓶再拿起來，喝完了，肚子脹得很大，好像懷孕九個月一樣，等了半天有訊息了，肚子咕嚕咕嚕響，突然一口氣從肚子裡面升上來，打了一個嗝，原來打嗝的滋味是這麼美好，接下來打了很多嗝，每深呼吸就打嗝，這時候才發現茅房的味道挺不錯的。打開門發現陽光普照，人生多麼美好。後來我寫的這篇文章叫作《幸福的開關》，我說幸福的開關並不是你擁有很多的財寶，幸福的開關是你要打開心裡的那個通往幸福的那種狀態。你一打開，即使非常微小的事情，你都可以感到幸福，你一打開，即使人生非常大的挫敗，你也可以感覺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