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貧困清華學子的匿名自白：在樹洞裡

一名貧困清華學子的匿名自白：在樹洞裡

《在樹洞裡》

一

在樹洞裡，我看到了一些領國家助學金的同學大手大腳，也看到了一些同學好像並不是困難，我更看到了許多拿了學校的獎勵，可是連寫感謝信都不願意寫。

覺得（這樣做）很痲煩的同學，我想把我的故事講給你們聽。

我來自單親家庭，家裡是困難戶。

從我上大學起，家裡就拿不出一分錢了，5000元的學費，750的住宿費，這些在7年前，我剛上大一的時候，都是天文數字。

你們知道T35嗎？

我很感謝這趟列車，它至今都在，這是唯一一輛從安徽到北京，依然有硬座的白皮列車。

是的，就是比動組便宜一半，速度120的最普通的空調列車，你們可能都沒坐過這種了吧。

它的硬座票價是140，臥鋪和動組硬座一個價是280，而高鐵是560。

我每次都是用學生票70塊錢，坐一宿回家。

但它的硬座票也很難買，更多的時候，我是拿一個小馬達，席地而坐，看一宿書也就到家了。

我大學四年的所有火車票的價錢，加起來都不如北京到上海來回一趟的高鐵。

二

我是當年的省前十名，所以入學的時候有5000元的新生二等獎學金，同時我也有5000元的助學金。

最後，我一般每年會從學院不同名義的企業類型獎學金中獲得一種，大約是3000元。

這就是我一年的全部。

扣掉6500的學雜費，我恰好還剩下一半的錢，也就是6500元。

我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花一半的錢，留下一半的錢買電腦，即必須要用的電子設備。

3200元分到8個月，一個月就是400元。

我在大一入學的時候給自己算了這樣一筆賬——我知道，我每個月只能花400元。

還記得，剛軍訓的時候，中午解散了大家去食堂吃飯，排最多的人的地方是哪知道嗎？

是飲料視窗和西瓜視窗。

我看到大家吃西瓜，都是咽咽口水，默默地喝水瓶里的水，心靜自然涼。

每天10元的一伙食費，你們是不是很詫異？

早飯： 0.4元的碗豆漿+2個2毛5的小包子+1個雞蛋，或者1個4毛的油條+1個雞蛋。

包子在老清芬有，現在已經沒了。

4毛的油條和碗豆漿，都在聽濤，聽濤是我本科最常去的食堂。

午飯： 4兩的米飯9毛，在聽濤的話，我就要香鍋旁邊那些肉菜，可以打半份的！

有一道甜甜的排骨土豆，只要3.5元，還帶粘稠的湯，我把湯拌在飯里，西里呼嚕地吃掉。

真的很香。

晚飯： 4兩的米飯9毛，紫荊2樓的素菜視窗。

你們知道嗎？只要5毛到1元錢，有四樣菜，白菜，豆腐，白蘿蔔絲，豆芽菜。

我每次換一個菜，特意讓師傅來點湯，就著米飯。

你們問我為什麼吃這麼多米飯？

因為不吃真的很餓。

但大家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大一大二的時候，我經常跑步，練單槓，那時候我們的體育考試還要考引體向上。

我練了一身的腱子肉，沒想到只吃米飯蔬菜，也能長肉的。

很神奇吧？

那時候的身體好像是我最好的時候，現在有錢了，吃得好了，身體還不如那個時候。

另外，我也會改善自己的一伙食，在圖書館學習的話，中午我就去萬人吃飯。

有一道菜我特別愛吃： 糖醋肉，黃黃的，黏黏的，裡面也有胡蘿蔔，有肉有菜，關鍵1份只要4元錢。

我最後都是拿米飯把盤子都沾乾淨吃掉，每次吃完都特別滿足，感覺好好吃啊。

現在那道菜也還有，你們可以去嘗嘗，真的很好吃。

如今吃外面的館子好像也沒那時候的感覺了。

三

就這樣，我可以把自己一個月的一伙食控制在300以內。

剩下還有100元的巨款，我可以利用！

其中有10元錢花在C樓理髮，有10元錢花在洗澡用水，有20元錢的話費。

還有60塊錢可以自由支配，4個月加起來就是240塊錢。

花在洗漱等用品上大約50元，花在書本上大約50元。

最後這100多塊錢，就是我4個月的應急的錢。

前兩年我就是這麼過來的。

你問我有沒有遺憾？

我有，我有一個至今都耿耿於懷的遺憾。

我們班級在第一次組織大家出去玩的時候，所有的花銷我提前問了一下，大約人均150。

我那時候真的沒有這些錢，我花不起，我就撒謊說自己有事，也就沒有去。

所以，我們班級的紀念冊里，第一次出遊的照片沒有我，這是我本科四年最大的遺憾。

學弟學妹們，你們明明有好多機會和班級在一起；班委們，你們明明可以組織大家團建。

如果因為一點點小事就拋之腦後，等你們畢業了，可能就會發現：

多複習一天，多看一天書，和失去一段回憶比起來簡直一文不值。

四

我很感激學校，我也占用了很多的社會資源。

在我統計的錢里，我沒算水費。因為教學樓，圖書館，系館都有免費的水。

我一般都是拿著2個空瓶子，10點左右回宿舍之前灌滿，作為晚上喝，漱口，第二天早上喝+漱口的水，這個習慣我堅持了2年。

別說奶茶了，連1.5一杯的飲料我也沒喝過。

在2014年那時候，圖書館2樓還沒有裝修，裡面有電腦，可能就是留個我們這些沒有電腦同學的吧。

那時候學校並沒有什麼網課，老師們很多也是用手寫的方式，計算機並沒有像現在那麼需要，我就一直用圖書館的電腦也就足夠了。

最痲煩的就是每學期搶課，圖書館的網確實不怎麼好，如今的網好像也還是一如既往，哈哈哈。

感謝那一年的企業家們，在我剛入學的時候，收到了一輛愛心腳踏車。

還有一部ZTE的手機，那也是我第一部智慧型手機。

這些都是我占用了學校的資源，我很感激。

就這樣，時間線一晃，來到了大三，我的生活發生了一些變化，大城市讓我發現，省錢是一方面，還有另一方面，就是賺錢。

於是，我和很多同學一樣，選擇了去做家教。

我的第一份家教在北京森林公園附近，林翠路那裡。

我是絕對不捨得打車的，一方面是因為坐車很耽誤時間，那裡沒有什麼捷運和車可以方便的到；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省點路費。

每次這6公里的路，我都是騎腳踏車。()

中間還有一座橋，上坡下坡有專門腳踏車的路，不過現在回想還真是挺難騎呢。

因為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也不會講價，我也不想失去它。

當時家長問我，多少錢，我說一般多少錢呢，行情價就行。他說，那就100一小時吧，感覺我講得很好。

我很高興，100一小時當時覺得很多了。

就這樣我帶他家閨女從初一到初三，一共2年。她中考也考了98分，只扣了2分，我還是很高興的。

不過到今天，我發現其實我有點被坑了：

第一，他給我的價格並不高。第二，他經常讓我接著孩子放學，然後一起吃晚飯，然後再上課。

實際上一晚上就荒廢了。

從我出發到回來一共要4—5小時。

我當時想的是，不想失去這工作。

同時，我還解決了晚飯，他家保姆做得真好。

於是，我就一直堅持下來了。

總的來說，我做到了我該做的，他們也收穫了我的真心。

從大三開始，我的生活費應該就增加了2000-3000元。

也是從大三開始，我吃飯可以要兩個菜了，晚飯也可以正常吃，香鍋也可以和同學一起AA，我在吃喝上和大家就沒有本質區別了，但是我並沒有多餘的錢可以去下館子。

因為我需要電腦，我需要買衣服。

從家裡帶來的衣服確實又都穿了2年了，已經有些舊確實不太能穿了。

大三的這一年，我陸陸續續地更新了所有裝備；班級里的各項活動我也都積極參加，算是彌補過去的遺憾。

為了保研面試，為了實習，我還買了一套西服和皮鞋。

當時狠狠心一共花了好像是800-1000，還肉疼了好久。

還想穿著它參加大四的畢業舞會，是的，新生舞會我又怎麼可能參加呢。

五

再把時間線拉回到大一大二，讓我們聊聊當時的心情吧。

每一年拿到學校的錢，內心的那種激動，我想只有窮過的人才清楚吧，雪中送炭遠勝於錦上添花。

當時學校要提交很多的材料，審核我是否有資格領助學金。

家裡那邊去辦的時候，也遇到了困難。當時一些地方並不願意給我開證明，他們希望有一些發放的金額可以返給他們，再由他們發放。

但我這邊的獎學金，又怎麼會打給他們呢？

就這樣，實在沒有辦法，我寫了很長的文字說明，加上家裡的失業證明，一起交給了系裡的張老師。

張老師了解我的情況，幫我開了綠燈，很順利地拿到了補助。

這位張老師如今已經退休了，每年教師節，我也還會給她發個微信，感謝她為我做的一切。

我每一年要寫兩封信，一封是給企業的3000元獎學金，一封是給基金會的5000元助學金。

有時候我們還會拍個小視頻，發給企業家們，祝他們生日快樂。

每一年的這些信，我都是純手寫，寫了洋洋灑灑可能有3000-5000字，總結這一年的情況，說一下未來的計畫。

記得在大三那年，我把我找到家教工作的事情在信里說了。

我還問，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資格領錢，不過我確實很需要這筆錢。

當時，還收到了回信，說讓我安心讀書。

那封回信也是80多歲的郭女士親筆寫的，至今我也保存著，這封信也改變了我讀研時的一個決定，也讓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

所以，學弟學妹們，清華給我們這麼多機會，這麼多資助，你們是否應該發自肺腑地感謝這一切偏愛呢？

六

2018年，我大四了，這一年可以說是我變化最大的一年。

我沒有額外的錢需要花，熬了3年，我終於把所有需要錢的地方都處理好了，保研名額也順利地拿到。

這一年除了畢業論文，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到賺錢上，而且賺的每一筆錢都可以存起來。

這一年我在白天去企業實習，晚上偶爾繼續做家教。周末的時候寫論文，完成最後的一些本科課程。

同時我擔任了班長，也有了一個計畫。

其實班級里的大家很照顧我，他們可能是知道一些我的情況，但是沒有人說我。

大家都很nice，給予了我很多幫助。

這裡我就不詳細說了，但我想感謝他們一下。

實習工資1個月有4000；家教除了開始那一家，還接了一家，價格漲到了200。

第一家家教確實是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所以我也沒有漲錢，只是拒絕了一些本不屬於我的接送任務。

就這樣，我把研究生的學費攢出來了，也把散夥飯的錢攢出來了。

我花了2000塊錢請班級的同學吃了一頓散夥飯，我們在畢業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

我說：「我好遺憾，沒有和大家在大一就一起出去玩。」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知道大一的時候第一次出去玩，我沒有去是因為我想省錢。

他們本來也想叫上我，但是不用我去AA，又怕傷我自尊，實在沒有辦法。

到了大四，我們發現，大家原來都這麼可愛。

散夥飯過後，好多人非要給我錢，我說，你們要是有心，就未來多回學校找我玩，請我在外面吃點好的，多賺點錢孝敬你班長大人，哈哈哈！

就這樣，本科結束了。

七

2019年，研究生生活開始了。

系裡的負責老師也不再和本科階段相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我仿佛有回到了14年的夏天。

第一次踏進園子，看到新生們軍訓，我仿佛又回到了買不起西瓜的日子。

我嘗試了一下，看看還能不能堅持住當年的狀態，我發現還好，當年的技能包還沒有丟。

系裡在信箱發了郵件，詢問是否有人需要助學金。

這一切就像是本科發錄取通知書時收到的困難資助信一樣。只不過時代變了，當年是紙質版，現在都是電子版。

我思考了很久，我沒有要。

我知道，也許從客觀上說，我依然是園子裡較為困難的那批人，我依然可以去爭取。

但是，我發現我可以養活自己，我可以自力更生了——那些錢就像是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還是把它們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這就是「郭女士」在信里告訴我的。

她的錢現在就是個數字，相比於資助別人，我這個有心的孩子讓她看到了希望。

她不希望我去做家教，她希望給我更多的錢，但是，學校有學校的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不能因為我寫信，就給我更多的助學金，這也不公平。

所以，郭女士的信讓我做了第一個決定，我不再要助學金。

研究生和本科生不一樣了，研究生可以做助教，我的導師也會叫我們寫一些東西，給一些補助，家教這件事也沒有落下。

生活進入了平穩期，上天是眷顧我的，在我的求學生涯，一路遇到了好的老師，好的同學，好的朋友，他們都給予了我很大的幫助。

在我的研究生畢業論文的致謝里，我回憶了這一切，也將他們和我的論文一起永遠錄入到資料庫中。

我想說，我自己也想像他們一樣，照亮哪怕其它一個人也好。

所以，我做了第二個決定，從研一開始，我每個學期拿出了3200塊錢，資助4個孩子這一學期的生活費，學雜費等等，可以支持他們讀完一個學期。

這是一個公益組織，是我的家鄉那邊的希望國小，我實地考察過，也有他們的名單。

我能力有限，但這也是我力所能及做的第二個決定，希望把愛傳遞下去。

當然，做我的學生還是很嚴格的，我每學期回家的時候都會去看他們，給他們4個小傢伙開一天的會，讓他們知道外面的樣子，也讓我知道他們的樣子。

咱們學校的校訓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

我不知道大家如何理解這句話。

我認為，厚德載物就是說，我們所得到的一切，應該有相應的德行去支撐。

直到今天，我也認為上天是眷顧我的。

我的家裡都身體健康，不需要我去照顧；我也遇到了這麼多優秀的同學、老師。

是所有人一起的努力，才幫助我找到如今的工作，開始未來的生活。

我接受了這一切，那麼我就該做出相應的回報，匹配我的德行，去資助像我一樣的孩子，我想這就是我未來想要做的。

希望未來有一天，我有能力像清華的校友一樣成立基金會。

我想，我會親力親為，去真正做一些實事。

OK，就寫這麼多吧。

感謝大家的鼓勵和祝福，也祝願大家，一切順利！

八

這封自白信火後，寫信的這位清華貧困生，又發了這樣一段感言：

看到大家的鼓勵與支持，很感激，仿佛獲得了源源不斷的力量。

大家猜得不錯，我確實剛畢業不久，做的是一份錢相對少一些，但很有價值也很有意義的工作……

園子裡也有很多像我一樣的人，甚至有比我更困難、更堅強的榜樣，比如12級的學長矣曉沅，他的特獎答辯為我大二最困難的時期給予了一盞明燈。我也希望，這篇小小的自傳能夠給予大家一點點慰藉。

相信大家也知道趙家和教授的事跡，清華老一輩的教授真的為我們做出了榜樣。

我恐怕很難做到趙教授的程度，不過等我70歲，真的乾不動的那一天，我也想寫點東西，把我的一生總結起來，最起碼自己內心，無愧於「清華人」這個稱號。看到這裡的每一個人，也許你曾經也迷茫，也許你現在也無助，也許你也感慨貧富差距，也許你也打算拋棄理想，不過看看這麼多的回覆，這麼多的點讚。它印證了什麼？他印證了，清華人的內心深處還是有大愛的。

雖然我們平日裡嘻嘻哈哈，雖然我們平日裡會有負能量，但是我們依然是國家的未來，我們依然可以成為民族的脊樑。

我們依然可以做到向陽而生，逐光而行，心有暖陽，何懼人生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