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不同，不必強融

我有一個關係很好的同事，你們都知道，她叫王爺。眾所周知，王爺特立獨行的風格簡直讓人沉醉痴迷。但很快我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王爺在公司並沒有那麼多的朋友，於是我忍不住問她，是否覺得孤單？

從家鄉千里迢迢趕到上海，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時間被工作擠壓得談一場戀愛都覺得奢侈，這樣的生活，一個人真的扛得住嗎？後來王爺問我：「孤單的定義，到底是什麼？把你置身於一群人中，跟著他們一起嬉笑怒罵就覺得不孤單嗎？所謂朋友，就是解決你孤單的工具嗎？」

王爺一問，我竟答不上來。

王爺說：「只有無所事事的人才會覺得孤單，朋友是在志趣相投的領域不經意的偶遇，而不是為了突顯自己的人氣而隨意結識的群體。」

那時候Sunny剛剛從毛衣組調過來，坐在王爺對面。初來乍到，第一天就帶了雙份的零食，休息時遞給王爺，分給周圍的人。中午吃飯的時候，Sunny問組內其他人要去哪裡吃，大家投票說吃烏冬麵吧，她就主動拿出手機來，說：「我來團購好了！幾個人？」下午大家偶爾偷懶聊天，說起上周末的聚會，Sunny也忍不住來搭話說：「那裡很不錯的呀，我經常去的！」然而這種情況下，Sunny往往換來的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大家不但會因此中斷話題，甚至參與者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插進來莫名其妙的傢伙。

Sunny把組內每個人的微信都加了一遍，只要有誰朋友圈發狀態，她都第一個點讚，然後說一堆讓人開心的話。但是其他人看在眼裡的是，不管那條狀態底下有多少條回復，總歸沒有人回復她。同樣地，她每條狀態下面，基本上沒有組內任何一個人的點讚和評論。

每年的十一月，公司會組織一次近郊的旅遊，因為公費，所以基本上全公司的人都會參加。但很快就有問題出現了，公司為了節約經費，一般安排兩名員工住在一個房間，於是和Sunny分到一起的遲慧很快就不開心起來。然而組內也沒有別的人願意和遲慧換房間，於是遲慧便私下和總務要好的妹子說悄悄把名單換掉，就說之前的出了問題，需要重新分組。這種事情在辦公室眾人的口中根本瞞不住，Sunny很快就從別人口中聽說了這件事。最終Sunny自己跑到總務去，說當天有事，可能不能參加了。

午飯的時候，我和王爺聊天，說到Sunny，覺得她其實也蠻可憐的。王爺低頭吃鰻魚飯，沒有理我。我接著說：「真的，我覺得你們組的人其實有點過分了。」王爺咽下口中的飯，看著我說：「可憐嗎？她是把社交友誼看得太廉價了，哪能吃吃喝喝、隨便搭搭話就和別人成為朋友呢？雖然說感情的事，要付出才有回應，但是付出之前如果連對象也不看，那就是自討苦吃了。認識那些與自己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有必要嗎？在他們每天談論婚喪嫁娶的時候，我覺得和他們多待一秒鐘都是在浪費時間。有些人可以被歸類為朋友，但有些人僅能止步於同事——除了工作關係，我們沒有別的交集。」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我注意到只要是有人叫Sunny做事，Sunny就會很開心地去幫忙，然而幫過之後，除了一句簡單的「謝謝」，別人也並沒有給Sunny太好看的臉色。原本在這樣的情況下，每個人就只會做著自己的事情，在各自的軌道上行走，不會有誰特地為了某個人停下來，更不會有人為委屈哭泣的人遞上一張紙巾。下班之後，大組聚餐，名單裡面漏掉了Sunny，她只淡淡一笑，說：「沒關係，我正巧約了人，就不去了。」我因為事情沒有做完，和領導說晚些去，最後竟不知不覺忙過了頭。打卡下樓的時候，想著乾脆別去了，給領導發了信息，打算去便利店買個麵包，卻發現Sunny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吃便當。

原本我想上前打個招呼，誰知道卻被一隻手拉住，回頭一看，正是王爺。

「她坐了有一會兒了，想必心情不好，你上去叫她，只會讓她尷尬。」王爺低聲和我說。我詫異王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王爺聳聳肩說：「你知道我不喜歡參加那些亂七八糟的聚會，就去附近買了點東西，有點渴，進來買水看見她。」

如果我沒有看錯，Sunny無神的雙眼有些泛紅，她慢吞吞地吃著麵包，時不時望著手機發獃。

那天我和王爺坐在南京路蘋果旗艦店旁邊，王爺和我講了一個故事。她說，每個人都有犯傻的時候，曾有一段日子，她也一樣。上大學那會兒，通過朋友認識了新的朋友，總覺得和他們是合得來的，卻不料別人私下根本沒有把你納入圈子裡，有活動也好，有心事也好，你都不會被選為參與者。好多看起來的投緣不過是逢場作戲，不要以為你掏心掏肺，別人就會善待你的友誼。有時候，一群人聊的事情，其實你根本不感興趣，但是還是想要插嘴去附和，以為別人會因此而注意到你，其實到頭來，都是自己在演獨角戲。

王爺看著我說，你總擔心我在公司里沒有朋友，我卻一直認為，朋友是因為氣場相合才彼此吸引，而不是刻意為之。好比我跟你，似乎從來沒有特別舉行什麼儀式，昭告天下「我們是朋友了」，但我們卻依舊交往得很開心。所以，我從來不會為了解決「孤單」這個問題，而讓友誼變得廉價。圈子不同，不必強融，一直是我信奉的價值觀。

我說，那我們應該去和Sunny說一說這些事，我覺得你應該去勸勸她，一方面你是女生，另一方面你有過感同身受的經歷。

王爺搖搖頭，把喝完的飲料瓶扔進垃圾桶里，說：「永遠不要以為自己是誰的救世主，我們救不了別人。相信我，能讓她活過來的，除了上帝的偶然安排，就只有她自己的徹底清醒。」

王爺說，周，說個身邊的事兒吧。之前我有一個朋友，和我算是非常投緣，兩個人相識多年了。後來她開始混娛樂圈，起初並不開心，時常給我打電話，說身邊的小團體，基本很難擠進去，雖然每個人好像都認識了，但是別人講話、開玩笑從來不會帶上她，因為其他人都出唱片、拍電影。她也很努力想要和那些人看齊，事實上她的條件並不差，只是缺少機會。

等到機會到了，出了專輯，給圈子裡的朋友都寄了一張過去，說是希望大家指點指點，其實也是希望其他人在某些時刻能夠想起自己。然而，唱片寄到後，幾乎沒有回音。幾個月後問起，對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確實簽收過什麼東西，但是卻放在角落根本沒有注意。她也只是和善地笑，說著沒關係沒關係，有時間聽聽好了。但是每個人都很忙，在你不夠強大的時候，根本沒人會注意到你。

過了幾年，風水輪流轉，又有新人入圈，她也就成了前輩。或許時間對了，也或許她確實越來越優秀了，一下子躍居前線，很多人都開始注意到她。這時候，過去那些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朋友又開始和她交往起來，好像之前那些不在意和不重視都沒發生過一樣。說到底，還是自己底子硬了，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巴結」和「討好」了。

王爺淡淡一笑，接著說，她說起自己如魚得水的日子卻顯得格外平靜。那些曾經看起來格外神聖的圈子，當自己真正踏進去之後，才發現一片狼藉。每個人都戴著偽善的面具，做著兩面派，詆毀著可能前一秒剛剛微笑聊天的人。最後抽身出來，回歸自己，才明白其實一開始就不屬於那些圈子。朋友，說到底，不是乞討來的。

雖然王爺執意認為這些事情不要去提醒，但是我還是私下寫了一封郵件給Sunny，內容不多，我只是告訴她，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別人身上，不如把時間花在自己身上。下班的時候，我收到Sunny的郵件，只有簡單的兩個字：謝謝。

Sunny開始非常用心地經營自己的工作，也想方設法儘可能得到領導賞識，但是組內人員太多，每個人都有強烈的表達欲，Sunny依舊淹沒在眾人之中。辦公室加班的人並不多，Sunny便是其中一個，因為沒有同事邀約，也沒有額外安排，所以她常常在格子間做事做到很晚。

大家都說Sunny因為被男友甩了，沒人要，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王爺在茶水間聽到，忍不住回上一句：「前幾天我剛好看見她男朋友買了玫瑰在樓下等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們都看見了，才壓抑不住嫉妒說這樣的話。」最後弄得大家無話可說。

半個月後，Sunny申請調組，但是人事告訴她其他組沒有人員需求，最後Sunny說她可以接受外派。那個時候海外事務所人不多，申請其實並不難，但是很多本地的員工並不想去那麼偏遠的地方，因為工資並沒有比國內高出多少，而環境比國內還要差。但Sunny還是執意申請了，回頭到我座位邊上，遞給我一瓶優酪乳，說：「謝謝你。」Sunny笑得很輕鬆，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Sunny去了海外之後，每每我們開電視會議，基本都能看到她。聽說，她去了海外之後，很快就成了主心骨。因為人少，所以交際圈子簡單，大家沒有那麼多的想法，只想著開心工作，氛圍很好。後來Sunny作為海外事務所代表回來的時候，以前那些同事突然都擁上去問東問西，好像迎接歸國友人一樣。Sunny一年之內連升三級，我和王爺說起，王爺笑道，好歹她終於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可比什麼都重要。

Sunny過來和我跟王爺打招呼，我說，看你越來越好了，真替你開心。Sunny大方地笑，說，謝謝你的信。轉身又對著王爺說，還有，你的麵包。

我略感詫異地看著王爺，王爺聳聳肩，表示不明白。Sunny說：「雖然過去很久了，但是我還是記得，那天我坐在便利店，飢餓難耐的時候，你遞給我的麵包。你說，雖然麵包比不上佳肴，但至少在飢餓的時候可以果腹，然後示意你手上也有一個。你或許不知道，那一刻對我的重要性，在所有人都去聚會的時候，你願意和我分享一個麵包。雖然平時我們話不多，但是我知道，你是把我當成了朋友。那時候我一直羨慕你的能力，後來才知道，原來你吸引人的是你從不討好他人而堅持自我的態度。」

Sunny回海外之前，給王爺發了一條信息，她問，怎麼樣才可以真正地做到不計較呢？王爺回了一句話：強大到讓別人計較你。Sunny回了一個笑臉，她說她懂了。

以前我一直擔心王爺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會孤單，會寂寞，會因為沒有人交往而失去存在感。但漸漸地，我才明白，存在感從來不是別人給的，只有自己太過弱小，才沒有足夠的分量存在於世界上。

我和王爺坐在天台上喝咖啡，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人，我們從來不會媚俗地去討好對方，也不會硬要融入對方的圈子。真正的朋友，會因為你的美好接受你，而不是因為你的討好和刻意才將你納入交往名單。不需要討好全世界，只需要等待被你品質吸引的人，主動且樂意和你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