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努力了就可以上清華北大嗎？

這是不久前知乎網站上的一個提問。對此，張小林的回答是：並不是努力就能上清華北大。短期來看有運氣的影響因素，長期來看有家庭環境的影響。

她解釋說：「一個人的家庭環境會對他/她產生非常大的影響，決定你來到清華北大的不僅是自己的努力，還有你的家庭環境，包括你父母的教育理念，願意及能夠為教育付出的時間、金錢，你的眼界和視野，你能接觸到的一些資源的機會。」

張小林發在知乎提問下的回答帖被廣泛轉發。在圍繞「努力能否上清北」的討論中，「家庭環境對於個人發展的重要影響」再次引起網友對「寒門難出貴子」現象的關注。有人稱這是「貴子」的優越，也有人稱這是「寒門式努力」的無奈。不少網友發問：光靠個人努力，「窮孩子」還能擠進名校嗎？

張小林是清華大學社科學院的大一學生，她的觀點來自其老師晉軍博士多年來的一項調查研究。

在晉軍所教授的《社會學概論》課上，每年都會對入學新生進行一次問卷調查，問題包括「你父母的職業」、「你上大學以前到過最遠的地方是哪裡」、「最喜歡的電影」，等等。

通過對問卷調查結果的統計，晉軍發現，相比全國的家庭社會經濟地位構成，清華學生里，社會經濟地位高的家庭占比更高，社會經濟地位低的家庭占比較低，呈現「倒金字塔型」。

有意思的是，關於學生「入學前活動半徑」的統計數據發現，在清華大學社科學院14級學生里，入學之前曾經到過境外的學生占比43.9%，沒有出過省的學生為○。相比之下，西部一所211大學的數據則是，到過境外的學生只有2.3%，沒有出過省的學生有22.7%。

這一項數據統計結果「非常穩定」：在清華大學社科學院和經管學院，13級和14級學生到過境外的比例都在40%左右，過去的調查結果也是類似的數據。

「詢問入學前活動半徑，其實是在調查家庭經濟狀況，直接詢問學生家庭收入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調查方式。」張小林認為，是否出國出省和家庭經濟狀況有很大的相關性。

因此，這項問卷調查得到的結果是：相對於全國而言，清華大學裡家境中等和偏上的學生更多，並且這一現象多年來一直持續。

然而，對於這個結果也有質疑的聲音：不足200人樣本的調查能說明問題嗎？事實上，早在2010年，晉軍就指導他的學生對清華大學生源狀況進行抽樣調查：2010級清華大學農村生源占總人數17%。而當年的高考全國農村考生比例是62%。

晉軍還通過多年的課堂隨機調查描繪出一名清華本科生的典型形象：出身城市、父母是公務員和教師、每年與父母起碼外出旅行一次，甚至高中就有出國遊學的經歷。

用晉軍告訴學生的話來說，「你的家庭背景決定了你能接觸到資源的多少，決定了你的學習環境，決定了你上的國小、國中、高中，也決定了你的眼界和見識。你能來到清華，不僅僅是因為你努力，更是因為你有了上述這些東西。」

張小林的帖子在網上被廣泛轉發和討論。令她意外的是，有媒體「斷章取義」地理解為「家裡有錢就能上清華北大」，甚至冠以《只有富二代才能上清華？》的標題。

張小林認為，這是對她觀點的誤讀，家庭環境的影響不僅僅指物質條件。而這在中國青年報記者的採訪中得到了許多學生的認可。正如張小林所寫，在求學過程中，個人努力和家庭環境是兩個互補的因素，父母的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經濟資本越多，你需要付出的努力就會相應減少，反之亦然。

雖然其中存在著一種極端情況——因為資源實在太少，即使再怎麼努力，也沒有機會上清華北大。但不可否認的是，依然有許多出身「寒門」的學生能夠憑藉「自己的努力」考入名校。

此外，對於處於教育發展滯後的貧困地區，國家也要求高校為寒門學子開闢了專門通道。比如，清華大學去年擴大了「自強計畫」的實施範圍，面向832個國家級扶貧開發工作重點縣及集中連片特殊困難縣的中學招生。

這些措施一定程度上讓更多的寒門學子圓了「名校夢」。但另一個事實是，如張小林所說，即使在上了清華的學生里，每個人為了上清華付出的努力程度也不一樣。

去年，李力在復讀第二年後考入了清華大學。這個從西部小縣城走到省城讀高中，再來到北京讀大學的「農村娃」在家人眼裡著實是「光宗耀祖」。

回想高中4年，李力幾乎沒有外出娛樂、參加社團活動的經歷。除了寒暑假回家，幾乎所有時間都留在學校里啃書本、做練習題。可相比之下，同樣考入清華的其高中同學王達就「輕鬆太多」。

王達的父親是私營企業老闆，母親是高中英語教師。對於王達來說，沒有令李力「崩潰到極點的英語」，也沒有控制生活費的苦惱。不僅如此，王達在高中就擔任了學生會主要負責人，外出參加各種學科競賽、機器人比賽，暑假到北京學習英語，寒假去國外度假……最終還因學科競賽表現出色成了保送生。

在李力看來，「家庭」所給予的條件讓王達實現「清華夢」省力不少。「同樣考入清華，但其實我覺得他各方面比我能力強很多，而且他學得輕鬆、快樂。」李力說。

和李力一樣，付林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寒門學子」。以晉軍的問卷調查來看，他出生於中原農村家庭，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上大學前到過最遠的地方是離家50公里的地級市，上大學前未看過電影，很少有時間看電視。

通過自身的努力，他在鄉鎮念了國小和國中後，考入一所縣城高中。成績優異的他在高考失利的情況下進入一所985大學，最終在研究生階段考入北京大學。

回想一路求學的經歷，他發現：自己國小和國中同學都來自農村，寒門比例在98%以上；高中同學中，寒門比例占了50%左右；家庭條件的差距在本科期間尤為明顯，「優越者每月有上萬元的生活費，貧困者只能靠幾十元的助學金勉強維持」，在他就讀的985院校里，真正出身寒門的學生只占到5%左右。

進入北大讀研後，他發現，自己身邊很多同學都從未參加過中考、高考、考研，「一路保送而來，某某省狀元比比皆是」。「身邊可能有富可敵國的巨賈之子，也可能有手握大權的官員之子，還有可能是電視上看到的明星之子，當然也有農民的孩子、下崗工人的孩子」，但他推測此比例小於1%。

從98%到50%，再到5%、1%，付林在這些數字的變化中意識到「寒門式努力」的難處：隨著學校層級的升高，「寒門貴子」比例越來越小，而最後的1%在社會這所大學校里還會有所削減，「如果人生是一次長跑，寒門學子在起跑線上就落後太多，起跑後動力不足、補給不足、身體素質差，能夠咬牙堅持下來的實在屈指可數」。

「現在看來，我們都站到同樣一個平台上。但如果往前看，你會發現我們走得很艱難，並且還有許多付出一樣努力的『窮孩子』已經『累』倒在終點前了。」李力說。

在北大讀研究生時，一個班級20多個人，但真正的「寒門學子」只有付林一個。

與同學的交往中，付林感到差距最大的是自己的閱歷——沒去過幾個城市、沒旅遊過、沒有唱過KTV、沒有去過健身房、也不知道紅酒還能分很多種類……「當別人聊天的時候，我只能聽，無法參與其中」。

對此，「心態還算積極」的付林也曾試圖多看書、多與朋友交流、多參加他們的活動。可他發現，有些閱歷需要資金支持。比如，他的意識里，最貴的相機也就幾千元，但一次郊遊中，他看到一個玩單眼的朋友帶了好幾個鏡頭，「聽說每個鏡頭都幾萬元的時候，我驚呆了」。

正如付林的感受，進入清華後的李力為了彌補與王達之間的差距，報名參加了好幾個社團的招新面試，可結果卻很不理想：想加入藝術團，卻沒有音樂或樂器特長；想加入學生會外聯部，卻在面試中因表達不好被刷掉；想加入文學社，卻發現自己並未看過幾本文學名著，面試時連問題都很陌生……

最無奈的是，最終他發現，自己根本沒有時間參加社團活動——除了學習時間，他的課餘時間幾乎全花在勤工助學崗位上，「不要說趕超別人，就連彌補都很難」。

「他們不能無憂無慮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需要花大量的時間兼職、考慮現實性的東西。」在清華大學社科學院大二學生張嫚看來，不同家庭環境的學生在大學裡的表現是有差別的。

她記得，大一時需要進行PPT展示，對於從國小就開始製作PPT的她來說「一點兒不費勁」，可班裡來自農村的學生「連PPT是什麼都不知道。」

南京師範大學金陵女子學院皇甫亞楠曾撰文指出，教育內容是一種「文化屏障」，文化屏障是一個階層的文化符號，現在的教育體系並沒有照顧到寒門學子的認知程度，比如納入正規教育中的計算機課程和英語課程。寒門學子由於受經濟限制，很多人到大學才接觸電腦，偏遠山區的孩子甚至連基本的網路概念都沒有。至於英語，家境殷實的孩子即使學校英文成績不佳，完全可以通過課外輔導、外教的方式彌補，口語能力比寒門學子好得多。即使教科書一樣，他們的文化背景都不會相同。

在晉軍老師關於學生「最喜歡的電影」調查中，清華大學社科14級學生問卷的統計結果分別是《肖申克的救贖》、《盜夢空間》和《哈利·波特》。可對於李力來說，在大學之前，他從未在電影院看過電影，「老實說，大二之前，我連《肖申克的救贖》都沒看過，平常大家提起這些國外電影，我只能保持沉默」。

一位社會學研究者告訴記者，1999年大學擴招以後，重點大學中農村學生的比例降低已是不爭的事實。不僅如此，好大學中的「精英」來自城市的居多，因為「城市的孩子、父母職業好的孩子，從小見多識廣、閱歷豐富，比農村孩子擁有更多的優質資源」。

看完鄭也夫的《科場現形記》，就讀於清華大學社科學院的大二學生曾傑對「寒門貴子」的討論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他用馬克思·韋伯關於經濟、文化和聲望的社會分層標準來解釋，「一個學生家庭的經濟地位、文化背景以及社會資源決定了你能不能上名校」。但同時，他相信，教育能夠促進社會階層的流動。

「來了清華之後，只要你有心，什麼都可以補上。」曾傑認為，「大學」是一個催化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讓「寒門學子」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獲得一個不錯的社會地位，「但不能保證你能獲得最高的社會資源，保證最高的社會地位」。

晉軍老師的一段話，張小林記得很清楚。晉軍說，「大學第一年後，大家會變得越來越像，那些沒有出過國的，可以慢慢獲得機會，那些在超級中學沒有社團和課餘活動的，也可以彌補，所以教育對個人的成長還是有一定影響的。」

帖子引發的討論還在繼續，許多評論張小林已無暇顧及，除了刪去一些理解特別偏頗的評論，唯一一個留在她心裡的評論是：「社會的未來是你們的，但我們也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