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鼠族：我很急，我真的很急

有一位讀者對我說：

「我是今年的大學畢業生，現在就職於一家大型國企。3個月了，很閒，很浪費時間，我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我不斷地問自己，未來的路在哪裡？」

「我想轉行，我願意腳踏實地，願意付出努力，但是自問沒有過硬的實力，所以想報讀一個計算機培訓班試試。」

這讓我想起NHK拍的一部紀錄片，片名是《北京鼠族》。

「鼠族」是對住在地下室的北漂們的一種揶揄，因為收入不高，又想留在帝都，他們不得不像老鼠一樣成群地生活在地下室。

1、另一個帝都

如果以地平線為界，地面之上的帝都，是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而地平線之下，是如巢穴一般蔓延的地下出租屋，這裡是另一個帝都。

小區內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門，是通往地下都市的入口。

走下深邃的樓梯，地下道路如迷宮一樣蔓延。穿越黑暗，在狹小通道的兩側，排列著一個又一個出租屋，陰暗、狹小，沒有窗戶，沒有廁所。

洗漱池是公用的，儘管骯髒又潮濕，但洗碗、洗澡、洗衣都在這裡。

如果要做飯，那就要把電磁爐拿到通道去，若是在狹小的房間裡，熱氣及煙霧會極其嗆人。

地下出租屋原本是冷戰時期挖的防空壕，因為地面租金太高，這裡成為了廉價的聚居地。

誰都知道地下的世界髒、亂、差，更重要的是——不安全。

可是，這裡也是無數寒門子弟和外來務工人員唯一可以支付得起的落腳地，或者說，地下室已演化成了一種獨特的「生態環境」。

從2010年起，北京市就已著手清理地下室，直到如今，清理工作依然在繼續。

2、這裡的機會大於任何地方

小楊畢業於河北某工業大學的計算機專業，原本已被當地的大型國企錄取，但因為不想被困於「深井」，他想利用自己的專業技術碰一碰機遇，便義無反顧地辭掉國企的工作來到了北京。

小楊說，爸媽想讓他回家考公務員，做一份穩定的工作。他很理解爸媽的想法，但還是想在北京再堅持一下。

「北京是一個國際大都市，這裡的機會大於其他的任何地方。」

小楊很肯定地說。

小楊的夢想，是利用自己的電腦技術，開一個投資公司。鼠居一年後，卻成了證券公司的編外員工，負責客戶開拓。

每天，他穿一身廉價的西裝，遊走在銀行，對著人流一次又一次地問：

「你好，現在可以免費開戶做股票，請問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跟著小楊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女朋友小王，她找到了一個兒童英語培訓機構當老師。

「有時候下班真的特別累，也想過這麼拼死拼活幹嘛呀，自己又不在爸媽身邊，挺難過的。不過後來想一想吧，如果不在這裡闖一闖就回去，也挺遺憾的。」

女友笑著說。

3、你住幾居室啊？

由於要參加一個證券行業的資格考試，忙碌了一天後，小楊還要廢寢忘食地學習，為了實現夢想，他不遺餘力。

可每當看到路邊高聳的公寓，小楊就會因為巨大的落差而心痛，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擋在前方的障礙，並非只有戶籍。沒有人脈，沒有門路關係，有的只是以及無比激烈的競爭。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外來青年，實在太多太多。

一次偶然的聊天，銀行的同事問：「你住幾居室啊？」

小楊頓了頓，只能尷尬地回應：「我住地下室……」

「呵呵，接受不了你知道嗎？對他們來說，這個太那麼什麼（誇張）了，就感覺再那個什麼，你也不至於住地下室吧？所以這就是那種（人與人之間的隔閡），他們就感覺地下室離他們太遙遠了。」

生活在地下，工作在地上，穿梭於兩個世界之間的小楊，覺得自己和同事完全不是一類人。

同一時期來到地下室居住的外來青年，大多不到半年就離開了這裡。唯一留下來的兩三好友，偶爾會聚在一起聊天，又或者說，控訴眼下的遭遇。

「北京要清理地下室了。」

「歸根結底就是要清除外來人員，外來人員太多了。」

「對，其實這就是一種淘汰。誰強誰就能留下，混得不好的你就得走。」

「你可以不來麼，誰讓你來了？」小楊自嘲道。

「但是這是把人往死路逼，連住的地方都要沒了。」朋友說。

可是，這就是北京的生存法則。

小楊下班回家後還要準備證券行業的資格考試

4、我們賺的錢都不夠堵那些窟窿

儘管小楊早有覺悟面對艱苦，但也沒料到擋在前面的牆如此之厚。

「我現在就有一個困惑，就算你很努力，可如果按照正常的模式走下來的話，你奮鬥一輩子，還是買不起北京的一套房。

你享受不到生活的幸福，那再去搞一個幸福感指標，那這還有什麼意義呢？生活就沒有盼頭了。」

在地下室住久了，女朋友的心也開始動搖了。

「我覺得住在那兒吧，完全會影響我的心情，影響我的工作，影響我的身體，我覺得身體當然是最重要的。」女朋友抱怨。

「你確定你搬到樓上就能煥然一新？你確定？」

……

「你覺得現在的很多問題都是因為住在地下室？」

……

「你要覺得住在這兒確實是不習慣，那就搬。那你就別管其他了，回頭……回頭錢再說。但是現在，你想搬到哪兒，然後你要找個什麼樣的價位我們得先定下來。」

「不要超過XX元。」

「那就是隔斷間，不然肯定超。關鍵是，如果咱這個月搬，正好碰到少傑（朋友）結婚要筆錢，拿不出來啊」

……

「信用卡你都還完了嗎？」女友問。

「還沒。」

「還有幾個沒還？」

「說找房的事兒，你幹嘛說信用卡。」

「咱們必須要考慮到這件事情啊，只有你考慮它了你才能有下一步計畫。我覺得現在壓力太大了，真的。」

「大什麼呀……」

「我們賺的錢都不夠堵那些窟窿了。」

「哎……沒事兒啊，別想那麼多。咱現在賺的越來越多了，只會更好。對不對？」

……

「你怎麼了？嗯？啊？」

……

女友默默低頭走路，談話戛然而止。

5、先有了生活保障，再考慮戀愛

與小楊一樣，在地下室生活的大多數年輕人，都沒有告訴父母自己的情況。

師文是一位24歲的姑娘，大學學的是動畫製作，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動畫製作人，隻身來到了北京闖蕩，是希望趁父母還健康的時候，能夠帶他們去想去的地方走一走，

最初，她在一家小型動畫公司工作，並在公司交了男朋友。

但是，男朋友無法適應北京的高強度競爭和巨大的壓力，有一天，突然就走了。

不久後，師文也離開了公司。

「有男朋友的時候肯定也想有將來，可分手後自己也覺得不太現實。兩個人都漂在北京，什麼都沒有。

如果說裸婚的話，以後生活沒保障啊。成天為柴米油鹽吵架，日子也過不好。先有了生活保障以後，再考慮戀愛吧。」

由於擔心被趕出地下出租屋，師文急著要趕緊找一份工作，她去了一所動畫公司面試，期望做動畫人設，她喜歡做手繪。

談話的尾聲，交流了期望薪資之後，HR表示薪水在預定的薪酬範圍內。

「按照公司程式，我們還要再商量一下。」HR說。

從此便杳無音訊。

6、我特別急啊，真的特別急

由於生活費已所剩無幾，師文在考慮要不要向父母求助。

「來了以後，也不知道以後能混成什麼樣子，心裡沒底兒，再加上家人本來也是不支持的，壓力很大。」

「我覺得，多少還是想家的，可要是就這樣回去了，太丟人了。」

「我要是在這兒吃什麼苦啊，或者我壓力大，我覺得都沒什麼問題。但是我就是特別怕看到爸媽為我操心的那種樣子，我就是特別怕。之所以一年回一次家就是因為看到他們，我心裡就特別難過。」

「其實是想家了，但是回去以後心裡壓力可大了。」

「我特別急啊，我爸媽他們都快60歲了，真的特別急。」

「我想趁他們還健康的時候，能夠帶他們去他們想去的地方走一走啊什麼的。」

師文對著鏡頭一邊哭一邊說，有點語無倫次，只是好幾次提到了「壓力大」、「特別急」。

可是，作為鼠族，她連照顧自己都有問題。

在一次大排檔的聚會中，師文問：「真是找不著動力了，我都不知道我留在這兒是為什麼？」

朋友A說：「你想想你不留在北京，你回家了能做什麼？」

朋友B說：

「我告訴你，我們不能往大了說。大了理想啊什麼的都是扯蛋。說簡單點，就吃飯。最直白的，就是為了吃飯！」

那一群來追夢的年輕人，漂著漂著，沒有了理想，沒有了生活，只是為了活著。

這晚之後，節目組再也聯繫不上師文了。

7、留不下的大城市，回不去的故鄉

老王夫婦是來到北京的第一代民工，最初是住地上的，可隨著房租的不斷走高，他們被逼無奈轉居地下。

廚師、搬磚、拉貨、清潔工、賣早餐、保姆、超市店員……來到北京26年，這對夫婦一直做著最底層的工作，為這座城市服務。

「在北京有個家，一家人一起生活」，這就是老王夫婦的夢想。

當北京清理地下室的訊息傳出時，惆悵如烏雲一般，壓在了這對夫婦的頭上。

離開故鄉已經26年，農地已經荒廢，不可能再回去，如果再被趕出這最後的居所，就真的無處可去了。

留不下的大城市，回不去的故鄉，這是無情的命運之網。

「這一輩子已經玩完了。」

未來迷失在涕淚交加。

8、一個北京人眼中的北漂

前幾天我在自己的公眾號發起了關於北漂、上漂的話題，有一位讀者給了我一段長長的留言：

我是地道的北京人，之前在公司認識了一個年輕人，他挺瘦的，南開畢業，有思想，我很欣賞他。

在餐廳遇見時，他總是點兩個素菜一碗米飯，我以為他不喜歡吃肉。

我從來沒覺得公司里的外地人跟我有什麼不同，但通過跟他的接觸，我了解到他的收入很低，最初我有些吃驚，後來，我還了解了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真實的北漂生活。

剛進公司的時候他有女朋友，可不久之後，因為女友老媽的反對，他被迫分手，從他們合租的屋子裡被趕了出來，連衣服都沒拿出來。

他女友的媽媽說：花了這麼多錢培養女兒，讓她上大學，讓她學鋼琴，一定要嫁一個在北京有兩套房子的人。

當時他們已經好了三年，他確實是受刺激了，從那以後他就很激進。

我比他大8歲，又是行業里的老人，就通過關係把他介紹到了同行業的一流公司。

他很努力，在新公司做了三年，總裁都開口要他做秘書，收入提高了，但也特別辛苦。

今年，他在北京買了房和車，他們領導給他介紹了同單位的一個女友，十月他們奉子完婚了。

如今，他在朋友眼裡是成功的，有房，有車，有事業，有太太，還快有孩子了。

可是，結婚前他來找我聊天，說每個月要還很多貸款，又要有孩子了，壓力太大。

我問他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到這個份上？為什麼不量力而行？

他說大不了就去死。

他活的太累，身心疲憊，才過了四年，就老了很多。

上一次見面時，我看到他把車鑰匙別在褲腰帶上，拿著老氣的手包。我想提醒他，一個有品味的人絕對不會把鑰匙別在褲子上，但是我選擇了閉嘴，他有他的人生。

現在房子這麼貴，如果不是特別優秀的或是通過婚姻留下來的，都不太可能。

就說他吧，雖然很努力在北京買了房，首付耗光了父母在老家的所有財產，連老家的房子都賣了。而他找了一個同樣是外地的姑娘，他們生的孩子以後還不能在北京上高中，考學還要到河北去，這一輩子的努力還是不能解決後代的身份問題，不免悲涼。

新北京人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才能紮下根來。

我也認識幾個非常優秀的男士，他們跟我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找個北京姑娘生個孩子，讓自己的孩子有個北京戶口，至於以後的事再說了，能在一起過下去是最好，過不下去就離，我覺得特恐怖。

9、命運之網，總有漏網之魚

平台決定機遇。

北京擁有全國最優質的政治資源、商業資源、教育資源、人力資源……對於沒有背景的寒門子弟，對於試圖突破原生階層的小鎮青年，對於想靠打工改善生活的外來務工人員，這裡是一個無可取代的平台。

可是，人口的不斷湧入，讓北京人滿為患，這裡的交通極度擁堵，城市治理越來越難，這讓政府很為難。

而對於北京的土著，一方面享受著外來務工人員提供的服務，另一方面又排斥外來的精英湧入，激烈的競爭壓縮了土著的生存空間，願意幫助外來青年的只是極少數，更多的人，是希望他們離開，並且，越是無能，越是排外。

控制人口規模，已成為北京自上而下的共識。

為此，北京發文要在2020年把常住人口控制在2300萬以內，這意味著未來5年，僅有不到130萬人可以擠入北京，更殘酷的是：城六區常住人口要在2014年基礎上下降15個百分點左右。

北京將上演一場居住地保衛戰，而結果自然也毫無懸念——強者留下，弱者滾蛋。

「逃離北上廣」將不再是一種選擇，而是你要面對的無奈。

那些來北京追夢的人，他們前仆後繼，所以北京從來都不缺乏夢想，這裡的夢想多得就像是空氣中的霧霾，而這堵無行的圍牆，擋不住霧霾，卻擋得住夢想。

對於文章開頭向我提問的那位讀者，我後來給他的回答是：

每個人都會把自己看得很重，但是從整個社會的觀察尺度來看，它並不關心個人的命運。能夠實現自己理想的永遠只是少數，因為社會的優質資源永遠是稀缺的，而你可能還要面對那些看不見的牆。

所以，一個人能做的，就是做出選擇，並承擔結果。如果你認清了這一點，依然選擇了自己的路，那就努力走下去，並且，永遠不要後悔。

無論世道怎樣，總會有一些人，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比如下面這位。

那些有幸改變命運的人，絕不是靠著一時的衝動和盲目的樂觀，而是像唐僧那樣，明知前路艱難，依然義無反顧。

命運之網，總有漏網之魚。

*作者：緩緩君：985高校工科男，時代華語圖書籤約作者。有一些故事，也有一些觀點；有一點理性，也有一點溫度，新書《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已溫情上市。微博：緩緩說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