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不是如願以償，而是陰差陽錯

【一】

直到如今，我還是不想回顧「高考」這個詞，甚至別人問我哪所大學畢業，我都覺得羞於啟齒。

我的讀書生涯一直順遂，國小一年級到五年級，始終蟬聯單科第一名，總分第一名，每學期可以減免八塊錢的書學費。那時候兩角錢可以買一大塊米花糖，一大根糯米冰棍，總讓人羨慕不已。學校把我當作「大熊貓」級別的保護對象，時時寵溺，事事遷就，我爭強好勝的性格也在那個時候慢慢形成。

三年級有一次數學考試我考98分，有個同學考滿分，我便在桌上趴著哭了起來。老師安慰也沒用，重新組織考了一次，當時單元測試分AB卷，A卷簡單B卷難，那個同學的B卷考得一塌糊塗。

五年級報名參加小升初的考試，算得上是我讀書生涯的最巔峰，當時考全鎮第二名，收到三所國中的錄取通知書。二姐沒考上，她拿其中一張去報名，用我的名字讀了兩年才改過來。每次期末統考，她的總分不到我的三分之一。那時我的身高只有根號二，老師們都說濃縮的才是精華。

中考考入重點高中分進重點班，別人家的父母讚不絕口，因為我的一隻腳已經踏入重點大學的大門。

【二】

2008年我高三，那年的冬天特別冷，元旦節那天數學老師一大早走進教室，買了兩大袋熱騰騰的包子，每人發兩個。吃完之後大家開始選自己心儀的大學，定自己高考的目標分數，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我默默寫下北京理工大學，雖然相比周圍的復旦、交大、浙大、廈大、武大顯得有點低端，但那是我最接近夢想的一次。

高三的日子昏天暗地，枯燥乏味，複製貼上，每日重複。

幾乎每個人都躊躇滿志，每個人都毅力驚人，非復旦交大不進。我在床頭貼了一張「只此一搏」的特大標語，在每天早起和入睡時都看幾遍，以增加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信心。所有的夢想都在高考的壓力下抽象成了自己認定的那座神聖學府，當時偶爾聽到一點關於它的訊息，就立即熱血沸騰，激動不已，仿佛所有的東西都在那所學府耀眼的光環下黯然失色。

每天早晨，我氣喘吁吁地趕往學校，原本要走半個小時左右的路程減縮到十來分鐘，放書包，拿練習，開始演算。那一個個相似卻又不太相同的日子，現在想來已經抽象成了總是寫得密密痲痲的草稿紙，黑板上一直擦不乾淨的公式、習題，老師們一句句發自肺腑的叮嚀和永遠飄浮在空氣里的粉筆屑。

偶爾物理課的走神，化學課的打盹，對自己而言都像是犯罪。

只有一節課的時候小測驗，兩節課連在一起大測驗，全年級統一總會準時到來的月考，每個老師的要求都不高，只需要你隨便抽點時間看看，卻只能往睡覺時間裡要時間。分數成了冬春交替忽冷忽熱的季節里，最刺激人又最不值錢的東西。

每天要背的單詞，要解的題目，要做的試卷，計畫表上記得密密痲痲。堆積如山泛黃的紙頁，浸在發霉的空氣里緩緩地挪動。有時候在夜裡做題眼淚都要掉下來，書都想扔到窗外去。可是，只要默念幾遍「只此一搏」馬上就會平靜下來。載著沉重的腦袋，空白的心，心甘情願地埋在那間要餿掉的屋子裡，一遍遍地透支自己的體力和腦力。

【三】

高考前夜，掙扎到凌晨五點也睡不著，哪怕有一千個理由告訴自己平常心對待，但就是辦不到。兩天後走出考場，腳有一點發軟，腦子裡嗡嗡作響。整個身子像被抽去骨骼一般，癱作一團。疲倦像山一樣壓過來，交完英語考卷，仿佛交走了半生的囑託，三百多個飽含汗水與淚水的日日夜夜，把我無聲無息地淹沒。

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那是書上寫的，而我，一敗塗地。

如果不好好逼自己一把，親自試一試，真不知道自己多沒用。

關係最好的幾個死黨，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上一本線。在已經下定決心收拾課本準備補習的時候，因為扛不住壓力，選擇去讀二本。他們中有的去武漢，有的去北京，有的去重慶，只有我留在貴州某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世事如棋，別人在他們的局裡圍追堵殺，而我成了棄子。

爾後的每一次同學聚會，聽他們談論大學裡的見聞，只有我在角落裡默默不吭聲。

我總覺得上天待我不公平，我總能想起我們同樣把頭埋在亂七八糟的草稿紙里演算參數a的取值範圍的情景；想起老牛對著窗戶發獃，班主任也在窗外盯著他看得入神；想起老狗手背被扎進肉里的鉛筆印，想起小羊的緋聞，想起周末的CS，都是我們青春里最好的見證。

【四】

前些天有個讀者評論我的另一篇寫高三的文章，「當我看到那句『我怕來不及，於是在已經下定決心收拾課本準備補習的時候，因為扛不住壓力，選擇去讀二本』時，我瞬間吐血了，然後默默地感慨，讓我們這些讀三本的怎麼辦？」

這讓我想起之前和一個省重點高三學生的談話，他問：「當你累的時候怎麼發洩，我已經扛不住了，感覺好無力。很多性格品質好的人遇到挫折都可以用一些『簡單粗暴』的方法，但我性格比較糟糕，睡個覺吃頓好的，過後面對問題依舊煩。」

我說：「所有的堅強，都是柔軟生的繭，性格是磨出來的，反覆失敗，不斷碰壁，傷疤硬實便能防身。」

他說：「可是有些性格就是沒有辦法，比如我天生不自信，因為內向朋友少，得到的鼓勵就會更少。」

我說：「不自信的人，就不會有人信。」

他說：「我沒有理由自信，我看不到自己優秀的地方，班上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樣樣都比我強，我就這樣活在他們的對比下。」

我說：「首先要發現一些自己優秀的方面，把那個方面做成自己的品牌。比如我喜歡寫作，大學就花了一半的時間在上面。上天都會給每個人不同的天賦值，需要去發現和放大。」

他沉默了一會兒，我追問他：「你的省模考了多少分？」

「647，加聽力。」

我沉默了。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壓力，都有屬於自己的煩惱，如果目標是清華，考647的痛苦，和目標是一本，分數卻不到400，是一樣的。所以當你覺得一個人在你看來明明已經考得很好了，卻在難過苦訴是虛偽做作，大錯特錯。

欲求不滿，苦不堪言。

【五】

高考會極大影響你的人生。多10分，少10分，你會進入完全不一樣的學校，讀一本，讀二本，你會遇到完全不一樣的人。但高考不會決定你的人生，更不會決定你變成什麼樣的人。

人在十八歲以前的成長都是線性的，一條流水線大批量生產，扼殺個性，愚化思想，為了分數而活著，為了別人的看法而活著。但是十八歲以後不一樣，你必須為了自己活一次，你會發現一些同伴開始了讓人難以理解的指數般的成長，差距越拉越大。而實現人生的「指數型爆炸式成長」，選擇其實就在你的手裡。你十幾、二十幾歲的時光是極簡單卻極具變化的時期之一，決定著你的事業、愛情、幸福，甚至你的整個世界。

有的人開始真正意義上的讀書，不是讀高中階段的那種騙人教科書，也不是沉迷於玄幻修仙小說，而是讀有思想積累的書。真正的書籍都有一種固定的特質：它們包含了大量的思想和研究，是作者生活閱歷的精華。每天讀書，每天寫點東西，寫作可以成為記錄思想的方式。每天記錄，可以整理紛亂的思緒，形成自己的一套完整的想法。當你不再羨慕誰，不再想成為誰，你便成了最好的自己。

有的人開始遠離思想垃圾，不再隨波逐流，有了自己獨立的思考。他們從不理會那些沒完沒了的花邊新聞，從不看腦殘劇和言情劇，如果在腦子裡堆滿了那些東西，人會變得不切實際、鬱鬱寡歡，經受不住挫折和打擊，會失去乾正事的欲望。他們從做兼職開始，直到創業成功，或者被大公司大企業爭搶，或者面試的時候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潮，一步一步都在和其他人拉開差距。

有的人開始關注人際關係，除了自己的親人，生活中的人際關係，都需要自己走出去，請進來。一路上結交朋友，患難與共的知己，會成為自己的堅強後盾。當你愛的人離開你，當你的夢想再次被現實打敗，朋友將成為支撐你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彼此陰差陽錯地走到一起，又像是命中注定遇著他，就算有一天，每個人又不得不為了新的目標而各奔前程，每一段關係，每一段攜手走過的旅程，都有它的分量。

一系列的彎道超車，一次次地詮釋著卓越的含義。優秀只是80分和90分的區別，卓越是去創造無限可能性的未來，把100分遠遠甩在身後。大多數人在中學時代完成的是邁向100分的積累，達到90分的大概都去了還不錯的學校。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有的人又完成了一次邁向100分的積累，而他們已經忽略，遊戲規則已經不一樣了。

名校生同樣也面臨著找工作，曾經只會埋頭苦學的他們，哪怕是城裡人，也不定有你會玩。他們還在苦惱怎樣繼續保持100分的時候，你已經在短短四年里突破1000分，達到下一個數量級的世界。高中時代80分或者90分的成就，從此變得無足輕重。

優秀是線性的進步，卓越是指數的突破。勇敢地闖向未來，你有機會創造更精彩的故事，他們人生的輝煌，或許已經停留在高考揭曉分數的那個晚上。

【六】

寫下這篇文章之前，有一場暌違十年的國中同學會正等著我，組織者連高中都沒有順利畢業，走的是和我們繼續讀書的人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道路。他說聚會的費用他一個人出，誰都別搶。大概我們隨機抽十個人，一年的工資加起來也不及他半年的收入。當真是知識改變命運。

考好的別嘚瑟，考差的也不是loser，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十年後再聚，說不準誰才是時代的弄潮兒。

無論你考了多少分，能不能去你想去的學校，都不用擔心。你能去的地方，一定會帶給你預想不到的驚喜。你會遇見一些人，覺得相見恨晚，或者遇到一個人覺得在哪裡都值得。這是命數，遇見你該遇見的，接受你不能改變的。高考的迷人之處，不是如願以償，而是陰差陽錯。

我還是要感謝我的大學，感謝那些一度失落消沉只能靠寫作排遣的日子，感謝那些失聲痛哭的夜晚，感謝躺在草坪上亂七八糟灌裝了我全部青春的啤酒瓶，感謝那些雖然考了高分順利拿到獎學金最終連課程名稱也沒記住的專業課，感謝我喜歡了四年的姑娘，感謝教我詩詞創作的中文系老師曾曉鷹，感謝教我審視人生意義的心理學老師王世意，感謝那些花光所有運氣才能遇到的每一個人。

走過六月，不要說生活不夠公平，也不要說命運如何殘酷。多年以後，驀然回首，你會閉目長嘆，感慨萬千。不為累累碩果或是種種曲折而扼腕嘆息，只為了那段全心付出的歲月感動，信心不死，夢想依然走在路上。

七月份即將上市的書，獻給每一個青春不服輸的你，這世間沒有不可安放的夢想，你走的每一條路都鋪著光。

努力過，便已足矣。